严助传告旨意说：“如今大王因为调兵临近越地上书，陛下派臣来告知大王这件事。大王地处远方，事情仓促，来不及和大王共同谋划。朝廷政务有疏漏，让大王为此忧心，陛下十分愧疚。
兵器本来就是凶险的器物，圣明君主不轻易动用。但是五帝三王禁除暴虐、平定祸乱，不靠武力是办不到的。汉朝是天下的宗主，掌握生杀大权，掌控海内命运，处境危险的盼望安定，作乱的盼望得到治理。
如今闽越王凶狠残暴，残害骨肉，离间亲属，做了很多不义之事，又屡次出兵欺凌百越，吞并邻国，逞凶施暴。暗中谋划，焚烧寻阳的楼船，想要图谋会稽，效仿越王勾践的旧事。边境又上报闽越王率领两国攻打南越。陛下为万民安危做长久打算，派人晓谕他：天下安宁，各自继承君位安抚百姓，不许互相兼并。官吏担心他怀着虎狼之心贪图百越的利益，不顺从天子诏令，那么会稽、豫章就会长久遭受祸患。天子出兵重在诛除首恶，不推崇交战，哪里要劳苦百姓士兵呢？所以派遣两位将军驻扎边境，张扬军威。军队还没有全部集结，上天启发闽越人的本心，闽越王就被杀。朝廷立刻下令撤军，不要耽误农时。
南越王蒙受恩泽，感念圣德，愿意洗心革面，亲自入朝谢罪。因为身患疾病，不能穿戴朝服，所以派遣太子婴齐入朝侍奉。等病痊愈，愿意亲赴京城，拜见朝廷，报答盛大恩德。闽越王八月在冶南起兵，士兵疲惫，三方部众一同攻打他，依靠他的弟弟余善完成诛杀。如今闽越国中空虚，派遣使者献上印信符节，请朝廷册立新君，不敢擅自拥立，等候天子诏令。
这一次行动，没有挫伤一柄兵刃，没有牺牲一名士兵，闽越王伏法受诛，南越蒙受恩泽，威势震慑凶暴的君王，道义保全危亡的邦国。这都是陛下深谋远虑的成果，事情成效摆在眼前，所以派臣严助来告知大王。”
淮南王刘安道谢说：“就算商汤讨伐夏桀，周文王攻伐崇国，功绩也不过如此。臣狂妄地发表愚拙的言论，陛下不忍心治罪，派使者宣读诏令，让臣听闻原本不知道的事理，实在万分幸运。”
严助从此和淮南王结交，回到朝中。武帝十分高兴。
严助陪侍武帝闲谈，武帝问起他在家乡的往事。严助回答：“家里贫穷，被同门的女婿羞辱。”武帝问他想要什么，严助希望做会稽太守。武帝就任命他为会稽太守。过了好几年，没有传来好的政绩。
武帝赐下诏书说：“诏令会稽太守：你厌倦了宫中值宿的馆舍，厌烦侍从的差事，思念故土，出外担任郡官。会稽东接大海，南邻众多越族，北临大江。许久没有你的消息，要用《春秋》的道理来答复，不要学苏秦纵横游说那一套。”
严助惶恐，上书谢罪说：“《春秋》记载周天子被迫出居郑国，因为不能侍奉母亲，所以被断绝天子名分。臣子侍奉君主，就如同儿子侍奉父母。臣严助本该受死刑，陛下不忍心诛杀，臣希望进京呈报三年的考绩。”武帝准许，于是留他在宫中侍从。有奇异的文章，就派他撰写，作赋颂几十篇。
后来淮南王来朝见，重重贿赂严助，私下结交议论。等到淮南王谋反，事情牵连严助。武帝觉得他罪过较轻，不想处死。廷尉张汤争辩，认为严助出入宫门，是天子心腹近臣，却在外和诸侯私下勾结，不诛杀，以后就无法管制臣子。严助最终被当众处死。
朱买臣，字翁子，吴县人。家中贫穷，喜爱读书，不经营谋生产业，常常砍柴卖柴维持生计。肩上挑着柴捆，一边走路一边诵读诗书。他的妻子也背着柴跟在身后，屡次制止朱买臣，让他不要在路上高声诵读。朱买臣反而诵读得更加响亮。妻子以此为羞耻，请求离婚。
朱买臣笑着说：“我五十岁就该富贵，现在已经四十多岁了。你受苦很久，等我富贵之后报答你的功劳。”妻子愤怒地说：“像你这种人，终究会饿死在沟里，哪里谈得上富贵！”朱买臣留不住她，就听任她离去。
之后朱买臣依旧在路上边走边诵读，背着柴在墓地间行走。他原来的妻子和丈夫一起来上坟，看见朱买臣饥寒交迫，就叫他过来给他饭吃。
过了几年，朱买臣充当上计吏的随从，推着载有物资的车子来到长安。到宫门上书，奏章很久没有批复。在公车署等候诏命，粮食物资耗尽，上计吏的随从轮流接济他。恰逢同乡严助得到皇帝宠幸，举荐朱买臣。朱买臣得到召见，讲解《春秋》，谈论楚辞，武帝十分欣赏他，任命他做中大夫，和严助一同在宫中侍从。
当时朝廷正在修筑朔方城，公孙弘劝谏，认为会使中原疲惫。武帝派朱买臣诘难折服公孙弘，相关记载在《公孙弘传》。后来朱买臣因事获罪被免官。过了很久，又被征召等候诏命。
这时东越屡次反叛反复。朱买臣进言：“从前东越王据守泉山，一人把守险要，上千人也攻不上去。如今听说东越王向南迁移，离开泉山五百里，居住在大湖泽之中。现在派兵渡海，直奔泉山，战船列阵，顺势向南进军，可以攻破消灭他们。”
武帝任命朱买臣为会稽太守。武帝对朱买臣说：“富贵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夜里行走。现在你感觉怎么样？”朱买臣叩头辞谢。武帝下诏，让朱买臣到郡之后，修造楼船，准备粮食、水战器械，等候诏书下达，军队一同进发。
当初朱买臣被免官等候诏命的时候，常常寄居在会稽郡驻京办事官舍，靠官舍供给饭食。被任命为太守之后，朱买臣穿上旧衣服，怀里揣着太守印绶，步行回到郡邸。正赶上上计的时候，会稽郡来京的官吏聚在一起饮酒，不理会朱买臣。朱买臣走进屋内，和守邸的小吏一同吃饭。快吃饱的时候，略微露出印绶。守邸小吏觉得奇怪，上前拉扯印绶，看见会稽太守的官印。守邸大惊，出去告诉上计掾吏。众人都喝醉了，大喊说：“胡说八道！”守邸说：“你们过来看看。”
从前轻视朱买臣的旧人进来看见印信，跑出来高声呼喊：“确实是真的！”在座的人十分惊骇，禀报守丞，众人推挤着排列在庭院之中拜见朱买臣。朱买臣慢慢走出房门。没过多久，长安官府的驷马马车前来迎接，朱买臣于是乘坐传车离去。
会稽郡听说太守将要到任，征发百姓修整道路，各县官吏前来迎接，车辆有上百辆。进入吴县地界，看见他原来的妻子和她的丈夫在修整道路。朱买臣停下车子，叫他们登上后面的车子，带到太守府，安置在园中，供给饮食。过了一个月，前妻上吊自杀。朱买臣给她丈夫钱财，让他安葬。
朱买臣全部召见旧时相识，供给吃喝，凡是对自己有恩的人，全都一一报答。
过了一年多，朱买臣接受诏令，领兵，和横海将军韩说等人一同击败东越，立下功劳，被征召入朝担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几年之后，因犯法被免官，又做丞相长史。张汤担任御史大夫。
当初朱买臣和严助一同侍从皇帝，身居显贵，张汤还只是小吏，在朱买臣手下奔走。后来张汤以廷尉审理淮南王谋反案件，构陷严助，朱买臣怨恨张汤。等到朱买臣做长史，张汤多次代行丞相的事务，知道朱买臣向来显贵，故意折辱他。朱买臣拜见张汤，张汤坐在坐床上，不以礼相待。朱买臣心中深怀怨恨，常常想要置张汤于死地。后来就告发张汤隐秘的罪行，张汤自杀。武帝也诛杀朱买臣。朱买臣的儿子朱山拊，官做到郡守、右扶风。
