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卷九十五 西南夷两粤朝鲜传第六十五
南夷的君长有几十个，夜郎势力最大。它西边靡莫部族也有几十个部落，滇国最大。从滇国往北，君长几十个，邛都最大。这些部族都梳着椎形发髻，耕种田地，有城镇村落聚居。
再往外，西边从桐师往东北，一直到叶榆，叫做巂、昆明。百姓编起头发，随牲畜迁徙，没有固定居所，没有君长，地域方圆几千里。
从巂往东北，君长几十个，徙、莋都势力最大。从莋都往东北，君长几十个，冉駹势力最大。他们习俗，有的定居耕种，有的迁徙游牧，居住在蜀郡西边。从冉駹再往东北，君长几十个，白马势力最大，都属于氐族。这些都是巴蜀西南边境外的蛮夷部族。
当初楚威王的时候，派遣将军庄蹻带兵沿着长江而上，攻占巴郡、黔中以西的土地。庄蹻，是楚庄王的后代。庄蹻到达滇池，这片湖方圆三百里，旁边平原土地肥沃广阔数千里。庄蹻凭借兵威，把这片土地纳入楚国版图。正要回去向楚王汇报，恰逢秦国攻占楚国的巴郡、黔中郡，道路阻断不通。于是庄蹻就率领部众在滇地称王，改变服饰，遵从当地习俗，做这里的首领。
秦朝的时候，曾经攻破、打通五尺道，在这些国家大量设置官吏。十几年之后秦朝灭亡。等到汉朝兴起，朝廷放弃这些地方，重新封闭蜀郡原先的边塞。巴蜀百姓，有的偷偷出境经商，换得莋马、僰族奴仆、旄牛，巴蜀也因此变得富足。
建元六年，大行王恢攻打东粤，东粤人杀掉王郢回报王恢。王恢借着兵威，派番阳县令唐蒙委婉晓谕南粤。南粤拿蜀地出产的枸酱招待唐蒙。唐蒙询问枸酱从哪里得来，对方说：“从西北牂柯江运来。江面宽好几里，流经番禺城下。”唐蒙回到长安，询问蜀地商人。商人说只有蜀地出产枸酱，很多人偷偷运出去贩卖到夜郎。夜郎临近牂柯江，江面宽一百多步，船只可以通行。南粤用财物驱使夜郎归附，势力向西扩张到桐师，但是也不能够完全支配夜郎。
唐蒙于是上书劝说汉武帝：“南粤王使用天子规格的黄屋左纛仪仗，国土纵横上万里，名义上是外藩臣子，实际相当于一州之主。如果从长沙、豫章进攻，水路大多断绝难行。私下听说夜郎拥有精锐士兵十万，如果乘船从牂柯江出兵，出其不意，这是制服南粤的奇计。依靠汉朝的强盛、巴蜀的富庶，打通通往夜郎的道路，在那里设置官吏，十分容易。”
汉武帝准许，就拜唐蒙做郎中将，带领一千士兵，运送粮食辎重的民夫一万多人，从巴蜀的莋关进入，会见夜郎侯多同。唐蒙重重赏赐，向他宣讲汉朝的威势恩德，约定为当地设置官吏，让夜郎侯的儿子做县令。夜郎周边的小城邑，贪图汉朝的丝织品，认为汉朝道路艰险，终究不能实际控制这片土地，就暂且听从唐蒙的约定。
唐蒙回朝汇报，朝廷在这里设立犍为郡。征调巴蜀士兵修筑道路，从僰道一直修到牂柯江。蜀人司马相如也上奏，西夷的邛、莋也可以设置郡县。朝廷派司马相如以郎中将的身份前去宣谕，全部仿照南夷的旧例，设置一个都尉，十几个县，归属蜀郡管辖。
就在这个时候，巴蜀四郡开辟通往西南夷的道路，转运粮草。好几年道路修不通，士兵疲惫饥饿，遭受暑热潮湿，死亡的人很多。西南夷又屡次反叛，汉朝出兵攻打，耗费巨大却没有战功。皇帝十分忧虑，派公孙弘前往视察。公孙弘回来上奏，说经营西南夷没有好处。等到公孙弘做御史大夫，朝廷正在修筑朔方城，依托黄河驱逐匈奴。公孙弘趁机说西南夷耗费国力，可以暂且停止经营，集中力量对付匈奴。皇帝应允。撤销对西夷的管控，只保留南夷两个县，一个都尉，让犍为郡暂且自行保守，逐步建设郡县。
到元狩元年，博望侯张骞上奏说：我出使大夏的时候，见到蜀布、邛竹杖。询问从哪里得来，当地人回答：“从东南方的身毒国，距离这里几千里，是蜀地商人贩卖过去的。”又听说邛地西边两千里有身毒国。
张骞极力进言：大夏在汉朝西南方，向往中原，被匈奴隔断道路。如果打通蜀地通往身毒的道路，路途近便，又没有祸患。于是天子派遣王然于、柏始昌、吕越人等十几批使者，从小路从西南夷出境，寻找身毒国。使者到达滇国，滇王当羌留下使者，替他们向西寻找道路，历时四年多，道路全部被昆明部族阻断，始终无法通往身毒。
滇王问汉朝使者：“汉朝和我国相比，哪一个更大？”夜郎侯也问过同样的话。他们各自做一方之王，不知道汉朝疆域的广阔。使者回到朝廷，极力说滇是大国，值得招抚亲近。天子心里留意这片土地。
