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嘉等二十九人认为：孝文皇帝废除诽谤罪，取消肉刑，自身节俭，不接受进献，犯罪不株连妻儿，遣散后宫美人，抚恤老人孤儿，德行等同天地，恩泽遍及四海，应当设立太宗庙，世代不毁。

廷尉尹忠认为：孝武皇帝改定历法，改换服饰颜色，驱逐四方外族，应当设立世宗庙。

谏大夫尹更始等十八人认为：悼皇考庙排进昭穆序列，不符合正统礼制，应当拆毁。

皇帝对这件事十分慎重，迟疑不决一年，才下诏书说： “帝王尊崇有功的先祖，有德的先宗，是尊崇长辈的大义；保留四座亲庙，是亲近亲人的厚恩。高皇帝起兵诛灭暴乱，受天命称帝，功劳最大。孝文皇帝做代王的时候，诸吕作乱，天下动荡，百官百姓一心拥戴，他再三谦让之后才登上帝位。扫除秦朝弊政，复兴三代的教化，百姓安居乐业，福泽广布，德行最为盛大。高皇帝是汉太祖，孝文皇帝是太宗，世代祭祀，无穷无尽，朕十分认同。孝宣皇帝作为孝昭皇帝的后嗣，礼法上属于同一昭穆序列。孝景皇帝庙、悼皇考庙亲缘已经终结，按礼制处理。”

韦玄成等人又上奏： “太祖、太宗的庙宇万代不拆毁。太祖之后五庙，亲尽依次拆毁。现在高帝为太祖，孝文帝为太宗。孝景为昭，孝武为穆，孝昭、孝宣同为昭。悼皇考庙亲缘未尽。太上皇、孝惠庙亲缘断绝，应当拆毁。太上皇的神主埋在陵园；孝惠皇帝神主迁进太祖庙寝殿，陵园不再修缮。”

奏疏得到许可。

参与议论的人又提出：《清庙》这首诗，讲祭祀要清净肃穆。如今衣冠出游祭祀，车马随从众多，有风雨尘俗，算不上清净。祭祀不能过于频繁，频繁就会轻慢，轻慢就是不敬。应当恢复古礼，一年四季在宗庙祭祀，各个陵园每日每月的额外祭祀，全部取消。皇帝没有采纳这个建议。

第二年，韦玄成又上奏： “古代制定礼制，区分尊卑贵贱。国君的母亲，如果不是正妻，不能配享太庙，只能够在寝殿祭祀，本人去世之后祭祀就终止。陛下奉行孝道，确立祖宗庙制，定立宗庙拆毁制度，排定昭穆次序，大礼已经确定。孝文太后、孝昭太后的寝园祭祀，应当依照礼制停止。”奏疏被批准。

又过一年多，韦玄成去世，匡衡接任丞相。元帝卧病，做梦梦见祖宗谴责废除郡国宗庙。元帝的弟弟楚孝王也做了同样的梦。元帝下诏问匡衡，打算恢复被废除的宗庙。匡衡极力说不可行。皇帝病了很久不见好转，匡衡心中惶恐，向高祖、孝文、孝武庙祷告：

“后代曾孙皇帝恭敬继承宏大基业，日夜不敢安逸休养，想要发扬祖先功业，彰显祖宗盛德。一切祭祀举动，都遵照古代圣人的法度。过去主管官员认为，前代在皇帝巡幸之地立庙，是为维系天下人心，不是专门尊崇祖先。如今仰赖宗庙神灵，天下全都归附，宗庙应当统一设在京师，由天子亲自供奉，郡国宗庙可以停止修建。皇帝恭敬遵从旧礼，敬重神明，禀告祖宗，不敢失礼。

现在皇帝身体不适，梦见祖宗拿宗庙之事告诫，楚王也做了同样的梦。皇帝心中悲伤恐惧，下诏让臣匡衡重新修复郡国宗庙。仔细考察，上古帝王侍奉祖先，必定要天子亲自祭祀；郡国官吏地位卑微，不能单独主持。祭祀以百姓为本，连年收成不好，百姓穷困，没有财力修复郡国宗庙。礼制规定，荒年就减少祭祀，想来祖先也不会乐于祭祀，所以不敢重建。

如果这样做不合道义，违背祖宗心意，罪责全部归于臣匡衡。我该承受灾祸，身受重病，身死沟中。皇帝极为孝顺谨慎，应当蒙受赐福。恳请高皇帝、孝文皇帝、孝武皇帝明察，保佑皇帝福寿绵长，疾病早日痊愈，恢复安康，永保宗庙，天下万幸。”

又向被拆毁的宗庙祷告谢罪，文书内容大致相同。

过了很久，元帝连年生病，于是全部恢复之前罢除的寝庙陵园，祭祀一切照旧。

当初元帝确定宗庙拆毁制度，唯独尊孝文庙为太宗。孝武庙亲缘还没有穷尽，所以没有拆毁。到这时又重申：孝宣皇帝尊孝武庙为世宗，相关的增损礼制，不敢改动，其余全部照旧。唯独郡国的宗庙就此彻底废除。

元帝驾崩，匡衡上奏：“之前因为圣上身体不适，恢复各类罢除的祠庙，终究没有得到福佑。卫思后、戾太子、戾后陵园亲缘没有断绝，应当保留。孝惠、孝景庙亲缘已经穷尽，应当拆毁。太上皇、孝文太后、孝昭太后、昭灵后、昭哀后、武哀王的祠庙，全部罢除，不再供奉。”奏章被批准。

当初吕后时期，担心臣下随意非议先帝宗庙陵园，定下法令：胆敢擅自议论宗庙的，判处死刑。元帝改制，废除这条法令。

汉成帝没有子嗣，河平元年，又重新恢复太上皇寝庙陵园，世代供奉祭祀；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一同配享太上皇寝庙。同时又恢复“不许擅自议论宗庙”的旧法令。

汉成帝驾崩，汉哀帝即位。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上奏： “永光五年的诏书，确定高皇帝为汉太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建昭五年诏书，尊孝武皇帝为世宗。相关礼制，不许随意改动。宗庙依次拆毁的制度，应当按时议定，这不是说可以任由人随便非议宗庙。请允许我们和百官集体商议。”奏章许可。

于是光禄勋彭宣、詹事满昌、博士左咸等五十三人认为：太祖之后，五庙亲尽依次拆毁。后世就算有贤明君主，也不能和祖宗并列。就算子孙想要褒扬推崇，鬼神也不会享用祭祀。孝武皇帝虽然功绩盛大，但是亲缘已经穷尽，宗庙应当拆毁。

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发表议论： “臣听说周王室衰微，四方外族一同侵扰，猃狁势力最强，也就是后世的匈奴。周宣王出兵讨伐，诗人作诗赞美：‘驱逐猃狁，一直打到太原。’又说军队声势浩荡，如雷霆一般，方叔出征，征伐猃狁，荆蛮畏惧臣服，这就是所谓周朝中兴。

等到周幽王，犬戎入侵，杀死幽王，夺走宗庙礼器。从此南夷北夷轮番进犯中原，中原王朝危如一线。《春秋》记载齐桓公南征楚国，北击山戎。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就要披散头发衣襟向左，沦为夷狄了。’所以不计较齐桓公的过失，记录他的大功，尊为霸主之首。

大汉建立之初，冒顿单于势力强盛，攻破东胡，击败月氏，兼并土地，兵强马壮，成为中原大患。南越尉佗统领百越，自称皇帝。中原虽然平定，四方边患不断，没有安宁岁月。一处边境告急，就要从三面调兵救援，天下全部为之动荡。

孝文皇帝赠送财物，和匈奴和亲，匈奴依旧不断侵犯，严重的时候要调动十几万大军，布防京师与边塞，年年征发士卒守备，祸患由来已久。诸侯郡守勾结匈奴、百越反叛的不止一人。匈奴杀害郡守都尉，掳掠百姓不计其数。