吾丘寿王，字子赣，赵地人。年少的时候因为擅长格五棋戏，被征召等候诏命。武帝下诏，让他跟随中大夫董仲舒学习《春秋》。他才学高，通达聪慧，升任侍中、中郎。后来犯法被免官，上书谢罪，希望到黄门养马，武帝没有准许。之后又请求戍守边塞抵御敌寇，也没有准许。过了很久，上书希望攻打匈奴。武帝下诏询问对策，吾丘寿王回答得很好，又被征召为郎官，渐渐升迁。
恰逢东郡盗贼兴起，任命吾丘寿王做东郡都尉。武帝因为吾丘寿王担任都尉，不再设置太守。这时屡次出兵打仗，年成不好，盗贼很多。武帝赐给他玺书说：“你在朕身边的时候，智谋才略四方汇聚，朕认为天下少有，海内无双。等到你掌管十几个城的防务，身负四千石的重任，政务却全部荒废，盗贼横行，和从前在朕面前的表现相差太远，这是为什么？”吾丘寿王谢罪，陈述具体情况。后来被征召入朝做光禄大夫侍中。
丞相公孙弘上奏，建议百姓不准私藏弓弩：“十个盗贼拉开弓弩，上百名官吏不敢上前。盗贼不能立刻伏法，逃脱的很多，做坏事收益大，所以盗贼越来越多。禁止百姓持有弓弩，盗贼就只能拿短兵器，短兵器交战，人多的一方获胜。众多官吏抓捕少数盗贼，势必擒获。盗贼做坏事没有好处，就不会犯法，这是刑罚搁置不用的治国之道。臣愚钝，认为禁止百姓挟带弓弩有利。”
武帝把奏章下发群臣议论。吾丘寿王反驳说：
“臣听说古人制造五种兵器，不是用来互相残害，而是用来禁除暴虐、讨伐奸邪。太平的时候，用来制服猛兽，防备意外变故；有战事的时候，用来守卫防御，排布战阵。
等到周王室衰微，没有圣明的天子，诸侯凭武力相争，强者欺凌弱者，人多的残害少数，天下凋敝，巧诈纷纷出现。于是聪明人陷害愚钝的人，勇猛的人胁迫怯懦的人，一心只求取胜，不顾道义。所以机巧的兵器、用来相害的装备数不胜数。
后来秦朝统一天下，抛弃王道，推行一己之见，焚毁诗书，只看重法令，抛弃仁爱，专任杀戮。拆毁名城，诛杀豪杰，销毁兵器，折断锋刃。之后百姓就用农具、棍棒互相殴打，犯法的人越来越多，盗贼数不胜数，最终动乱灭亡。
所以圣明的君王致力于教化，减少禁令防备，知道禁令不能完全依靠。如今陛下彰显明德，开创太平，选拔人才，兴办学官。三公大臣很多出身贫寒茅屋，受封裂土。天下百姓受到教化，远方部族向往朝廷。可是盗贼依旧存在，这是郡国二千石官吏的过失，不是百姓持有弓弩的过错。
《礼记》记载：男子降生，就用桑木弓、蓬草箭举行仪式，明确表示男子有四方捍卫家国的责任。孔子说：‘我该熟习什么？熟习射箭吧。’大射的礼仪，从天子到平民，是夏商周三代的传统。
《诗经》说：‘大的箭靶已经竖起，弓箭全部张开，射手两两相对，献上你射中靶心的功绩。’这是看重射中目标。
臣听闻圣明的君王通过射礼宣明教化，没有听说要禁止弓箭。况且禁止弓弩，是防备盗贼用它劫掠行凶。劫掠杀人本是死罪，却不能止息，因为大奸大恶本来就不怕重刑。臣担心坏人依旧持有弓弩，官吏不能制止；良民用来防身，却触犯法令。这是助长盗贼的威势，剥夺百姓自救的手段。私下认为禁止弓弩对禁止奸邪没有益处，还废弃先王的典制，让读书人不能修习射礼，非常不妥。”
奏章呈上，武帝拿这番话诘难公孙弘，公孙弘理屈折服。
等到汾阴掘出宝鼎，武帝十分看重，把宝鼎进献宗庙，收藏在甘泉宫。群臣全都上前祝寿庆贺，说陛下得到周代宝鼎。唯独吾丘寿王说这不是周鼎。武帝听说，召见他质问：“如今朕得到周鼎，群臣都这么认为，唯独你认为不是，有说法就讲出来，讲不出来就处死。”
吾丘寿王答道：“臣哪里敢没有说法。臣听说周朝的德行始于后稷，兴盛于公刘，壮大于古公亶父，成就于周文王、周武王，显扬于周公。恩德普照天下，无处不及。上天降下报应，宝鼎才在周朝出世，所以叫做周鼎。
如今大汉从高祖继承天下，德行也昭明彰显，广施恩惠，天下和睦。到陛下这里，发扬光大祖宗基业，功德更加盛大，上天祥瑞一同降临，珍奇征兆全部出现。从前秦始皇亲自到彭城搜寻宝鼎，却不能得到。上天保佑有德之人，宝鼎自己出世，这是上天赐给汉朝的宝物，是汉鼎，不是周鼎。”
武帝说：“说得好！”群臣都高呼万岁。当天赏赐吾丘寿王黄金十斤。后来吾丘寿王因事获罪被杀。
主父偃，是齐国临菑人。学习纵横长短之术，晚年才研习《易经》《春秋》以及诸子百家的学说。在齐国读书人之间交游，众儒生一同排挤他，不能容身。家中贫穷，借贷钱财一无所获。向北游历燕、赵、中山各国，都得不到厚待，处境十分困窘。认为诸侯不值得交游，元光元年向西入关拜见卫青将军。卫将军多次向武帝举荐，武帝不予理会。主父偃钱财物资耗尽，停留时间久，诸侯门客大多厌恶他。于是到宫阙下上书。早晨上奏，傍晚就得到召见。
上书一共九件事，八件是有关律令，一件劝谏讨伐匈奴：
“臣听说圣明的君主不厌恶恳切的劝谏，来拓宽见闻；忠臣不逃避重刑，直言进谏，所以谋划没有疏漏，功业流传万世。如今臣不敢隐藏忠心、躲避死亡，献上愚拙的计策，希望陛下宽恕，稍加体察。
《司马法》说：国家虽然强大，喜好战争必定灭亡；天下虽然太平，忘记战备必定危险。天下安定之后，天子举行凯旋大乐，春天狩猎练兵，秋天检阅军队，诸侯春天整顿军队，秋天操练士兵，就是为了不忘战事。
愤怒是违背德行的，兵器是凶险的器物，争斗是品行的末节。古代君主一旦发怒，必定伏尸流血，所以圣明君王慎重动武。一心追求战胜，穷兵黩武，没有不悔恨的。
从前秦始皇依仗战胜的威势，蚕食天下，吞并六国，海内统一，功绩和夏商周三代相当。不停追求胜利，想要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没有城郭定居，没有囤积物资的据点，像飞鸟一样迁徙，很难制服。轻装军队深入，粮食必定断绝；运送粮草随行，负担太重不能成事。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能带来利益；得到他们的百姓，不能教化治理，战胜之后也只能舍弃，不是百姓的父母所为。使中原疲惫，只为了在匈奴那里求得快意，不是万全的计策。’
秦始皇不听，就派蒙恬领兵攻打匈奴，夺取千里土地，以黄河作为边界。那里土地本就是盐碱沼泽，不生长五谷。之后征发天下青壮年戍守北河，军队在外十多年，死去的人数不胜数，终究不能越过黄河向北推进。哪里是人力不足、兵器装备不够，是形势做不到。
又让天下转运粮草，从黄县、腄县、琅邪等沿海郡县，输送物资到北河。花费一百九十二斛粮食，路上损耗之后，才运到一石。男子辛勤耕种，不够供给军粮；女子纺织，不够制作帷幕。百姓疲惫困苦，孤儿老人不能互相赡养，路上死去的人接连不断，天下开始反叛。
