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秦始皇凭借武力吞并万国，富有天下，攻破六国设置郡县，修筑长城作为关隘。秦国国土的坚固，势力的强弱轻重，和普通一户富人、一个平民的力量相比，哪里算得完！可是军队被陈胜击溃，国土被刘氏夺取，是什么缘故？秦王贪婪凶暴，残害天下，让万民穷困，只为满足自己的私欲。
从前周朝拥有一千八百个诸侯国，九州的百姓供养一千八百个国君，征用民力，每年不过三天，征收十分之一的赋税。国君有多余财物，百姓有剩余力气，歌颂之声四起。
秦始皇用原本供养一千八百个诸侯国百姓的人力物力，来供养自己。百姓疲惫，承受不完他的徭役；财物耗尽，满足不了他的索求。只是君主一个人，供给他驰骋狩猎玩乐，整个天下都供给不起。
劳苦的人得不到休息，饥寒的人得不到衣食，无罪被杀的人无处申诉。人人和他结怨，家家和他有仇，所以天下分崩离析。秦始皇活着的时候，天下已经败坏，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秦始皇向东巡行，到达会稽、琅邪，刻石碑记录功绩，自认为功德超过尧舜。称量铜铁铸造钟和钟架，堆土修筑阿房宫，自以为可以万世保有天下。
上古圣明帝王去世之后拟定谥号，历经三四十代。就算是尧、舜、禹、汤、文、武，积累广厚德行留给子孙，基业也不过传承二三十代。
秦始皇说：人死之后拟定谥号，会出现父子名号重复。从一世到万世，世代名号就不会重复。所以自称始皇帝，后世叫二世皇帝，想要从一世传到万世。秦始皇估量自己功德，认为后代可以世代无穷。可是他身死才几个月，天下四方起兵攻打，宗庙就此断绝。
秦始皇身处灭亡的险境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天下没有人敢告诉他。为什么没人敢告诉他？因为朝廷没有赡养老人的道义，没有辅弼的大臣，没有直言进谏的士人。放纵肆意，施行杀戮，贬斥批评朝政的人，杀害直言劝谏的人。于是大臣阿谀奉承，苟且保全自身。称颂君主德行胜过尧舜，夸赞功业超过商汤、周武王，天下已经溃败，却没有人告知君主。
《诗经》说：“不是不能发言，只是心中畏惧顾忌；听到顺耳的话就应答，听到劝谏的话就退缩。”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又说：“人才济济，文王得以安宁。”天下从来不是没有贤才，可是唯独文王能够依靠人才安定天下，为什么？文王喜好仁德，仁政就兴起；得到士人并且敬重他们，士人就愿意效力，对待士人合乎礼义。
不能够做到爱护敬重，就不能让士人竭尽本心；不能竭尽本心，就不能让士人竭尽力量；不能竭尽力量，就不能成就功业。
所以古代贤明君主对待臣子，抬高他们的爵位俸禄，亲近体恤他们。臣子生病，君主多次前去探望；臣子去世，君主前往吊唁哭祭。等到入殓、出殡之后，君主还要穿上丧服，多次亲临丧礼。没有入殓，君主不饮酒吃肉；没有下葬，君主不演奏乐舞。大臣在宗庙祭祀期间去世，君主就废止乐舞。
所以古代君主对待臣子，可以说是极尽礼数。君主穿上正式礼服，端正仪容神色，然后接见大臣。因此臣下没有不竭尽力量、拼死报效君主的。功德流传后世，美名永不泯灭。
如今陛下追念祖先，继承先代功业，想要光大宏伟基业、美好德行，让天下举荐贤良方正之士。天下人都欢欣鼓舞，说将要复兴尧舜的治道，重现三王的功业。天下士人，无不在砥砺品行，来承接这份恩德。
如今贤良方正之士都身在朝廷，陛下又挑选其中贤能的，担任常侍等近臣，和他们一同驱马射猎，一天要出去好几次。我担心朝廷政事松懈，百官对公务懈怠。诸侯听说，也必定荒废本国政务。
陛下即位，亲身勤勉，造福天下：减少膳食，不听音乐，缩减宫外徭役、宫廷卫卒，停止每年进贡，减少宫中马匹，补给驿站；开放各处苑囿分给农夫，拿出十几万匹布帛赈济贫民。礼遇高龄老人，九十岁的老人免除一个儿子徭役，八十岁的老人免除两个人口算赋。赏赐天下百姓爵位，大臣都得到厚待。打开国库赏赐大臣宗族，没有人不蒙受恩泽。
赦免罪人，怜悯没有头发的囚徒，赐给头巾；怜悯身穿囚衣的犯人，父子兄弟得以相见，还赐给他们衣服。公正断案，放宽刑罚，天下百姓无不喜悦。因此即位元年，天降及时雨，五谷丰收，这是上天在佑助陛下。
刑罚比往年轻，犯法的人却很少；衣食比从前充足，盗贼变少，这是天下百姓顺服陛下。
我听说崤山以东官吏宣读诏令，百姓就算年老体弱身患疾病，也要拄着拐杖前来聆听。都希望多活些时日，亲眼看到德教化育的成功。
如今功业刚刚奠定，美名刚刚传扬，四方向往教化。可是如今陛下和豪杰贤臣，天天打猎，追逐兔子狐狸，这样会损伤宏大功业，断绝天下人的期盼。我私下为之哀痛。
《诗经》说：“万事大都有好开端，很少能够坚持到最后。”我怀着最大心愿，希望陛下稍稍减少射猎游乐。按照夏历二月，修建明堂，兴办太学，修明先王的治国之道。教化风行，风俗养成，奠定万世基业。之后，陛下再随心行乐就可以了。
古时候君主不会轻慢大臣，所以君子常常保有庄重严肃的仪容。大臣不能陪同君主宴饮游乐，品行正直高洁的士人不能随从射猎。让他们专心于道义，提升自身节操。那么群臣没有人敢不端正自身修养品行，尽心恪守大礼。
这样，陛下的治国之道会受人尊崇，功业遍布四海，流传给万代子孙。如果不能这样，德行会一天天败坏，荣耀会一天天消亡。士人在家修养德行，却在天子朝堂之上遭到毁坏，我私下为之哀痛。陛下可以和群臣宴游，也可以和大臣在朝堂议论政务；游乐不失分寸，上朝不失礼仪，议事不出现失策，这是治国最重要的法度。”
之后，汉文帝废除私人铸钱的禁令，贾山又上书劝谏，认为更改先帝旧法是不对的。又上书说淮南王没有重大罪过，应当赶紧让他返回封国；又提醒柴武的儿子作恶，要引以为戒。奏章下发，官吏责问贾山。贾山回复说：钱币本身是没有实际用处的器物，却可以靠它换取富贵；掌控富贵，是君主手中的权柄。让百姓私自铸钱，是和君主一同把持权柄，这种风气不能助长。
贾山的言论大多激切直率，善于点明事理，文帝终究没有责罚他，用来拓宽直言劝谏的门路。后来朝廷又再次禁止民间私自铸钱。
邹阳，齐地人。汉朝建立，诸侯王都自己治理封地，招揽贤才。吴王刘濞招纳四方游士，邹阳和吴地的严忌、枚乘等人一同在吴国做官，都凭借文辞辩才闻名。过了很久，吴王因为吴太子的事心怀怨恨，称病不上朝，暗中怀有谋反的图谋。
邹阳上书劝谏，因为谋反这件事还处于隐秘阶段，不便直接斥责，所以先援引秦朝作为譬喻，进而述说胡、越、齐、赵、淮南的隐患，之后才表明自己的本意。书信写道：