孝武皇帝怜悯中原疲惫不得安宁，于是派遣大将军、骠骑、伏波、楼船等将领，向南攻灭百越，设立七郡；向北击退匈奴，收降昆邪十万部众，设立五属国，修筑朔方城，夺取匈奴肥沃土地；向东征伐朝鲜，设立玄菟、乐浪两郡，斩断匈奴的左臂；向西讨伐大宛，吞并三十六国，联合乌孙，修建敦煌、酒泉、张掖，隔绝婼羌，斩断匈奴的右臂。

单于孤立无援，远远逃到大漠以北。四方边境不再战乱，开拓十多个郡。功业成就之后，封丞相为富民侯，安定天下，让百姓富足。他的规划谋略历历可见。又招揽天下贤才，同心改革制度，修订历法，改换服色，建立天地祭祀，举行封禅大典，更改官号，保存周代后裔，制定诸侯制度，杜绝叛乱争斗的心思，后世历代都蒙受好处。匈奴单于向汉朝称臣，各部蛮夷臣服，这是万代的基业。中兴的功业，没有比这更高的。

高帝开创大业，为太祖；孝文帝德行深厚，为太宗；孝武帝功业卓著，为世宗。这也是孝宣帝发布诏令的本意。

《礼记·王制》《春秋谷梁传》记载：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二庙。天子去世停灵七日，七月下葬；诸侯停灵五日，五月下葬。丧礼尊卑次序，和宗庙的数目对应。经文说：太祖加上三昭三穆，一共七座天子宗庙；诸侯二昭二穆，加上太祖共五庙。德行越厚，流传福泽越广；德行浅薄，余福就少。

《左传》说：名分地位不同，礼制等级不一样，从上到下，以二为差递减，这是礼。七庙是固定的制度。‘宗’，不在这个常数之内，宗是根据功德而定的变例。只要有功有德，就尊为宗，不能预先限定数目。

殷商，太甲为太宗，太戊为中宗，武丁为高宗。周公作《无逸》，举出殷商三宗劝诫周成王。由此来说，‘宗’没有固定数目。用来鼓励帝王建立功业德行。

拿七庙常制来说，孝武皇帝的庙好像应当拆毁；论功德尊为宗，就不能说他没有功绩德行。

《礼记·祀典》说：圣明帝王制定祭祀，对百姓有恩惠就祭祀，安定国家立下劳苦就祭祀，拯救巨大灾祸就祭祀。孝武皇帝两项全都具备。就算异姓功臣尚且要专门祭祀，更何况本朝先祖。

有人说天子五庙，没有文献依据；又有人说中宗、高宗只是尊崇道义，可以毁掉宗庙，名号和实际分开。这不是尊崇功德的本意。《诗经》说：‘甘棠树，不要剪伐，召伯曾在此休憩。’怀念那个人尚且爱惜那棵树，尊崇他的德行，怎么能毁掉他的宗庙？

依次拆毁宗庙自有常规，没有特殊功勋德行，才依照亲疏推移。至于祖宗的数量，经书没有明文。地位至高至重，不能凭借存疑的文字、虚浮说法决断。孝宣帝召集公卿，采纳众儒意见，确立世宗庙，宣告天下。臣愚以为，孝武皇帝功业如此盛大，孝宣帝特意尊崇，宗庙不应当拆毁。”

哀帝阅览奏章，采纳这个意见，下制书说：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的议论可行。

刘歆又提出：礼制，亲情随世代推移逐渐淡薄。《国语》记载：对祖父、父亲每日祭祀；曾祖、高祖每月祭祀；远祖二祧，四时祭祀；坛、墠之神每年进贡；天子大禘，新王即位诸侯前来助祭。德行越盛，祭祀礼遇越隆重。世代越远，祭祀礼越尊贵，禘祭最为隆重。

孙辈居于祖父的位次，排昭穆，孙子和祖父交替，这就是宗庙迁祧亲情递减。圣人对待祖先，出自真情，礼制顺乎人情，所以不会随意毁弃神主。自从贡禹提出依次拆毁宗庙，惠景太上皇的陵园变成废墟，违背礼的本意。

到平帝元始年间，大司马王莽上奏： “本始元年，丞相蔡义商议，给宣帝的父亲定谥号悼，设置三百户奉守陵园。元康元年，丞相魏相上奏：父亲身为平民，儿子做天子，应当用天子规格祭祀，悼园应当尊号皇考，建立庙宇，增加守园百姓到一千六百家，升为县。

臣愚认为，皇考庙本不该设立，世代供奉不合礼制。孝文太后南陵、孝昭太后云陵园，虽然之前依照礼制停止祭祀，陵的名号没有更正。臣和大司徒晏等一百四十七人商议：孝宣皇帝以侄孙继承昭帝的帝统，做昭帝的后嗣。元帝时期，因为孝景、悼皇考亲缘没有穷尽，没有拆毁他们的庙。这样就出现两套帝统，两位父祖，违背礼制。

蔡义当初建议定谥号悼，只设置守陵民户，合乎经义。魏相建议尊称皇考，立庙升县，背离帝统，曲解大义。‘父亲是平民，儿子为天子，以天子礼祭祀父亲’，说的是虞舜、夏禹、商汤、周文、汉高祖这类受命开创王朝的帝王，不是指继承已有帝统的后人。

臣请求：皇高祖考的奉明园庙宇拆毁，不再供奉；撤销南陵、云陵的县级建制。”奏章被批准。

司徒掾班彪评论说： 汉朝承接秦朝学术断绝之后，祖宗制度，顺应时势设置。韦玄成之后，研习儒学的人越来越多。贡禹提议拆毁宗庙，匡衡更改郊祀制度，何武改革三公官制，后来又多次恢复旧制，反反复复争论不定。为什么？礼书残缺，古今制度不一样，各家学说自成一派，很难片面定夺。考察各位儒臣的议论，刘歆的见解广博而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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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卷七十四 魏相丙吉传 白话文翻译

魏相，字弱翁，济阴定陶人，后来迁居平陵。年少研习《易经》，做郡府卒史。被举荐贤良，对策成绩优异，担任茂陵县令。

不久，御史大夫桑弘羊的门客，谎称御史，住进驿站。驿站丞没有及时拜见，门客发怒捆绑驿站丞。魏相怀疑此人作奸犯法，抓捕审问，判处在闹市处死。茂陵从此秩序安定。

后来升任河南太守，打击奸邪，豪强全都畏惧服从。恰逢丞相车千秋去世。在此之前，车千秋的儿子担任雒阳武库令，眼见父亲去世，而魏相治理郡府十分严厉，害怕时间久了获罪，主动辞官离去。魏相派遣属吏去叫他回来，他终究不肯返回。

魏相心中遗憾说：“大将军霍光听到武库令辞官，一定以为我因为丞相死去，就不能善待他的儿子。当世显贵如果都非难我，那就危险了。”

武库令向西回到长安。大将军霍光果然以此责备魏相：“新皇帝刚刚即位，认为函谷关是京师屏障，武库聚集精锐兵器，所以任命丞相的弟弟做关都尉，儿子做武库令。如今河南太守不思考国家大计，见到丞相去世就驱逐他的儿子，何等浅薄！”

后来有人告发魏相滥杀无辜，案子交给主管官员。河南到京城官府服役的戍卒二三千人，拦路拜见大将军，情愿再多服役一年，替太守赎罪。河南老弱一万多人守在关口，想要上书。关口官吏上报朝廷。霍光心里记恨武库令这件事，把魏相交给廷尉关进监狱。关押过了冬天，恰逢大赦，魏相才被放出。