等到高皇帝平定天下，巡行边境，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之外，想要攻打。御史成劝谏说：‘不可。匈奴像野兽一样聚集，飞鸟一样四散，追击他们如同追逐影子。凭陛下盛大的德行攻打匈奴，臣私下感到危险。’高皇帝不听，进军到代谷，果然遭遇平城之围。高皇帝悔恨，就派刘敬缔结和亲，之后天下才没有战事。
兵法说：出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秦朝曾经集结几十万大军，就算有覆灭敌军、斩杀敌将，俘虏单于，也只是结下深仇，不足以补偿天下耗费。
匈奴劫掠边境，是他们天生的习性。从上古虞夏殷周，从来不对他们严格管束，只把他们当作禽兽看待，不当做人对待。不向上借鉴虞夏殷周的治理，却向下效仿近代的过失，这是臣大为担忧，百姓所痛苦的地方。
战争持续久了，就会产生变故；百姓困苦，就会思想动荡。边境百姓疲惫愁苦，将领官吏互相猜忌，和外国私下交易。所以尉佗、章邯才能实现私利，秦朝政令不能推行，权力落到二人手中，这就是得失的验证。
《周书》说：安危在于发布的政令，存亡在于任用的大臣。希望陛下仔细考量，加以体察。”
这个时候，徐乐、严安也一同上书谈论当世政务。奏章递上，武帝召见三个人，说：“诸位从前都在哪里，为什么相见这么晚！”于是任命主父偃、徐乐、严安都做郎中。
主父偃多次上书议论政事，升迁谒者、中郎、中大夫，一年之内四次升迁。
主父偃劝说武帝：“古代诸侯封地不超过百里，强弱的形势容易管控。如今诸侯有的连接几十座城池，土地方圆千里。局势缓和就骄奢放纵，容易作乱；形势急迫，就依仗强大实力联合反叛朝廷。现在用法令强行削减封地，就会萌生反叛的念头，从前晁错的事情就是例子。
现在诸侯的子弟往往有十几人，只有嫡长子继承封国，其余虽是骨肉至亲，却没有一寸土地的封赏，仁孝之道不能彰显。希望陛下下令诸侯，可以把土地推恩分给子弟，封他们为侯。人人都得偿所愿，陛下施予恩德，实际上分割诸侯的封国，诸侯就会渐渐自行削弱。”武帝采纳他的计策。
又劝说武帝：“茂陵刚刚修建，天下豪强、兼并土地的大族，扰乱百姓，都可以迁徙到茂陵。对内充实京城，对外铲除奸猾势力，这就是不用诛杀就除去祸害。”武帝又听从。
尊立卫皇后，揭发燕王刘定国隐秘的恶行，主父偃都有功劳。大臣都畏惧他的口舌，贿赂赠送的财物累计千金。有人劝主父偃说：“你太蛮横了。”
主父偃说：“我年少游学四十多年，仕途不得志，父母不把我当儿子，兄弟不接纳我，宾客抛弃我，我困顿太久。大丈夫活着不能享用五鼎美食，死就受五鼎烹杀的刑罚！我年岁已老，所以倒行逆施，不循常理。”
主父偃极力陈说朔方土地肥沃富饶，对外有黄河作为险阻，蒙恬在这里筑城驱逐匈奴，对内减少转运戍守的消耗，是扩张汉朝疆域、消灭匈奴的根本。武帝看了他的奏疏，下发公卿商议，公卿都说不妥。公孙弘说：“秦朝曾经征发三十万人在北河筑城，终究不能完成，不久就放弃。”朱买臣诘难驳倒公孙弘，于是设置朔方郡，这原本是主父偃的谋划。
元朔年间，主父偃进言说齐王宫内有淫乱的劣迹。武帝任命主父偃做齐国丞相。到齐国之后，遍召兄弟宾客，散发五百金分给众人，责备他们说：“当初我贫穷的时候，兄弟不给我衣食，宾客不让我进门；如今我做齐国丞相，有的人到千里之外迎接我。我和各位绝交，不要再踏入我的家门。”
于是派人揭发齐王和姐姐通奸的事情，齐王觉得终究不能脱罪，害怕像燕王一样被判死刑，就自杀了。
主父偃当初做平民的时候，曾经游历燕、赵。等到他显贵，揭发燕王的事情，赵王担心他祸害赵国，想要上书告发他的隐秘罪行，因为主父偃身在朝中，不敢上奏。等到主父偃出任齐国丞相，离开京城，赵王立刻派人上书，告发主父偃收受诸侯贿赂，诸侯子弟很多靠这个得到封侯。
齐王自杀的消息传到朝廷，武帝大怒，认为是主父偃胁迫齐王，逼他自杀，就征召主父偃交给官吏审讯。主父偃承认收受诸侯金钱，确实没有胁迫齐王自杀。武帝想要不杀他。公孙弘争辩说：“齐王自杀，没有后代，封国废除改为郡县，归入朝廷。主父偃是这件事的首恶，不诛杀主父偃，无法向天下人谢罪。”于是就将主父偃灭族。
主父偃显贵的时候，门客有上千人。等到被灭族，没有一个人前来收尸，唯独孔车安葬了他。武帝听说这件事，认为孔车是忠厚长者。
徐乐，是燕郡无终县人。上书说：
“臣听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古往今来都是同一个道理。什么叫土崩？秦朝末年就是。陈胜没有诸侯的尊贵地位，没有一尺一寸封地，不是王公贵族名门之后，乡里没有声望，没有孔子、曾子、墨子的贤能，没有陶朱、猗顿的财富。可是出身穷巷，举起木棍，袒露臂膀一声呼喊，天下闻风响应。这是什么缘故？是百姓困苦而君主不加体恤，下民怨恨而君主并不知晓，风俗败坏而政务不加修整。这三点，就是陈胜所凭借的资本，这就叫做土崩。所以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
什么叫瓦解？吴、楚、齐、赵七国叛乱就是。七国图谋大逆，号称万乘大国的君主，披甲士兵几十万，威势足以震慑国内，钱财足以激励部下将士。可是不能向西夺取一寸汉朝土地，自身反而在中原被擒获。这是什么缘故？不是权力比平民小，兵力比陈胜弱。那个时候，先帝的恩德还没有衰退，安于故土的百姓很多，所以诸侯得不到境外百姓的支持，这就叫做瓦解。所以说天下的祸患不在于瓦解。
由此看来，天下如果真出现土崩的形势，就算是平民百姓，也会首先发难，危害天下，陈胜就是。何况韩、魏、赵这样的旧诸侯还在世呢。天下就算不算太平，只要没有土崩的局势，就算有强大的诸侯国，强悍的军队，也会立刻被擒，吴楚七国就是，何况普通的大臣百姓，哪里敢作乱。
这两种情况，是安危关键，贤明的君主要留心体察。
近来关东粮食多次歉收，年成还没有恢复，百姓大多穷困，再加上边境战事。推究事理来看，百姓应当会有不安于生计的。不安定就容易动乱，容易动乱，就是土崩的形势。
所以贤明的君主，洞察万物本源，明白安危关键，在朝堂之上修明政治，消除还没有显露的祸患。关键就是保证天下没有土崩的局面而已。
只要做到这点，就算有强大的诸侯国、精锐的军队，陛下追逐野兽、射猎飞鸟，遨游苑囿，纵情享乐，也可以安然无事。金石丝竹的乐声不绝于耳，近臣俳优的欢笑常在眼前，天下也不会有长久的忧患。名声何必追求夏禹、商汤，风俗何必追求成王、康王时代。
虽然如此，臣以为陛下天资宽厚仁爱，如果真心把天下治理当作要务，那么夏禹商汤的美名不难比肩，成王康王的太平风俗也不难再度兴起。把握土崩、瓦解这两种局势，就可以身处尊贵安稳的地位，向当世宣扬盛大的美名，亲近天下，降服四方外族，恩德流传几代。面南背靠屏风，整理衣袖就可以安抚八方，这就是陛下所要达成的功业。