“我听说秦朝依仗曲台宫，凌驾天下，法令推行，境内无人敢触犯；武力施加到胡、越。到秦朝末年，张耳、陈胜联合各路义军，攻打函谷关，咸阳就此陷入危局。为什么？各郡互不亲近，千家万户互不救援。
如今匈奴屡次渡过北河以外，人马扬起尘土，天上飞鸟都被遮蔽，地上连野兔都看不见；战争持续不休，救兵接连不断，战死的人接连不断，运送粮草的车辆络绎不绝，绵延千里。
为什么会这样？强大的赵国对河间旧地心存渴求；六个齐王的后裔对惠帝、吕后心怀怨望；城阳王对卢博旧地耿耿于怀；三个淮南王心中思念死于流放的先父坟墓。大王如果不为此忧虑，我担心诸侯救兵不会一心向着吴国。
匈奴兵马伺机进逼邯郸，越国水军威胁长沙，船只集结青阳。就算梁国联合淮阳的军队，向东攻下淮东，越过广陵，阻断越人的粮道；汉朝军队顺西河而下，向北据守漳水来支援大国，匈奴还是会步步进逼，越人势力也会越发深入。这就是我替大王担忧的事情。”
臣听说，蛟龙抬起头颅、舒展羽翼，浮云就翻涌流动，雾和雨全都汇聚过来。圣明的君王砥砺节操、修养德行，那么游说的士人就会仰慕道义、追求名声，前来归附。
如今我竭尽智慧、说完全部意见，耗尽精神思虑，那么没有哪个诸侯国不可以去干求；可如果掩饰自己固有的浅陋心思，那么哪一位王侯的门下不能长袖奔走、依附权贵呢？但我之所以遍历好几个诸侯王的朝廷，离开淮南，跋涉千里主动来到吴国，并不是厌恶自己的故国、喜爱吴国百姓。我私下仰慕大王的风范，格外欣赏大王的道义。希望大王不要忽视，体察、听取我的心意。
我听说，上百只猛禽，也比不上一只鹗。当初赵国完整没被拆分的时候，勇武有力、能举大鼎的勇士，身着华美盛服聚集在丛台之下，街市一时挤满豪杰，却不能阻止赵幽王被幽禁而死的祸患。淮南王招揽崤山以东的侠客，敢死之士挤满朝堂，却无法挽回淮南厉王被废、向西迁徙死亡的命运。由此可见，如果谋划计策不得当，就算是专诸、孟贲这样的勇士，也无法保全自己的地位，这道理已经十分清楚。希望大王仔细谋划。
当初孝文皇帝从函谷关进入长安即位，内心戒惧警惕，天还没亮就起身整理衣服处理政务。登上帝位之后，派东牟侯、朱虚侯向东，褒奖齐悼惠王的后代，把大片土地分封给年纪幼小的孩子为王。把心爱的皇子封在梁、代，又增封淮阳。最终济北王刘兴居谋反被杀，自己的弟弟淮南王刘长被囚禁死于雍地。这难道不是因为有新垣平这类奸臣蛊惑的缘故吗？
如今天子刚刚继承先帝留下的基业，向东控制崤山以东，向西掌控关中，时局权变改换，朝中大臣心思难以揣测。大王如果不能明察，我担心周鼎的旧事又会在汉朝重演，新垣平那样的错误计谋又会在朝廷施行，那么吴国想要留有后代，就再也无法指望了。
当年高皇帝烧毁栈道，用水攻破章邯，军队不停留耽搁，收拢疲惫困苦的百姓，向东直奔函谷关，大破西楚霸王项羽。用水攻，章邯就此丢失城池；陆地作战，荆王项羽丧失土地。这些都是朝廷已经验证过的往事。希望大王仔细审察。吴王没有采纳邹阳的意见。
这个时候，汉景帝的小弟弟梁孝王地位尊贵、势力强盛，也招揽士人。邹阳、枚乘、严忌知道劝说不动吴王，就都离开吴国前往梁国，追随梁孝王。邹阳富有智谋，性格慷慨，不肯苟且迎合别人。他周旋在羊胜、公孙诡之间。羊胜等人嫉恨邹阳，就在梁孝王面前诋毁他。梁孝王发怒，把邹阳交给狱吏，准备杀掉他。邹阳作为外来宾客，因为谗言被拘捕，害怕死去之后背负莫须有的罪名，于是从监狱之中上书：
“臣听说，忠心一定会得到报答，诚信不会遭受猜疑。我过去一直认为这话是真的，如今才知道，只不过是空话罢了。从前荆轲仰慕燕太子丹的道义，上天出现白虹贯穿太阳的异象，太子丹却还心存疑惧；卫先生为秦国谋划长平战事，天上太白星侵蚀昴宿，秦昭王依旧心存怀疑。诚心能够感动天地，可是忠信却不能让两位君主明白，难道不令人悲哀吗！
如今我竭尽忠心，献上全部计谋，盼望大王能够了解。大王身边的近臣不能明辨是非，最终听从狱吏的审讯，使我被世人怀疑。这就算荆轲、卫先生重生，燕丹、秦昭王依旧不能醒悟。希望大王仔细体察。
从前卞和献上宝玉，楚王却砍掉他的脚；李斯竭尽忠诚，胡亥却对他处以极刑。因此箕子假装疯癫，接舆远离世俗，就是害怕遭遇这样的灾祸。希望大王体察卞和、李斯的本心，放下楚王、胡亥那样偏听的过错，不要让我被箕子、接舆耻笑。
我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尸体被装进皮袋投入江中。我起初不相信，如今才明白确有其事。希望大王细察，稍加怜悯。
俗语说：有的人相交到老，还如同初次相识；有的人路上偶遇，车盖相碰，就如同老朋友一般。为什么？就在于彼此相知还是不相知。
樊於期逃离秦国投奔燕国，把自己的头颅借给荆轲，用来成全燕太子丹的大事；王奢离开齐国前往魏国，登上城头自刎，以此退去齐军、保全魏国。王奢、樊於期，并不是和齐、秦刚认识，和燕、魏是旧交；他们离开自己的故国，为两位君主赴死，是因为志向行为相合，无限仰慕道义。
所以苏秦不被天下诸侯信任，却对燕国坚守尾生一般的信义；白圭作战丢掉六座城池，却替魏国攻取中山国。为什么？实在是因为彼此相知。苏秦做燕国国相，有人诋毁他，燕王按着宝剑发怒，反而把名贵骏马赏赐给他；白圭因为攻取中山功勋显赫，有人在魏文侯面前说他坏话，魏文侯却把夜光璧赐给他。为什么？两位君主与两位大臣，推心置腹肝胆相照，不会被虚浮的谗言动摇。
所以女子无论美丑，一进入宫中就会遭到妒忌；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成器，一朝入朝就会遭受嫉恨。过去司马喜在宋国遭受膑脚之刑，最终做了中山国的国相；范雎在魏国被打断肋骨、打掉牙齿，后来却成为秦国的应侯。这两个人，都坚信自己必定可行的谋划，不搞朋党私交，只依靠孤直的交往，因此不能避开嫉妒自己的人。
所以申徒狄跳进雍水汇入黄河，徐衍背着石头沉入大海。他们不被当世容纳，坚守道义，不肯苟且在朝堂上结党，来改变君主的心意。
百里奚在路上乞讨，秦缪公却把国政交付给他；宁戚在车下喂牛，齐桓公却委任他主持国政。这两个人，难道是一向在朝廷做官，靠君王左右近臣夸赞，才被两位君主重用吗？是内心互相感应，行事彼此契合，牢固得如同胶漆，就算亲兄弟也不能离间，哪里会被众人闲言迷惑！
所以偏听就会滋生奸邪，专任一人就会酿成祸乱。从前鲁国听从季孙氏的说法，赶走孔子；宋国采纳子冉的计谋，囚禁墨翟。凭着孔子、墨翟那样的辩才，尚且不能避开谗言阿谀，两国也因此陷入危难。为什么？众人的口舌可以熔化金属，累积的毁谤可以销蚀骨肉。