又有诏令，让魏相代理茂陵令，升任扬州刺史。考核检举各郡国的郡守国相，很多人遭到贬黜。魏相和丙吉交好，当时丙吉做光禄大夫，写信给魏相说：“朝廷已经深知你的治政才干，很快就要重用你。希望你处事稍微谨慎，收敛锋芒，把才干藏在身上，等待时机。”

魏相心中认同他的话，收敛自己的威严。在扬州任职两年，被征召入朝做谏大夫，又再次出任河南太守。

过了几年，汉宣帝即位，征召魏相入朝做大司农，升任御史大夫。四年之后，大将军霍光去世。宣帝感念霍光功德，任命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霍光哥哥的孙子乐平侯霍山又兼管尚书事务。

魏相借着平恩侯许伯递上密奏： “《春秋》讥讽世代做卿大夫，厌恶宋国三代大夫专权、鲁国季孙氏把持国政，这些都祸乱国家。自从后元年间以来，大权脱离王室，政事由宰相决断。

如今霍光去世，儿子又做右将军，侄孙掌管中枢机要，兄弟女婿手握兵权。霍光夫人显以及一众女儿，都可以自由出入长信宫，有的深夜接到诏令进出宫禁。骄横奢侈放纵，恐怕渐渐无法控制。应当削夺他们的权力，打散他们的阴谋，巩固万世基业，保全功臣家族。

还有旧例：所有上书的人，写两份奏章，一份标注副本。掌管尚书的人先拆开副本，看到内容不好，就扣下不上报。请废除副本制度，防止言路被堵塞。”

汉宣帝十分赞同，下诏让魏相加官给事中，全部采纳他的建议。霍氏毒杀许皇后的阴谋，这才得以上报。于是罢免霍禹、霍山、霍云三位侯爵，命令他们回到宅第，霍氏亲属全部调出京城补任地方官吏。

霍氏怨恨魏相，又忌惮他，谋划假传太后诏令，先召来杀掉丞相，之后废掉天子。事情败露，霍氏全部伏法。

汉宣帝开始亲自处理朝政，励精图治，选拔群臣，考核名与实。魏相统管朝廷各项事务，很合皇帝心意。

元康年间，匈奴派兵攻打汉朝在车师屯田的军队，没能攻下。宣帝和后将军赵充国等人商议，想要趁着匈奴衰弱，出兵攻打匈奴右部，让它不再侵扰西域。

魏相上书劝谏说： “臣听说：解救动乱、诛伐暴虐，叫做义兵；行义的军队，可以称王。敌人侵犯自己，迫不得已出兵，叫做应兵；抵抗侵略的军队，能够取胜。因为小小的怨恨，忍不住愤怒出兵，叫做忿兵；意气用事的军队，必定失败。贪图别人土地财宝，叫做贪兵；贪婪的军队，一定破败。依仗国家强大，夸耀人多，向敌国耀武扬威，叫做骄兵；骄傲的军队，必定覆灭。这五种情况，不只是人事，也是天道。

近来匈奴曾经有善意，抓到汉朝百姓，就送回来，没有侵犯边境。只是争夺车师屯田，不值得放在心上。如今听闻各位将军想要出兵攻入匈奴境内，臣愚昧，不知道这支军队该归于哪一类。

现在边郡百姓穷困，父子同穿一件羊皮裘，吃野草杂粮，常常担心活不下去，不能够再征调打仗。大战之后，必定有灾年。百姓愁苦怨气，会扰乱阴阳调和。就算出兵取胜，也留有后患，恐怕灾变由此发生。

如今各郡国守相大多任用不当，风俗浮薄，水旱灾害不断。查看今年的计簿，子弟杀害父兄、妻子杀害丈夫的，一共二百二十二人。臣愚认为，这不是小小的异变。身边大臣不去忧虑这些，反倒想要出兵，为细小仇怨远征蛮夷。恐怕正如孔子所说：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

希望陛下和平昌侯王无故、乐昌侯王武、平恩侯许伯，以及有见识的大臣仔细商议，再做决定。”

宣帝听从魏相的意见，停止出兵。

魏相通晓《易经》，有家学师法，喜欢研读汉朝旧例和前代利国的奏章。认为古今制度不一样，当今要务，就是奉行旧有成例。多次摘录汉朝建立以来利国利民的举措，以及贤臣贾谊、晁错、董仲舒等人的主张，上奏请求施行。

奏章说：“臣听说圣明君主在上，贤良辅臣在下，就君主安乐，百姓和睦。臣魏相有幸身居相位，不能彰明法度，推广教化，治理四方，宣扬圣上恩德，百姓之中还有很多舍弃农业这个根本，追逐工商业末利，有的人就免不了挨饿受冻，这实在是陛下值得忧虑的事，臣魏相罪该万死。臣魏相才识浅薄，不懂得国家的大体，不明白时局的当务之急，没能思虑百姓从始至终的处境，找不到祸乱产生的缘由。

臣私下回想，前代帝王德行仁厚恩惠广博，为天下辛勤操劳，一心挂念黎民百姓；担忧水旱灾害，怜悯百姓贫苦，打开国家粮仓，赈济饥饿穷困的百姓；派遣谏大夫、博士巡视天下，考察各地风俗，举荐贤良人才，平反冤屈的案件；官员车马往来络绎不绝。又减省各项开支，放宽租税征收，开放山林、湖池，禁止用粮食喂马、酿酒、囤积粮食。用来救济急难、扶助困乏，安抚百姓、便利民众的措施十分完备。臣魏相不能全部列举，冒死把过去的旧例、诏书共二十三件事上奏。

臣考察，国家法度一定以农业为根本，致力于粮食储备；估量收入来制定开支，防备灾荒年景。国家没有六年的粮食储备，就叫作危急。《礼记·王制》说：国家没有九年的储备叫不足，没有六年的储备叫危急，没有三年的储备，国家就不能算作国家了。

元鼎二年，平原郡、渤海郡、太山郡、东郡普遍遭受灾害，百姓饿死在路上。地方二千石的官员没有预先考虑祸患，才落到这般境地。依靠天子英明的诏书赈济救灾，百姓才得以死里逃生。

今年收成不好，粮价骤然暴涨，到了秋天收割时节，仍然有缺粮的人；到明年春天饥荒恐怕会更加严重，没有办法救济。西边的外族还没有平定，军队在外征战，战争接连不断，臣私下为之寒心，应当尽早做好防备。希望陛下体恤万民，遵循先帝的盛大德行，来安抚天下。

皇帝采纳施行他的计策。魏相又多次摘录《易经》阴阳学说以及明堂月令的内容上奏，说： “臣魏相有幸充数任职，处理政务不够完善，不能宣扬推广教化。阴阳不能调和，灾害不能止息，过错都在我们这些臣子身上。臣听说《周易》说：天地顺着规律运行，所以日月运行没有差错，四季交替不会错乱；圣明的帝王顺着天道行事，所以刑罚清明，百姓心悦诚服。

天地发生变化，一定源于阴阳。阴阳的分界，以太阳作为纲纪。冬至、夏至确定之后，八方风的次序就确立，万物各自的本性得以形成，各司其职，不能互相干扰。

东方的神灵太昊，乘坐震卦，手持规，掌管春季； 南方的神灵炎帝，乘坐离卦，手持衡，掌管夏季； 西方的神灵少昊，乘坐兑卦，手持矩，掌管秋季； 北方的神灵颛顼，乘坐坎卦，掌管权，掌管冬季； 中央的神灵黄帝，乘坐坤、艮二卦，手持绳，掌管大地。

这五位天帝分别掌管不同时节。对应东方的卦，不能用来治理西方；对应南方的卦，不能治理北方。春季推行秋季兑卦的政令，就会发生饥荒；秋季推行春季震卦的政令，草木就会反常开花；冬季推行夏季离卦的政令，天地之气就不能闭藏；夏季推行冬季坎卦的政令，就会降下冰雹。