臣听说，谋划称王天下就算不能成功，最差也足以安定国家。国家安定，陛下想要什么得不到，想要什么威势不能成就，什么征伐不能取胜！”
前汉书卷六十四下
严安，是临菑人，以原先的丞相史的身份上书朝廷，说： “臣听邹子讲：政令教化，文与质，是用来补救社会弊病的。适合时代就推行，过时就舍弃；有可以变革的地方就变革。所以固守一套办法而不加更改的，是达不到天下大治的。
如今天下百姓，用度奢侈浪费，车马、衣裘、宫室，全都争相修饰；调配五声，使乐曲有节奏；杂用五色，使器物有文采；丰盛的各色美味摆满席前，向天下炫耀，引诱世人的贪欲。百姓的性情，见到华美就向往，这就是在教导百姓奢侈。奢侈而没有节制，财物就无法供给；百姓就会背离农业，去追逐工商业。工商业的利益不是凭空就能得到的，于是士大夫不惜弄虚作假，佩带刀剑的人夸耀杀人，靠诡诈掠夺财物，而世人对此不知羞耻，所以奸邪作乱的事渐渐滋长。
华美奇异的东西，固然让人耳目愉悦，可供养失度就会骄纵，享乐失度就会淫荡，礼制失度就会虚饰，教化失度就会虚伪。虚伪、虚饰、淫荡、骄纵，这不是用来规范百姓的办法。因此天下百姓追逐私利没有止境，触犯法令的人越来越多。臣希望给百姓订立制度，来防止他们放纵，让贫富之间不互相炫耀，以此调和人心。人心平和之后，性情就会安宁恬淡；内心恬淡安宁就不再钻营追逐，盗贼就会消失；盗贼消失，刑罚就会减少；刑罚减少，就会阴阳调和，四季有序，风雨调顺，草木繁茂，五谷丰收，六畜繁育，百姓不遭疫病夭亡，这就是天下太平的极致。
臣听说周朝拥有天下，治理三百多年。周成王、周康王时代最为兴盛，刑罚搁置四十多年不曾动用。等到周朝衰落，又历经三百多年，于是五霸相继兴起。霸主，常常辅佐天子，兴办有利的事、除去祸害，诛伐暴虐、禁止奸邪，匡正天下，尊崇周天子。五霸去世之后，没有贤圣之人接续，天子势力孤弱，号令不能施行；诸侯肆意妄为，强大的欺凌弱小的，人多的残害人少的。田常篡夺齐国，晋国六卿瓜分晋国，天下变成战乱的列国，百姓从此开始受苦。
于是强国致力于攻伐，弱国忙于防守；合纵连横的谋略盛行，战车往来密集，车毂互相碰撞；士兵的铠甲头盔都生满虱子，百姓无处控诉。到了秦王，逐步吞并天下，兼并各个诸侯国，号称皇帝，统一海内的政令；拆毁诸侯的城池，熔化各国兵器，铸成钟和悬挂钟的钟架，表示不再动用兵器。天下黎民百姓得以脱离战乱，遇上圣明天子，人人都以为可以重获新生。
假使秦朝减轻刑罚，减少赋税，减免徭役，推崇仁义，轻视权势财利，重用忠厚笃实的人，贬斥奸佞巧诈的人，移风易俗，教化遍及海内，那么秦王朝世世代代必然安定。可是秦朝不推行这种风气，沿袭旧有的陋习，机巧追逐权势财利的人得到提拔，忠厚正直的人遭到斥退；法令严苛，阿谀奉承的人众多。天天听到赞美自己的话，志得意满，想要向域外耀武扬威。派蒙恬带兵向北攻打强悍的匈奴，开拓疆域，在北河戍守，运送粮草紧随大军之后。又派尉屠睢率领水军攻打越地，派监禄开凿渠道转运军粮，深入越地。越人逃走，战事旷日持久，粮食断绝，越人反击，秦军大败。秦朝又派尉佗带兵戍守越地。
在那个时候，秦朝北边和匈奴结下祸怨，南边和越地纠缠战事，军队屯驻在没有收益的地方，前进不能取胜，撤退又做不到，这样持续十多年。成年男子披甲打仗，成年女子转运粮草，百姓苦得没法活下去，在树上上吊自尽的人随处可见。等到秦始皇驾崩，天下大规模反叛。陈胜、吴广在陈地起兵，武臣、张耳在赵地起兵，项梁在吴地起兵，田儋在齐地起兵，景驹在郢地起兵，周市在魏地起兵，韩广在燕地起兵。高山深谷之间，豪杰同时起事，多得记载不完。
可是这些起事的人，本来都不是公侯的后代，也不是高级官吏，没有一点权势，出身街巷民间，拿着荆棘木杖，顺应时势起兵，没有商议却一同起事，不约而同割据土地，逐步扩张领地，直至称霸天下。这是时代教化造成的局面。秦贵为天子，拥有整个天下，最后却宗族覆灭、祭祀断绝，这就是穷兵黩武招来的灾祸。
所以周朝的过失在于软弱，秦朝的过失在于强横，都是不肯变革带来的祸患。如今我们收服南夷，使夜郎前来朝见，降服羌、僰，攻取秽州，修建城邑；深入匈奴腹地，烧毁他们的龙城。议论的人都赞美这些功业。但这只是臣子可以博取的利益，不是国家的长远策略。如今中原内地没有战乱警报，却要为远方的战事耗费国力，使国家疲惫，这不是养护百姓的做法。放纵无穷无尽的欲望，只求内心快意，和匈奴结下仇怨，这不是安定边境的办法。祸乱纠缠不能消解，军队刚刚休战又要动员，近处百姓愁苦，远方百姓惊惧，这不是长久维持的办法。
如今天下磨砺兵器、修整弓箭，转运军粮，看不到休止的时候，这是天下人共同忧虑的事。军队久用就容易发生变乱，事务繁多就会滋生祸患。现在外郡的土地，有的方圆将近几千里，几十座城池，地理形势足以控制境内百姓，又能威慑周边诸侯，这对皇室宗室是不利的。往上看齐国、晋国灭亡的缘由，就是公室衰微削弱，六卿势力过于强盛；往下看秦朝灭亡的原因，就是刑罚严酷，政令苛刻，欲望无穷无尽。
如今郡守的权力，不只是当年晋国六卿那么重；辖地方圆近千里，不只是街巷小民那点家底；武器军备，也不只是荆棘木杖那样简陋。如果遇上后世发生变故，那祸患就说不尽了。”
后来朝廷任命严安做骑马令，主管天子的御马。
终军，字子云，济南人。年少好学，凭借善辩博学、擅长写文章，在郡中出名。十八岁，被选为博士弟子，到郡府接受派遣前往京城。太守听说他才能出众，召见终军，对他十分赏识，想要和他结交。终军向太守作揖辞别，前往长安，上书议论国事。汉武帝看重他的文章，任命终军做谒者给事中。
终军跟随皇上巡幸雍地，祭祀五畤，捕获一头白麟，一只角，每只脚上长五个蹄。当时又得到一棵奇异的树，树枝向旁长出，又重新合并回树干。皇上对这两样异物感到诧异，广泛和群臣商议。终军上奏对策说： “臣听说《诗经》歌颂君主德行，乐舞赞美后世功业，经书不同，但主旨一致，都是称颂盛大的德业。南越人躲在芦苇水泽之间，和鱼鸟为伍，中原的历法政令达不到他们的地域。朝廷官员来到边境，东瓯就归附内地，闽王伏罪受诛，南越得到朝廷救助。北方匈奴逐水草迁徙，习性如同禽兽。上古时代都不能降服。大将军执掌斧钺出兵，单于奔逃到大漠以北；骠骑将军高举旌旗，昆邪王归顺，改穿中原服饰。这就是恩泽润泽南方，声威畅达北方。
惩罚不偏袒亲近之人，举荐人才不遗漏远方，设立官职等待贤才，悬赏等待有功之人。有才能的人得到进用，保有俸禄；能力不足的人退职，回乡务农，那么法度就能通行天下。身负众多美德，却仍自觉不足；心怀圣明，却不自以为是；在明堂、辟雍、灵台厘定政教的文采与质朴，明确百官各自的职责，就算是古代封禅的圣君，也比不上这样的盛况。
天命刚刚确立，万事初创；等到天下风俗同一，九州制度统一，一定要等待圣明君主发扬光大，才能把祖宗基业传于无穷。所以周朝到周成王的时候，制度才完备，美好的祥瑞征兆才出现。
