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安国，字长孺，是梁国成安县人，后来迁居睢阳。曾经跟随邹县的田生学习《韩非子》以及各家杂说。侍奉梁孝王，担任中大夫。吴楚叛乱的时候，梁孝王派韩安国和张羽担任将领，在梁国东部边境抵御吴军。张羽奋力作战，韩安国稳重持重，因此吴军始终不能越过梁国。吴楚之乱平定之后，韩安国、张羽的名声就此显扬。
梁孝王因为是景帝的亲兄弟，被特许可以自己任命封国的国相以及二千石级别的官员；出入游玩，仪仗规格比拟天子。景帝听说，心中很是不满。窦太后知道皇帝不悦，就迁怒梁国的使者，不肯接见，追究斥责梁王的所作所为。
韩安国作为梁国使者，拜见大长公主，流泪说道：“梁王作为儿子极尽孝道，作为臣子竭尽忠心，太后为什么不能体察？前些时候吴、楚、齐、赵七国叛乱，函谷关以东诸侯全部合谋向西进军，唯独梁国最为亲近朝廷，拼死阻挡叛军。梁王挂念太后、皇上身在关中，诸侯作乱，说起国事就泪流满面。亲自跪拜送我们六个人领兵击退吴楚叛军。吴楚叛军因此不敢向西，最终覆灭，这全是梁国的功劳。如今太后却因为细碎的礼节责备梁王。梁王的父兄都是帝王，眼界宏大，所以出行清道，入宫警戒；车马旌旗都是天子赏赐。他不过是想要在边远小县夸耀，让天下人都知道太后、皇上疼爱他。现在梁国使者前来，就被审问斥责。梁王心中恐惧，日日夜夜哭泣思念，不知道该怎么办。为什么梁王这样忠孝，太后却不加体恤呢！”
大长公主把这番话全部转告窦太后。太后十分高兴，说：“我去跟皇帝讲。”转告景帝之后，景帝心中的疙瘩才解开，摘下帽子向太后谢罪：“是我兄弟之间没有教导好，给太后增添忧愁。”于是接见梁国使者，厚厚赏赐他们。之后梁孝王和景帝、太后更加亲睦。太后、大长公主又赏赐韩安国价值一千多金的财物。韩安国由此名声显赫，和汉朝朝廷建立深厚关系。
后来韩安国犯法获罪被关押在蒙县监狱，狱吏田甲侮辱韩安国。韩安国说：“死灰难道就不会复燃吗？”田甲说：“死灰要是复燃，我就撒尿浇灭它。”没过多久，梁国内史的职位空缺，朝廷派遣使者，任命韩安国做梁国内史，直接从囚徒当中起用为二千石高官。田甲吓得逃走。韩安国放出话：“田甲不回来任职，我就灭你的宗族。”田甲只好袒露上身前来谢罪。韩安国笑着说：“你们这种人，值得我惩治吗？”最终依旧善待田甲。
梁国内史职位空缺的时候，梁王刚刚得到齐国人公孙诡，十分喜爱他，想要请求朝廷任命公孙诡做内史。窦太后没有准许，下诏让梁王任用韩安国为内史。
公孙诡、羊胜游说梁王，想要谋求汉朝太子的位置，还想要扩大梁国封地。担心汉朝大臣不答应，就暗中派人刺杀朝中掌权的谋臣，还杀害从前的吴国国相爰盎。景帝得知公孙诡、羊胜的谋划，派遣使者抓捕二人，一定要拿到人犯。朝廷派出十几批使者，梁国自国相以下，在全国大肆搜捕一个多月，都没有抓到。
韩安国得知公孙诡、羊胜躲在梁王王宫里面，就入宫拜见梁王，哭着说：“君主受辱，臣子就该赴死。大王身边没有良臣辅佐，才闹到如今这个局面。现在抓不到羊胜、公孙诡，我请求向您辞别，赐我一死。”
梁王说：“何至于到这种地步。”韩安国眼泪滚滚而下，说：“大王自己掂量，您和皇帝的亲近程度，比得上太上皇和汉高祖，以及临江王和景帝吗？”梁王回答：“比不上。”韩安国说：“太上皇、临江王都是亲生父子。可是汉高祖说，手提三尺宝剑夺取天下的是我，所以太上皇终究不能干预朝政，安居栎阳。临江王是嫡太子，只因为一句话的过失，就被废黜为王；后来因为侵占宗庙围墙的小事，最终在中尉府自杀。这是什么缘故？治理天下，终究不能拿私情扰乱公法。俗语说：就算是亲生父亲，怎知他不会变成猛虎；就算是亲兄长，怎知他不会变成恶狼。
如今大王位列诸侯，听信奸邪臣子的虚浮说辞，触犯天子禁令，歪曲朝廷法度。天子因为太后的缘故，不忍心依法处置大王。太后日夜流泪，盼望大王改过，大王却始终不觉悟。倘若太后百年之后，大王还能依靠谁呢？”
话还没有说完，梁王泪流满面，向韩安国道歉：“我现在就交出公孙诡、羊胜。”当天，公孙诡、羊胜二人自杀。汉朝使者回去复命，梁国的祸事全部化解，这都是韩安国的功劳。景帝、太后越发看重韩安国。
梁孝王去世，梁共王继位，韩安国又因为犯法丢官，赋闲在家。武帝即位，武安侯田蚡担任太尉，位高掌权。韩安国送五百斤黄金给田蚡，田蚡就在太后面前举荐韩安国。武帝本来就听说韩安国贤能，就征召他，任命为北地都尉，之后升任大司农。闽越、东越互相攻打，朝廷派韩安国、大行王恢领兵前去。大军还没抵达越地，越人已经杀掉他们的国王投降，汉军就此撤回。
这一年，田蚡做丞相，韩安国做御史大夫。匈奴前来请求和亲，武帝把这件事交给朝臣商议。大行王恢，是燕地人，多次在边境做官，熟悉匈奴的情况。他提议：“汉朝和匈奴和亲，大不了过几年匈奴就背弃盟约。不如不答应，出兵攻打他们。”
韩安国说：“远赴千里之外作战，军队很难占到好处。匈奴依仗战马充足，怀着鸟兽一样的心性，迁徙如同飞鸟聚合，很难制服。就算夺取他们的土地，也不能扩大汉朝疆域；得到他们的百姓，也不能增强国力。从上古开始，他们就不归顺中原。汉朝跋涉几千里去争夺利益，人马都会疲惫。匈奴以完整的兵力攻打疲惫的汉军，形势必然危险。我认为不如和亲。”朝中大臣的意见大多附和韩安国，于是武帝准许匈奴和亲。
第二年，雁门马邑地方豪强聂壹，通过大行王恢向皇帝进言：“匈奴刚刚和亲，信任边境官吏，可以用利益引诱他们深入，埋伏军队袭击，一定可以大败匈奴。”武帝于是召集公卿问道：“我把女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嫁给单于，赠送大量丝帛财物，对待匈奴十分优厚。可单于对待朝廷愈发傲慢，侵扰劫掠从不停止，边境屡次遭受兵祸，我十分怜悯边境百姓。现在想要出兵攻打匈奴，诸位认为怎么样？”
大行王恢回答：“陛下就算不说，我本来就打算献上这个计策。当初代国完整独立的时候，北面面对强大的匈奴敌寇，对内联结中原的兵力，尚且能够让百姓安养老人抚育孩童，按时耕种，粮仓常年充实，匈奴不敢轻易进犯。如今凭着陛下的威望，天下统一，全国各地都为朝廷效力，又派遣士兵登上边塞城池守备，转运粮草物资做好防备。可是匈奴依旧不停劫掠，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没有让他们感到畏惧。我认为攻打匈奴有利。”
御史大夫韩安国说：“不是这样。我听说高皇帝曾经被围困在平城，匈奴人马众多。平城挨饿，七天吃不上饭，天下人都传唱这件事。等到解围返回帝位，高皇帝没有心生怨愤。圣明的帝王以天下大局为度量，不会因为个人的愤怒，损害天下的功业。所以派遣刘敬送上千斤黄金，缔结和亲，到现在已经得到五代的安稳利益。孝文皇帝也曾调集天下精兵，屯驻广武、常溪，最终没有立下一点战功，天下百姓无不忧心。孝文帝明白战争不能久拖，所以再次恢复和亲的盟约。这两位圣君的往事，足以作为借鉴。我认为不应当攻打。”
王恢说：“不对。我听说五帝的礼制互不沿袭，三王的乐舞互不重复，不是故意要彼此相反，只是顺应时代形势罢了。况且高皇帝亲自披甲执锐，冒着风霜雨雪，征战将近几十年。之所以不去报复平城被围的仇怨，不是力量做不到，而是想要让天下百姓休养生息。如今边境屡遭侵扰，士兵死伤，运送阵亡将士棺木的车辆在路上接连不断，这是仁君所痛心的。所以我说攻打匈奴有利。”