圣明的帝王恭敬地尊奉上天，谨慎地养护百姓，所以设置羲和这类官职，掌管四时，按照时节安排百姓的劳作。君主一举一动都合乎道义，顺应阴阳，就会日月光明，风雨适时，寒暑调和。日月、风雨、寒暑三者秩序井然，灾害就不会发生，五谷成熟，丝麻丰收，草木繁茂，鸟兽繁多，百姓不会夭折患病，衣食丰足。像这样，君主尊贵，百姓喜悦，上下没有怨恨，政教没有过失，礼让的风气就可以兴起。

如果风雨失去时节，就会伤害农桑；农桑遭到损害，百姓就会挨饿受冻；百姓饥寒交迫，就没有廉耻之心，盗贼作乱就由此产生。

臣愚钝地认为，阴阳是帝王政事的根本，是世间万物生灵的命脉，从古至今圣贤没有不遵循它的。天子行事，必须完全效法天地，借鉴前代圣人。

汉高祖留下的《天子所服第八》记载： 大谒者章在长乐宫接受诏令，说：让大臣们商议天子的服饰制度，来安定治理天下。相国萧何、御史大夫周昌，会同将军王陵、太子太傅叔孙通等人商议：‘一年四季天子的服饰，应当效法天地的规律，切合人间和顺之道。从天子、王侯有封地的君主，一直到亿万百姓，能够效法天地、顺应四时来治理国家，就不会有灾祸，寿命长久。这是供奉宗庙、安定天下的重大礼制。我们请求遵照执行。’

中谒者赵尧掌管春季事务，李舜掌管夏季事务，儿汤掌管秋季事务，贡禹掌管冬季事务。四个人分别掌管一个时节。大谒者襄、章把商议结果上奏，皇帝批示：可以。

孝文皇帝的时候，常在二月向天下布施恩惠，赏赐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努力耕作的人，罢遣士兵，祭奠战死的人，很多举措不合时节。当时晁错担任太子家令，上奏说明这件事。

臣魏相心想，陛下的恩泽十分深厚，可是灾异之气仍然没有止息，臣私下担心，是诏令当中有些地方不合时令。希望陛下挑选通晓经书、懂得阴阳的四个人，每人掌管一个时节，时节到来就明确陈述该做的政务，调和阴阳，那天下就万分幸运了。”

魏相多次陈述有利国家的建议，皇帝都采纳施行。魏相告诫下属官吏：到各郡国查办事务，休假从家中回到丞相府，就要禀报各地发生的奇异见闻；如果有叛乱盗贼、风雨灾害，郡国不上报的，魏相就直接上奏朝廷。

当时丙吉担任御史大夫，二人同心辅佐朝政，皇帝十分器重他们。魏相为人严厉刚毅，不如丙吉宽厚。他任职九年，神爵三年去世，谥号宪侯。儿子魏弘继承爵位，甘露年间，因为骑马冲撞宗庙，犯大不敬罪，被削去侯爵，降为关内侯。

丙吉，字少卿，鲁国人。研习律令，担任鲁国狱史，积累功劳，逐步升迁到廷尉右监，后来犯法丢官，回去做了州从事。

汉武帝末年，发生巫蛊之祸。丙吉凭借原先廷尉监的身份被征召，奉诏令审理巫蛊案的郡邸监狱。当时汉宣帝才几个月，以皇曾孙的身份，因为卫太子的案件被关押。丙吉见到后十分怜悯他。心里清楚卫太子并没有谋反的事实，深深哀痛皇曾孙无辜受罪。丙吉挑选谨慎厚道的女囚犯，让她们养护皇曾孙，安置在安静干燥的地方。

丙吉审理巫蛊案件，连年不能结案。后元二年，汉武帝生病，往来于长杨宫、五柞宫。观望云气的人说，长安监狱里面有天子的气象。于是皇帝派遣使者，把京城各官府诏狱里关押的犯人，无论罪行轻重，一律全部处死。

内谒者令郭穰连夜赶到郡邸狱。丙吉关上大门，拒绝使者进入，说：“皇曾孙就在这里！别的无辜之人尚且不能随意杀害，何况是皇帝的亲曾孙！”双方对峙到天亮，使者没能进去。郭穰回宫禀报，趁机弹劾丙吉。汉武帝这时才醒悟，说：“这是上天让他这么做的。”于是大赦天下。郡邸狱关押的犯人，唯独依靠丙吉得以活命，大赦的恩泽遍及四海。

皇曾孙多次生病，险些夭折。丙吉屡次吩咐养护孩子的乳母，多多医治调理，待他十分仁厚，拿出自己私人的财物供给他吃穿。

后来丙吉做了车骑将军军市令，升任大将军长史，霍光十分器重他。入朝做光禄大夫、给事中。

汉昭帝驾崩，没有后嗣。大将军霍光派遣丙吉迎接昌邑王刘贺。刘贺即位，因为行为荒淫作乱，被废黜。霍光和车骑将军张安世等大臣商议立新君，还没有定下来。丙吉向霍光上书说： “将军侍奉孝武皇帝，接受托付幼主的重任，担负天下的寄托。孝昭皇帝早早驾崩，没有后嗣，天下人心忧虑，急切盼望确立继位君主。办丧事的时候，依据大义选立后嗣；选立的人不合适，又依据大义把他废黜，天下没有谁不佩服。

如今国家宗庙、万千百姓的性命，就取决于将军这一个决断。臣私下听百姓议论，看现存有爵位的宗室诸侯王，没有听到民间有合适人选。而从前遗诏收养的武帝曾孙名叫病已，居住在掖庭外祖母家里。丙吉以前在郡邸狱的时候见过他，如今已经十八九岁，通晓儒家经术，才德优良，举止安稳，性情平和。希望将军仔细商议大事，借助卜筮参考，应当褒扬重用他，先让他入宫侍奉太后，让天下人清清楚楚知道这件事，之后再决定拥立新君的大计，天下就万幸了。”

霍光看完丙吉的文书，采纳他的意见，于是尊立皇曾孙，派遣宗正刘德和丙吉到掖庭迎接曾孙，也就是汉宣帝。

宣帝刚即位，赐丙吉关内侯爵位。丙吉为人深沉厚道，从不夸耀自己的善举。自从皇曾孙登上帝位，丙吉绝口不提从前对宣帝的恩德，所以朝廷之中没有人知道他的功劳。

地节三年，册立皇太子，丙吉担任太子太傅。几个月之后，升任御史大夫。等到霍氏家族被诛杀，皇帝亲自处理朝政，审阅尚书的奏章。

这时，掖庭一个名叫则的婢女，让自己民间的前夫上书，陈述自己曾经抚育保护皇帝的功劳。奏章下发掖庭令核查审问。婢女则供出御史大夫丙吉知道全部情况。掖庭令带着婢女则前往御史府，给丙吉辨认。

丙吉认得她，对她说：“你曾经因为养护皇曾孙不认真，被鞭打责罚，哪里谈得上功劳！真正有恩情的，只有渭城的胡组、淮阳的郭徵卿。”丙吉分别上奏胡组、郭徵卿辛苦供养皇帝的情况。

皇帝下诏让丙吉寻访二人。胡组、郭徵卿已经去世，他们的子孙都得到丰厚赏赐。下诏把婢女则贬为平民，赐给十万钱。皇帝亲自问询，才知道丙吉往日对自己有大恩，却始终闭口不说。皇帝十分敬重丙吉。

皇帝下诏书给丞相：“朕年少的时候，御史大夫丙吉对我有旧恩，德行十分厚重。《诗经》不是说吗，没有恩德是不应当不报答的。封丙吉为博阳侯，食邑一千三百户。”