等到南粤反叛，皇帝派驰义侯依托犍为郡，征调南夷士兵。且兰君害怕本国士兵远征之后，周边部族掳掠本国老弱百姓，于是率领部众反叛，杀死汉朝使者和犍为太守。汉朝就征调曾经攻打南粤的巴蜀罪犯，分八个校尉率兵出击。恰逢南粤已经被攻破，汉朝八校尉的军队没能南下。中郎将郭昌、卫广率领军队回转，顺路诛杀阻隔通往滇国道路的且兰，斩杀数万人，平定南夷，设立牂柯郡。
夜郎侯原本依附南粤，南粤覆灭之后，汉军回师诛杀反叛部族，夜郎于是入朝拜见天子，朝廷封他为夜郎王。
南粤被攻破，汉朝诛杀且兰、邛君，又杀掉莋侯。冉駹各部十分震恐，请求归附汉朝，设置官吏。朝廷把邛都设为越巂郡，莋都设为沈黎郡，冉駹设为文山郡，广汉西边的白马部族设为武都郡。
朝廷派王然于拿攻破南粤、平定南夷的兵威，委婉劝谕滇王入朝。滇王拥有部众数万人，东北边的劳深、靡莫和滇王是同族，互相依靠，不肯听从汉朝命令。劳深、靡莫屡次侵扰汉朝使者、官吏士兵。
元封二年，天子征调巴蜀军队攻灭劳深、靡莫，大军兵临滇国。滇王从一开始就对汉朝抱有善意，所以没有被诛杀。滇王率领全国归降，请求设置官吏，入朝觐见。汉朝设立益州郡，赐给滇王王印，依旧让他统领本国百姓。
西南夷的君长数以百计，唯独夜郎、滇得到汉朝赐予的王印。滇只是小城邑，却最受汉朝优待。
过了二十三年，孝昭帝始元元年，益州郡廉头、姑缯百姓反叛，杀害地方长官。牂柯郡谈指、同并等二十四个城邑，一共三万多人一同造反。朝廷派遣水衡都尉征调蜀郡、犍为郡奔命兵一万多人攻打牂柯，大败叛军。
过了三年，姑缯、叶榆再度反叛。朝廷派水衡都尉吕辟胡率领郡兵出击。吕辟胡不敢进兵，蛮夷叛军于是杀死益州太守，乘胜和吕辟胡交战，汉军战死以及溺水死亡四千多人。
第二年，朝廷又派遣军正王平与大鸿胪田广明一同进军，大破益州叛军，斩杀、俘虏五万多人，缴获牲畜十几万头。
皇帝下诏：“钩町侯亡波，率领自己辖下的君长百姓攻打反叛之人，斩杀俘获敌人立下功劳，立亡波为钩町王。大鸿胪田广明赐关内侯爵位，享有三百户食邑。”
隔了一年，武都郡氐人造反。朝廷派遣执金吾马适建、龙頟侯韩增，会同大鸿胪田广明带兵讨伐平定。
到汉成帝河平年间，夜郎王兴和钩町王禹、漏卧侯俞，互相举兵攻打。牂柯太守请求朝廷发兵诛杀兴等人。朝中大臣认为路途遥远，不宜出兵，于是派遣大中大夫、蜀郡人张匡持符节前去调解。兴等人不肯服从命令，雕刻木头做成汉朝官吏的模样，立在道路旁边用箭射击。
杜钦劝说大将军王凤：“大中大夫张匡奉命调解蛮夷王侯，王侯接受诏书之后依旧互相攻伐，轻视汉朝使者，不惧朝廷威严，这已经十分明显。我担心议事大臣懦弱，依旧坚持和解，等太守观察局势有变再上报朝廷。这样就要白白浪费三个月时间，王侯可以收拢部众，巩固阴谋，党羽变多。各方愤恨加剧，必然互相攻杀。自知犯下大罪之后，就会狂妄杀害郡守县尉，逃到湿热毒草遍布的偏远地方。就算有孙武、吴起那样的将帅，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进入那里就如同踏入水火，必定全军覆没，智勇都无处施展。在当地屯田驻守，耗费无法计算。
应当趁着他们罪恶还没有酿成，还没有疑心汉朝会讨伐，暗中敕令周边郡的郡守都尉，操练兵马；大司农预先调拨粮食囤积在要害地带，选派能干的太守，等到秋凉时节进军，诛杀当中最为不守法度的王侯。
如果认为这是不生长草木的荒蛮之地，百姓不值得治理，圣明君王不该为此劳顿中原，那就应当撤销郡县，放弃当地百姓，断绝和这些王侯的往来。
如果认为先帝创下的历代功业不能毁坏，也应当在祸乱萌芽的时候早早斩断；等到事态已经酿成，再出动军队，就要伤害万千百姓。”
大将军王凤于是举荐金城司马陈立做牂柯太守。陈立是临邛人，从前做过连然长、不韦令，蛮夷都畏惧他。
陈立到牂柯郡，晓谕夜郎王兴，兴不肯听从。陈立上书请求诛杀兴，还没有收到朝廷批复，就带着几十名官吏巡视属县，来到夜郎的且同亭，召见兴。兴带着几千部众来到亭中，只带领几十个本地君长进去拜见陈立。陈立数落他的罪状，当场斩杀夜郎王兴。
各个君长都说：“将军诛杀作恶之人，替百姓除去祸害，我们愿意回去劝说士兵部众。”把兴的头颅展示给众人，所有人都放下武器投降。钩町王禹、漏卧侯俞十分恐惧，进献一千斛粮食、牛羊，犒劳汉朝官吏士兵。