韩安国说：“不是这样。我听说，收益达不到十倍，就不要变更旧业；功效达不到百倍，就不要改变常法。所以古代的君主，谋划大事一定要到祖庙占卜，发布政令要参考古训，不敢轻易发动战事。况且夏商周三代强盛的时候，夷狄也不采用中原的历法服饰。不是威势不能制服他们，只是认为遥远隔绝的外族，不值得烦扰中原。
匈奴军队行动迅疾勇猛，来的时候如同狂风，离去如同闪电。以放牧为生，弯弓射猎野兽，居无定所，很难制服。如果让边境郡县长期荒废农耕纺织，去应付匈奴常年的劫掠，轻重形势不对等。所以我说不要攻打。”
王恢说：“不是这样。从前秦穆公定都雍城，国土方圆三百里，懂得顺应时势变化，攻取西戎，开拓千里土地，吞并十四个小国，也就是后来的陇西、北地。等到蒙恬为秦朝攻打匈奴，开辟数千里疆土，以黄河作为边境，堆砌石头修筑城池，种植榆树作为要塞。匈奴不敢到黄河边饮马，只能点起烽火才敢放牧。匈奴只可以用威势降服，不能用仁义安抚。凭着大汉的强盛，万倍的财力，拿出百分之一的力量攻打匈奴，就如同强弓去射将要溃烂的毒疮，所向披靡。这样连北方的月氏都可以召来臣服。所以我说攻打有利。”
韩安国说：“不是这样。用兵打仗，要以饱食的军队等待饥饿的敌人，以治理安定等待敌方动乱，以休整完毕等待敌军疲惫。两军交战就要击溃敌军，攻打敌国就要摧毁城池，安坐不动就役使敌国，这才是圣人的用兵之道。况且狂风到末尾，连羽毛都吹不起来；强劲弓弩射出的箭，到射程尽头，连鲁国出产的薄绢都穿不透。强盛之后必然走向衰弱，就像白昼必然走向黄昏。
如今轻装全军出动，深入匈奴腹地长驱直入，很难取得战功。大军齐头并进就会遭遇逼迫，分兵就会被切断联系；进军太快粮草跟不上，进军迟缓就得不到战机。行军不到千里，人马就要缺粮。兵法上说：‘会把物资送给敌人俘获。’如果有别的巧妙计谋可以擒获匈奴，那我不知道；不然，我看不到深入攻打匈奴的好处。所以我认为不要攻打。”
王恢说：“不是这样。草木遭遇寒霜，就禁不住风吹；清水明镜，美丑无处躲藏；通达大道的人，不会被虚浮文辞扰乱。我所说的进攻，并不是要深入敌境。而是顺着单于的欲望，引诱他来到汉朝边境。挑选骁勇骑兵、精锐士兵，暗中埋伏占据有利地形，扼守险要做好戒备。阵势布置妥当，有的攻打左翼，有的攻打右翼，正面阻挡，断绝后路。单于就可以被擒获，万无一失。”
武帝说：“说得好。”就采纳王恢的计策。暗中派聂壹做间谍，逃入匈奴，对单于说：“我可以斩杀马邑的县令、县丞，献出马邑城投降，城里的财物您可以全部得到。”单于信任聂壹，答应下来。聂壹就处死几名死囚，把人头悬挂在马邑城门之下，拿给单于使者看，当作凭证，说：“马邑的长官已经死了，可以速速前来。”
于是单于突破边塞，率领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这个时候，汉朝埋伏战车、骑兵、材官三十多万，藏在马邑旁边的山谷。卫尉李广任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任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任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任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任护军将军，各路将军全部归韩安国统领。约定：单于进入马邑，汉军一齐出击。王恢、李息另外从代郡出兵，专门攻打匈奴的辎重部队。
单于进入边塞，距离马邑还有一百多里，察觉到情形不对，就领兵撤退。这件事详细记载在《匈奴传》。边塞的官吏报告单于已经退走，汉军追到边塞，估计已经追赶不上。王恢等人全部撤兵。
武帝恼怒王恢没有出击攻打匈奴的辎重。王恢说：“当初约定，匈奴进入马邑城中，大军和单于交战，我再攻打他们的辎重，可以获取战果。如今单于没有到达马邑就退走，我手下三万士兵打不过匈奴大军，贸然出击只会自取羞辱。我固然知道回来之后会被处死，但是保全了陛下三万将士的性命。”
于是把王恢交给廷尉治罪。廷尉判处王恢逗留观望、畏敌不前，应当斩首。王恢向丞相田蚡行贿一千斤黄金。田蚡不敢直接向皇帝进言，就去跟太后说：“王恢最先谋划马邑诱敌之计，如今事情不成就要杀掉王恢，这等于替匈奴报仇。”太后把田蚡的话转告武帝。武帝说：“最早谋划马邑事件的就是王恢，所以才发动天下几十万军队，听从他的计策。就算抓不到单于，如果王恢出兵攻打辎重，尚且可以有所斩获，安抚将士的心。现在不杀王恢，没有办法向天下人交代。”王恢得知，就自杀了。
韩安国为人识大体，有谋略，懂得审时度势取舍进退，本性忠厚，只是贪好财利。可是他举荐的人，都是品行廉洁、才能胜过自己的人。在梁国举荐壶遂、臧固，其余举荐的也都是天下名士，士人因此称赞仰慕他。天子也把他看作治国的栋梁。
韩安国做御史大夫五年，丞相田蚡去世。韩安国代理丞相事务，为天子导引车驾的时候，从车上摔下来，脚跛受伤。武帝想要任用韩安国做丞相，派人探视，见他脚伤很重，就改任平棘侯薛泽为丞相。韩安国因病免职。几个月之后伤口痊愈，重新担任中尉。过了一年多，调任卫尉。
将军卫青等人出击匈奴，攻破龙城。第二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境，详情记载在《卫青传》。韩安国以材官将军的身份驻守渔阳。抓获匈奴俘虏，俘虏供说匈奴已经远远退走。韩安国就上书，说现在正是农耕时节，请求暂时撤销边塞屯兵。撤销屯兵一个多月，匈奴大举入侵上谷、渔阳。韩安国军营中只有七百多士兵，出营交战，韩安国负伤，退回营垒。匈奴掳掠一千多百姓以及牲畜财物离去。武帝大怒，派遣使者斥责韩安国，把他向东调防，驻守右北平。当时匈奴情报说，敌人将要进犯东部边境。
韩安国从御史大夫、护军将军的高位，渐渐被贬斥，卫青等年轻将领立下战功，地位越发显贵。韩安国被排斥，领兵驻守边地，又损失大量人马，内心十分惭愧，希望能够罢官回乡。被向东调防之后，心中闷闷不乐。过了几个月，生病吐血而死。
壶遂和太史令司马迁等人修订汉朝的律历，官做到詹事。为人深沉正直，品行高尚，武帝正要重用他做丞相，恰逢他病逝。
赞语： 窦婴、田蚡都依靠外戚身份显贵；灌夫凭着一时奋勇赴敌的决断，得以名声显扬，都身居公卿相位，功业已经建立。可是窦婴不懂顺应时势变化，灌夫不懂处世之道又骄横不恭顺，田蚡依仗显贵而骄奢放纵。三个人的恶德交织在一起，等待时机爆发。籍福周旋在他们中间，又怎么能挽救他们的败亡！
凭着韩安国这样被朝廷器重的才干，等到仕途到达顶峰，却遭受挫折，渐渐落魄，忧愤而死。人的际遇命运，真是令人悲叹。至于王恢，作为战事的发起者，最终承担罪责，这难道是命运造成的吗？
卷五十三 景十三王传第二十三
孝景皇帝一共有十四个儿子：王皇后生孝武皇帝；栗姬生临江闵王刘荣、河间献王刘德、临江哀王刘阏；程姬生鲁恭王刘余、江都易王刘非、胶西于王刘端；贾夫人生赵敬肃王刘彭祖、中山靖王刘胜；唐姬生长沙定王刘发；王夫人生广川惠王刘越、胶东康王刘寄、清河哀王刘乘、常山宪王刘舜。（王夫人是王皇后的妹妹。）
河间献王刘德，在孝景帝前元二年受封。他研习儒学，喜好古书，追求实事求是。从民间得到好书，一定抄写一份还给主人，自己留下正本，赏赐黄金丝帛，用来招揽献书的人。因此各地研习学问的人，不远千里前来投奔；有的人把先祖流传下来的旧书进献给刘德，所以他收藏的书籍，数量可以和朝廷相等。