陛下拥有日月一般的光辉，一心要成就功业；虔敬地敬奉神明，在郊祀之地焚烧祭品祭天、掩埋祭品祭地。献祭的诚心和神灵相通，祥和之气充塞神明之所，捕获奇异的野兽，是理所应当的。从前周武王伐纣，船行到黄河中流，白鱼跳进武王的船中，武王俯身取来烧祭，众公都说吉祥。如今郊祀还没有直接见到神灵回应，却捕获野兽用来祭祀，这是上天表示接受祭祀，上天和人间感应相合的征兆。
应当趁着良辰吉日，改定年号，向天神地祇告祭；取用江淮进贡的白茅，在泰山（营丘对应齐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来承接上天光明的美意，让史官把这些大事记录下来。
六鹢倒退飞翔，是衰败叛逆的征兆；白鱼跳上船，是顺服的吉兆。光明昏暗的征兆，上能扰动飞鸟，下能惊动水中游鱼，都可以依照同类推究事理。如今野兽长着一只角，象征天下本源同一；树枝向外伸展又向内合并，象征四方外族归附，没有内外隔阂。像这样的祥瑞，大概很快就会有解开辫发、改变异族衣襟，穿戴中原衣冠，接受教化的人前来归降。我们只需要拱手等待就可以。”
对策奏上，皇上十分看重终军的见解，于是改年号为元狩。过了几个月，越地和匈奴有名号的王，果然带领部众前来投降。当时人们都认为终军的预言说中了。
元鼎年间，博士徐偃奉命出使，巡行体察风俗。徐偃假托皇帝诏令，让胶东国、鲁国兴办盐铁铸造。回京汇报事情之后，被调任为太常丞。御史大夫张汤弹劾徐偃假托诏令，危害极大，按法律应当处死。徐偃援引《春秋》大义，说大夫走出本国疆界，如果有可以安定国家、保全万民的事，可以专断行事。张汤只能按法律弹劾，却驳不倒他这套道理。皇帝下诏交给终军审问案情。
终军诘问徐偃： “古时候诸侯国风俗各不相同，百里之内政令不通，时常有访问会盟，安危形势瞬息万变，所以才有不接受君主指令、自作决断的适宜情况。如今天下统一，万里风俗一致。所以《春秋》讲‘王者没有境外’。你巡视的都是汉朝疆域之内，凭什么说‘走出疆界’？况且盐铁，各郡本来就有储备，就算胶东、鲁二国废除盐铁官营，对国家也谈不上利害，你却拿‘安定社稷、保全万民’做借口，这是什么道理？
再者，胶东东边靠近琅邪，北边挨着北海；鲁国西边靠着泰山，东边连接东海。这四个郡，人口田地，农具食盐的需求，难道不能供给胶东、鲁国二郡吗？是物资本有富余，只是官吏办事不力？凭什么这么说？你假托诏令兴办盐铁，说是要趁着春耕给百姓供给农具。可鲁国冶炼铸造，先要筹备物料调度，要到秋天才能点火开工。你的说法和实际情况相反，是不是？
你之前三次上奏，没有得到皇帝批复许可，不想着自己做的事不被准许，却擅自假托诏令作威作福，迎合百姓的期望，求取名声，这是圣明君主必定要诛杀的。孟子都说，委屈一尺却求伸直八尺，尚且不可以做。如今你犯下的罪行很重，换来的好处很小。你是明知必死还要这么做，还是侥幸希望不被诛杀，来博取美名？”
徐偃理屈词穷，认罪，判处死刑。终军上奏：“徐偃假托诏令独断专行，不符合朝廷使者的本分，请交付御史，征召徐偃归案受刑。”奏书得到批准。皇上赞许终军的诘问，下诏把这个案例出示给御史大夫。
当初，终军从济南出发，要到京城做博士弟子，步行进入函谷关。守关官吏给他一个繻（帛制的出入符信）。终军问这个东西用来干什么。官吏说：“回来出关的时候，用来合对符信。”终军说：“大丈夫向西游历，终究不会拿着符信再回来。”扔下繻就走了。
后来终军做谒者，奉命巡视郡国，持符节向东出函谷关。关吏认出他，说：“这位使者，就是当年扔掉繻的那个后生。”终军巡视郡国，看到利于治理的事就上报。回京奏报，皇上十分高兴。
朝廷准备派遣使者出使匈奴。终军主动请求：“臣没有立下哪怕踏倒野草那样微小的功劳，却能在宫廷宿卫，享受俸禄五年。边境时常有战争警报，臣本应当披铠甲执兵器，迎着箭石冲在前面。只是臣才能低下，不熟习战事。如今听说要派遣出使匈奴的使者，臣愿意竭尽精神，辅助使者，到单于面前分析祸福吉凶。臣年纪轻，才干低下，又不是宫廷近臣，恐怕担当不起一方使者的重任，心中满怀愤懑。”
皇上下诏问他分析吉凶的具体想法，欣赏终军的对答，提拔他做谏大夫。
南越和汉朝和亲，朝廷就派终军出使南越，劝说南越王，希望他入朝觐见，比照内地的诸侯。终军主动请求：“我希望拿到长缨，一定把南越王捆绑起来，送到京城宫阙之下。”
终军前往游说南越王，南越王听从，答应全国归附汉朝。天子非常喜悦，赐给南越大臣印绶，全部推行汉朝法令，改变当地旧风俗，留下使者镇守安抚。南越丞相吕嘉不愿意归附汉朝，发动军队，杀死南越王以及汉朝使者。这件事记载在《南越传》。终军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所以世人称他为“终童”。
王褒，字子渊，蜀郡人。汉宣帝的时候，效法汉武帝旧例，讲习六艺各类典籍，广泛搜罗奇闻异事。征召会诵读楚辞的九江人被公，进宫诵读。又征召才学出众的刘向、张子侨、华龙、柳褒等人，在金马门待诏。
神爵、五凤年间，天下富足，屡次出现祥瑞。皇上很喜欢创作歌诗，想要振兴音乐乐府的事业。丞相魏相上奏，说懂得音律、擅长弹奏雅琴的，有渤海人赵定、梁国人龚德，都被召来待诏。
益州刺史王襄，想要向百姓宣扬教化，听说王褒才华出众，请他相见，让王褒创作《中和》《乐职》《宣布》三首诗。挑选热心的年轻人，仿照《鹿鸣》的曲调练习歌唱。当时汜乡侯何武还是少年，被选在歌唱的人当中。时间久了，何武等人到长安，在太学下面演唱，这件事传到皇帝耳中。汉宣帝召见何武等人观看演唱，全都赏赐丝帛，说：“这是盛大德业才有的事，我哪里配得上。”
王褒既为刺史写了颂诗，又写了解释颂诗含义的传文。益州刺史于是上奏，说王褒有超凡出众的才能。皇上就征召王褒。
王褒到京城之后，皇帝下诏，让王褒写《圣主得贤臣颂》。王褒作答： “身披毡裘兽皮的人，很难和他谈论丝绵细密华美的好处；吃野菜干粮的人，不值得和他说太牢宴席的滋味。臣僻处在西蜀，生长在穷巷，居住在茅草房屋，没有广游博览的见闻，反而有愚昧浅陋的缺点，不足以满足陛下厚望，回应圣明的旨意。即便这样，臣斗胆大略陈述愚见，抒发本心。
典籍上说，要恭敬领会《春秋》‘五始’的要义，关键在于审察自身、端正纲纪。贤臣，是国家的工具器物。任用贤才，取舍就简单，功业恩泽就能广布；工具锋利，花很少力气就能取得很大成效。
工匠使用钝劣的工具，筋骨劳苦，终日辛苦劳作；等到技艺高明的冶工铸造干将宝剑的坯料，用清水淬炼剑锋，用越地产的磨石打磨刀刃，在水中可以斩断蛟龙，陆上可以割裂犀牛皮，轻快得如同拿扫帚扫洒水的地面、用刀划泥土。