陈立回到郡府。兴的岳父翁指，和兴的儿子邪务收拢残余士兵，胁迫周边二十二个城邑造反。到冬天，陈立上奏，征调各个归附夷族的兵力，和都尉、长史分路攻打翁指等人。翁指占据险要修筑营垒。陈立派出奇兵截断叛军运粮通道，又施行反间计引诱叛军部众。
都尉万年说：“战事长久不能结束，军费供给不上。”于是独自带兵进攻，战败逃跑，奔向陈立的大营。陈立大怒，传令军中要处置他。都尉万年重新出战，陈立带兵接应救援。当时天大旱，陈立出兵切断叛军水源。蛮夷内部哗变，一起斩杀翁指，捧着他的首级出营投降。
陈立平定西夷之后，被征召到京师。恰逢巴郡出现盗贼作乱，朝廷又任命陈立为巴郡太守，俸禄中二千石，赐爵左庶长。后来调任天水太守，鼓励百姓农耕养蚕，政绩天下第一，赏赐黄金四十斤。入朝担任左曹卫将军、护军都尉，在任上去世。
王莽篡夺皇位，更改汉朝制度，把钩町王贬为侯爵。钩町王邯心怀怨恨。牂柯大尹周钦用欺诈手段杀死邯。邯的弟弟承起兵攻杀周钦。州郡出兵征讨，不能征服。三边蛮夷忧愁纷扰，全部反叛，杀死益州大尹程隆。
王莽派遣平蛮将军冯茂，征调巴蜀、犍为的官吏士兵，向民间搜刮物资供给军队，攻打益州。出兵三年，军中瘟疫流行，士兵死亡十分之七，巴蜀动荡不安。王莽召回冯茂，将他处死。
又派遣宁始将军廉丹，和庸部牧史熊，大规模征调天水、陇西骑兵，广汉、巴蜀、犍为官吏百姓十万人，加上转运粮草的民夫合计二十万人，进攻蛮夷。刚出兵的时候，斩杀数千叛军。后来军粮前后接济不上，士兵饥饿瘟疫，三年多战死数万人。越巂蛮夷任贵，也杀死太守枚根，自立为邛谷王。等到王莽败亡，汉朝复兴，诛杀任贵，恢复当地原先的封号。
南粤传
南粤王赵佗，是真定县人。秦朝统一天下，平定扬粤，设置桂林、南海、象郡，把获罪流放的百姓迁徙过来，和粤地土著杂居。十三年之后，到秦二世的时候，南海尉任嚣病重将死，召见龙川县令赵佗，对他说：“听说陈胜等人作乱，天下豪杰反叛秦朝自立。南海地处偏僻遥远，担心盗匪军队侵扰这里。我想要发动军队切断新开辟的道路，自我防备，静观诸侯天下的变局，可我病得很重。番禺背靠险要山地，地域纵横数千里，还有不少中原人辅佐，这也可以建立一方国家。郡中官吏没有可以商议大事的人，所以把你叫来告知这些事。”当即下发文书，让赵佗代理南海尉的职务。
任嚣死后，赵佗就传布檄文通告横浦、阳山、湟谿关：“盗匪大军就要到来，立刻断绝道路，集合军队守卫。”又逐步用律法诛杀秦朝任命的官吏，任用自己的亲信担任代理郡县官职。
秦朝灭亡，赵佗就出兵吞并桂林郡、象郡，自立为南粤武王。汉高祖平定天下，考虑到中原百姓劳苦，所以放过赵佗，不加征讨。汉十一年，派遣陆贾册封赵佗为南粤王，和他剖符订立盟约，互通使者，让他安抚百粤部族，不要侵害汉朝南部边境，南粤和长沙国接壤。
高后时期，主管官员请求禁止向南粤出售铁器。赵佗说：“高皇帝立我为王，互通使者物资。如今高后听信谗臣，把蛮夷视作异类，断绝器物贸易，这一定是长沙王的计谋，想要借助中原力量攻灭南海，吞并此地，自己求取功业。”
于是赵佗自尊号为南武帝，出兵攻打长沙国边境，攻破好几个县。高后派遣将军隆虑侯周灶攻打南粤。遇上暑热潮湿，军中大规模爆发瘟疫，军队无法翻过山岭。一年多之后，高后去世，汉军就此撤兵。
赵佗借着兵威，用财物贿赂闽粤、西瓯骆，迫使他们归附自己。国土东西绵延一万多里，于是使用天子黄屋左纛的仪仗，制度和中原皇帝等同。
汉文帝元年，朝廷安抚天下，派遣使者向诸侯和四方夷狄宣告自己从代国继承皇位，宣扬朝廷恩德。文帝为赵佗在真定的父母坟墓设置守墓的邑户，每年按时祭祀；召见赵佗同族的兄弟，授予高官厚禄优待他们。下诏让丞相陈平举荐可以出使南粤的人。陈平举荐先帝时期出使过南粤的陆贾。文帝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配一名谒者做副手，赐给赵佗书信：
“皇帝问候南粤王，十分辛苦操劳。朕是高皇帝侧室姬妾所生的儿子，被安置在北方代国做藩王，路途遥远，消息阻隔，见识浅陋，一直没能给您写信。高皇帝驾崩，孝惠皇帝去世，高后亲自处理朝政，不幸身患重病，病情日渐加重，处理政务出现乖谬。吕氏宗族作乱，破坏法度，不能自我约束，选取异姓子弟做孝惠皇帝的继承人。仰赖宗庙神灵、功臣力量，已经把吕氏全部诛灭。朕被王侯百官推戴，不得不登上皇位。