当时淮南王刘安也喜爱书籍，不过他搜集的大多是虚浮巧辩的著作。刘德得到的，都是秦朝之前的古文旧典籍：《周官》《尚书》《礼经》《礼记》《孟子》《老子》这一类，都是儒家经传解说，孔子七十弟子所论述的典籍。他治学尊崇六经，设立《毛氏诗》《左氏春秋》博士；修习礼乐，一言一行都恪守儒者规范。崤山以东的儒生，很多都追随他游学。
武帝的时候，刘德入朝觐见，进献雅乐，在三雍宫接受策问，应答三十多件诏策提问。他的对答阐扬治国大道，切中事理，文辞简练，主旨明晰。
刘德在位二十六年去世。中尉常丽向朝廷上报他的事迹：“河间王品行端正，治国有方，温和仁爱，恭敬节俭，宽厚爱护下属，明察事理，体恤鳏夫寡妇。”大行令上奏：“根据谥法，聪明睿智称作‘献’，应当定谥号为献王。”
他的儿子共王刘不害继承王位，在位四年去世；儿子刚王刘堪继承，在位十二年去世；儿子顷王刘授继承，在位十七年去世；儿子孝王刘庆继承，在位四十三年去世；儿子刘元继承王位。
刘元把从前广陵厉王、厉王太子、中山怀王的姬妾廉等人纳为自己的姬妾。甘露年间，冀州刺史敞上奏弹劾刘元。案件交给廷尉审理，要抓捕廉等人对质。刘元胁迫七个人，逼迫他们自杀。主管官员上奏请求处死刘元。皇帝下诏，削减河间国两个县，一万一千户封地。
后来刘元迁怒少史留贵，留贵翻墙逃出，想要告发刘元。刘元派人杀害留贵的母亲。有司上奏，刘元凶残成性不知悔改，不适合做封国的君主。于是废除王爵，流放到汉中郡房陵县。在房陵住了几年，刘元因为和妻子一同乘坐朱轮马车，又殴打妻子，逼迫她剃掉头发，汉中太守上报，刘元病死。一共在位十七年，封国被废除。
封国断绝五年之后，成帝建始元年，重新立刘元的弟弟、上郡库令刘良为河间王，也就是河间惠王。刘良效仿献王刘德的品行，母亲太后去世，服丧完全合乎礼法。哀帝下诏书褒扬：“河间王刘良为太后服丧三年，是宗室的表率，加封一万户。”在位二十七年去世。儿子刘尚继承爵位，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临江哀王刘阏，孝景帝前元二年受封，在位三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废除，改为郡。
临江闵王刘荣，孝景帝前元四年被立为皇太子，四年之后被废，封为临江王。三年之后，因为侵占宗庙围墙外的空地修建王宫，被朝廷征召。刘荣出发的时候，在江陵北门举行祭祀路神的仪式。刚刚登上马车，车轴断裂，车子毁坏。江陵百姓私下流泪说：“我们的大王回不来了！”
刘荣抵达长安，到中尉府接受审讯对质。中尉郅都拿着案卷审问他。刘荣心中恐惧，自杀身亡。埋葬在蓝田，有数万只燕子衔泥土堆在他的坟冢上，百姓都怜悯他。刘荣是景帝长子，没有子嗣，封国废除，领地归入汉朝，改为南郡。
鲁恭王刘余，孝景帝前元二年封为淮阳王。吴楚叛乱平定之后，景帝前元三年，改封到鲁国。喜好修建宫室园林，蓄养狗马，晚年喜爱音乐；不喜欢研读文辞，说话口吃，不善言谈。在位二十八年去世。
儿子安王刘光继承。刘光早年喜爱音乐车马，晚年变得吝啬，唯恐钱财不够用。在位四十年去世。儿子孝王刘庆忌继承，在位三十七年去世。儿子顷王刘劲继承，在位二十八年去世。儿子文王刘睃继承，在位十八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废除。
哀帝建平三年，重新立顷王的儿子、刘睃的弟弟郚乡侯刘闵为鲁王。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当初鲁恭王大肆修建宫室，拆毁孔子的旧宅来扩建自己的王宫。拆毁的时候，听到钟磬琴瑟演奏的乐声，于是不敢继续拆毁，在墙壁当中得到古文经书。
江都易王刘非，孝景帝前元二年封为汝南王。吴楚叛乱的时候，刘非十五岁，有勇有谋，上书请求攻打吴国。景帝赐给他将军印，领兵攻打吴国。吴国被平定之后，改封刘非到江都，接管从前吴王刘濞的旧领地。因为军功，赏赐天子旌旗。元光年间，匈奴大举侵入汉朝边境，刘非上书，希望领兵攻打匈奴，皇上没有准许。刘非崇尚勇武气力，修建宫馆，招揽四方豪杰，骄横奢侈十分严重。在位二十七年去世，儿子刘建继承王位。
刘建做太子的时候，邯郸人梁蚡带着女子，打算献给江都易王刘非。刘建听说这个女子容貌美丽，就私自把人叫来，扣留下来不让出去。梁蚡扬言说：“儿子竟然跟父亲争夺妻子！”刘建派人杀死梁蚡。梁蚡家人上书告发，案子交给廷尉查办，恰逢朝廷大赦，刘建的罪行没有追究。
江都易王去世，还没有下葬，刘建守丧住在守丧的房屋里，就把易王生前宠爱的美人淖姬等一共十个人召来，和她们奸淫。刘建的妹妹征臣，是盖侯儿子的妻子，因为易王丧事回到江都，刘建又和她通奸。
刘建同父异母的弟弟刘定国，是淮阳侯，是易王最小的儿子，他的母亲希望儿子能够继承王位，完全知晓刘建的这些丑事。他出钱收买，指使一个叫荼恬的男子上书，告发刘建淫乱，不应当继承王位。案子交给廷尉审理，廷尉判处荼恬收受钱财替人上书，判处死刑，当众处决；刘建的罪过依旧不予追究。
后来刘建屡次派人到长安迎接征臣。鲁恭王太后听说这件事，给征臣写信说：“国内流言四起，千万不要再回江都国。”之后刘建派谒者吉，向鲁恭王太后请安问候。太后流着眼泪对吉说：“你回去，把我的话转告你们大王。大王从前所作所为荒唐不堪，如今应当谨慎自重。难道没有听说燕王、齐王的祸事吗？我都在为你们大王流泪。”
吉回去，把太后的话禀报刘建。刘建勃然大怒，殴打吉，把他赶走。
刘建在章台宫游玩，命令四个女子乘坐小船，刘建用脚把船踹翻，四个女子全部落水，两个人淹死。后来游玩雷陂，天上刮起大风，刘建命令两个郎官乘坐小船驶入陂塘水里，船翻，两个郎官落水，扒着船，时隐时现。刘建站在岸边观看，哈哈大笑，眼睁睁看着二人淹死。
宫中姬妾、八子（姬妾名号）犯了过错，刘建就命令她们赤裸身体站着击鼓；有的被扔到树上，最长三十天才允许穿上衣服；有的被剃去头发、颈戴铁锁，用铅杵舂米，舂米达不到定额，就拷打；有的放出狼，让狼把人咬死，刘建在一旁观看大笑；还有的被关起来不给饭吃，活活饿死。前后无辜被杀害的一共三十五人。
刘建想要人和禽兽交配生下孩子，强迫宫女赤裸身体四肢着地，跟公羊、狗交配。
刘建肆意淫虐，自知罪行深重，国内很多人想要告发他。刘建害怕被诛杀，内心惶恐不安，就和王后成光一起，使唤越国来的婢女施行巫术，诅咒皇上。他对郎中令等人口出怨恨的话：“如果汉朝朝廷使者再来查办我，我绝不独自去死。”刘建也多少听说淮南王、衡山王密谋造反的事情，担心有朝一日他们起事，自己被他们吞并，于是打造兵器。他封王后的父亲胡应为将军；中大夫疾，有才干力气，擅长骑射，号称灵武君。
制作帝王专用的黄屋车盖，雕刻皇帝玉玺，铸造将军、都尉的金银印信，制作汉朝符节二十枚，绶带一千多套；设置军官职位，拟定封爵封侯的赏赐制度；收集天下地图以及军事阵图。派人联络越繇王、闽侯，赠送锦帛奇珍宝物；繇王、闽侯也回赠刘建细布、葛布、珍珠、不圆的珠玉、犀牛皮铠甲、翠鸟羽毛、猿熊以及珍奇野兽。双方多次互通使者，约定遇到危急情况互相援助。
等到淮南王谋反事情败露，朝廷追查同党，不少供词牵连到刘建。刘建拿出大量金钱行贿，把这件案子压了下去。后来他又对身边近臣说：“我身为诸侯王，审讯我的案子年年都来，活着没有一点欢乐。壮士不能坐着等死，我要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刘建佩戴父亲赏赐的将军印，插上天子旌旗外出。过了好几年，事情被揭发。汉朝派遣丞相长史和江都国丞相会同查办，搜出兵器、玉玺、绶带、符节以及谋反的全套物证。