秦国任用戎人由余，于是称霸天下；齐国任用越人子臧，使得齐威王、齐宣王时期国力强盛。这两个国家，哪里是被世俗束缚，被虚浮片面的流言牵制？他们公正听取各方意见，多方观察，在当世彰显明断。
所以心意投合，那么胡、越之人都可以成为兄弟，由余、子臧就是例子；心意不合，那么骨肉亲人也会变成仇敌，丹朱、象、管叔、蔡叔就是例子。如今君主果真能够拥有齐国、秦国君主的明察，摒弃宋国、鲁国那样的偏听，那么五霸的功业不值得攀比，三王的功业也容易做到。
因此圣明的君王能够醒悟，摒除子之那样的心思，不欣赏田常那样的所谓贤能；封赏比干的后代，修治被纣王残害孕妇的坟墓，所以功业覆盖天下。为什么？是因为向善的心永不满足。
晋文公亲近曾经伤害自己的仇人，最终称霸诸侯；齐桓公任用射中自己衣带钩的仇人管仲，从而匡正天下。为什么？是发自内心的仁爱恳切，不是靠空洞言辞能够做到。
至于秦国采用商鞅的法令，向东削弱韩国、魏国，使天下强大，可商鞅最终被车裂；越国采用大夫文种的谋略，擒获强大吴国、称霸中原，文种最后却被诛杀。因此孙叔敖三次被罢免相位也不后悔；于陵子仲拒绝三公高位，替别人浇灌菜园。
现在君主如果能够放下骄傲的心态，怀着知恩图报的心意，敞开心扉，表露真情，披肝沥胆，广施恩德厚惠，无论困厄还是显达始终如一，对士人毫不吝惜，那么夏桀的狗都可以让它对着尧狂吠，盗跖的门客也可以让他去刺杀许由，更何况依仗万乘大国的权势，凭借圣明君主的资本呢！既然这样，那么荆轲宗族被诛、要离烧死妻儿这类事，哪里还值得向大王称道。
我听说，明月珠、夜光璧，在黑夜扔向路上的行人，众人没有不按着宝剑斜眼相看的。为什么？宝物无缘无故落到面前。盘曲老树的根干，盘绕奇特，却能成为天子的器物，是因为身边的人事先对它雕刻修饰。
所以无缘无故来到面前，就算献出随侯珠、和氏璧，只会结下仇怨，不会得到感激；如果有人事先引荐称扬，就算枯木朽株，也能建立功绩，被人铭记。
现在天下出身平民、处境困窘的士人，身处贫苦衰弱之中，就算身怀尧、舜的治国方略，手握伊尹、管仲的辩才，怀着龙逢、比干那样的忠心，可是从来没有人像修饰树根那样为自己引荐，就算竭尽精神，想要向当世君主表达忠心，君主也一定会重演按剑斜视的态度。这就使得平民士人连枯木朽株那样被修饰重用的机会都得不到。
因此圣明的君王治理天下，就如同陶工转动陶钧，独立自主教化天下，不会被卑微的言辞牵制，不会被众人的议论改变主意。
秦始皇听信中庶子蒙嘉的话，相信荆轲，结果匕首突然行刺；周文王在泾水、渭水打猎，把吕尚载回车中带回，因而称王天下。秦国信任身边近臣而灭亡，周文王任用萍水相逢的吕尚而称王。为什么？因为他能够摆脱拘执狭隘言论，听取不受局限的议论，独自看到光明开阔的大道。
如今君主沉溺于阿谀奉承的言辞，被宫内宠臣牵制，使得才志高远不受拘束的士人，和牛马同处一个槽枥，这就是鲍焦对世道愤懑的缘由。
我听说，身穿华美朝服入朝的人，不会拿私情玷污道义；磨砺名节的人，不会为利益损害品行。所以名叫胜母的巷子，曾子绝不进入；叫作朝歌的城邑，墨子调转车子离开。
如今想要让天下胸襟远大的贤士，被威权胁迫，被显贵地位压制，改变操守、玷污品行，去侍奉阿谀小人，求得亲近君主身边，那么士人只会隐居在山洞草泽之中，哪里还会有竭尽忠信奔赴朝廷的人呢！”
奏书递交给梁孝王，孝王立刻释放邹阳，最终把他当作上等宾客。
当初，羊胜、公孙诡想要梁孝王请求做汉朝太子；梁王也曾上书，希望赐给自己一条可以通行车辆的道路，直通长乐宫，让梁国的士兵修筑甬道朝见太后。爰盎等人都提出反对意见，天子没有准许。梁孝王怀恨，派人刺杀爰盎。皇上怀疑是梁孝王所为，朝廷使者络绎不绝前来责问梁王。
梁孝王当初和羊胜、公孙诡谋划这件事，邹阳争辩认为不可行，所以遭到谗害。枚乘、严忌都不敢进谏。等到梁国事情败露，羊胜、公孙诡自杀而死。梁孝王害怕被诛杀，这才想起邹阳的话，用厚重言辞向他致歉，赠送千金，让他想办法向天子消解罪过。
邹阳素来认识齐地一位王先生，年纪八十多岁，多出奇计。就前去拜见，把这件事告诉他。王先生说：“这件事很难办！君主怀有私怨盛怒，一心要施行必定执行的诛罚，实在难以化解。就算有太后的尊贵，骨肉至亲，尚且不能阻止，更何况臣下呢？从前秦始皇对太后满怀怒气，直言劝谏而死的大臣有十几人，直到茅焦才阐明天下大义。秦始皇并不是真心喜欢茅焦的话，只是勉强听从；茅焦也仅仅侥幸保住性命而已。所以这件事格外难办。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邹阳说：“邹、鲁之人固守经学，齐、楚多善辩智谋之士，韩、魏时常有奇节义士。我准备挨个寻访。”王先生说：“你去吧。回来经过我这里再向西进发。”
邹阳走了一个多月，没有想出办法，回来拜访王先生。说：“我就要西行长安了，该怎么做？”王先生说：“前些日子我想献上浅陋计谋，又担心比不上众人，自己觉得粗鄙不敢开口。你此行，一定要去拜见王长君，士人之中没有比这个人更合适的。”
邹阳心中豁然醒悟，说：“谨遵教诲。”辞别离开，没有回梁国，直接赶到长安，通过宾客见到王长君。王长君，是王美人的兄长，后来被封为盖侯。
邹阳停留数日，找机会向他进言：“我并不是因为您跟前缺少供驱使的人才，才前来侍奉；我愚笨不自量力，有事情想禀告您。”王长君说：“请讲。”
邹阳说：“我私下听说您的妹妹在后宫得到独一无二的宠幸，可是您的行事很多地方不遵循法度道义。现在爰盎一案如果追查到底，梁王害怕被杀。这样一来，太后心中郁愤，痛哭流血，没有地方发泄怒火，就会对贵臣咬牙侧目。我担心您的处境，就像堆叠起来的鸡蛋一样危险，私下替您担忧。”
王长君惶恐，问：“那该怎么办？”
邹阳说：“您如果能够认真向皇上进言，不要再深究梁国这件案子。您一定能够和太后牢固结下交情，太后对您的感激深入骨髓。您妹妹同时得到太后和皇帝两宫的宠爱，地位就会像铜铸城池一般稳固。又有保全梁王、延续诸侯国的功德，恩德传遍天下，美名流传无穷。希望您好好思量。
从前舜的弟弟象，天天想要杀害舜；等到舜成为天子，把象封在有庳。仁爱的君主对待兄弟，不记旧恨，只加厚亲爱，所以后世称颂。
鲁国公子庆父派人杀死子般，罪责归到仆人身上；季友不去深究真相，只诛杀仆人。等到庆父亲手杀死闵公，季友放缓追捕，放过逃亡的庆父，《春秋》称赞这是看重骨肉亲情的道义。
鲁哀姜死在夷地，孔子评价齐桓公，说他只知守法，不懂权变，做得过分。拿这些道理劝说天子，希望梁王的事情不再追究。”
王长君说：“好。”找机会进宫向皇帝进言。同时韩安国也拜见长公主，梁王的事情最终得以不再治罪。