不久之前听说大王给隆虑侯写信，寻找您的同族兄弟，请求撤回长沙两员将领。朕已经依照大王书信撤回博阳侯；您在真定的同族兄弟，已经派人慰问，修整祖先坟墓。前些日子听说大王出兵在边境劫掠，灾祸不断。那个时候长沙深受其苦，南郡更是受害。就算是大王的国土，难道单单从中获利吗？必定死伤大量士兵、良将官吏，让别人的妻子守寡，孩子成为孤儿，父母孤独无依，得到的抵不上损失的十分，朕不忍心看到这样。
朕想要调整犬牙交错的疆界，询问官吏。官吏说：这是高皇帝划分用来隔开长沙国的疆土，朕不能擅自改动。官吏说：得到大王的土地，不会让汉朝国土变大；得到大王的财物，不会让汉朝变得富足。五岭以南，由大王自行治理。
虽然如此，大王如今称帝，两个帝王并立，没有使者往来互通，这就是相争。相争不肯退让，仁德之人不会做。希望和大王一同放下从前的仇怨，从今往后互通使者，和过去一样。特地派遣陆贾飞驰前往，告知朕的心意。希望大王听从，不要再制造边境灾祸。赠送厚丝棉衣五十件，中等丝棉衣三十件，薄丝棉衣二十件。愿大王享乐解忧，安抚周边邻国。”
陆贾抵达南粤，赵佗惶恐，叩头谢罪，愿意遵奉天子诏令，长久做汉朝藩臣，履行进贡的职责。于是向国内下达命令：“我听说两雄不能同时并存，两位贤主不能同在世间。汉朝皇帝是贤明的天子。从今往后，废除帝号、天子仪仗。”
于是上书称：蛮夷大长老臣赵佗冒死两次上书皇帝陛下。老夫原本是粤地官吏，高皇帝有幸赐给赵佗印玺，封我为南粤王，作为外藩臣子，按时进贡。孝惠皇帝即位，顾念情义，没有断绝对老夫的赏赐，馈赠十分丰厚。高后执掌朝政，亲近小人，听信谗言，把蛮夷区别对待，下达命令：不准卖给蛮夷外粤金、铁、农具，马、牛、羊；就算售卖，只卖雄性，不给雌性。老夫地处偏僻，马牛羊都已经年老。自担心祭祀不能完备，犯下死罪，先后派遣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三批使者上书谢罪，全都没有返回。又传闻老夫父母坟墓已经被毁坏铲平，兄弟宗族遭到诛杀。
官吏们商议：对内得不到汉朝的宽待，对外没有办法彰显自己。所以才更改称号称帝，只是在本国称帝，不敢加害天下。高皇后听说之后大怒，撤销南粤的藩属名籍，断绝使者往来。老夫私下疑心长沙王进谗言，才敢出兵攻打他的边境。况且南方低洼潮湿，蛮夷之中，西边西瓯大半百姓孱弱，南面有人称王；东边闽粤只有几千部众，也称王；西北长沙国一半是蛮夷，同样称王。所以老夫才狂妄窃称帝号，姑且自我消遣。
老夫平定上百城邑，国土方圆数千万里，披甲士兵百万有余，却面向北方臣服侍奉汉朝，是什么缘故？不敢背弃先人的旧恩。老夫居住粤地四十九年，如今已经抱上孙子。但是夙兴夜寐，睡觉不安稳，吃饭没有滋味，不观赏美色，不听钟鼓音乐，就是因为不能侍奉汉朝。如今陛下哀怜，恢复我原先的王号，和汉朝互通使者一如从前。老夫就算尸骨腐朽，更改名号，绝不敢再称帝。恭敬面向北方，借使者进献白璧一对，翠鸟一千只，犀角十件，紫贝五百枚，桂蠹一罐，活翠鸟四十只，孔雀两对。冒死两次上书，禀告皇帝陛下。”
陆贾回到朝廷汇报，汉文帝十分喜悦。一直到孝景帝时期，赵佗依旧称臣，派遣使者入朝请示。但是在国内，依旧私下沿用帝号；对汉朝天子，就像诸侯一样朝见听命。
到武帝建元四年，赵佗的孙子赵胡继承南粤王位。即位三年，闽粤王郢出兵攻打南粤边境城邑。南粤派人上书天子：“两粤都是汉朝藩臣，不可以擅自出兵互相攻伐。如今东粤擅自出兵侵犯臣下，臣不敢擅自发兵，等候天子诏令。”
天子赞许南粤恪守藩臣职责，为此出动军队，派遣两位将军讨伐闽粤。汉军还没有翻过山岭，闽粤王的弟弟余善杀掉郢投降，于是罢兵。天子派遣严助前去宣谕旨意。南粤王赵胡叩头说：“天子竟然出兵诛伐闽粤，我无法报答恩德。”于是派遣太子婴齐到长安担任宿卫。赵胡对严助说：“我国刚刚遭受寇掠，请使者先行返回，我很快就入朝拜见天子。”
严助离开之后，南粤大臣劝谏赵胡：“汉朝出兵诛杀郢，也是借此震慑南粤。况且先王告诫，侍奉天子只求不失礼节，万万不能被好话引诱进入朝廷。一旦入朝，就不能返回，国家就要灭亡。”于是赵胡称病，最终没有入朝。