主管官员请求逮捕诛杀刘建。皇帝下诏，让列侯、二千石官员、博士共同商议。参与商议的人都说：“刘建丧失人臣、人子的本分，长期作恶，多次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竟然图谋反叛。他所作所为暴虐无道，就算夏桀、商纣的恶行，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这是上天要诛灭，不能赦免，应当依照谋反的法律处死。”
皇帝下诏，派宗正、廷尉前往江都国审问刘建，刘建自杀。王后成光等人全部处死示众。立国六年，封国废除。属地归入汉朝，设立广陵郡。封国断绝一百二十一年。汉平帝时期，新都侯王莽执掌朝政，复兴已经断绝的诸侯国，立刘建的弟弟盱眙侯刘显的儿子刘宫为广陵王，接续易王的宗庙祭祀。王莽篡夺汉朝天下之后，封国又断绝。
胶西于王刘端，汉景帝前三年封王。为人凶狠暴戾，又患有阳痿病，一接近女子，就会生病好几个月。他有个宠爱的少年，任命做郎官。这个郎官和后宫女子淫乱，刘端捉住他杀掉，连他的孩子母亲一并杀死。
刘端多次触犯法令，汉朝公卿大臣屡次请求诛杀刘端，天子不忍心，可刘端作恶愈发变本加厉。主管官员再三请求，削减胶西国封地，削去三分之二。刘端心中愤恨，于是对国内财物一概不管不问。府库房屋毁坏漏雨，财物腐烂损耗，数以亿万计，始终不整理、不移置。命令官吏，不许征收租税。拆掉王宫警卫，封闭宫门，只留一扇门出入。多次改换姓名，扮作平民，跑到别的国家。
凡是朝廷派来的国相、二千石高官，如果遵照汉朝法令治理政事，刘端就搜罗罪名告发他们；没有罪过的，就设计下毒害死。他诡计百出，强横足以拒绝劝谏，智谋足以掩饰过错。如果国相、二千石顺着刘端行事，就会被汉朝依法治罪。所以胶西虽是小国，被他杀害、伤害的二千石官员非常多。在位四十七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废除，属地归入汉朝，设立胶西郡。
赵敬肃王彭祖，汉景帝前二年封为广川王。赵王刘遂谋反失败之后，改封到赵国为王。彭祖为人巧伪奸佞，外表谦卑恭敬，内心却刻薄阴狠，爱好法律，擅长诡辩，以此中伤别人。后宫姬妾众多，子孙成群。
朝廷派来的国相、二千石官员，想要依照汉法治理，就会损害赵王家族利益。所以每当新的国相、二千石到任，彭祖就穿上普通布帛单衣，亲自到客舍迎接，设置很多疑难事端，用假话试探对方，只要抓到对方失言、触犯忌讳的地方，就记录下来。国相想要依法办事，彭祖就拿记录的把柄胁迫；胁迫不成，就上书告发，捏造贪财谋利的罪名。
彭祖在位六十多年，国相、二千石没有能做满两年的，往往获罪离职，严重的处死，轻的判刑。因此二千石官员没人敢治理赵国，赵王独揽大权。派遣手下人到各县，垄断商人交易，收入比王国正常租税还要多，赵王家里钱财极多，但赏赐姬妾、诸子，很快就挥霍一空。
彭祖不喜好修建宫室，也不迷信鬼神求福，反倒喜欢办案。上书朝廷，希望督查国内盗贼。常常夜里带着差役，在邯郸城内巡逻。过往朝廷使者、行旅客人，因为彭祖阴险险恶，都不敢在邯郸停留。
时间久了，太子刘丹和自己的妹妹、同母姐姐通奸。江充告发刘丹淫乱，还派人杀人埋尸、抢劫掠夺，作恶多端。汉武帝派遣使者调派官兵抓捕刘丹，关进魏郡的诏狱，判处死罪。彭祖上书替刘丹鸣冤，希望带着国内勇士攻打匈奴，赎免刘丹的罪过，皇上没有准许。过了很久，终究把刘丹赦免释放。
后来彭祖入朝，借着皇上姐姐平阳公主、隆虑公主的关系，请求重新立刘丹做太子，皇上没有答应。彭祖娶了江都易王的宠姬，也就是江都王刘建奸淫过的淖姬，十分宠爱她，生下一个儿子，叫淖子。
彭祖征和元年去世，谥号敬肃王。彭祖去世的时候，淖姬的哥哥在宫中做宦官。皇上召见他，问淖子品行如何。宦官回答：“为人欲望很多。”皇上说：“欲望太重，不适合做一国之君，管理百姓。”又问武始侯刘昌，回答：“没有过错，也没有美名。”皇上说：“这样就可以。”派遣使者立刘昌为王，就是赵顷王。在位十九年去世，儿子怀王刘尊继位，在位五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断绝两年。汉宣帝立刘尊的弟弟刘高，就是哀王，在位几个月去世。儿子共王刘充继位，在位五十六年去世。儿子刘隐继位，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当初，汉武帝因为骨肉亲情，立敬肃王小儿子刘偃为平干王，即平干顷王。在位十一年去世。儿子缪王刘元继位，在位二十五年去世。大鸿胪禹上奏：“刘元从前持刀杀害奴婢，儿子杀死谒者，已经被刺史上奏，罪状确凿。病重时留下遗令，命令会奏乐的奴婢殉葬，逼迫十六人自杀，残暴无道。按照《春秋》道义，就算是国君有罪，他的儿子也不宜继位。刘元虽然没有伏法处死，不应当立继承人。”奏请得到批准，封国废除。
中山靖王刘胜，汉景帝前三年封王。汉武帝刚即位，大臣吸取吴楚七国叛乱的教训，很多人为晁错的计策抱不平，都认为诸侯拥有几十座城池，势力过于强大，打算逐步削弱他们，屡次上书揭发诸侯王的过失。诸侯王自认为是皇室骨肉至亲，先帝大量分封城池，封地犬牙交错，是为了造就坚如磐石的宗室根基。如今有的人没有罪过，却被臣下欺辱，主管官员吹毛求疵，拷打诸侯王的臣属，逼迫他们作证诸侯王有罪，诸侯王大多蒙受冤屈。
建元三年，代王刘登、长沙王刘发、中山王刘胜、济川王刘明进京朝见。天子摆设酒宴，刘胜听到乐声，流下眼泪。皇上询问缘故。刘胜回答说：“内心悲伤的人，听不得抽噎哭泣；满怀愁思的人，听不得叹息。从前高渐离击筑，在易水河边，荆轲听了低头食不下咽；雍门子轻轻吟唱，孟尝君听了气短悲戚。如今我心中郁结已久，每当听到精微美妙的乐曲，不知不觉眼泪就滚滚落下。
众人吹气，可以吹动大山；众多蚊子聚集，声响如同雷鸣；多人挟持老虎，十个人可以掰弯椎子。所以周文王被囚禁牖里，孔子被困陈、蔡，这都是众人流言日积月累造成的灾祸。我远离京城，缺少党羽，没有人替我说好话。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堆积轻薄之物，能够压断车轴；众多羽毛，可以让鸟儿飞翔。我惶恐不安，身陷罗网，不由得潸然落泪。
我听说太阳普照，幽暗之处全部照亮；明月当空，夜晚蚊虫都能看见。可是云雾升腾弥漫，大白天也会昏暗；尘土飞扬遮蔽，就看不见泰山。为什么？是有东西遮挡。如今我受到阻塞，听不到朝廷消息，谗言小人层出不穷，路途遥远，没人替我把实情禀报给陛下，我私下为此悲伤。
俗话说，社庙里面的老鼠，不能用水灌；屋子里面的老鼠，不能用火熏。为什么？因为它们依托的地方特殊。我虽然浅薄，毕竟是皇室亲属；地位虽低，也是东方藩王，论亲戚算是陛下兄长。如今大臣没有一点亲戚恩情，没有轻微的分量，成群结党，互相帮衬，使得宗室遭到排斥，骨肉亲情分崩离析。这就是伯奇流离逃亡、比干惨遭剖心的缘由。
《诗经》说：‘我心中忧伤，心如捶打，和衣长叹，忧愁催人衰老；心中愁苦，如同头部染病。’说的就是我。”
刘胜把官吏欺凌诸侯王的事情全部禀报天子。于是天子加厚对诸侯王的礼遇，减少主管官员弹劾诸侯王的事务，加深骨肉亲情。这之后，采纳主父偃的计谋，允许诸侯王把国土恩惠分给自己子弟，汉朝给他们拟定封号，新封的侯国归属汉郡管辖。汉朝施以厚恩，诸侯王的封地便自行分割，势力日渐衰弱。