快要封侯的时候，丙吉得了重病。皇帝打算趁着他还活着，派人把印绶系在他身上完成册封。皇帝担心丙吉一病不起。太子太傅夏侯胜说：“他不会死。臣听说积下阴德的人，一定能安享福报，还会惠及子孙。如今丙吉还没有得到报答，病虽然很重，却不是致命的病症。”后来丙吉的病果然痊愈。

丙吉上书坚决推辞封赏，说自己不应当凭空接受侯爵。皇帝回复说：“朕封你，不是凭空给的。你上书归还侯印，是彰显朕的不厚道。如今天下太平，你专心休养，少思虑国事，多多求医服药保重身体。”

五年之后，丙吉接替魏相做丞相。丙吉出身狱法小吏，后来学习《诗经》《礼记》，都通晓大义。身居丞相高位，崇尚宽厚，喜好礼让。下属官吏有贪污、不称职的，丙吉就给他们放长假，让他们自行离职，始终不立案查办。

有人对丙吉说：“您身为大汉丞相，奸猾官吏谋取私利，却不加惩处。”丙吉说：“三公的官府，出现查办小吏的名声，我认为是可耻的。”后来接替丙吉的人，就把这当成旧例，公府不查办属吏，从丙吉开始。

对待下属官吏，丙吉总是遮掩过错，宣扬长处。丙吉的车夫嗜好喝酒，经常放荡失职。曾经跟随丙吉外出，喝醉了，吐在丞相车上。西曹主管官吏禀告，想要赶走这个车夫。丙吉说：“因为醉酒的过失赶走士人，这个人还能在哪里容身？西曹姑且忍耐一下，不过是弄脏丞相车上的褥垫罢了。”终究没有辞退他。

这个车夫出身边郡，熟悉边塞紧急征兵、警戒防备的事务。有一次外出，正好看见驿站骑士拿着红白色的信囊，送来边境征召军队的文书。车夫跟着驿骑到公车署打探消息，得知匈奴入侵云中郡、代郡。车夫急忙跑回丞相府禀报丙吉，说：“恐怕匈奴入侵的边郡，有些二千石的长官年老体弱，不能胜任战事，应当预先核查。”

丙吉认为说得对，召来东曹，核查边郡官吏，登记整理官员的履历情况。还没有整理完毕，皇帝下诏召见丞相、御史大夫，询问匈奴入侵郡县的官吏情况。丙吉详尽回答。御史大夫仓促之间不能详细作答，因此受到皇帝责备。而丙吉被称赞忧心边防、恪尽职守，这都是车夫的功劳。

丙吉感慨道：“士人没有不能包容的，每个人各有长处。倘若我先前没有听到车夫这番话，哪里会得到皇上的勉励嘉奖？”下属官吏由此更加敬佩丙吉。

丙吉曾经出门，遇上清理道路，有百姓聚众斗殴，死伤的人横躺在路上。丙吉经过，并不过问。手下官吏心里很奇怪。丙吉继续往前走，看见有人追赶牛，牛喘粗气，吐出舌头。丙吉停下车子，派骑马的属吏上前询问：“赶这头牛，走了多少里路？”

下属官吏有的私下讥讽丞相，问事本末倒置。丙吉说：“百姓斗殴杀伤，这是长安令、京兆尹的职责，负责禁止、捉拿追捕。到年终，丞相考核他们政绩高低，上奏进行赏罚而已。宰相不亲自处理细碎小事，不该在路上过问斗殴。

现在正是初春，少阳之气主事，天气还不该太热。我担心牛走不远就因为暑热喘气，这是时节气候失去节度，恐怕会对天下万物造成伤害。三公的职责是调和阴阳，这才是我应当操心的，所以过问牛的事。”属吏这才心悦诚服，佩服丙吉懂得为政大体。

五凤三年春天，丙吉病重。皇帝亲自前去探望，问道：“如果您不幸去世，谁可以接替您的职位？”丙吉推辞说：“群臣的才干品行，圣明的君主都了解，愚臣分辨不出。”皇帝再三追问。丙吉叩头说：“西河太守杜延年精通法度，熟悉国家旧事，以前担任九卿十多年，如今治理郡府有能干的名声；廷尉于定国处理司法公平审慎，天下人都觉得没有冤屈；太仆陈万年侍奉后母极为孝顺，品行敦厚。这三个人的才能都胜过我，希望陛下明察。”

皇帝认为丙吉说得十分正确，应允采纳。等到丙吉去世，御史大夫黄霸做丞相，征召西河太守杜延年担任御史大夫，恰逢杜延年年老，请求退休，因病免官。朝廷任用廷尉于定国接替御史大夫。黄霸死后，于定国做丞相，太仆陈万年代替于定国做御史大夫。几个人居官都很称职。皇帝称赞丙吉善于识别人才。

丙吉去世，谥号定侯。儿子丙显继承爵位。甘露年间，丙显犯罪，被削去侯爵，降为关内侯，官做到卫尉、太仆。

当初丙显年轻做诸曹官的时候，跟随皇帝祭祀高祖庙。到了祭祀前一天检查牲畜的日子，他才出去取斋戒的礼服。丞相丙吉大怒，对夫人说：“宗庙祭祀是头等大事，丙显却如此不恭敬。毁掉我爵位的，一定是丙显。”夫人替丙显求情，这件事才作罢。

丙吉二儿子丙禹，官水衡都尉；小儿子丙高，官中垒校尉。

汉元帝时期，有个叫尊的平民上书说： “臣年轻的时候做郡邸小吏，亲眼看见孝宣皇帝作为皇曾孙关押在郡邸监狱。当时审理案件的使者丙吉，看见皇曾孙无辜蒙难，内心仁爱感动，流下悲伤的眼泪，挑选女囚犯胡组养护照看皇曾孙。臣尊当时每日两次，在牢房庭院伺候年幼的皇曾孙。

后来遇到要杀光狱中犯人的诏令，丙吉挺身而出抗拒大难，不怕严刑。等到大赦之后，丙吉对守丞谁如说，皇曾孙不应当留在监狱官署，让谁如移送文书给京兆尹，把皇曾孙连同胡组一起送交京兆尹。京兆尹不肯接收，又送回狱中。

胡组刑期满了应当离去，皇曾孙思念她。丙吉拿出自己的钱财雇佣胡组，让她留下，和郭徵卿一同抚养皇曾孙，过了几个月才送走胡组。

后来少内啬夫禀报丙吉：供养皇曾孙，没有朝廷正式诏令，没有供给口粮的凭据。丙吉当时就按月拿出自己的米肉供给皇曾孙。丙吉有时候生病，就派臣尊早晚探视皇曾孙，查看卧席干湿，看管胡组、郭徵卿，不许她们早晚离开皇曾孙游玩放纵，多次进献香甜可口的食物。

保全养育当今圣上，功德大得无法计量。当时丙吉哪里是预先知道日后天下的福分，谋求报答呢，实在是仁爱恩德发自内心。就算介子推割自己大腿肉保全晋文公，也比不上丙吉的功劳。

孝宣帝在位的时候，臣上书陈述这件事，文书交给丙吉。丙吉谦让，不愿夸耀自己，删改臣的上书，把功劳全都归于胡组、郭徵卿。胡组、郭徵卿都得到田地住宅、钱财赏赐，丙吉被封为博阳侯，臣尊却不能和二人一样受赏。

臣年老贫穷，时日无多，如果始终不说，恐怕大功就被埋没。丙吉的儿子丙显，因为触犯法律被削爵为关内侯。臣愚钝，希望恢复丙显的爵位食邑，来报答先人的功德。”

在此之前，丙显担任太仆十多年，和下属大肆谋取非法利益，贪污钱财一千多万。司隶校尉昌检举弹劾，罪行严重到大逆不道，上奏请求逮捕。皇帝说：“已故丞相丙吉对朝廷有旧恩，朕不忍心断绝他家的封赏。”只免去丙显的官职，削夺食邑四百户。后来又任命他做城门校尉。丙显死后，儿子丙昌继承关内侯爵位。