十几年之后，赵胡病重，太子婴齐请求归国。赵胡去世，谥号文王。婴齐继承王位，就把祖父、父亲称帝的印玺收藏起来。婴齐在长安的时候，娶邯郸摎氏女子，生下儿子赵兴。即位之后上书，请求立摎氏做王后，立赵兴为继承人。汉朝多次派遣使者委婉劝谕婴齐入朝。婴齐仍旧喜欢独掌生杀大权，害怕入朝之后被约束，要遵从汉朝法令，如同内地诸侯，坚决称病不肯入朝，只派遣儿子次公入朝宿卫。
婴齐去世，谥号明王。太子赵兴即位，他的母亲做太后。太后还没有嫁给婴齐的时候，曾经和霸陵人安国少季私通。等到婴齐去世，元鼎四年，汉朝派遣安国少季晓谕南粤王、王太后入朝；派善辩的谏大夫终军等人宣读诏令，勇士魏臣等人辅助决断；卫尉路博德率领军队驻扎桂阳，等候使者。
南粤王年纪幼小，太后是中原人，安国少季来到南粤，又和太后私通。国内很多人知道这件事，大多不亲附太后。太后担心祸乱爆发，也想要倚靠汉朝威势，劝说南粤王和亲信大臣请求归附汉朝。于是借着使者上书，请求比照内地诸侯，三年朝见一次，撤除边境关隘。天子应允，赐南粤丞相吕嘉银印，以及内史、中尉、太傅印绶，其余官职可以由本国自行任命；废除本国原先的黥刑、劓刑，采用汉朝法律。汉朝使者全部留下来安抚南粤。南粤王、王太后整治行装财物，准备入朝。
丞相吕嘉年纪很大，先后辅佐三位南粤王。他宗族中做高官长吏的有七十多人，家中男子全部娶王族女子，女子全部嫁给王子、宗室，还和苍梧秦王有姻亲。吕嘉在国中权势很重，粤地百姓信服他，耳目遍布全国，民心比南粤王还要高。
南粤王上书归附汉朝，吕嘉多次劝谏阻止，南粤王不听从。吕嘉有反叛之心，屡次称病不见汉朝使者。使者留意吕嘉的势力，没有办法诛杀。南粤王太后也害怕吕嘉先动手作乱，想要依靠使者，谋划杀掉吕嘉。摆下酒席宴请汉朝使者，大臣全部陪坐饮酒。吕嘉的弟弟担任将军，带兵守在宫外。酒宴进行，太后对吕嘉说：“南粤归附汉朝，是国家的好事，丞相偏偏认为不利，是什么缘故？”想要激怒汉朝使者。使者迟疑犹豫，不敢动手。吕嘉察觉气氛不对，立刻快步退席。太后发怒，想用长矛刺杀吕嘉，南粤王拦住太后。
吕嘉出来，让弟弟披甲护卫回到府宅，称病不肯拜见南粤王和汉朝使者，暗中谋划叛乱。南粤王本来没有诛杀吕嘉的想法，吕嘉清楚这点，所以好几个月没有发难。太后独自想要除掉吕嘉，力量又不足。
天子听说这件事，怪罪使者怯懦不能决断；又认为南粤王、太后已经归附汉朝，只有吕嘉作乱，不值得大举出兵，打算派庄参带两千人前往。庄参说：“如果怀着友好目的前去，几个人足够；动用武力，两千人做不成事。”推辞不肯接受，天子罢免庄参。
郏县壮士、从前的济北相韩千秋激昂进言：“区区南粤，又有南粤王做内应，只是吕嘉为害。希望得到勇士三百人，必定斩杀吕嘉回来复命。”于是天子派遣韩千秋和王太后的弟弟摎乐，带领两千人进入南粤境内。
吕嘉就此反叛，向国内下令：“大王年纪幼小，太后是中原人，又和使者淫乱，一心想要归附汉朝，把先王的珍宝全部拿去献给天子讨好，大批随从到长安之后，就会被贩卖做奴仆。只顾眼前小利，不为赵氏社稷千秋万代考虑。”于是和弟弟率领士兵攻打，杀死太后、南粤王，把汉朝使者全部杀害。派人通告苍梧秦王和各个郡县，拥立明王前妻粤地妻子生的儿子术阳侯赵建德做南粤王。
韩千秋的军队攻入南粤，攻破几座小城邑。之后粤人故意放开道路供给饮食，引诱汉军深入。距离番禺四十里，粤军攻打，把韩千秋全军覆灭。把汉朝使者的印信封在匣子中，放在边塞之上，假意说欺骗谢罪，派兵把守险要关口。
于是天子说：“韩千秋虽然没有成功，也算军中先锋。”封他的儿子韩延年为成安侯。摎乐，是王太后的弟弟，最先主张归附汉朝，封他的儿子摎广德为龙侯。
大赦天下，下诏：“天子衰弱，诸侯以武力相争，《春秋》讥讽不能讨伐叛贼。吕嘉、赵建德等人反叛，自立为王安然无事。命令粤地以及长江淮河以南，出动十万楼船水师讨伐。”
元鼎五年秋天，卫尉路博德担任伏波将军，从桂阳出兵，沿湟水进军；主爵都尉杨仆担任楼船将军，从豫章出兵，沿横浦进军。两名归义粤侯担任戈船、下濑将军，从零陵出兵，一路沿离水，一路奔赴苍梧。派驰义侯征调巴蜀罪犯，调动夜郎士兵，沿牂柯江进军，各路军队到番禺会合。
元鼎六年冬天，楼船将军率领精锐部队率先攻破寻陿，打下石门，缴获粤人的船只粮食，向前推进，挫败粤军锋芒，带领数万粤人，等候伏波将军。伏波将军带领罪犯士兵，路途遥远，延误期限，和楼船将军会合的时候，手下只有一千多人，两军一同进兵。