刘胜喜好饮酒，沉迷女色，有一百二十多个子女。常常和赵王彭祖互相指责。刘胜说：“兄长身为诸侯王，专门代替官吏处理政事。诸侯王应当每日听音乐，享受女色。”赵王彭祖说：“中山王只知道奢侈淫乐，不辅佐天子安抚百姓，凭什么做藩王。”刘胜在位四十三年去世。儿子哀王刘昌继位，在位一年去世。儿子康王刘昆侈继位，在位二十一年去世。儿子顷王刘辅继位，在位四年去世。儿子宪王刘福继位，在位十七年去世。儿子怀王刘循继位，在位十五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断绝。过了四十五年，汉成帝鸿嘉二年，重新立宪王弟弟的孙子利乡侯的儿子刘云客，为广德夷王，在位三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断绝。过了十四年，汉哀帝重新立刘云客的弟弟刘广汉为广平王，去世，没有后代。汉平帝元始二年，立广川惠王的曾孙刘伦为广德王，接续靖王的祭祀。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长沙定王刘发，母亲唐姬，原本是程姬的侍女。汉景帝召见程姬，程姬来了月事，不愿侍寝，就把侍女唐儿打扮一番，夜里送过去。皇上喝醉，分不清，以为是程姬，就宠幸了她，于是怀孕。事后才发觉不是程姬。等到生下儿子，就取名叫刘发。
刘发汉景帝前二年封王。因为母亲出身卑微，不受宠爱，所以封到低洼潮湿、贫穷的长沙国。在位二十八年去世。儿子戴王刘庸继位，在位二十七年去世。儿子顷王刘鲋鮈继位，在位十七年去世。儿子剌王刘建德继位。汉宣帝时期，因为打猎放火，烧毁百姓九十六家房屋，害死两个人；又因为朝廷公事怨恨内史，教唆别人诬告，想把内史判处死刑。被削去八个县，撤销中尉官。在位三十四年去世。儿子炀王刘旦继位，在位二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断绝。过了一年多，汉元帝初元三年，重新立刘旦的弟弟刘宗，就是孝王，在位五年去世。儿子刘鲁人继位，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广川惠王刘越，汉景帝中元二年封王，在位十三年去世。儿子缪王刘齐继位，在位四十四年去世。当初刘齐有个宠臣叫乘距，后来乘距犯了罪，刘齐想要杀他，乘距逃走。刘齐就抓捕乘距宗族。乘距怨恨诸侯王，上书告发刘齐和自己的亲姐妹通奸。
这之后刘齐屡次上书诬告汉朝公卿和宠臣所忠等人，又诬告中尉蔡彭祖抓捕他的儿子刘明，骂道：“我杀光你的族人！”查验之后，没有刘齐所说的事实。官员弹劾刘齐诬告，大逆不道，请求逮捕治罪。刘齐害怕，上书希望带着广川勇士出击匈奴，皇上准许。还没有出发，刘齐就病死。主管官员请求废除封国，得到批准。
过了几个月，天子下诏：“广川惠王是我的兄长，我不忍心断绝他的宗庙，封惠王的孙子刘去为广川王。”
刘去就是缪王刘齐的太子。拜师学习《易经》《论语》《孝经》，全都通晓，爱好文辞、方术、博弈、歌舞艺人。宫殿门上画着成庆的画像，短衣大裤，手持长剑。刘去很喜欢这幅画，打造一把七尺五寸的剑，穿戴都模仿画像。
刘去有宠姬王昭平、王地余，许诺立她们做王后。刘去曾经生病，姬妾阳成昭信伺候，十分恭谨，刘去更加宠爱她。刘去和王地余嬉戏，发现她衣袖里面藏着刀，拷打审问，王地余招供，打算和王昭平一同杀害阳成昭信。拷打王昭平，王昭平不肯认罪，就用铁针刺她，强迫认罪。于是把两个姬妾全部处死。
阳成昭信说：“两个姬妾的婢女会泄露秘密。”又绞杀三个贴身婢女。后来阳成昭信生病，梦见王昭平等人，把这件事告诉刘去。刘去说：“鬼魂还敢来吓唬我，只能烧掉尸体。”挖开坟墓，把尸骨烧成灰烬。
之后刘去立阳成昭信做王后。宠姬陶望卿，封为修靡夫人，主管丝帛；崔修成，封为明贞夫人，主管后宫。阳成昭信又诬陷陶望卿：“她对我没有礼数，衣服总是比我华丽，把上等丝帛全都送给宫女。”刘去说：“你多次说望卿坏话，不能减少我对她的喜爱。如果听说她淫乱，我就煮杀她。”
后来阳成昭信对刘去说：“先前画工在望卿房舍作画，望卿袒露肩膀，在画工身旁涂抹脂粉，又多次走出南门偷看郎官，怀疑有奸情。”刘去说：“好好监视她。”从此渐渐疏远陶望卿。
后来刘去和阳成昭信饮酒，姬妾都在一旁侍奉。刘去为陶望卿作歌：背弃尊亲，举止轻佻；心生异念，自取祸殃；四处行事，自招灾患；本非所望，如今又能怨恨谁。让美人相互应和歌唱。刘去说：“这里面应当有人听得懂。”
阳成昭信知道刘去已经动怒，就诬告陶望卿，点名说和哪些郎官私通，又诬陷郎中令锦被有奸情。刘去立刻和阳成昭信，带着一众姬妾来到陶望卿住处，扒光她的衣服，轮番殴打，命令姬妾拿烧红的铁器灼烧陶望卿。陶望卿逃跑，投井自尽。阳成昭信把尸体捞上来，木橛捅进下体，割掉鼻子嘴唇，割断舌头。对刘去说：“之前杀昭平，鬼魂还来吓我。如今要把望卿捣烂，让她不能作祟。”和刘去一起肢解尸体，放进大锅，加入桃灰、毒药一起烹煮，召集所有姬妾前来观看，昼夜不停，直到尸体全部煮烂。又杀害陶望卿的妹妹陶都。
后来刘去多次召姬妾荣爱饮酒。阳成昭信又诬陷荣爱：“荣爱神态举止不对劲，怀疑有私情。”当时荣爱正在给刘去刺绣方领。刘去一把把绣品烧掉。荣爱害怕，投井，被救上来，没有死。拷打审问，荣爱被迫承认和医生通奸。刘去把她绑在柱子上，用烧红的刀戳烂双眼，活生生割下两股肉，熔化铅水灌进她口中。荣爱死去，肢解之后，用荆棘掩埋。
凡是被刘去宠幸过的姬妾，阳成昭信就诬陷杀害，一共十四个人，全都埋在太后居住的长寿宫里面。宫女心中畏惧，没人敢违抗阳成昭信。
阳成昭信想要独占王的宠爱，说：“大王派明贞夫人管理众姬妾，姬妾淫乱很难管束。请把姬妾住处房门全部关闭，不许她们外出游玩。”让自己的大婢女做仆射，主管后宫，全部封闭各个屋舍，钥匙交给王后，不是大王大摆酒宴召见，不得出来。
刘去心中怜惜姬妾，作歌：愁啊愁，心中没有依靠；心事重重，无法舒展；内心郁结，哀伤堆积；上不见苍天，活着又有什么益处；岁月流逝，时光不再；甘愿舍弃性命，死也没有悔恨。让阳成昭信敲鼓打节拍，教姬妾歌唱。唱完之后，依旧送回后宫，锁上门。只有阳成昭信哥哥的女儿初，封为乘华夫人，能够早晚觐见。阳成昭信和刘去，带着十多个奴仆赌博宴饮，四处游乐。
刘去十四五岁，跟随老师学习《易经》，老师多次规劝纠正刘去。刘去年纪稍长，就赶走老师。内史聘请老师做属官，老师屡次让内史约束王家。刘去派奴仆杀害老师父子，事情没有被发觉。
后来刘去多次摆酒，让歌舞艺人赤裸身体在厅堂表演，以此取乐。国相彊弹劾，告发艺人擅自闯入宫殿。案子交给官府核查。艺人供词，是大王命令修靡夫人陶望卿的妹妹陶都歌舞。使者传唤陶望卿、陶都。刘去谎称二人淫乱自杀。恰逢大赦，不予追究。陶望卿已经被烹煮，刘去拿别的死人尸体，冒充陶都，交给陶都的母亲。母亲说：“这是陶都，望卿不是这个样子。”多次哭喊，想要讨回望卿尸体。阳成昭信派奴仆杀死这位母亲。奴仆被抓捕归案，供出全部实情。
本始三年，广川国相、内史上奏，把大赦之前犯下的罪行全部上报。天子派遣大鸿胪、丞相长史、御史丞、廷尉正共同审理钜鹿诏狱，上奏请求逮捕刘去和王后阳成昭信。皇帝下诏，王后阳成昭信、姬妾奴婢作证之人全部关进监狱。众人供认罪行。主管官员再次请求诛杀广川王。