成帝的时候，追念已经断绝的功臣功业，因为丙吉旧恩格外厚重。鸿嘉元年，皇帝下诏书给丞相、御史：“听说褒扬功臣德行，接续断绝的世系，是为了尊崇宗庙，拓宽举荐贤人的道路。已故博阳侯丙吉，因为旧恩立下大功受封，如今他的封国断绝，朕十分怜惜。褒扬善人，恩泽延及子孙，是古今通行的道义。封丙吉的孙子、中郎将关内侯丙昌为博阳侯，承续丙吉的祭祀。”封国中断三十二年，至此重新接续。丙昌的爵位一代代传给子孙，到王莽时期才断绝。

赞曰：古代给事物命名，一定要依据形象类比，远的取法万物，近的取法人身。所以经书称君主是头颅，大臣是四肢。说明君臣一体，互相依靠才能成事。君臣互相配合，是古今不变的常理，是自然大势。

近看汉朝丞相，高祖开创基业，萧何、曹参位居第一；孝宣帝实现中兴，丙吉、魏相声名卓著。那个时候官员升降有条不紊，各个官职治理完善，公卿大臣大多称职，天下兴起礼让风气。翻看他们的行事，哪里是凭空得来的，实在是君主圣明，臣子贤能，才造就太平。

卷七十五 眭两夏侯京翼李传第四十五

眭弘，字孟，鲁国蕃县人。年轻时喜好侠义，斗鸡赛马；长大之后改变志向，跟随嬴公学习《春秋》。凭借通晓经书做议郎，后来官至符节令。

孝昭帝元凤三年正月，泰山莱芜山南边，传来数千人的喧闹声响。百姓前去察看，有一块大石头自己立了起来，高一丈五尺，四十八大围，入土八尺深，底下垫着三块石头当作基石。石头立起之后，几千只白鸟飞下来聚集石头旁边。

这个时候，昌邑有一棵枯死的社庙老树重新抽芽活过来；上林苑一棵折断枯死的大柳树倒地，也自己复生。有虫子啃食树叶，咬出文字：“公孙病已立”。

眭弘推演《春秋》的大义，认为石头、柳树都属于阴类，是下层百姓的象征；泰山是岱宗大山，是帝王改朝换代向上天禀告的地方。如今大石自立，枯柳树复生，不是人力能做到的，预示应当有平民出身的人做天子。枯死的社木复生，代表原先被废黜的公孙氏家族要复兴。

眭弘并不知道这个公孙氏到底是谁，于是上书说：“先师董仲舒说过，就算是继承基业、遵守旧制的君主，也不妨碍有圣人接受天命。汉朝是尧的后代，有禅让传国的天命。汉家皇帝应当寻访天下贤能之人，把帝位禅让给他，自己退下来，受封百里封地，就像殷、周两朝的后裔一样，顺应上天的命令。”

眭弘让自己朋友内官长赐把这封奏书呈递上去。当时汉昭帝年纪幼小，大将军霍光执掌朝政，厌恶这份上书。把奏书交给廷尉审理。廷尉上奏，眭弘、赐胡乱编造妖言迷惑众人，犯大逆不道罪，二人都被处死。

五年之后，汉宣帝从民间登上皇位，征召眭弘的儿子，任命为郎官。

夏侯始昌，鲁国人。通晓五经，用齐地版本的《诗经》《尚书》教授学生。自从董仲舒、韩婴去世之后，汉武帝得到夏侯始昌，十分器重他。夏侯始昌精通阴阳学说，预先预言柏梁台发生火灾的日子，到那一天果然失火。当时昌邑王是武帝的小儿子，武帝为他挑选老师，任命夏侯始昌做太傅。年老寿终。同族侄子夏侯胜，也凭借儒学显名于世。

夏侯胜，字长公。当初鲁共王把鲁西宁乡分封给自己的儿子节侯，这片封地后来改属大河郡，大河郡之后改名东平国，所以夏侯胜是东平国人。

夏侯胜年少丧父，好学，跟随夏侯始昌学习《尚书》以及《洪范五行传》，研究灾异；之后又师从蕳卿，还向欧阳氏求教。做学问精深，向不止一位老师学习。擅长解说丧服相关的礼。被征召为博士、光禄大夫。

恰逢昭帝驾崩，昌邑王继承皇位，常常外出游玩。夏侯胜在皇帝车驾前进谏：“天长久阴雨不下雨，预示有臣子要谋害皇上。陛下还要出去，打算去哪里？”

昌邑王大怒，认为夏侯胜散布妖言，把他抓起来交给官吏。官吏禀报大将军霍光。霍光没有立刻按法律处置。这个时候霍光正和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废掉昌邑王。霍光责备张安世，以为是张安世泄露密谋，张安世实在没有向外说过。霍光就召来夏侯胜审问。

夏侯胜回答：“出自《洪范传》：君主行事不合准则，上天就会降下久阴的责罚，预示会有臣子犯上作乱，忌讳说得直白明白，所以只说有臣子图谋作乱。”

霍光、张安世大为震惊，由此更加看重研习经书的读书人。十多天之后，霍光联合张安世禀告太后，废掉昌邑王，拥立汉宣帝。

霍光认为群臣向太后上奏国事，太后要处理政务，应当通晓儒家经书，禀告朝廷，让夏侯胜用《尚书》教授太后。夏侯胜升任长信少府，赐关内侯爵位。因为参与废立皇帝、安定宗庙的谋划，增加食邑一千户。

汉宣帝刚即位，想要颂扬先帝，下诏丞相、御史大夫： “朕以渺小的身份，承受先帝遗德，继承帝王大业，供奉宗庙，日夜思念孝武皇帝。孝武皇帝推行仁义，发扬武威，向北征讨匈奴，单于远远逃窜；向南平定氐、羌、昆明、瓯骆、两越；向东平定秽貉、朝鲜；开拓疆土，设置郡县，四方蛮夷全部臣服，叩开关塞前来朝见，珍宝贡品陈列宗庙。协调音律，创作乐歌，祭祀上天；登上泰山封禅，修建明堂，修改历法，更换服饰颜色；开启圣明的基业，尊崇贤能，表彰功臣，复兴已经断绝的世系，褒奖周代后裔；完备祭祀天地的礼仪，推广儒家学术。上天降下祥瑞，宝鼎出土，捕获白麟，海中献出大鱼，神人显现，山中响起万岁的呼喊。功德盛大，无法全部述说。可是宗庙祭祀的乐舞，和他的功德不相匹配，朕十分难过。你们会同列侯、二千石官员、博士商议这件事。”

于是群臣在朝廷集体讨论，都说应当遵照诏书。唯独长信少府夏侯胜说： “武帝虽然有征讨四方夷狄、开拓国土的功绩，但是死伤无数士兵，耗尽百姓财力，奢侈放纵没有限度，天下财力损耗，百姓流离失所，死去的人过半；蝗虫大规模爆发，数千里土地寸草不生，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剧。国家积蓄到现在都没有恢复。对百姓没有恩德，不应当为他设立宗庙乐舞。”

公卿大臣一起责难夏侯胜：“这是皇帝下达的诏书！”夏侯胜说：“诏书也不是不能反对。做臣子的道义，应当讲正直真话，不能一味逢迎君主的心意。话已经说出口，就算处死我也不后悔。”

于是丞相蔡义、御史大夫田广明弹劾夏侯胜非议诏书、诋毁先帝，犯大逆不道罪；丞相长史黄霸纵容夏侯胜，不检举弹劾，两个人一同关进监狱。

主管官员于是上奏，尊奉孝武帝的宗庙为世宗庙，演奏《盛德》《文始》《五行》的乐舞。天下世代供奉祭祀，彰显武帝的盛大功德。武帝巡幸过的四十九个郡国，全都修建武帝庙，如同高祖、太宗一样。