楼船将军在前，抵达番禺。赵建德、吕嘉据城防守。楼船将军挑选有利地势，驻扎城东南；伏波将军驻扎城西北。到傍晚，楼船将军击败粤军，放火焚烧城池。粤人向来听说伏波将军威名，天黑，不知道汉军兵力多少。伏波将军扎下营寨，派出使者招降，赐给归降者侯印，放他们回去再招降其他人。楼船将军全力攻打焚烧城池，粤人反倒逃奔投降伏波将军的大营。天快亮，全城百姓全部归降伏波将军。
吕嘉、赵建德夜里带着几百亲信渡海逃走。伏波将军审问投降的人，得知吕嘉逃跑去向，派兵追击。汉军校司马苏弘捕获赵建德，封为海常侯；粤人都稽擒获吕嘉，封为临蔡侯。
苍梧王赵光和南粤王同姓，听说汉军到来，归降，封为随桃侯。粤揭阳县令史定归降，封为安道侯。粤将毕取率军队归降，封为膫侯。粤桂林郡监居翁，劝谕瓯骆四十多万百姓归降，封为湘城侯。戈船、下濑将军的部队，还有驰义侯征调的夜郎士兵，还没有赶到，南粤已经平定。汉朝在南粤旧地设立儋耳、珠崖、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九个郡。伏波将军增加封邑；楼船将军因为冲锋陷阵，封为将梁侯。
从赵佗称王算起，一共五代，九十三年，南粤灭亡。
闽粤传
闽粤王无诸和粤东海王摇，他们的先祖，都是越王勾践的后代，姓驺。秦朝统一天下，废除他们王号，降为君长，把这片土地设为闽中郡。等到诸侯反叛秦朝，无诸、摇率领粤人归附番阳县令吴芮，就是所谓的番君，跟随诸侯攻灭秦朝。当时项羽执掌天下号令，不封无诸、摇为王，所以二人没有协助楚军。等到楚汉相争，无诸、摇率领粤人辅佐汉朝。汉五年，重新立无诸为闽粤王，统治闽中旧地，定都冶。
孝惠三年，追论高帝时期粤人的功劳，说闽君摇功劳很大，当地百姓拥护归附，于是立摇为东海王，定都东瓯，后世称作东瓯王。
过了几代，孝景三年，吴王刘濞造反，想要拉闽粤一同叛乱，闽粤不肯听从，只有东瓯跟随吴国。吴国战败，东瓯接受汉朝财物，在丹徒杀死吴王刘濞，因此得以不被诛杀。吴王的儿子驹逃到闽粤，怨恨东瓯杀害自己父亲，经常劝说闽粤攻打东瓯。
建元三年，闽粤出兵围困东瓯。东瓯派人向天子告急。天子询问太尉田蚡。田蚡回答：“粤人互相攻打，本来就是常态，不值得烦劳中原出兵救援。”中大夫严助驳斥田蚡，认为应当救援。天子派遣严助征调会稽郡士兵，渡海救援。记载详见《严助传》。汉军还没有抵达，闽粤军队就撤走。东瓯请求全国百姓迁徙到中原，于是朝廷把东瓯部众全部安置在长江淮河之间。
建元六年，闽粤攻打南粤。南粤恪守天子盟约，不敢擅自出兵，把情况上报朝廷。天子派遣大行王恢从豫章出兵，大司农韩安国从会稽出兵，两人做将军。汉军还没有翻越山岭，闽粤王郢派兵占据险要抵抗。郢的弟弟余善和宗族商议：“大王不请示天子擅自发兵，所以天子派兵前来讨伐。汉朝军队强大，就算侥幸取胜，后续还会派更多军队，直到灭国才罢休。现在杀掉大王向天子谢罪，天子撤兵，国家可以保全。如果不听从，就奋力作战；打不过，就逃入大海。”所有人都说好。于是刺杀闽粤王郢，派遣使者捧着郢的头颅送给大行王恢。
王恢说：“我们前来的目的就是诛杀闽粤王，现在王的首级送到，不用作战就除去祸乱，没有比这更大的好处。”于是自作决定按兵不动，通知韩安国的军队，派人快马把郢的头颅上报天子。
天子下诏撤回两位将军的军队，说：“郢是首恶，唯独无诸的孙子繇君丑没有参与阴谋。”派遣中郎将立丑做粤繇王，主持闽粤的祭祀。
余善因为杀死郢，威势掌控闽粤国中，百姓大多依附，私下自立为王。繇王丑没有办法制约。天子听说，认为不值得再出动军队：“余善因为诛杀郢，军队不用劳苦。”于是封余善做东粤王，和繇王一同治理闽粤。
到元鼎五年，南粤反叛。余善上书，请求率领八千士兵跟随楼船将军攻打吕嘉。军队走到揭阳，借口海上风浪，不再前进，两头观望，暗中派遣使者勾结南粤。等到汉军攻破番禺，楼船将军杨仆上书，请求出兵攻打东粤。天子考虑士兵疲惫，不准许，下令撤兵，命令各路校尉屯驻豫章梅岭，等候诏令。
第二年秋天，余善听说楼船将军请求讨伐自己，汉军驻扎边境，即将进攻，于是发兵扼守汉军要道，封驺力等人为吞汉将军，攻入白沙、武林、梅岭，杀死汉朝三个校尉。