这个时候，就算让视力极好的离娄丈量墨线，让巧匠公输班削墨施工，修筑五层高台，绵延百丈，也不会出差错，这就是工具称手带来的效果。
平庸的人驾驭劣马，就算勒破马嘴、打断马鞭，马也跑不快，人累得气喘流汗，马匹疲惫不堪。等到驾驭名马啮防、乘旦，王良执掌马缰绳，韩哀辅助驾车，马匹肆意驰骋，快得如同光影移动，经过城邑邦国，快得如同踩过土块，追上飞驰的雷电，赶过被抛在身后的疾风，周游八方极远之地，万里路程只需要片刻，何等辽远！这就是人和马匹互相契合。
身穿细葛薄衫的人，不会苦于盛夏闷热；身披貂狐皮衣的人，不会畏惧深冬严寒。为什么？拥有合适的器物，就容易应对环境。贤才君子，也是圣明君主用来治理天下的凭借。所以要和颜悦色接纳人才，拓宽道路，招揽天下杰出之士。
竭尽才智去依附贤人的君主，必定能施行仁政；广求人才的君主，必定能成就霸主功业。从前周公为接待贤士，一顿饭好几次吐出口中食物，洗一次头好几次握着头发，所以实现天下太平，监狱空虚。齐桓公设置庭燎的礼仪礼遇求见的人，所以成就一匡天下、九合诸侯的功业。由此看来，做君主的，寻访贤才要勤劳，得到贤才之后就可以安逸。
做臣子也是一样。从前贤才没有遇到明主的时候，谋划计策，君主不采纳；陈述诚心，君主不信服；做官没法施展才干，遭到斥逐又没有过错。所以伊尹靠做厨师谋求商汤任用，太公姜尚曾经屠宰谋生，百里奚被贩卖，宁戚喂牛唱歌求仕，都遭受过这样的困厄。
等到遇上圣明的君主，谋划合乎君主心意，规劝就被听从，进退都可以尽忠职守，施展治国的方略。脱离卑贱污浊的处境，登上朝廷；告别粗劣饭食、草鞋，享用美食；被分封土地，光耀祖辈，恩泽传给子孙，被后世的士人称道。
所以世间一定要有圣明智慧的君主，才会有贤明的大臣。虎啸就会起风，龙飞就会兴云；蟋蟀等到秋天才鸣叫，蜉蝣见到阴湿才出生。《周易》说：‘飞龙在天，利于见到大德之人。’《诗经》说：‘多么美好啊，众多贤才，生在这个周王的国度。’
所以世道太平，君主圣明，才德出众的人自然会前来。就像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样的君主，得到稷、契、皋陶、伊尹、吕望，贤才在朝堂，庄重整齐，精神相合，互相增益光彩。就算伯牙弹奏名琴，逢门子拉开乌号良弓，也不足以形容这种君臣相得的美好。
圣明君主一定要依靠贤臣来光大功业，杰出的士子也要等待明主来彰显德行。君臣两方心意相合，欢欣交融，千载难逢的遇合，议论没有隔阂，就像鸿毛遇上顺风，大鱼放开在广阔沟壑之中。像这样志得意满，什么禁令不能落实？什么政令不能推行？教化传遍四方，恩泽无穷无尽，远方外族前来进贡，万千祥瑞全部降临。
因此圣明君主不用到处观望，视觉已经清明；不用倾耳细听，听觉已经聪慧。恩德伴着祥风飞扬，德行随同和气流转。实现太平的责任完成，优游无为的愿望达成，顺应自然的形势，安于清静无为，祥瑞自动到来，寿命长久，从容垂衣治国，万年长久。哪里一定要像彭祖那样屈伸导引，像王子乔、赤松子那样吐纳呼吸，远离世俗呢？
《诗经》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天下安宁。’确实依靠众多贤才才得以安定啊。”
当时皇帝很喜好神仙方术，所以王褒的颂文也谈到这些。皇上命令王褒和张子侨等人一同待诏。皇上屡次带着王褒等人外出游猎，到巡幸的宫馆，就让他们创作歌功颂德的文章，评定高下，按照等级赏赐丝帛。很多议论的人认为这些文章浮华靡丽，不是紧要政务。
皇上说：“不是还有博弈下棋的游戏吗？做博弈，也比无所事事要好。辞赋当中，宏大的和古代诗歌有同样的大义；短小的，巧妙华丽，让人赏心悦目。好比纺织有绮縠华美的丝织品，音乐有郑卫的乐曲，世俗尚且拿来愉悦耳目。辞赋和这些相比，还有仁义讽谏的内涵，以及鸟兽草木，增广见闻的作用，远比倡优博弈要好得多。”
没过多久，提拔王褒做谏大夫。后来太子身体不舒服，时常精神恍惚，健忘，闷闷不乐。皇上下诏派王褒等人到太子宫，陪伴侍奉太子，早晚诵读奇文，还有王褒自己创作的文章。太子病痊愈之后，王褒才回到原来岗位。太子喜爱王褒写的《甘泉颂》以及《洞箫颂》，命令后宫贵人、身边侍从全都诵读。
后来方士说益州有金马、碧鸡的宝物，可以通过祭祀得到。汉宣帝派王褒前去祭祀。王褒在路上染病去世。皇上十分惋惜他。
贾捐之，字君房，是贾谊的曾孙。汉元帝刚刚即位，贾捐之上疏谈论朝政得失，被召到金马门待诏。
当初，汉武帝征伐南越，元封元年设立儋耳郡、珠厓郡，都在南方大海中的海岛上，方圆大约一千里，一共十六个县，两万三千多户。那里百姓性情凶暴，自恃隔绝中原，屡次触犯官吏法令；官吏对待他们也很严酷，大致几年就会反叛一次，杀害官吏。汉朝就发兵攻打平定。
从设立郡县，到汉昭帝始元元年，二十多年之间，一共反叛六次。始元五年，撤销儋耳郡，土地并入珠厓郡。汉宣帝神爵三年，珠厓三个县又反叛；反叛之后七年，甘露元年，九个县反叛，朝廷每次都发兵平定。
汉元帝初元元年，珠厓又反叛，朝廷发兵攻打，各个县接连叛乱，连年不能平定。皇上和大臣商议大规模出兵。贾捐之提出建议，认为不应当攻打。
皇上派侍中驸马都尉乐昌侯王商责问贾捐之说：“珠厓归附内地，设置郡县已经很久，如今背叛作乱，你却说不该攻打。助长蛮夷叛乱，损害先帝的功业，从儒家经典道义上，该怎么解释？”
贾捐之回答： “臣有幸遇上圣明兴盛的时代，蒙受允许直言进谏的政策，没有说话忌讳的顾虑，斗胆冒死竭尽内心的赤诚。
臣听说尧、舜，是圣德的顶峰；大禹功德接近圣人，却也不能安逸享乐。所以孔子称赞尧说‘伟大啊’，称《韶》乐‘尽善尽美’，评价大禹‘我找不出可以非议他的地方’。凭着三位圣人的德行，疆域也不过方圆几千里：西边到达沙漠，东边浸入大海，北方、南方，能推行教化的地方就治理，不愿意接受教化的，不强求治理。所以君臣都有德行值得歌颂，世间万物各得其所。
武丁、周成王，是殷商、周朝大仁的君主。可是疆域东边不超过江、黄，西边不超过氐羌，南边不超过蛮荆，北边不超过朔方。所以歌颂的声音四处兴起，生灵万物都安居乐业。越裳国经过多重翻译前来进贡，这不是靠战争可以得来的。
等到周朝衰落，周昭王南征再也没有回来；齐桓公挽救王室的危难；孔子修订《春秋》，对待蛮夷大国，就算他们自称王，也贬称作子爵。
到秦朝兴起，出兵远征，贪图域外土地，使国内疲惫，一心只想扩张领土，不考虑祸患。可是秦朝疆域南边不过闽越，北边不过太原，天下就已经叛乱，灾祸最终落到秦二世。百姓哀叹长城徭役的歌谣，到现在还没有断绝。
依靠大汉刚刚兴起，为百姓谋求安定，平定天下。到孝文皇帝，怜悯中原还不安定，停止武备，推行文治。一年判罪的案子只有几百件；百姓赋税每人四十钱，成年男子三年才服一次徭役。当时有人进献千里马，文帝下诏：‘天子出行，鸾旗仪仗在前，随从车辆在后。吉利出行一天走五十里，军队行军一天三十里。我骑着千里马，独自跑到哪里去？’于是把马归还，还给送马人路费，下诏说：‘朕不接受进献，命令各地不要再搜罗贡品送来。’