夏侯胜、黄霸被关押很久。黄霸想要跟随夏侯胜学习经书。夏侯胜以自己犯死罪推辞。黄霸说：“早晨懂得道义，就算晚上死去也心甘情愿。”夏侯胜赞许这句话，就给他讲授经书。监狱里过了两个冬天，讲论经书从不停歇。

四年夏天，关东四十九个郡同一天发生地震，有的山体崩塌，毁坏城池房屋，死亡六千多人。皇帝穿上素服，离开正殿，派遣使者慰问官吏百姓，赏赐死者丧葬钱财。下诏书说：“灾异，是上天对人间的告诫。朕继承宏大帝业，居于万民之上，没能调和万物生灵。先前北海、琅琊地震，毁坏祖宗宗庙，朕十分恐惧。你们会同列侯、二千石官员广泛询问懂方术的士人，有什么办法应对灾变，弥补朕的过失，不要有所隐瞒。”于是大赦天下。夏侯胜出狱，担任谏大夫、给事中；黄霸做扬州刺史。

夏侯胜为人质朴刚正，平易随和，没有威严架子。觐见皇帝的时候，直接称呼皇帝为君；在天子面前，和同僚互相称呼字号，违反君臣礼仪。皇帝也因为这个，亲近信任他。

有一次觐见结束，夏侯胜把皇帝说的话对外宣扬。皇帝听说之后责备他。夏侯胜说：“陛下说的话很好，臣才向外宣扬。尧的言论散布天下，到现在还被传诵。臣觉得可以流传，就传出去了。”

朝廷每次有重大议论，皇帝知道夏侯胜一向正直，就对他说：“先生只管直说正道，不要记之前坐牢的旧事。”

夏侯胜再次担任长信少府，升任太子太傅。接受诏令撰写《尚书》《论语》的解说，赏赐黄金一百斤。九十岁在官任上去世，朝廷赏赐墓地，安葬在平陵。太后赐二百万钱，为夏侯胜穿素服五天，报答老师恩情，读书人都以此为荣。

当初夏侯胜讲课，常常对学生说：“读书人最怕不通晓经术；经术如果学通透，获取高官爵位，就像弯腰拾取地上的小草一样容易。经书学不好，不如回家种地。”

夏侯胜堂兄弟的儿子夏侯建，字长卿，师从夏侯胜、欧阳高，多方采集各家学说；又向研习五经的各位儒生请教和《尚书》不同的说法，串联起来整理章句，修饰文辞阐发观点。

夏侯胜批评他说：“夏侯建这就是所谓钻研细碎章句的儒生，割裂经书的根本大道。”夏侯建也非议夏侯胜学问粗略，难以和别人辩论诘难。夏侯建最终自成一家学说，官做到议郎、博士，又任太子少傅。

夏侯胜的儿子夏侯兼，做左曹太中大夫；孙子夏侯尧，官长信少府、大司农、大鸿胪；曾孙夏侯蕃，历任郡守、州牧、长乐少府。夏侯胜同祖兄弟的儿子夏侯赏，做梁国内史；夏侯赏的儿子夏侯定国，官豫章太守。而夏侯建的儿子夏侯千秋，也官至少府、太子少傅。

京房，字君明，东郡顿丘人。研习《易经》，师从梁国人焦延寿。焦延寿，字赣。

焦延寿出身贫贱，因为好学得到梁王赏识。梁王供给他学习费用，让他尽心求学。学业完成之后，做郡中小吏，被察举，补小黄县县令。他凭借占候预知奸邪，盗贼不敢作案。爱护官吏百姓，教化在县里推行。考核政绩最优，应当升迁。县里三老、官吏百姓上书，希望留下焦延寿。皇帝下诏，准许增加俸禄，继续留任，最后死在小黄县。

焦延寿经常说：“学到我的学说，却招来杀身之祸的，就是京房。”

焦延寿的学说擅长解读灾异，把六十卦轮流对应每一天的事务，用风雨冷热作为占候，每一个卦都有应验。京房运用这套学说尤其精通，又通晓音律。

初元四年，京房凭借孝廉身份做郎官。永光、建昭年间，西边外族叛乱，又发生日食，天空长久昏暗无光，雾气浑浊。京房多次上书，预言将要发生的灾祸，近的几个月，远的一年，所说的事情多次应验。汉元帝十分赏识他，屡次召见询问。

京房回答说：“古代帝王依据功劳选拔贤才，万事教化就能成功，祥瑞就会显现；末世根据别人的诋毁、赞誉选用人才，功业荒废，灾异就会到来。应当让百官各自考核实际功绩，灾异就可以止息。”

皇帝下诏，让京房拟定具体方案。京房上奏《考功课吏法》。皇帝命令公卿大臣在温室殿和京房讨论。公卿都认为京房的办法繁琐细碎，会让上下级互相监视，不能准许。但是皇帝内心倾向这套制度。

当时各州刺史到京城奏事，皇帝召见各位刺史，让京房向他们讲解考功的办法。刺史也认为不可实行。只有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一开始反对，后来转而认可。

这个时候，中书令石显独揽大权，石显的亲信五鹿充宗做尚书令，和京房学同一套《易经》，但是观点互相冲突。二人把持朝政。

京房曾经趁空闲时候觐见皇帝，问：“周幽王、厉王为什么国家危亡？他们重用的是什么人？”皇帝说：“君主不贤明，重用奸巧谄媚的人。”京房问：“是明明知道他们奸佞还要任用，还是以为他们贤能？”皇帝说：“是以为他们贤能。”

京房说：“既然如此，那现在凭什么知道那些人并不贤能？”皇帝说：“看当时政局混乱，君主处境危险，就能知道。”

京房说：“任用贤能，天下一定安定；任用不肖之人，天下一定动乱，这是必然的道理。周幽王、厉王为什么不觉悟，另外寻求贤才，为什么终究任用小人以至于国家败亡？”皇帝说：“身处乱世的君主，都觉得自己的臣子很贤能。要是都能醒悟，天下哪里会有危亡的君主。”

京房说：“齐桓公、秦二世也曾经讥笑幽王、厉王。可齐桓公任用竖刁，秦二世任用赵高，政治一天天混乱，盗贼满山。为什么不用幽王厉王做借鉴而醒悟过来？”皇帝说：“只有通达道义的人，才能根据过往推知未来。”

京房摘下帽子叩头说：“《春秋》记载二百四十二年的灾异，用来警示后世万代君主。如今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去光明，星辰运行反常，山崩、泉水喷涌，地震，陨石坠落，夏天下霜，冬天打雷，春天草木凋零，秋天开花，降霜却杀不死草木，水灾旱灾虫灾不断，百姓饥荒瘟疫，盗贼禁止不住，监狱里犯人满坑满谷。《春秋》记载的灾异，如今全都出现。陛下看现在，天下是太平，还是动乱？”

皇帝说：“已经极度混乱，还有什么可说。”京房问：“如今被陛下重用的是哪些人？”皇帝说：“是啊。只是现在的祸乱，还是比幽王厉王时代要好一点；而且灾异政事，未必就是这些人造成的。”

京房说：“前代君主也都是这么想。臣恐怕后代看待今天，就如同今天看待前朝一样。”皇帝沉默很久，才说：“现在搅乱天下的是谁？”京房说：“圣明的君主自己应当知道。”皇帝说：“我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用他？”