当初吴王刘濞联合七国谋反，叛乱发动之后，齐国、济北两国坚守城池没有参与叛乱。汉朝击败吴国之后，齐王自杀，没能确立继承人；济北王也想要自杀，希望保全妻儿。齐国人公孙玃对济北王说：“请让我试着为大王游说梁王，向天子表明心意；如果劝说不成，再死也不晚。”
公孙玃于是拜见梁孝王，说：“济北这块土地，东边紧邻强大齐国，南边被吴、越牵制，北边受燕、赵胁迫，是四面受敌的地方。力量不足以守卫，兵力不足以抵御敌寇，又没有奇异的谋略来应对灾难。虽然口头假意答应吴国，并不是本心的打算。
从前郑国祭仲答应宋国立公子突，以此保全君主，不符合道义，《春秋》却记载这件事，赞许他用生换取死，用保存社稷代替灭亡。
假使济北王把真实心意表露出来，明确表示不追随吴国，那么吴国一定会先绕过齐国，攻占济北，再召集燕、赵一同进军。这样崤山以东诸侯合纵联盟就牢不可破，没有破绽。
吴、楚两国调动诸侯军队，驱使普通百姓，向西和天子争夺天下。唯独济北坚守节操不肯归降，使得吴国失去盟友孤立无援，只能半步半步孤军前进。吴国土崩瓦解，溃败无法挽救，未必没有济北王的功劳。
小小的济北，和众多诸侯相抗衡，如同羔羊牛犊抵挡虎狼强敌。恪守臣节不肯屈服，可以说是忠诚专一。立下这样的功德道义，尚且被皇上猜疑，只能缩肩低头，局促不安，产生后悔当初没有追随吴国西进的念头。这对国家社稷没有好处。我担心恪守本分的藩臣，都会心生疑虑。
我私下估量，能够翻越崤山华山，直达长乐宫、未央宫，捋起衣袖挺身而出仗义进言的，只有大王您。对上有保全濒亡诸侯国的功绩，对下有安定百姓的美名，恩德深入人心，恩泽流传无尽。希望大王仔细思量。”
梁孝王十分高兴，派人快马把这番话上报天子。济北王因此没有被治罪，改封到淄川。
枚乘传 枚乘，字叔，淮阴人，担任吴王刘濞的郎中。吴王心中生出怨恨，谋划叛乱，枚乘上书劝谏：
“臣听说，保全完整的道义就会一切昌盛，失掉完整就会一切败亡。舜没有立锥之地，最终拥有天下；禹没有十户人家的城邑，最终称王诸侯。商汤、周武王的国土不超过百里，对上不扰乱日月星辰天象，对下不伤害百姓内心，是因为掌握了称王天下的方略。
父子之间的关系，出自天性；忠臣不怕重刑敢于直言进谏，这样做事就不会失策，功业流传万世。我愿意剖开内心献上愚忠，希望大王对我的话稍加体察，生出恻隐之心。
拿一根细线，拴住千钧的重物，上面悬在极高的地方，下面垂向深不见底的深渊，就算再愚笨的人，也知道担心细线将要断裂。马正要受惊，又击鼓惊吓它；绳子快要断开，再给它加重分量。绳子从高空断绝，不能够重新接起；重物坠入深渊，很难再捞出来。事态成败，其间的间隙，容不下一根头发。
能够听从忠臣的话，做什么事都能免除祸患。如果一定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处境就像堆叠鸡蛋一样危险，比登天还要难；改变想法，就如同翻转手掌一样容易，安稳得如同泰山。
如今想要尽享上天赐予的寿命，穷尽无穷的享乐，掌控万乘大国的权势，舍弃翻转手掌就能得到的泰山之安，却要去承受累卵的危难，奔赴登天一般的祸难，这是愚臣替大王感到迷惑的地方。
有的人害怕影子、厌恶脚印，就转过身奔跑，脚印越来越多，影子跑得更快；不知道走到阴影底下停下，影子就消失，脚印也就不再产生。想要别人听不到，不如自己不说；想要别人不知道，不如自己不做。
想要让滚烫的水变冷，一个人烧火，上百人对着水扇风，没有用处，不如直接抽掉柴火熄灭火焰。不从根源上断绝，只在末端补救，就如同抱着柴草去救火。
养由基是楚国擅长射箭的人，距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那么小，还能百发百中，可以说善于射箭。可是他的本事，仅限于百步之内。和我所说的道理相比，他就像不懂开弓射箭。
福气产生有根基，灾祸萌生有源头。培养福气的根基，断绝灾祸的源头，灾祸又能从哪里来？
泰山上滴落的水能穿透石头；井上的绳索，时间久了能够磨断井栏。水并不是钻石头的钻头，绳索也不是锯木头的锯子，是日积月累慢慢磨损才变成这样。
一铢一铢去称量，累积到一石，一定出现误差；一寸一寸去丈量，累积到一丈，一定有出入。用石来称重，用丈来丈量，直接计量就很少有差错。
十围粗的大树，刚长出来的时候如同嫩芽，用手指就能掐断，用手就能拔起。要在它还没长成、尚未成型的时候处理。打磨磨砺器物，看不见器物损耗，时间久了器物就会耗尽；栽种养护树木，看不见树木增长，时间久了树木就会长大。积累德行善行，不知道它的好处，到时候自会受用；背弃道义事理，不知道它的恶果，到时候就会灭亡。希望大王仔细考量，亲身实行。这是百世不会改变的道理。”
吴王没有采纳。枚乘等人离开吴国前往梁国，跟随梁孝王交游。
汉景帝即位，御史大夫晁错为汉朝订立制度，削减诸侯封地。吴王于是联合六国谋反，举兵向西，以诛杀晁错作为名义。朝廷得知之后，斩杀晁错向诸侯致歉。枚乘又劝谏吴王：
“过去秦国向西抵御胡、戎的侵扰，向北把守榆中关隘，向南占据筰地要塞，向东抵挡六国合纵。六国依仗信陵君的声望，重申苏秦的合纵盟约，振奋荆轲那样的勇威，同心协力防备秦国。可是秦国最终擒获六国，灭亡各国社稷，统一天下。这是什么缘故？是地理条件不一样，百姓实力轻重悬殊。
如今汉朝占据秦国全部故土，兼有六国的民众，对戎狄推行恩义安抚，南面使筰夷臣服。土地是当年秦国的十倍，百姓是秦国的百倍，这是大王清楚知道的。
如今进谗蛊惑大王的臣子，替大王谋划，不顾骨肉亲情，不管百姓实力、国家大小，给吴国招来灾祸。这是我替大王担忧的。
发动吴国军队和汉朝对抗，就如同蚊虫蚋虫依附大牛，腐肉去碰锋利宝剑，一旦交锋，必定一事无成。
天子听说大王率领被削减封地的诸侯，想要责求先帝旧日盟约；如今朝廷已经诛杀三公晁错，来弥补从前的过失。这说明大王威名震动天下，功业超过商汤、周武王。
吴国身为诸侯，实际上比天子还要富足；地处东南偏远，生活享用超过中原朝廷。汉朝拥有二十四个郡，十七个诸侯国，各地贡赋车辆交错往来，输送物资绵延数千里不绝，珍宝奇玩却比不上吴国东山府库；转运粮食向西，陆路车马不断，水路船只塞满河道，却比不上吴国海陵粮仓；修建上林苑，罗列离宫，积聚珍宝玩物，圈养禽兽，比不上吴国长洲苑；游览曲台，行驰大路，比不上吴国朝夕池。城墙堡垒坚固，关隘城池重重，比不上长江淮河的天险。这些是值得大王满足的地方。