皇帝下诏，交给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博士商议。参与商议的人都认为：刘去悖逆暴虐，听信王后阳成昭信谗言，焚烧烹煮，活生生割裂人体，拒绝老师劝谏，杀害老师父子。一共杀害无辜十六人，甚至一家母子三人，违背人伦天理。其中十五桩命案发生在大赦之前，罪恶累累，应当公开处死，警示天下。
天子说：“我不忍心把王交给法官处置，商议处罚。”主管官员请求废黜王位，和妻子儿女迁徙到上庸，得到准许，赐给汤沐邑一百户。刘去在流放途中自杀。阳成昭信当众处死。刘去在位二十二年，封国废除。
四年之后，汉宣帝地节四年，立刘去的哥哥刘文，就是戴王。刘文为人正直，多次规劝刘去，所以皇上立他为王。在位二年去世。儿子刘海阳继位，在位十五年。因为在房屋墙壁画上男女裸体交合图像，置办酒席，请父辈姐妹前来饮酒，让她们仰头观看画像；刘海阳已经出嫁的妹妹，被他逼迫和宠臣奸淫；又和堂弟刘调等人，谋杀一家三口，已经杀害。甘露四年，被废黜，迁徙房陵，封国废除。过了十五年，汉平帝元始二年，立戴王弟弟襄堤侯的儿子刘愈，做广德王，接续惠王的祭祀。在位二年去世。儿子刘赤继位，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胶东康王刘寄，汉景帝中元二年封王，在位二十八年去世。淮南王谋反的时候，刘寄隐约听说这件事，私自打造战车、箭头，做好作战守备，防备淮南王起事。等到朝廷查办淮南王案件，供词牵扯到刘寄。刘寄和皇上关系最为亲近，内心愧疚伤痛，发病死去，不敢安排继承人。
皇上听说这件事。刘寄长子刘贤，母亲不受宠爱；小儿子刘庆，母亲受宠爱，刘寄常常想要立刘庆为王，因为不合继承次序，又犯下过错，就没有明说。皇上怜悯他，立刘贤为胶东王，接续康王祭祀；封刘庆为六安王，把原来衡山国的土地封给他。
胶东王刘贤在位十五年去世，谥号哀王。儿子戴王刘通平继位，在位二十四年去世。儿子顷王刘音继位，在位五十四年去世。儿子共王刘授继位，在位十四年去世。儿子刘殷继位，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六安共王刘庆，在位三十八年去世。儿子夷王刘禄继位，在位十年去世。儿子缪王刘定继位，在位二十二年去世。儿子顷王刘光继位，在位二十七年去世。儿子刘育继位，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清河哀王刘乘，汉景帝中元三年封王，在位十二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废除。
常山宪王刘舜，汉景帝中元五年封王。刘舜是皇帝小儿子，骄纵淫乱，多次触犯法令，皇上常常宽宥他。在位三十三年去世。儿子刘勃继承王位。
当初宪王有个不受宠的姬妾，生下长子刘棁。刘棁因为母亲不受宠爱，也得不到宪王喜爱。王后脩生太子刘勃。王后宫中还有很多受宠姬妾，生下儿子刘平、刘商。王后很少得到宪王宠幸。
等到宪王病重，宠姬们在身边伺候；王后心怀嫉妒，常常不在王宫，回到自己住处。医生进药，太子刘勃不亲自尝药，也不留下来伺候养病。宪王去世，王后、太子才赶来。宪王素来不把刘棁当作儿子看待，不分给他财物。郎官有人劝说太子、王后分给刘棁财物，全都不听。太子继位之后，也不抚恤刘棁。刘棁怨恨王后和太子。
汉朝使者前来吊唁宪王丧事，刘棁告发：宪王生病的时候，王后、太子不伺候；宪王去世，刚过六天，太子就离开守丧的屋子；刘勃私通女子，饮酒、博弈、击筑，和女子乘车奔驰，绕城逛集市，还入狱探视囚犯。
天子派遣大行张骞查验审问，抓捕相关证人。刘勃又藏匿证人。官吏搜捕，刘勃派人殴打拷打抓捕官吏，擅自放出朝廷关押的嫌疑囚犯。主管官员请求诛杀刘勃和宪王后脩。皇上说：“王后脩品行没有大恶，是刘棁诬告；刘勃没有好的师傅教导，不忍心诛杀。”主管官员请求废黜王位，把刘勃连同家属迁徙房陵，皇上准许。刘勃做了几个月王，就被废，封国废除。
过了一个多月，天子因为和常山宪王最为亲近，下诏给主管官员：“常山宪王早逝，后妃不和，嫡庶互相诬告争斗，陷入不义，导致封国断绝。我十分怜悯。封宪王儿子刘平三万户，做真定王；儿子刘商三万户，做泗水王。”
真定顷王刘平，在位二十五年去世。儿子烈王刘偃继位，在位十八年去世。儿子孝王刘由继位，在位二十二年去世。儿子安王刘雍继位，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共王刘普继位，在位十五年去世。儿子刘阳继位，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泗水思王刘商，在位十二年去世。儿子哀王安世继位，在位十一年去世，没有子嗣。于是武帝怜悯泗水封国断绝，重新立安世的弟弟刘贺，就是戴王，在位二十二年去世。留有遗腹子刘暖。国相、内史没有上报这件事。太后上书。汉昭帝怜悯，惩处国相、内史，立刘暖，就是勤王，在位三十九年去世。儿子戾王刘骏继位，在位三十一年去世。儿子刘靖继位，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赞曰：从前鲁哀公说：“我生长在深宫之中，被妇人抚养长大，从来不知道忧愁，从来不知道恐惧。”这句话确实如此。就算想要不危亡，也不可能。所以古人把安逸享乐看作毒药，没有德行却富贵，叫作不幸。
汉朝建立直到汉平帝，诸侯王数以百计，大多骄横淫乱，走上邪路。为什么？沉溺放纵安逸的环境，所处的形势造成这样。普通人尚且被习俗左右，更何况鲁哀公这类人。只有才德出众，卓尔不群的人，河间献王接近这个标准。
卷五十四 李广苏建传
李广，陇西成纪人。他的先祖叫李信，是秦朝的将军，追击擒获燕太子丹的那个人。李广家世代传习射箭技艺。
汉文帝十四年，匈奴大举入侵萧关。李广以良家子弟的身份参军抗击匈奴，因为擅长射箭，斩杀俘获敌人很多，做了郎官、骑常侍。多次跟随皇帝射猎，搏杀猛兽。汉文帝说：“可惜李广生不逢时！如果生在高祖时代，封个万户侯哪里在话下！”
汉景帝即位，李广做骑郎将。吴楚七国叛乱的时候，担任骁骑都尉，跟随太尉周亚夫在昌邑城下作战，立下显赫名声。因为梁王私自授予李广将军印，回朝之后，朝廷没有给予封赏。
出任上谷太守，多次和匈奴交战。典属国公孙昆邪对着皇上落泪说：“李广的才气，天下无双。他依仗自己本领，屡次和匈奴硬碰硬交战，恐怕会失去这员大将。”皇上于是调任李广做上郡太守。
匈奴入侵上郡。皇上派一名受宠的宦官跟随李广，操练军队，抗击匈奴。宦官带着几十名骑兵外出，遇上三个匈奴人，双方交战。匈奴人射伤宦官，几乎杀光他的骑兵。宦官逃回到李广那里。李广说：“这一定是匈奴射雕的高手。”李广就带领一百名骑兵，疾驰追赶那三个人。三个人丢掉马匹，徒步前行，走了几十里。李广命令骑兵向左右两边散开，自己亲自射击那三个人，射死两个，活捉一个。果然是匈奴射雕的人。
刚把俘虏绑上马，登上山头，远远望见几千匈奴骑兵。匈奴看见李广这一百人，以为是汉军的诱敌骑兵，大吃一惊，上山摆开阵势。李广手下一百骑兵全都十分恐慌，想要策马奔逃。李广说：“我们离大部队几十里。现在就这么逃跑，匈奴追击射杀，我们立刻全部死光。如果我们留下来，匈奴一定以为我们是大军的诱饵，不敢进攻我们。”