那个时候，巡游享乐的嗜好断绝，奇珍宝物的进献停止，郑卫一类的靡靡乐舞也稀少。后宫如果充斥美女，贤才就会隐退；奸佞小人掌权，正直的大臣就闭口不言。孝文帝不做这些事，所以谥号孝文，庙号太宗。
到孝武皇帝元狩六年，太仓的粮食堆积腐烂发红不能吃，国库的钱，穿钱的绳子朽烂，没法计数。于是追忆当年平城被匈奴围困的往事，记录冒顿以来匈奴屡次侵害边境的祸患，征集士兵，训练战马，依靠富足百姓，击退外族。西边打通各国直到安息，东边越过碣石，设立玄菟、乐浪郡；向北击退匈奴上万里，修筑要塞营垒；在南方设立八个郡。
那个时候，天下每年断狱上万件，百姓赋税几百钱；兴办盐、铁、酒官营，来补充财政，还是不够用。盗贼四起，战争接连不断。父亲战死前线，儿子负伤后方；女子登上城防工事，孤儿在路上哭号，老母亲、寡妇在街上流泪，向着万里之外，凭空祭奠死去亲人。淮南王私自铸造兵符，暗中招揽名士；关东公孙勇等人冒充朝廷使者。这些都是开拓疆域过于广大，征伐不停带来的后果。
如今天下百姓主要集中在关东。关东人口众多，长久困苦，连年流离失所，离开城郭，道路上到处是倒下的难民。人之常情，没有比父母更亲近，没有比夫妇更欢乐。可到了卖妻卖儿女的地步，法令不能禁止，道义不能阻止，这是国家的忧患。
如今陛下忍不住一时的愤怒，想要驱使士兵，把他们投到大海之中，在蛮荒遥远之地求得快意，这不是救济饥荒、保全百姓的办法。
《诗经》说：‘蠢蠢欲动的蛮荆，敢于和大国为敌。’说的是圣明君主兴起，他们才归服；中原国力衰弱，他们就率先反叛，成为国家祸患，自古以来就为此头疼，更何况万里之外南方的蛮夷！
骆越一带的人，父子在同一条河里洗澡，习惯用鼻子喝水，习性和禽兽差不多，本来不值得设置郡县。他们孤零零处在大海当中，雾气潮湿，毒虫毒蛇水土瘴气多，还没遇上敌人打仗，士兵就已经大量病死。而且珍珠、犀角、玳瑁，不只是珠厓才有。舍弃它不值得可惜，不去攻打，也不会损害朝廷的威严。那里百姓就好比鱼鳖，哪里值得贪图。
臣拿之前征讨羌人的战事来举例：出兵还不到一年，军队出击不超过一千里，耗费四十多亿钱。大司农国库钱花光，就拿少府专供天子的内府钱接续。一角地方出乱子，耗费尚且这么巨大，更何况劳师远征，士兵牺牲还没有功劳？
考究古代，这件事不合古训；放到现在，又没有好处。臣的愚见：凡是不属于中原衣冠礼仪教化，不在《禹贡》记载、《春秋》治理范围之内的地域，都暂且不要经营。希望直接放弃珠厓郡，把精力用来体恤关东百姓的苦难。”
对策奏上，皇上拿给丞相、御史商议。御史大夫陈万年认为应当攻打；丞相于定国认为，之前连年出兵攻打，军队当中都尉、校尉以及属官一共十一个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两个；士兵加上转运民夫死亡上万人，耗费三万万多钱，还是不能完全降服。如今关东百姓穷困，民心容易动荡，贾捐之的意见是对的。
皇上于是听从，颁布诏书： “珠厓的蛮夷杀害官吏百姓，背叛作乱。如今朝中议论，有的说可以攻打，有的说可以固守，有的想要放弃，意见各不相同。朕日夜思考大臣的议论：如果羞于威严不能施行，就想要出兵诛伐；如果害怕危难，就打算屯田驻守；如果懂得顺应时势，就要顾念万民。万民饥饿，和远方蛮夷不肯臣服，哪一个祸患更大？就算宗庙祭祀，遇到凶年也要缩减，更何况承受一点远方蛮夷带来的屈辱呢！
如今关东大饥荒，国库空虚，拿不出物资救济；再发动战争，不只是劳苦百姓，灾荒还会随之而来。撤销珠厓郡。百姓有向往道义愿意归附内地的，就安置在内地郡县；不愿意归附的，不要强迫。”
珠厓从此撤销。
贾捐之多次被皇帝召见，很多意见被采纳。当时中书令石显掌权，贾捐之屡次说石显的短处，所以得不到官职，之后很少再被召见。长安令杨兴，新近因为才干得到皇帝宠幸，和贾捐之交好。
贾捐之想要得到召见，对杨兴说：“京兆尹职位空缺，如果我能见到皇上，举荐你杨兴，京兆尹的职位马上就能到手。”
杨兴说：“皇上曾经说我杨兴胜过薛大夫，我得到举荐不难。你的文笔，天下绝妙。如果你做尚书令，远比五鹿充宗强得多。”
贾捐之说：“如果我能够接替五鹿充宗，你做京兆尹。京兆是京畿郡国之首，尚书是百官根本。天下就会大治，人才就不会被阻隔。”
贾捐之前面曾经举荐平恩侯可以做将军，期思侯可以担任诸曹官职，都得到应验；又举荐谒者满宣，立刻被任命为冀州刺史；建议中谒者不应当受理政务，宦官不应当进入宗庙，这些建议也立刻被采纳停止旧例。互相举荐，应当像之前这些事一样有实效，不应该像现在这样空谈。
杨兴说：“我再见到皇上，就举荐你。”贾捐之又说起石显的不是。杨兴说：“石显正受重用，皇上十分信任他。现在想要得到进用，你暂且顺着他的心意，就可以得到入宫觐见的机会。”
贾捐之便和杨兴一同起草举荐石显的奏书：“私下看到石显出身山东名门，是懂得礼义的家族，任职持守公正六年，不曾有过错，熟悉事务，反应敏锐，从朝堂出来直接回家，不胡乱结交外人。应当赐关内侯爵位，提拔他的兄弟做诸曹官员。”
又一同起草举荐杨兴的奏书：“私下看到长安令杨兴，凭借才干多次被陛下召见。侍奉父母，有曾参一般的孝道；师从求学，有颜回、闵子骞的才学，美名传遍四方。察举茂才的时候，列侯把他排在第一位。做长安令，官吏百姓都敬服，路上人人称赞他能干。下笔写文章，可以比得上董仲舒；论辩言谈，可以比得上东方朔；直言规劝，比得上汲黯；带兵打仗，可以比得上冠军侯；治理百姓，可以比得上赵广汉；一心为公，杜绝私情，可以比得上尹翁归。杨兴兼有这六个人的长处，坚守道义，遇到大节不会屈服，是国家优秀的大臣，可以试任京兆尹。”
石显得知这件事，禀告皇上。于是把杨兴、贾捐之关进监狱。命令皇后的父亲阳平侯王禁和石显一同审理。上奏说：“杨兴、贾捐之心怀欺诈，拿皇上的话互相暗示讽劝，互相吹捧举荐，想要谋取高官，泄露宫廷内部话语，欺罔君主，大逆不道。《尚书》说：‘谗言毁坏善行，会惊动我们众人。’《礼记·王制》说，美化错误的言行，这样的人不用再审就要诛杀。请求依照法律判处。”
贾捐之最终被判处弃市死刑；杨兴减免死罪一等，处以髡钳刑罚，做城旦苦役。到汉成帝的时候，杨兴做到部刺史。
赞语说：《诗经》称“打击戎狄，惩戒荆舒”，蛮夷成为中原祸患，已经很久了。汉朝建立，征伐匈奴、南越，战事十分频繁。深入研读淮南王、贾捐之、主父偃、严安的议论，道理深刻明白，所以详细记载他们的言论。
世人说公孙弘排挤主父偃，张汤陷害严助，石显谗害贾捐之。考察他们的行事：主父偃一心求取显贵，最后遭到灭族；严助、贾捐之出入宫廷，追逐权势利益，招来杀身之祸，都是自己招来的结果，又哪里谈得上被排挤陷害的怨恨呢。