现在大王如果收兵急速归国，尚且还有一半机会保全。不然，汉朝知道吴国有吞并天下的野心，赫然动怒，派遣熟习水战的羽林黄头郎顺着长江而下，袭击大王都城；鲁国、东海郡截断吴国运粮通道；梁孝王整治车马，训练士兵，囤积粮草固守，把守荥阳，坐等吴国粮草耗尽。大王就算想要撤回都城，也不可能做到。
三淮南王坚守盟约，没有参与叛乱；齐王自杀掩盖通谋的痕迹；胶东、胶西、淄川、济北四国，军队困在本郡无法西进；赵王被围困在邯郸。这些事实，已经昭然无法掩盖。
大王离开千里国土，被牵制在梁国这十里战场之内。张羽、韩安国率领军队驻扎吴军北面，弓高侯的兵马屯驻吴军左右。吴军不能出营垒，士兵得不到充分休整。我私下替大王哀痛。希望大王仔细审察。”
吴王不采纳枚乘的计谋，最终被擒杀灭亡。
汉朝平定七国之乱之后，枚乘由此出名。汉景帝征召他，任命为弘农都尉。枚乘长期做大国的上等宾客，和英才俊杰交游，喜好这样的生活，不乐意做郡府官吏，称病辞官，再次游历梁国。梁国宾客都擅长写辞赋，枚乘水平最高。
梁孝王去世，枚乘回到淮阴。武帝做太子的时候，就听说枚乘的名声。等到即位，枚乘年纪已经老了，武帝就用安车蒲轮征召他，枚乘在路上病死。
皇帝下诏询问枚乘的儿子，没有能写文章的。后来找到他庶出的儿子枚皋。
枚皋，字少孺。枚乘在梁国的时候，娶枚皋的母亲做小妾。枚乘向东回淮阴，枚皋的母亲不肯跟随，枚乘发怒，分给枚皋几千钱，把他留在母亲身边。
十七岁的时候，枚皋上书梁共王，得到召见，任命为郎官。过了三年，他受王命出使，和散职侍从官员发生争执，遭到谗言陷害获罪，家人被没入官府。枚皋逃亡到长安，赶上大赦，到北阙上书，自述是枚乘的儿子。皇上见到奏书十分高兴，召见他，让他待诏。
枚皋在大殿之中作赋，皇帝下诏让他为平乐馆作赋，写得很好，任命他为郎官，出使匈奴。
枚皋不精通儒家经术，诙谐调笑如同伶人倡优。写赋颂，喜欢戏谑轻慢，因此得到皇帝亲昵宠幸，待遇和东方朔、郭舍人相近，却不能像严助那样得到显贵高官。
武帝二十九岁才得到皇子，群臣都很欢喜。枚皋和东方朔写《皇太子生赋》以及《立皇子禖祝》。接受诏令写这些文章，不依照旧例，是看重皇子降生这件事。
当初卫皇后被立，枚皋上奏赋作，劝诫善始善终。枚皋写赋水平仅次于东方朔。
跟随皇帝巡幸甘泉、雍县、河东，向东巡狩，封泰山，到宣房堵黄河决口，游览三辅离宫，登临山泽，打猎、赛马、踢球、雕刻，皇上心中有所感触，就让枚皋作赋。枚皋写文章很快，接到诏令立刻写成，所以他的赋数量很多。司马相如善于写文章，但是下笔迟缓，作品不多，质量却胜过枚皋。
枚皋在赋文中自己说，写赋比不上司马相如，又说作赋如同演戏，自己被当成伶人看待，悔恨自己和倡优同类。他的赋里面，有嘲讽东方朔，也有自我嘲讽。文辞委曲婉转，顺着事情铺写，都能表达本意，多诙谐玩笑，不追求典雅华美。可以流传阅读的有一百二十篇；其中过分轻慢戏谑，不能流传的还有几十篇。
路温舒传 路温舒，字长君，钜鹿东里人。父亲做乡里的守门小吏，让路温舒放羊。路温舒采摘沼泽里的蒲草，裁成简牒，编联起来抄写书籍。渐渐通晓文书，请求做监狱小吏，趁机学习法令，升为狱史。县里疑难案件，都来向他请教。
太守巡视属县，见到路温舒很赏识，任命他做决曹史。又学习《春秋》，通晓大义。被举荐孝廉，做山邑县丞，犯法被免官，又做郡府官吏。
元凤年间，廷尉李光审理皇帝交办的案件，请路温舒代理奏曹掾，暂任廷尉史。恰逢昭帝去世，昌邑王刘贺被废，宣帝刚刚即位。路温舒上书，主张应当崇尚德行，放宽刑罚。奏疏写道：
“臣听说，齐国有公孙无知作乱的灾祸，齐桓公因此兴起；晋国有骊姬祸乱，晋文公因此称霸。近代赵王不得善终，诸吕作乱，孝文帝成为太宗。由此看来，祸乱发生，往往是为圣明君主开辟道路。
所以齐桓公、晋文公扶持复兴衰败的国家，继承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恩泽施加百姓，功德惠及诸侯，虽然比不上三王，天下人心却归向仁义。
汉文帝深思大德，顺应上天之心，推崇仁义，减省刑罚，打通关隘渡口，对待远近一视同仁，尊敬贤才如同对待贵宾，爱护百姓如同婴儿。把自己内心觉得安适的，推行到天下四海，所以监狱空虚，天下太平。
经历变乱之后，一定要施行不同于往日的恩典，这是圣明君主用来彰显天命的做法。
先前昭帝驾崩没有后嗣，大臣忧心忡忡，尽心共同谋划，认为昌邑王身份尊贵血缘亲近，就拥立他。可是上天不授予君命，迷惑他的内心，于是自取灭亡。深入考察祸乱的由来，这正是上天用来开启至圣君主（宣帝）的契机。
所以大将军霍光受武帝遗命，辅佐汉朝，披肝沥胆决断大计，废黜无道昌邑王，拥立有德的陛下，顺应天道行事，宗庙才得以安定，天下全都安宁。
《春秋》重视即位，推崇天下一统，慎重对待开端。陛下刚刚登上至尊之位，和天命相合，应当改正前代过失，端正刚刚受命的纲纪，清除繁琐法令，解除百姓疾苦，使灭亡的诸侯国复兴，断绝的世系接续，来顺应上天旨意。
臣听说秦朝有十大过失，其中一条到现在还存在，就是狱吏滥用刑罚。秦朝的时候，轻视文学，崇尚勇武，鄙视仁义之士，看重办案狱吏。直言规劝被说成诽谤，制止过错被说成妖言。所以饱学之士不被朝廷任用，忠良恳切的言论全都郁积在胸中；吹捧奉承的声音灌满耳朵，虚假的美名迷乱内心，真实的祸患被遮蔽。这就是秦朝灭亡天下的原因。
当今天下仰仗陛下厚恩，没有战乱的危险，没有饥荒困苦，父子夫妻同心安家。可是太平还没有遍及天下，就是刑狱扰乱造成的。
刑狱，是天下人命所系。死去的人不能复生，肢体断了不能再接上。《尚书》说：‘与其杀害无罪的人，宁可承担不守常法的过失。’说的就是人命至关重要，审理案件一定要审慎，宁可有不合常规的疏漏，也不要冤枉无辜，推崇宽厚。
现在审理案件的官吏却不是这样。上下互相驱使，把严苛当成明察。判罪重的得到公正的名声，判罪平和的反而留下后患。所以办案的狱吏，都想置犯人于死地。并不是他们憎恨犯人，而是保全自己的办法，就是让犯人去死。
所以受刑死去的人流血满街市，受刑罚的人肩挨肩站立，每年判处死刑的数以万计。这是仁圣君主为之伤痛的。太平不能遍及天下，大抵就是这个缘故。
人之常情，安适就愿意活着，痛苦就想要求死。棍棒拷打之下，什么样的供词得不到？犯人忍受不住痛苦，就编造供词来应付官吏；官吏觉得这样对自己有利，就引导犯人供认；上奏怕被驳回，就罗织罪状，把罪名硬套到犯人身上。
等到判罪文书完成，就算皋陶来听审，也会认为犯人死有余辜。为什么？罗织加工出来的罪状很多，文字构陷的罪名十分清楚。所以狱吏专门追求严酷，残害百姓没有限度，苟且应付眼前，不顾国家祸患。这是当世的大害。
所以民间俗语说：‘就算在地上画个牢狱，人们也不愿进去；就算刻个木头狱吏，人们也必定不和它对质。’这都是痛恨狱吏，悲痛的言辞。