李广下令：“向前。”距离匈奴阵地还有二里左右，停下。下令：“全部下马，解下马鞍。”骑兵说：“敌军人多又近，解下马鞍，如果紧急，怎么办？”李广说：“敌人以为我们要逃跑，现在解下马鞍，表示我们不逃走，坚定他们的猜想。”
有个骑白马的匈奴将领出阵监护军队。李广上马，带着十多个骑兵飞奔过去，射杀这个白马将领，再回到自己一百骑兵队伍，解下马鞍，放任马匹躺卧休息。当时天色已晚，匈奴军队始终觉得奇怪，不敢进攻。到了半夜，匈奴以为汉朝有伏兵在旁边，打算夜里偷袭他们，就带兵撤走。天亮，李广才回到大军驻地。
后来李广调任陇西、北地、雁门、云中太守。汉武帝即位，身边大臣说李广是名将，于是李广入朝做未央卫尉。当时程不识做长乐卫尉。程不识从前和李广一样，都以边郡太守身份带兵屯守。出击匈奴的时候，李广行军，不讲究部队编制、行列阵势，靠近水草丰美的地方安营，人人行动自由，夜里不敲击刁斗警戒，幕府文书简省；但是也远远派出侦察哨兵，从来没有遇到危险。
程不识严格讲究部队编制、行列营垒，夜里敲击刁斗，官吏处理军中文书，通宵达旦，军队不能随意行动。程不识说：“李将军治军极其简易，但是敌人如果突然袭击，就无法抵挡；士兵安逸快乐，愿意为他拼死。我的军队虽然军务烦扰，敌人也不能够侵犯我。”
这个时候汉朝边郡，李广、程不识都是名将。但是匈奴畏惧李广，士兵大多乐意跟随李广，苦于程不识的严苛。程不识汉景帝时期，因为多次直言劝谏，做太中大夫，为人清廉，严守法令条文。
后来汉朝用马邑城引诱单于，大军埋伏在马邑旁边。李广担任骁骑将军，归护军将军韩安国统领。单于察觉计谋，撤走，汉军全部无功。
四年之后，李广以卫尉身份出任将军，从雁门出兵攻打匈奴。匈奴兵马众多，打败李广军队，活捉李广。单于向来听说李广贤能，下令：“抓到李广一定要活着送来。”匈奴骑兵抓到李广，李广当时受伤，把他放在两匹马中间，用网兜兜住，躺着运送。走了十多里，李广假装死去，斜眼看见旁边一个匈奴少年骑着一匹好马。李广突然纵身跳上少年的马，顺势抱住少年，策马向南飞奔几十里，收拢自己残余部队。匈奴几百骑兵追赶。李广一边骑马奔驰，一边夺取少年的弓箭，射杀追赶的骑兵，因此得以脱身。
回到汉朝，把李广交给法官。法官判处李广军队伤亡惨重，自己被敌人活捉，应当斩首，李广出钱赎罪，贬为平民。
过了几年，李广和从前的颍阴侯灌强隐居蓝田南山打猎。曾经夜里带着一个随从外出，在乡间饮酒。回来走到霸陵亭，霸陵尉喝醉，呵斥阻止李广通行。李广随从说：“这是从前的李将军。”尉官说：“现任将军尚且不能夜间行路，何况过去的将军！”就让李广在亭下过夜。
没过多久，匈奴入侵辽西，杀死太守，打败韩安国将军。韩安国后来调往右北平，死在任上。于是皇上征召李广，任命为右北平太守。李广请求霸陵尉一同前往军中，一到军营就把他斩杀。上书向皇上请罪。皇上回复说：“将军是国家的爪牙。《司马法》说：登上战车，不行抚轼之礼；遭遇丧事，不穿丧服。振作军队，安抚将士，征讨不顺从的敌人。凝聚三军之心，调动战士力量。所以将军发怒，千里震动；威势振作，万物慑服。名声传扬外族，威严震慑邻国。
报复仇怨，除去祸害，舍弃杀戮，这才是朕对将军的期望。至于脱去官帽、赤脚磕头请罪，哪里是朕的心意！将军率军向东，在白檀稍作休整，到右北平防备秋季匈奴进犯。”
李广在右北平，匈奴称他为“汉朝的飞将军”，躲避他，好几年不敢入侵边境。
李广出外打猎，看见草丛里面一块石头，以为是老虎，拉弓射箭，箭镞射入石头。走近一看，原来是石头。之后再射，始终不能再射进石头。李广任职的郡，听说有老虎，常常亲自射杀。等到在右北平射虎，老虎跳起抓伤李广，李广也把老虎射死。
石建去世，皇上征召李广，接替石建做郎中令。元朔六年，李广再次做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众将领很多人符合斩杀俘获敌人的军功标准，得以封侯，唯独李广军队没有功劳。
过了三年，李广以郎中令身份，率领四千骑兵从右北平出兵，博望侯张骞带领一万骑兵和李广一同出征，分两路行军。走了几百里，匈奴左贤王带领四万骑兵包围李广。李广士兵全都恐慌。李广就派自己儿子李敢冲锋。李敢带着几十名骑兵，径直冲破匈奴骑兵，从敌人左右冲杀出来，回来禀报李广：“匈奴很容易对付。”士兵们才安定下来。布成圆形阵势，面向敌军。匈奴猛攻，箭如雨下。汉朝士兵死伤过半，箭矢快要用光。李广命令士兵把弓拉满，不要放箭，自己亲自手持大黄弩，射杀匈奴副将，射死好几个人，匈奴攻势渐渐松懈。
天色已晚，官兵个个面无人色，李广神态依旧和平常一样，整顿军队。军中将士都佩服他的勇武。第二天，再次奋力作战，博望侯张骞军队赶到，匈奴才解围撤走。汉军疲惫，不能追击。这一战李广军队几乎全军覆没。回到朝廷，依照汉法，博望侯张骞延误期限，判处死刑，出钱赎罪贬为平民。李广功过相抵，没有封赏。
当初李广和堂弟李蔡，一同做郎官侍奉汉文帝。汉景帝时期，李蔡积累功劳，官至二千石。汉武帝元朔年间，担任轻车将军，跟随大将军攻打右贤王，立下军功，符合封侯标准，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接替公孙弘做丞相。李蔡才干属于下等之中，名声远远比不上李广。可是李广得不到侯爵封地，官位不过九卿。李广部下军官、士兵，不少人得到封侯。
李广和望气术士王朔说：“自从汉朝攻打匈奴，我没有一次不在战场。那些普通校尉以下，才能比不上普通人，靠着军功封侯的有几十个人。我不比别人落后，可是始终没有一点功劳，得到封邑。难道是我的面相不该封侯吗？”
王朔说：“将军自己回想，难道曾经有过悔恨的事情吗？”李广说：“我做陇西太守的时候，羌人反叛。我诱降八百羌人，同一天把他们全部杀掉。到现在唯独这件事心中愧疚。”王朔说：“灾祸没有比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更大的。这就是将军不能封侯的原因。”
李广历任七个郡的太守，前后四十多年。得到赏赐，立刻分给部下，饮食和士兵一起。家中没有多余钱财，从来不置办家产。身材高大，手臂像猿臂一样修长，擅长射箭是天生的禀赋。就算子孙、别人向他学习，也比不上他。李广不善言辞，平时很少说话。闲居的时候，就在地上画军阵，比赛射箭远近，输的人喝酒，专门拿射箭当作游戏。
带兵行军，遇到缺水断粮的地方，士兵没有全部喝上水，李广不靠近水源；士兵没有全部吃上饭，李广不吃饭。对待士兵宽厚不苛刻，士兵因此乐于为他效力。他射箭，敌人不在几十步之内，估计射不中，就不放箭；一旦放箭，敌人立刻应声倒地。也因为这个，多次被困受辱，射猛兽，也多次被猛兽所伤。
元狩四年，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大举攻打匈奴。李广屡次主动请求出征。皇上认为他年老，不答应。过了很久才准许，任命他做前将军。
大将军卫青出塞，抓到俘虏，得知单于驻扎地点，亲自率领精锐部队直扑单于，命令李广合并到右将军赵食其军中，从东路出兵。东路道路迂回遥远，大军行军水草稀少，形势不利于大部队齐头并进。
李广推辞说：“我的职务是前将军，如今大将军改令我走东路。我成年就和匈奴作战，如今才得到一次和单于对阵的机会。我愿意做先锋，和单于拼死一战。”大将军暗中接受皇上的指示，认为李广命运不好，不要让他正面抵挡单于，担心不能取胜。这个时候公孙敖刚刚丢掉侯爵，担任中将军。大将军也想要让公孙敖和自己一同对阵单于，所以调开李广。李广知道内情，坚决推辞，大将军不听。命令长史写好文书，送到李广的幕府，说：“赶快到所属部队，按照文书行事。”