当时汉朝派遣大司农张成，从前的山州侯刘齿率领驻军，不敢出击，退到安全地带。两人都因为畏惧怯懦获罪诛杀。余善刻好武帝样式的玉玺，自立称帝，欺骗本国百姓，编造虚妄说辞。
天子派遣横海将军韩说出兵句章，渡海从东面进攻；楼船将军杨仆出兵武林；中尉王温舒出兵梅岭；两名粤侯担任戈船、下濑将军，出兵如邪、白沙。元封元年冬天，各路军队全部攻入东粤。
东粤早就派兵扼守险要，派徇北将军驻守武林，击败楼船将军好几支校尉部队，杀死长史。楼船军士兵钱塘人榬终古斩杀徇北将军，被封为语儿侯。
横海将军的部队还没有到达，原先归汉的粤衍侯吴阳，汉朝派他回国劝谕余善，余善不听。等到横海军到来，吴阳带领自己封邑七百人，在汉阳反攻东粤军队。还有原先的粤建成侯敖，和繇王居股谋划，一同杀死余善，率领部众归降横海将军。
朝廷封居股为东成侯，食邑一万户；封敖为开陵侯；封吴阳为卯石侯；横海将军韩说封按道侯；横海校尉刘福封缭嫈侯。刘福是城阳王的后代，从前是海常侯，因犯法失去爵位，从军没有战功，凭借宗室身份封侯。东粤将领多军，汉军一到就丢下军队投降，封为无锡侯。原先瓯骆的将领左黄同，斩杀西于王，封为下鄜侯。
于是天子下诏：“东粤地势险阻多山，闽粤人凶悍，多次反复叛乱。”命令军官把当地百姓全部迁徙到长江淮河之间，东粤的土地就此空旷无人。
朝鲜传
朝鲜王卫满，是燕国人。早在战国燕国强盛的时候，就曾经攻占真番、朝鲜，设置官吏，修筑要塞屏障。秦朝攻灭燕国，这片土地归辽东郡塞外管辖。汉朝建立，因为遥远难以防守，修复辽东旧边塞，以浿水作为边界，这片地区归属燕国。
燕王卢绾造反，逃入匈奴。卫满逃亡，聚集同党一千多人，梳起蛮夷式椎髻，换上蛮夷服饰，向东逃出边塞，渡过浿水，居住在秦朝原来的空旷土地上下障。逐步役使归降真番、朝鲜蛮夷，还有从前燕国、齐国逃亡到此的百姓，在当地称王，建都王险城。
恰逢孝惠、高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辽东太守就和卫满订立约定：卫满做汉朝外藩臣子，守护塞外蛮夷部族，不要让他们劫掠边境；塞外蛮夷君长想要入朝拜见天子，不能阻拦，要向朝廷上报。天子准许。卫满因此凭借兵威财物，降服周边小城邑，真番、临屯全部归附，国土方圆几千里。
王位传到卫满的孙子右渠。右渠招诱汉朝逃亡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又从来没有入朝拜见天子。真番、辰国想要上书拜见天子，又被右渠阻隔，不能通达。
元封二年，汉朝使者涉何责备劝谕右渠，右渠始终不肯遵从天子诏令。涉何离开，走到边界，临近浿水，命令车夫刺杀护送自己的朝鲜裨王长，立刻渡过浿水，飞驰进入汉朝边塞。回去向天子报告说：“我斩杀了朝鲜的大将。”天子欣赏这个美名，没有追究，任命涉何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恨涉何，出兵偷袭，杀死涉何。
天子招募罪犯攻打朝鲜。这年秋天，派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地渡渤海，率领五万士兵；左将军荀彘从辽东出兵，讨伐卫氏朝鲜王右渠。右渠调兵凭据险要抵抗。左将军麾下很多辽东士兵率先发起进攻，战败溃散，不少人逃回，按军法应当处斩。
楼船将军率领的七千齐地士兵先抵达王险城。右渠据城防守，侦察得知楼船将军兵力单薄，就出兵攻打楼船部，楼船军队大败溃散。将军杨仆丢掉自己的部众，逃进山中十多天，慢慢收拢逃散的士兵，重新集结。左将军攻打朝鲜浿水西岸的军队，没能取胜。
天子见两位将领作战都没有取得战果，就派卫山借着兵威前去劝降右渠。右渠接见汉朝使者，叩头谢罪：“我愿意归降，害怕两位将军用欺诈手段杀害我。如今见到朝廷的符节，我请求降服。”于是派遣太子入朝谢罪，进献五千匹马，同时馈赠军队军粮。一万多随从人员都手持兵器，正要渡过浿水。使者和左将军疑心他们要发动变乱，对太子说：“既然已经归降，应当命令随从人员不许携带兵器。”太子也疑心使者、左将军要设计谋害自己，便不肯渡过浿水，又带领部众退回。
卫山返回朝廷禀报此事，天子处死卫山。左将军攻破浿水上游的朝鲜军队，向前推进，兵临王险城下，包围城池西北两面。楼船将军也赶来会合，驻守城南。右渠坚守城池，汉军围攻数月，没能攻下。