所以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刑狱更深重的；败坏法令，扰乱正道，离间亲人，阻塞公道，没有比狱吏更厉害的。这就是我所说的，秦朝十大过失，还有一条遗留至今。
我听说，乌鸦老鹰的鸟卵不被毁坏，凤凰才会飞来；不惩处诽谤的罪过，忠直的言论才会进献。古人有这样的话：‘山林薮泽藏着毒虫，江河湖海容纳污浊，美玉也会有瑕疵，国君要能够忍受屈辱非议。’
希望陛下废除诽谤治罪的法条，接纳恳切直言，打开天下人的言路，扩大劝谏的途径，扫除亡秦的过失，尊崇周文王、周武王的德行，减省法律条文，放宽刑罚，减少刑狱。那么太平的风气就可以在世间兴起，永远安和喜乐，和天地一样没有穷尽。天下人就万分幸运了。”
皇上很赞许他的奏书，提拔他做广阳私府长。
内史举荐路温舒，因为文学才学考核优等，升任右扶风丞。当时皇帝下诏，让公卿大臣挑选可以出使匈奴的人。路温舒上书，愿意充当仆役，效命于异域，竭尽臣下节操。这件事下发给度辽将军范明友、太仆杜延年问询情况，之后打发他回到原来官职。
过了很久，路温舒升任临淮太守，治理地方政绩卓著，死在任上。
路温舒跟随祖父学习历法天文，认为汉朝会遭遇“三七”的厄运，呈上密奏预先告诫。成帝的时候，谷永也说过类似的话。等到王莽篡夺皇位，想要彰显取代汉朝的符命，就宣扬路温舒这些话。路温舒的儿子、孙子，都做到州牧郡守一类大官。
赞曰 《春秋》记载鲁国臧孙达依照礼法劝谏君主，君子认为他的后代必定昌盛。贾山从下层身份直言冒犯君主。邹阳、枚乘身处危乱的诸侯国，最终能够免于杀戮，是因为他们言论正直。路温舒的奏辞和顺，心意诚恳，于是家族世代出高官，理所应当啊。
卷五十二 窦田灌韩传第二十二
窦婴，字王孙，是孝文皇后堂兄的儿子。父辈世代居住在观津。窦婴喜好结交宾客。
孝文帝的时候，窦婴做吴国国相，因病免职。孝景帝即位，任命他为詹事。景帝的弟弟梁孝王，被窦太后十分宠爱。梁孝王入朝，景帝举行家宴，兄弟饮酒。
当时皇上还没有立太子。酒喝到酣畅，景帝随口说道：“我去世之后，就把皇位传给梁王。”太后听了十分高兴。窦婴举起酒杯上前劝酒，说：“天下，是高祖打下来的天下。皇位父子相传，是汉朝定下的规约。陛下怎么可以传给梁王！”太后从此憎恨窦婴。窦婴也嫌弃这个官职，借口生病辞官。太后就除去窦婴出入宫廷的名籍，不许他朝见皇帝。
孝景三年，吴楚七国叛乱，景帝考察刘氏宗室以及窦氏外戚，发现没有谁能比得上窦婴贤能，便召窦婴入宫觐见。窦婴坚决推辞，托说自己有病，不足以担当重任。窦太后也为此感到惭愧。于是景帝说：“天下正有急难，王孙（窦婴的字）怎么可以推让呢！”就任命窦婴做大将军，赏赐黄金一千斤。窦婴向朝廷举荐赋闲在家的爰盎、栾布等名将贤才。皇帝赏赐的黄金，窦婴全都摆放在堂下的廊庑之中，军中官吏前来拜见，就让他们酌情取用，黄金一点也不拿回自己家中。窦婴驻守荥阳，监督攻打齐、赵两地的军队。七国之乱平定之后，窦婴被封为魏其侯。四方的游士、宾客争相归附他。每逢朝廷商议国家大事，条侯周亚夫、魏其侯窦婴地位尊贵，列侯之中没有人敢和他们分庭抗礼。
孝景帝四年，册立栗太子，任命窦婴做太子太傅。景帝七年，栗太子被废，窦婴为太子争辩，没能挽回结果，就推说有病，隐居在蓝田南山之下。过了好几个月，众多窦氏亲族、宾客、能言善辩的人轮番劝说，都不能让他重回朝廷。梁国人高遂于是劝导窦婴说：“能够使将军富贵的，是皇上；能够亲近将军的，是太后。如今将军身为太子的老师，太子被废，您的争辩既不能保全太子，又不能以身殉职，反而称病退隐，怀抱美女，避世闲居而不入朝觐见。这只会彰显您的怨愤，宣扬君主的过失。倘若太后与皇上都对将军动了怒气，那将军的妻儿老小就要遭到诛杀，无一幸免了。”窦婴认为他说得对，这才出山，照旧按时入朝请安。
桃侯刘舍被免去丞相之职，窦太后多次向景帝提起，想要任用魏其侯窦婴。景帝说：“太后难道以为我吝惜相位，才不让魏其侯做丞相吗？魏其侯沾沾自喜，行事多轻率随便，难以担当丞相这样需要持重的大任。”最终没有任用窦婴，改用建陵侯卫绾担任丞相。
田蚡，是孝景王皇后的同母弟弟，生长在长陵。当初窦婴已经做了大将军，权势正盛，田蚡还只是普通郎官，地位并不显贵。他经常到窦婴家中赴宴侍奉，跪拜起身，行晚辈对长辈的礼节，如同窦婴的子侄辈。等到景帝后期，田蚡越来越受宠幸，升任中大夫。他能言善辩，熟读《盘盂》等诸子典籍，王皇后十分看重他。
景帝去世，武帝刚刚即位，田蚡凭借外戚的身份被封为武安侯，他的弟弟田胜封为周阳侯。田蚡刚刚掌权，就刻意降低自己的姿态，礼待宾客，举荐赋闲在民间的名士出来做官，想要靠这个手段压倒朝中的将相大臣。皇帝处理安抚天下的诸多事务，很多都采纳田蚡门下宾客的谋划。恰逢丞相卫绾因病免职，武帝商议要任命丞相、太尉。籍福劝说田蚡：“魏其侯显贵已经很久了，天下士人向来都归附他。如今将军刚刚崛起，声望比不上魏其侯。就算皇上要任命将军做丞相，您也一定要推让给魏其侯。魏其侯当了丞相，将军一定能做太尉。太尉和丞相的尊贵地位是同等的，您还能得到让贤的美名。”田蚡就委婉地通过太后暗示武帝。于是朝廷任命窦婴为丞相，田蚡为太尉。
籍福去向窦婴道贺，又借机规劝他：“君侯您本性喜好好人、憎恶坏人。如今好人称誉您，所以您身居丞相高位；可是坏人数量很多，也会毁谤您。君侯如果能够兼容善恶，就可以长久安稳；如果做不到，很快就会因为毁谤被罢官。”窦婴没有听从劝告。
窦婴、田蚡二人都喜好儒家学说，大力举荐赵绾担任御史大夫，王臧担任郎中令，迎接鲁国的申公，打算修建明堂；下令列侯回到自己的封国；废除关隘的禁令；依照古礼制定丧服制度，想要以此造就天下太平的局面。又检举弹劾窦氏宗室以及刘氏宗亲当中品行不端的人，把他们从宗室名册上除名。很多外戚身为列侯，大多娶了公主，都不愿意回到封国，因此诋毁窦婴等人的话语天天传到窦太后耳中。窦太后喜好黄老学说，而窦婴、田蚡、赵绾等人极力推崇儒学，贬抑道家思想，窦太后心中越发不高兴。
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上奏，请求武帝不要再把政务禀报给东宫窦太后。窦太后勃然大怒，说：“这是想要重蹈新垣平的覆辙吗！”于是罢黜驱逐赵绾、王臧，同时免去窦婴的丞相、田蚡的太尉职务，任命柏至侯许昌做丞相，武强侯庄青翟做御史大夫。窦婴、田蚡只保留侯爵身份赋闲在家。
田蚡虽然不再身居官职，但靠着王太后的关系，依旧得到皇帝亲近宠幸，多次向皇帝进言，意见大多被采纳。趋炎附势的官吏士人，纷纷离开窦婴，转而归附田蚡。田蚡一天比一天骄横。