李广没有向大将军告辞，就动身，心中满怀怒气，前往军部，和右将军赵食其合兵，从东路出发。军队迷失道路，落在大将军后面。大将军和单于交战，单于逃走，没能擒获，大军回师，横渡沙漠，才遇到李广、赵食其两支部队。
李广见过大将军，回到自己军中。大将军派长史送来干粮、酒，慰问李广，顺便询问李广、赵食其迷路的情况，说卫青要上书天子，汇报军队失利的全部经过。李广没有回答。大将军长史又急迫责令李广幕府的属官前去接受审讯，写供词。李广说：“各个校尉没有罪过，是我自己迷失道路。我亲自去写供词。”
回到幕府，李广对部下说：“我从成年开始，和匈奴大小七十多场战斗。如今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兵，和单于交战，大将军却调开我的部队，走迂回遥远的道路，又迷失方向，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六十多岁，终究不能面对刀笔小吏的审问。”于是拔出刀自刎。百姓听说李广死，无论认识不认识，无论老人青年，全都为之落泪。
只有右将军赵食其交给法官审判，判处死刑，出钱赎罪贬为平民。
李广三个儿子：李当户、李椒、李敢，都做郎官。皇上和韩嫣嬉戏，韩嫣举动放肆无礼，李当户追打韩嫣，韩嫣逃跑。皇上认为李当户很勇敢。李当户早早去世，于是任命李椒做代郡太守，都死在李广之前。李广死在军中的时候，李敢正跟随骠骑将军霍去病。
李广死后第二年，丞相李蔡，因为侵占皇帝赐给阳陵的墓地，盗取三顷土地，卖出得到四十多万钱；又盗取神道外一亩空地安葬自己，要下狱，李蔡自杀。
李敢以校尉身份跟随骠骑将军攻打匈奴左贤王，奋力作战，夺取左贤王战旗战鼓，斩杀俘虏很多，赐封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接替李广做郎中令。没过多久，怨恨大将军卫青，认为是卫青害死自己父亲，就击伤大将军。大将军把这件事隐瞒下来。
没过多久，李敢跟随皇上到雍地，去甘泉宫打猎。骠骑将军霍去病怨恨李敢打伤卫青，射杀李敢。霍去病当时正显贵受宠，皇上替他隐瞒，对外说李敢被鹿撞死。过了一年多，霍去病去世。
李敢有个女儿，是太子的侍妾，受到宠爱。李敢儿子李禹，得到太子宠幸，但是贪图财利，也很勇猛。曾经和侍中贵人饮酒，欺辱贵人，贵人不敢回应。后来向皇上告发。皇上召见李禹，让他刺杀老虎，把他用绳索吊进虎圈，还没有落到地面，皇上下诏把他拉上来。李禹在吊绳之中，拔剑砍断绳索，想要刺杀老虎。皇上欣赏他的勇武，下令救下他。
李当户有个遗腹子李陵，带兵攻打匈奴，兵败投降匈奴。后来有人告发李禹谋划要逃亡投奔李陵，李禹被下狱处死。
李陵，字少卿。年少做侍中、建章监。擅长骑射，待人仁爱，谦逊礼让，礼贤下士，很有好名声。汉武帝认为他有李广的风范，派他率领八百骑兵，深入匈奴境内两千多里，经过居延，侦查地形，没有遇见敌人，返回。拜为骑都尉，带领五千精锐士兵，在酒泉、张掖教习射箭，防备匈奴。
过了几年，汉朝派遣贰师将军攻打大宛，让李陵带领五校士兵跟在后面。行军到边塞，恰逢贰师将军回师。皇上赐书信给李陵，命令李陵留下部队，只带五百轻骑出敦煌，到盐水迎接贰师将军回朝，之后留下来屯守张掖。
天汉二年，贰师将军率领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兵，在天山攻打左贤王。召见李陵，想要让他给贰师将军押运军用物资。李陵在武台殿拜见皇上，叩头主动请求说：“我所率领屯守边境的，都是荆楚勇士、奇才剑客，力气可以扼住猛虎，射箭百发百中。希望能够自成一队，开到兰干山南边，分散单于的兵力不要让他们全力对付贰师将军的军队。”汉武帝说：难道是厌恶不归属于别人指挥吗？我派出的军队很多，只是不拨骑兵给你罢了。李陵答道：不需要骑兵。我希望以少击众，率领五千步兵直捣单于王庭。武帝赞赏他的壮志，就答应了他。于是下诏，命强弩都尉路博德率兵，在半路接应李陵的部队。
路博德以前做过伏波将军，也羞于做李陵的后援部队，就上奏说：眼下正是秋天，匈奴马匹肥壮，不可以和他们交战。我希望把李陵的部队留到春天，到时一同率领酒泉、张掖的骑兵各五千人，分头攻打东、西浚稽山，一定可以擒获敌人。
奏书递上去，武帝大怒，怀疑是李陵后悔不想出兵，教唆路博德上这道奏书。于是下诏给路博德：我打算拨给李陵骑兵，李陵却说想凭少量兵力攻击大军。如今匈奴入侵西河，你率军赶赴西河，去拦截钩营这条要道。
又下诏给李陵：九月从遮虏鄣出兵，到东浚稽山南面的龙勒水一带，徘徊观察敌人踪迹。如果没有发现敌寇，就沿着浞野侯赵破奴当年走过的旧路，撤到受降城休整士兵，通过驿站骑兵把情况报上来。你和路博德都说了些什么，全部写在奏书上回复我。
李陵于是率领五千步兵从居延出兵，向北行军三十天，抵达浚稽山安营扎寨。他把沿途经过的山川地形绘成地图，派手下骑兵陈步乐回朝廷呈报。陈步乐被武帝召见，讲述李陵带兵，将士都愿意拼死效力，武帝十分高兴，任命陈步乐做郎官。
李陵到浚稽山，和单于的军队遭遇，匈奴三万骑兵包围了李陵的部队。汉军驻扎在两山之间，用大车结成营垒。李陵指挥士兵出营列阵，前排士兵手持盾牌，后排士兵手握弓弩。下令说：听到鼓声就冲锋，听到钲声就停止。
匈奴看见汉军人少，径直冲向营垒。李陵率军搏杀，千张弓弩一齐发射，匈奴兵中箭纷纷倒地。匈奴跑上山，汉军乘胜追击，斩杀数千人。单于大为震惊，调集左右两地共计八万多骑兵来攻打李陵。
李陵一边作战，一边率军向南撤退，走了好几天，进入山谷之中。接连交战，士兵很多中箭负伤。身上三处创伤的就用车载着，两处创伤的就扶着车辆，一处创伤的依旧手持兵器作战。李陵说：我军士气稍稍低落，擂鼓却鼓不起斗志，这是什么缘故？难道军中藏有女子吗？
当初军队出发的时候，关东群盗的妻子儿女被迁徙到边塞，很多人偷偷随军，做士兵的妻妾，大多藏匿在车辆之中。李陵搜查到这些女子，全部用剑斩杀。第二天再次交战，斩杀敌人三千多人。
部队向东南方向撤退，沿着旧时龙城的道路行军四五天，来到一大片长满芦苇的沼泽地。匈奴从上风处放火，李陵也下令军中放火，烧掉周边草木来保全自己的部队，不让火势蔓延过来。
向南走到山下，单于坐镇南山，派他的儿子率领骑兵攻打李陵。汉军步兵在树林之间缠斗，又斩杀数千人。李陵下令连发连弩，射击单于，单于只得下山逃走。
这天汉军捕获俘虏，俘虏供称：单于说“这是汉朝的精兵，攻打不能取胜，却日夜引着我们向南靠近边塞，该不会有埋伏吧？”匈奴各位当户、君长都说：单于亲自率领几万骑兵，攻打汉朝几千人都不能消灭，往后就再也没法号令边境将领，会让汉朝更加轻视匈奴。务必再和他们交战四五十里，如果到了平地还是不能攻破，再撤军回去。
这时李陵的部队处境越发危急，匈奴骑兵众多，一天之内交战几十回合，又杀伤匈奴两千多人。匈奴作战不利，准备撤走。恰逢李陵军里的军候管敢，被校尉侮辱，逃出去投降匈奴，把实情全部告诉匈奴：李陵的部队没有后援救兵，箭矢快要耗尽。只有将军本部和成安侯韩延年的部下各八百人作为先锋，用黄、白两色旗帜做标识。只要派精锐骑兵猛攻，立刻就能击破。
川公网安备5113210200034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