京房说：“就是陛下最信任，在宫中一同谋划国事，提拔贬斥天下人才的那个人。”京房指的就是石显。皇帝心里明白，对京房说：“我懂你的意思了。”京房退了出去。

之后皇帝让京房举荐通晓考功课吏法的弟子，打算试用。京房举荐中郎任良、姚平，希望任命二人做刺史，试行考功制度；自己可以出入宫殿上奏，防止被人蒙蔽阻隔。

石显、五鹿充宗都憎恨京房，想要把他排挤出京城，就提议：应当派京房本人去做郡守来试验新法。元帝于是任命京房做魏郡太守，俸禄八百石，允许他在魏郡推行考功课吏法。

京房自己请求：不受刺史管辖，可以自行任用别的郡的人才；自己考核千石级别以下官吏的政绩；到年终乘坐驿车回京城奏事。皇帝准许。

京房知道自己多次议论朝政被大臣排挤，和石显、五鹿充宗结下仇怨，不想远离皇帝身边。做了太守之后，内心忧虑恐惧。

建昭二年二月初一，京房接受任命，上密封奏书：“辛酉以来，蒙灾的晦气消退，太阳清明。臣内心欣喜，以为陛下定有所决断。但是阴气加倍力量侵凌阳气。臣担心陛下就算推行新法，仍然不能称心如意，臣私下悲伤忧虑。阳平侯王凤想要觐见却不能，到己卯日，臣被任命为太守。这就是君主虽然心里明白，臣子的势力仍然占上风的征兆。

臣离开京城之后，恐怕一定会被当权大臣蒙蔽，身死而功业不能完成。所以恳求允许我年终乘驿车上奏，承蒙陛下应允。到辛巳日，蒙气再次侵袭卦象，太阳光彩受损。这是大臣遮蔽君主，陛下内心产生疑虑。己卯、庚辰之间，一定有人要断绝臣回京城奏事的机会。”

京房还没有出发，皇帝让阳平侯王凤传皇帝命令，制止京房，不许乘驿车回京汇报。京房越发恐慌。走到新丰，通过驿站再上密奏： “臣去年六月说过，遁卦不施行，预兆是有道之人将要离去，天气寒冷，大水涌出成灾。到七月，大水果然涌出。臣弟子姚平对我说：‘京房，可以说是懂得天道，却不能说信道。京房预言灾异没有不应验的，如今大水已经出现，有道之人就要被驱逐死去，还有什么可说。’

臣说：‘陛下极为仁厚，对臣尤其优待。就算会招来杀身之祸，我还是要说。’姚平又说：‘京房算得上小忠，算不上大忠。从前秦朝赵高掌权，有个叫正先的人非议斥责赵高而死，赵高的威势从此确立。秦朝的祸乱，正是正先的死促成的。如今臣出京做郡守，立志要做出成效，只怕功业未成就要死去。希望陛下不要让臣应验大水的灾异，落得正先那样的下场，被姚平笑话。’”

走到陕县，京房再上密奏： “丙戌日下小雨，丁亥日蒙气散去，可是阴气合力侵凌阳气；戊子日情况加重，到正午，蒙气又升起。这是陛下想要扶正阴阳秩序，可是奸邪势力合力相争，正道之气不能取胜。强弱安危的关键，不能不仔细体察。

己丑夜里刮起回转的大风，一直到辛卯，太阳再次失色；到癸巳日，日月互相迫近。这是奸邪阴邪势力联合，太阳受到侵凌。

臣从前说，九年朝政不能改正，一定会出现星辰隐没的灾异。臣希望派任良试行考功，臣留在朝中，星辰隐没的灾异就可以消除。掌权的人知道这么做对自己不利，不想被揭穿，就说派弟子去，不如直接试验老师。如果派我做刺史，我又要回京奏事，于是又说做刺史不好，不如做太守。这就是隔绝臣和陛下联系的手段。陛下没有拒绝他们的意见，听从安排，这就是蒙气不能消散，太阳黯淡无光的原因。

臣离朝廷越远，太阳被侵害就越严重。希望陛下不要轻易召还臣，也不要违背上天的旨意。奸邪的说辞可以迷惑人，上天一定会降下变异。人可以被欺骗，上天不能欺骗，希望陛下明察。”

京房离开京城一个多月，朝廷就征召他，关进监狱。

当初，淮阳宪王的舅舅张博跟着京房学习，把女儿嫁给京房，二人关系亲密。每次朝见皇帝回来，京房就和张博讲君臣对话，以为皇帝打算采用自己的建议，但是群臣厌恶新法妨害自己，所以多方阻挠。

张博说：“淮阳王是陛下亲弟弟，聪敏通达，关心国政，立志做忠臣。可以让淮阳王上书请求入朝，协助您推行政策。”京房说：“恐怕不行。”张博说：“以前楚王入朝举荐人才，为什么不行？”

京房说：“中书令石显、尚书令五鹿充宗结为同党，都是奸巧小人，侍奉皇帝十多年；丞相韦玄成，长期对百姓没有补益，没有功绩。这些人尤其不想推行考功制度。淮阳王入朝觐见，劝说陛下实行考功，事情固然好。不行的话，就说丞相、中书令任职很久治理无效，可以罢免丞相，用御史大夫郑弘替代；调离中书令，换钩盾令徐立担任。这样，我的考功制度就能施行。”

张博把京房谈论灾异、对策全部记录下来，让京房替淮阳王草拟请求入朝的奏章，拿着草稿交给淮阳王。石显暗中全部打探清楚。因为京房一向受皇帝亲近，一开始没有揭发。等到京房出京做太守，石显告发京房和张博互相勾结，诽谤朝政，归罪于天子，蛊惑诸侯王。这件事记载在《淮阳宪王传》。

当初京房在宫中谈论幽王厉王的事情，出宫把谈话告诉御史大夫郑弘。京房、张博都被当众处死，郑弘获罪，贬为平民。京房死的时候四十一岁。

翼奉，字少君，东海下邳人。研习齐地版本的《诗经》，和萧望之、匡衡同一个老师。三个人经书学问都很高明。匡衡是后辈，萧望之把经学用到政务上；翼奉专心治学，不做官，喜好律历阴阳占卜。

汉元帝刚即位，儒生举荐翼奉，征召他在宦者署待诏。多次在闲暇时候被召见奏事，天子敬重他。

当时平昌侯王临，是宣帝外戚，担任侍中，声称奉皇帝旨意，想要向翼奉学习这套方术。翼奉不肯教，上密封奏书说： “臣听老师讲，治理国家最重要的，是分辨臣下是邪恶还是正直。人心趋向正道，就算愚笨也可以任用；心怀奸邪，才智越高危害越大。

辨识臣下的办法，在于六情、十二律。

北方对应的情感是喜好，喜好滋生贪婪，申、子掌管； 东方对应的情感是愤怒，愤怒滋生阴毒，亥、卯掌管； 贪婪一定借着阴毒发作，阴毒一定借着贪婪发挥。两种阴气一同作祟，所以君王忌讳子日、卯日。礼经要避开，《春秋》也避讳。

南方对应的情感是憎恶，憎恶滋生刚直，寅、午掌管； 西方对应的情感是喜悦，喜悦滋生宽厚，巳、酉掌管； 两种阳气并行，所以君王以午日、酉日为吉日。《诗经》说‘吉日庚午，既差我马’。

上位对应的情感是享乐，享乐滋生奸邪，辰、未掌管； 下位对应的情感是哀伤，哀伤滋生公正，戌、丑掌管。

辰、未属于阴，戌、丑属于阳。万物各自按照类别互相感应。如今陛下圣明，清静无为处理万事，就算事情繁多，有什么不能明白，何况掌握十二律驾驭六情，用来判断臣下虚实，十分可靠，万无一失，是自然的道理。

正月癸未，申时，有暴风从西南刮过来。未对应奸邪，申对应贪婪。大风带着阴气扑向朝堂，这是人主身边奸邪臣子的征兆。

平昌侯接连三次来找臣，都是邪的时辰前来。用律历体察人情，是帝王隐秘的道术。愚臣实在不敢把它讲给奸邪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