建元六年，窦太后去世。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为办理太后丧事不力被免职。武帝任命田蚡做丞相，大司农韩安国做御史大夫。天下的士人和郡国诸侯越发依附田蚡。
田蚡相貌矮小丑陋，生来就十分看重自己的尊贵地位。又觉得诸侯王大多年长辈高，而皇上刚刚即位，年纪尚轻；自己身为皇亲国戚做丞相，如果不用礼法狠狠压制诸侯王，天下就不会恭顺敬畏。
那时候，丞相田蚡入朝奏报政事，一谈就是很久，他说的话皇帝全部听从。他举荐人才，有的人直接从平民提拔到二千石的高官，权力几乎凌驾于君主之上。武帝于是说：“您任命官吏完了没有？我也想要任命官员！”田蚡曾经请求把考工官署的土地划拨给自己扩建住宅，武帝发怒说：“你干脆把武库也一并拿走好了！”这件事之后，田蚡才稍有收敛。
田蚡召集宾客宴饮，让自己的哥哥盖侯面朝北坐，自己面朝东坐，认为汉朝丞相地位尊贵，不能因为是兄长就委屈自己的身份。自此之后他越发骄纵。修建的住宅豪华，在所有贵族府第当中首屈一指；田园都是最肥沃富饶的土地；从各郡县采购器物，运送的车马在路上络绎不绝。厅堂前面陈列钟鼓乐器，竖起曲柄大旗；后房的女子数以百计；各地进献的珍宝、名马、玩赏之物数都数不清。
而窦婴失去窦太后这个靠山之后，越发被朝廷疏远，不受重用，失去权势。过去依附他的达官贵人，渐渐都和他疏远怠慢，唯独灌夫没有背弃他。所以窦婴郁郁不得志，格外厚待灌夫。
灌夫，字仲孺，是颍阴人。他的父亲张孟，曾经做过颍阴侯灌婴的家臣，得到宠幸，被灌婴举荐，官做到二千石，于是冒用灌家的姓氏，改名灌孟。
吴楚叛乱的时候，颍阴侯（灌何，灌婴之子）担任将军，隶属于太尉周亚夫，请求让灌孟做校尉。灌夫带领一千名士兵，和父亲一同出征。灌孟年纪已经很大，颍阴侯强行起用他，灌孟心中闷闷不乐，作战的时候总是主动冲击敌军坚固的阵地，最终战死在吴军阵地。按照汉朝军法，父子一同从军，有一人战死，另一人可以护送灵柩回乡。灌夫不肯护送父亲灵柩回去，奋勇请战说：“我希望斩取吴王或者吴国将军的头颅，来报杀父之仇。”
于是灌夫披上铠甲，手持战戟，招募军中与自己交好、愿意跟随自己的几十名壮士。等到冲出军营大门，众人都不敢向前，只有两个随从和十几个家奴跟着他，策马冲入吴军大营，冲到吴军主将大旗之下，杀伤敌军几十人，无法继续向前，才策马奔回汉军军营。跟随的家奴几乎全部战死，只和一名骑兵活着回来。灌夫身上受了十几处重伤，恰好有价值昂贵的良药，才得以保住性命。伤口稍稍愈合，他又向将军请求：“我现在更加熟悉吴军营垒的地形，请求再冲进去！”将军敬佩他的勇气道义，但担心他战死，就把这件事禀报太尉。太尉周亚夫坚决阻止了他。吴军被击溃之后，灌夫的名声传遍天下。
颍阴侯向朝廷举荐灌夫，灌夫被任命为郎中将。过了几年，因为犯法被免官，居住在长安。朝中的公卿大臣没有不称赞他的，由此他又出任代国国相。武帝即位，认为是淮阳是四通八达、驻有精锐军队的要地，于是调任灌夫做淮阳太守。后来入朝担任太仆。
建元二年，灌夫和长乐卫尉窦甫饮酒，饮酒时礼数发生争执，灌夫喝醉，动手殴打窦甫。窦甫是窦太后的兄弟。武帝担心太后杀掉灌夫，把他调任燕国国相。几年之后，又因犯法被罢官，回到长安闲居。
灌夫为人刚强直爽，喜欢借酒任性使气。不喜欢当面阿谀奉承。对于地位比自己高的权贵，一定要欺凌压制；对于地位比自己低的士人，越是贫贱，就越发敬重，和他们平等相待。在大庭广众之下，举荐褒扬地位低下的人，士人也因此敬重他。
灌夫不爱好文章经学，喜好行侠仗义，看重承诺，答应别人的事一定办到。和他交往的，全都是地方豪强、奸猾之徒。家中积累的财富有数千万，门下食客每天有几十上百人。他家霸占池塘田园，宗族和宾客仗势在颍川一带作威作福，横行霸道。颍川民间流传童谣：“颍水清清，灌家安宁；颍水浑浊，灌家灭族。”
灌夫赋闲在家之后，原本依附他的卿相、侍中宾客渐渐疏远不再来往。等到窦婴失势，二人就互相依靠，想要排挤那些当初仰慕二人，等到二人失势就背弃疏远他们的人。灌夫依靠窦婴，得以和列侯宗室往来，抬高自己的名望；窦婴依靠灌夫结交豪杰。二人互相援引抬高对方，相处如同父子，十分投契，只恨相识太晚。
一次灌夫服丧期间，前去拜访丞相田蚡。田蚡随口说道：“我本想和仲孺你一同去拜访魏其侯，不巧仲孺你正服丧。”灌夫说：“将军您竟然肯屈尊光顾魏其侯府上，我怎么敢因为服丧推辞！请让我告知魏其侯备好酒席，将军明天一早务必光临。”田蚡答应下来。
灌夫把这件事告诉窦婴。窦婴和夫人多置办牛肉美酒，连夜打扫厅堂，准备宴席。第二天天刚亮，就吩咐门下人等候打探。等到中午，田蚡还没有来。窦婴对灌夫说：“丞相莫非忘记这件事了？”灌夫心中不悦，说：“我尚且在服丧还特地邀约他，按理不该失约。”于是亲自驾车前去迎接田蚡。田蚡昨天只不过是随口戏言，根本没打算前去。灌夫来到他家门口，田蚡还在床上睡觉。
灌夫进去拜见，说：“昨天将军答应拜访魏其侯，魏其侯夫妻置办酒席，从清晨等到现在，还不敢动宴席上的饭菜。”田蚡才猛然醒悟，道歉说：“我喝醉了，忘记和仲孺你的约定。”这才动身前往，路上行进又十分缓慢，灌夫越发恼怒。等到饮酒尽兴，灌夫起身起舞，舞毕邀请田蚡接续起舞，田蚡不肯起身。灌夫就挪到田蚡的座位旁边，出言讥讽冒犯他。窦婴连忙把灌夫扶开，向田蚡赔罪。田蚡一直饮酒到深夜，尽兴之后才离去。
后来田蚡派籍福，向窦婴索要城南的田地。窦婴十分怨恨，说：“我虽然被弃置不用，将军虽然显贵，怎么可以仗势抢夺我的田地！”不肯答应。灌夫听说这件事，怒骂籍福。籍福不愿窦婴、田蚡二人结下仇怨，就编造好话回复田蚡：“魏其侯年事已高，姑且忍耐，等一等再说。”不久田蚡得知窦婴、灌夫实际上是愤怒不肯出让田地，也勃然大怒：“魏其侯的儿子曾经杀人，是我保全了他的性命。我侍奉魏其侯，什么事都依从他，如今他吝惜这几顷田地！况且这件事关灌夫什么事！我再也不敢索要田地了。”从此对窦婴、灌夫怀恨在心。
元光四年春天，田蚡向武帝上奏，说灌夫家族在颍川横行霸道，百姓深受其苦，请求查办。武帝说：“这本是丞相分内的事，何必请示。”灌夫也掌握田蚡的不法勾当：谋取非法利益，收受淮南王的金钱馈赠，私下和淮南王往来。两方宾客从中调解，矛盾才暂时平息。
同年夏天，田蚡迎娶燕王的女儿做夫人，太后下诏，命令列侯宗室全部前去道贺。窦婴去拜访灌夫，想要和他一同赴宴。灌夫推辞说：“我多次因为醉酒失礼得罪丞相，如今丞相又和我有嫌隙。”窦婴说：“事情已经和解了。”强行拉灌夫一同前去。