前汉书卷六十五 东方朔传第三十五
东方朔，字曼倩，平原郡厌次县人。汉武帝刚刚即位，征召天下，举荐品行正直、贤良、有文学才干的士人，破格提拔任用。各地士人很多上书谈论得失，自我夸耀求取官职，数以千计。那些见解不值得采纳的，就批复说天子已经看过，打发他们回去。
东方朔刚到长安上书说： “臣东方朔从小失去父母，由兄嫂抚养长大。十二岁读书，冬天学习，三年，文史知识就足够使用；十五岁学习击剑；十六岁学习《诗经》《尚书》，诵读二十二万字；十九岁学习孙武、吴起兵法，行军队列的战术，金鼓指挥进退的号令，也诵读二十二万字。臣一共已经诵读四十四万字。还常常记取子路的言行。
臣东方朔二十二岁，身高九尺三寸，眼睛像悬挂的明珠，牙齿像编排整齐的贝壳；勇武比得上孟贲，敏捷比得上王子庆忌，廉洁比得上鲍叔，守信比得上尾生。像这样，可以做天子的大臣。臣冒死两次叩拜，禀报陛下。”
东方朔文辞毫不谦逊，大肆夸赞自己。皇上认为他很奇异，让他在公车署待诏。俸禄微薄，得不到皇上召见。
过了很久，东方朔哄骗宫中养马的侏儒，说：“皇上觉得你们这些人对朝廷没有用处，耕田干活比不上普通人，做官治理百姓做不了，从军打仗扛不动兵器，对国家没有用处，只会消耗衣食，现在打算把你们全部杀掉。”
侏儒十分恐慌，哭哭啼啼。东方朔教他们：“皇上经过的时候，你们磕头请罪。”
过了一会，听说皇上路过，侏儒全都嚎哭磕头。皇上问他们为什么哭。侏儒回答：“东方朔说皇上要把我们全部杀掉。”皇上知道东方朔鬼点子多，召见东方朔，问他为什么恐吓侏儒。
东方朔回答：“臣东方朔活着也要说，死了也要说。侏儒身高三尺多，俸禄是一囊粮食，二百四十钱；臣东方朔身高九尺多，俸禄也是一囊粮食，二百四十钱。侏儒饱得快要撑死，臣东方朔饿得快要饿死。我的话如果可以采纳，希望改变我的待遇；如果不值得用，就罢免我，不要让我白白消耗长安的粮食。”
皇上哈哈大笑，于是让他在金马门待诏，渐渐得到亲近。
皇上曾经让术数家玩射覆游戏，把守宫（壁虎）扣在盂下面，让大家猜是什么，全都猜不中。东方朔主动上前说：“臣曾经学过《易经》，请求来猜。”于是分开蓍草算卦，回答： “我觉得它像龙，却没有角；像是蛇，却长着脚。爬行挪动，眼睛张望，擅长爬墙壁。不是守宫，就是蜥蜴。”
皇上说：“猜得好。”赏赐十匹丝帛。又让他猜别的东西，接连猜中，每次都赏赐丝帛。
当时有受宠幸的倡优郭舍人，诙谐机智，应答无穷，常在皇上身边。郭舍人说：“东方朔是狂妄，只是碰巧猜中，不是真懂术数。我希望让东方朔再猜，如果他猜中，我挨一百板子；如果猜不中，赏赐我丝帛。”
于是把树上长的寄生菌扣起来，让东方朔猜。东方朔说：“是窭数。”
郭舍人说：“果然知道东方朔猜不中。”
东方朔说：“生肉叫脍，干肉叫脯；长在树上叫寄生，放在盆器下面叫窭数。”
皇上命令倡优监管的人责打郭舍人。郭舍人痛得受不了，大声哀嚎。东方朔嘲笑他说：“咄！嘴上没有毛，嗷嗷叫，屁股翘得老高。”
郭舍人愤怒，说：“东方朔竟敢诋毁欺辱天子身边侍从，应当判处弃市。”
皇上问东方朔为什么要羞辱他。东方朔回答：“臣不敢诋毁他，是在说隐语谜语。”
皇上问谜语说的是什么。
东方朔说：“嘴上没有毛，是狗洞；嗷嗷叫，是乌鸦哺育幼鸟；屁股翘得高，是仙鹤低头啄食。”
郭舍人不服，说：“臣请求再问东方朔隐语，答不上来，也该挨打。”随即随口编出谐趣谜语，准备发问：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说的都是什么？ 张晏注解：龃读音如同樝梨的樝。应劭注解：狋读音银。颜师古注解：龃读音侧加反，又读壮加反；涂读音丈加反；优读音一侯反；亚读音乌加反；狋读音五伊反；吽读音五侯反。
东方朔说：“令，就是命令。壶，是用来盛放东西的器具。龃，是牙齿长得不齐。老，是人们所敬重的。柏，是鬼神的庭宇。涂，是潮湿泥泞的小路。伊优亚，是言语迟疑未定。狋吽牙，是两只狗争斗。”
舍人提出的问题，东方朔随口就应答，机变巧谋层出不穷，没有人能把他问倒，身边的人都大为吃惊。汉武帝任命东方朔做常侍郎，于是东方朔得到武帝的宠幸。
过了很久，到三伏天，皇帝下诏赏赐侍从官员肉。大官丞天色很晚还没来。东方朔独自拔出剑割下肉，对同僚说：“伏日应当早点回家，请接受赏赐。”就怀里揣着肉离开了。大官丞把这件事上奏朝廷。
东方朔入朝，武帝说：“昨天赏赐肉食，你不等诏令，就拔剑割肉离去，这是为什么？” 东方朔脱下帽子请罪。武帝说：“先生站起来，自己责备自己吧。” 东方朔再拜行礼，说：“东方朔啊东方朔！接受赏赐不等诏令，多么无礼！拔剑割肉，多么豪壮！割的肉不多，又是多么廉洁！拿回去送给妻子，又是多么仁爱！”
武帝大笑，说：“让先生自责，反倒自我夸赞一番！”又赏赐给他一石酒、一百斤肉，让他拿回去送给妻子。
当初，建元三年，武帝开始微服出行。北到池阳，西到黄山宫，南到长杨打猎，东游宜春宫。微服出行常常在饮酎礼完毕之后。八九月的时候，和侍中、常侍、武骑，以及待诏的陇西、北地擅长骑射的良家子弟，在殿门集合，所以“期门”这个称号从这时开始。
微服出行在夜里漏刻十刻之后才出发，常常自称平阳侯曹寿。天刚亮就跑到山下，骑马射猎鹿、猪、狐狸、野兔，亲手搏击熊罴，在庄稼地里驰骋。百姓都呼喊怒骂，聚集起来禀报鄠县、杜县的县令。县令打算拜见平阳侯，随行的骑士想要鞭打县令。县令大怒，派官吏呵斥阻拦，有几个猎场随从被扣留，他们拿出天子御用器物表明身份，过了很久才得以脱身。
武帝夜里出去，傍晚返回，后来带上五天口粮，赶回长信宫朝见太后。武帝十分欢愉。从此以后，南山脚下的百姓才知道天子屡次微服出游。但还受制于太后，不敢出远门。丞相、御史领会天子心意，就派右辅都尉在长杨以东巡逻戒备；右内史征调百姓，等候接待天子一行人。
后来武帝私下设置更衣休息之处，从宣曲宫往南一共十二处，中途在这里休息换衣，夜里就住宿在各处宫馆。长杨宫、五柞宫、萯阳宫、宣曲宫尤其常去。
这时武帝觉得路途遥远，人马劳苦，又给百姓带来困扰，就派太中大夫吾丘寿王和两名懂算术的待诏，登记统计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的土地，统计全部田地面积以及地价，打算把这片土地开辟为上林苑，一直连接到南山。又下诏让中尉、左右内史统计下属各县的荒田，用来补偿鄠、杜两地被占土地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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