酒喝到酣畅之时，田蚡起身向众人敬酒，在座宾客全都离开坐席，伏身表示恭敬。之后窦婴起身敬酒，只有旧日的老朋友起身离席，其余半数人只是跪在席上，没有起身。灌夫依次敬酒，轮到田蚡，田蚡跪在席上说：“不能喝满一杯。”灌夫怒火上涌，强装欢笑说：“将军您是贵人，还是把这杯喝干吧！”田蚡依旧不肯满饮。
灌夫继续敬酒，轮到临汝侯灌贤，灌贤正凑近程不识耳边小声说话，又没有起身离席。灌夫怒火无处发泄，就怒骂灌贤：“你平日里把程不识贬得一文不值，今天长辈向你敬酒，反倒学小孩子一样咬耳朵窃窃私语！”
田蚡对灌夫说：“程不识、李广分别主管东西两宫的卫尉，今天你当众羞辱程将军，难道就不给李将军留点余地吗？”灌夫说：“就算今天砍下我的头颅，刺穿我的胸膛，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李广、程不识！”
宴席上的宾客见势不妙，纷纷借口更衣离席，渐渐散去。窦婴起身挥手示意灌夫退出去。灌夫离开之后，田蚡大怒，说：“这都是我纵容灌夫犯下的过错！”于是命令卫士扣留灌夫，不让他离开。籍福起身替灌夫赔罪，按住灌夫的脖子，逼他下跪道歉。灌夫越发愤怒，不肯屈服。田蚡就指挥卫士把灌夫捆绑起来，关押在驿馆。
田蚡招来丞相长史，说：“今天召集宗室赴宴，是奉太后诏令。”于是弹劾灌夫，指责他在宴席上谩骂，犯了大不敬的罪名，把他囚禁在居室监狱。接着追查灌夫从前的罪状，派遣官吏分头抓捕灌氏全族的亲属，全部判处死刑。
窦婴心中愧疚，托门下宾客多方求情，都没能化解祸事。田蚡手下官吏全部充当耳目，灌氏族人纷纷逃亡藏匿，灌夫被关押，没办法揭发田蚡的不法秘事。窦婴一心想要营救灌夫。窦婴的夫人劝他：“灌将军得罪丞相，和太后家族作对，哪里救得了呢？”窦婴说：“侯爵是我挣来的，由我亲手丢掉，也没有什么遗憾。我终究不能让灌仲孺独自赴死，而我苟活于世。”于是瞒着家人，私自上书给武帝。
武帝立刻召见窦婴，窦婴向皇帝陈述，灌夫不过是醉酒闯祸，罪不至死。武帝认同他的说法，赏赐窦婴膳食，说：“到东宫太后那里当众辩论这件事。”
窦婴到东宫，极力称颂灌夫的长处，说他只是酒后失言，丞相拿别的罪名诬陷加害他。田蚡则极力诋毁灌夫，说他横行不法，大逆不道。窦婴眼见没有办法压倒田蚡，就揭发田蚡的种种短处。
田蚡说：“天下有幸太平无事，我身为皇亲，爱好的不过是音乐、狗马、田地住宅，喜爱的是乐工、巧匠这类人。不像魏其侯、灌夫，日夜招集天下豪杰壮士，私下议论朝政，内心诽谤朝廷，抬头观望天象，低头谋划算计，窥伺太后与皇上的动向，盼望天下发生变故，想要趁机建立大功。我反倒比不上魏其侯一干人的所作所为！”
武帝询问朝中大臣，二人谁说的有理。御史大夫韩安国说：“魏其侯说，灌夫父亲为国战死，自己手持长戟冲入凶险的吴军阵地，身上身受几十处创伤，名扬全军，这是天下少有的壮士。没有大的罪恶，只是酒席上发生争执，不该罗织别的罪名诛杀他，魏其侯说得有道理。丞相说，灌夫勾结奸徒，欺压小民，家中聚敛亿万财富，在颍川横行，欺凌宗室，冒犯皇亲，这就是所谓枝干比主干粗大，小腿比大腿粗壮，不折断就一定会崩坏，丞相说得也对。希望圣明的陛下自己裁决。”
主爵都尉汲黯支持窦婴；内史郑当时起初也支持窦婴，后来不敢坚持；其余大臣都不敢发言。武帝怒斥郑当时：“你平日里屡次议论魏其侯、武安侯的长短，今天当众廷辩，却畏畏缩缩如同车辕下的小马驹！我把你们这帮人一并杀掉！”
随即罢朝，武帝起身入宫伺候太后进餐。太后已经派人打探廷辩经过，全部禀报太后。太后发怒不肯吃饭，说：“我还活着，别人就敢作践我的弟弟；倘若我百年之后，所有人都可以肆意欺凌我的亲人了！难道皇上就如同石像一般，毫无主见吗？如今皇上尚且在位，群臣就随声附和；倘若皇上百年之后，这些人还有可以信赖的吗！”
武帝谢罪说：“他们二人都是外戚，所以才当众辩论这件事。不然，这件案子交给一个狱吏就可以决断。”这个时候，郎中令石建单独向武帝，分别陈述窦婴、田蚡二人的是非。
田蚡退朝，走到宫门外停车的地方，招呼御史大夫韩安国同乘一辆车。愤怒地说：“我和长孺你一同对付一个失势的老头，你为什么模棱两可，首鼠两端！”韩安国沉默许久，对田蚡说：“您为什么不自重呢？魏其侯诋毁您，您应当摘下官帽，解下印绶交还皇上，说‘我靠着皇亲身份侥幸身居相位，本来就难以胜任，魏其侯说的全都正确’。这样皇上必定会赞许您谦让，不会罢免您；魏其侯内心羞愧，只能闭门咬舌自尽。如今别人诋毁您，您也反过来诋毁对方，就如同市井商贩、妇女吵架一样，多么不识大体！”田蚡醒悟道歉：“争执的时候情急，没有想到这样的办法。”
之后武帝下令御史，按照案卷逐条核查窦婴的言辞，发现窦婴为灌夫辩解的诸多说法和事实不符，将窦婴弹劾，囚禁在都司空监狱。
孝景帝在位的时候，窦婴曾经接受过先帝遗诏：“遇到不利于朝廷的事情，可以相机向皇帝奏报。”等到窦婴被关押，灌夫被判灭族，情势一天天危急，大臣没有人敢向皇帝为窦婴说话。窦婴就让自己的侄子上书，希望能够得到武帝召见。奏书呈上之后，武帝核查尚书保管的档案，没有景帝这份遗诏的记录。这份诏书只收藏在窦婴家中，由窦婴的家丞加盖印章封存。于是弹劾窦婴伪造先帝遗诏，犯下大罪，应当判处死刑。
元光五年十月，灌夫全族被全部处决。窦婴很久之后才得知自己被弹劾的消息，就假装中风，不肯吃饭，想要寻死。后来又听说武帝没有杀自己的本意，就恢复饮食，医治疾病，朝廷已经议定不处死他。可是又出现恶意诽谤窦婴的流言，传到武帝耳中。于是在十二月月末，窦婴在渭城被当众处死。（特意选在十二月末，担心开春遇到大赦。）
第二年春天，田蚡生病，浑身疼痛，仿佛有人殴打他，他呼叫着承认罪过。武帝请来能够看见鬼神的术士来看视，术士说：“魏其侯窦婴和灌夫的鬼魂一同守在旁边，拿鞭子打他。”田蚡最终死去。他的儿子田恬继承爵位，元朔年间，田恬因为犯法被削除爵位。
后来淮南王刘安谋反的事情败露。当初刘安入朝的时候，田蚡担任太尉，在霸上迎接刘安，对他说：“皇上还没有立太子，大王贤德，又是高祖的嫡孙，如果皇上驾崩，不是大王继位还能是谁！”淮南王十分高兴，送给田蚡大量金银财物。武帝早在窦婴、灌夫案件的时候，就不认同田蚡，只是顾及太后才没有处置。等到得知淮南王这件旧事，武帝说：“倘若武安侯田蚡还活着，一定要灭他全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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