左将军从前在宫中侍奉皇帝，得到天子宠幸，所统率的燕、代士兵强悍善战，接连取胜，军队因而骄纵。楼船将军率领的齐地士兵渡海而来，伤亡本就很多；早先和右渠交战，遭受挫败屈辱，士卒死伤惨重，士兵心中恐惧，主将杨仆内心惭愧。他围攻王险城的时候，常常谋求和谈。左将军则猛攻城池。朝鲜大臣便暗中派人私下和楼船将军约定投降，双方往来商议，还没有最终定下来。
左将军屡次和楼船将军约定日期一同作战，楼船想要促成投降的约定，不赴约出战。左将军也派人寻找机会招降朝鲜，朝鲜却一心想要归附楼船，不肯顺从左将军。两位将领因此互相不和。左将军心中怀疑：楼船先前就有军队溃败的罪责，如今和朝鲜友善交好，而朝鲜又迟迟不投降，怀疑他心怀反叛的图谋，只是还没有发动。
天子说：“将帅领兵不能协同一致。当初派卫山劝谕右渠归降，却不能专断决断，和左将军相互掣肘，最终破坏归降的盟约。现在两将围城，又彼此矛盾，所以战事长久不能平定。”于是派从前的济南太守公孙遂前往纠正军中乱象，授予他遇事可以灵活处置的权力。
公孙遂抵达军中，左将军对他说：“朝鲜早就该攻下，迟迟攻不下，是因为楼船将军多次约战却不肯出兵。”把自己心中对楼船的全部猜疑告诉公孙遂，接着说：“如今这样不采取行动，恐怕会酿成大祸，不只是楼船要作乱，他还会联合朝鲜一同消灭我军。”公孙遂也认为情况确实如此，就用符节传唤楼船将军到左将军军营商议军务。随即命令左将军麾下士兵捉拿捆绑楼船将军杨仆，兼并他的军队，把情况上报天子。
左将军合并两支军队之后，立刻猛攻朝鲜。朝鲜的丞相路人、韩陶，尼谿相参，将军王唊一同谋划：“当初打算投降楼船，如今楼船被拘捕，只有左将军一人统兵，攻势越发猛烈，恐怕抵挡不住，而国王又不肯投降。”韩陶、王唊、路人全都逃亡投降汉朝，路人死在逃亡路上。
元封三年夏天，尼谿相参派人刺杀朝鲜王右渠，前来归降。王险城依旧没有攻克，右渠原先的大臣成巳又发动叛乱，攻打守城官吏。左将军派遣右渠的儿子长，以及归降汉朝的丞相路人的儿子最，向城中百姓宣告劝谕，诛杀成巳。朝鲜就此平定，汉朝在当地设置真番、临屯、乐浪、玄菟四个郡。
朝廷封参为澅清侯，韩陶为秋苴侯，王唊为平州侯，长为几侯；最因为父亲殉于国事，立下功劳，封为涅阳侯。左将军荀彘被召回京师，因为争功互相嫉恨，谋划失当，被当众处死。楼船将军杨仆，也因为领兵到列口，本应当等候左将军会师，却擅自率先进军，造成大量士卒伤亡，论罪应当处死，缴纳赎金，贬为平民。
赞语： 楚国、南越的先祖，世代拥有封土。到周朝衰微之时，楚国疆域方圆五千里，勾践也凭借越地称霸。秦国攻灭诸侯列国，唯独滇国还保存王号；汉朝平定西南夷，唯独滇王依旧得到朝廷的恩宠优待。等到东粤灭亡，民众被迁徙内地，繇王居股等人依旧被封为万户侯。
这三处疆域的开拓，全都源于喜好建功的大臣。西南夷的开拓始于唐蒙、司马相如；两粤的战事兴起于严助、朱买臣；征伐朝鲜，缘起涉何。遇上国家富足强盛的时代，能够建立功业，然而百姓已经为此劳苦不堪。回望当年，太宗汉文帝用安抚手段对待尉佗，这不正是古书上所说的“用礼义招抚怀有二心的部族，用恩德安抚远方之人”吗？
卷九十六上 西域传第六十六上
西域从汉武帝时期开始和中原往来。原本有三十六个国家，后来渐渐分化为五十多个。这些国家全都处在匈奴西面、乌孙南面。南北两面有大山，中间有大河；东西长六千多里，南北宽一千多里。东面和汉朝接壤，以玉门关、阳关作为边塞；西面以葱岭为边界。
南面的大山向东延伸到金城郡，和汉朝南山山脉相连。这里的大河有两处源头：一处出自葱岭山中，一处出自于阗。于阗坐落在南山脚下，这条河向北流淌，和葱岭流出的河流汇合，向东注入蒲昌海。蒲昌海又叫盐泽，距离玉门关、阳关三百多里，方圆三百里。湖水静止不动，冬夏水位不会增减，人们都认为湖水在地下潜行，向南流出积石山，形成中原的黄河。
从玉门关、阳关前往西域，有两条道路：从鄯善沿着南山北麓，顺着河水向西行进，到达莎车，这是南道。沿南道向西翻越葱岭，可以抵达大月氏、安息。
从车师前王庭，顺着北山，沿着河水向西走到疏勒，这是北道。沿北道向西翻越葱岭，可以到达大宛、康居、奄蔡。
西域各国大多定居本土，修筑城郭，从事农耕畜牧，风俗和匈奴、乌孙不一样，所以早先受匈奴役使。匈奴西边的日逐王设置僮仆都尉，管理西域，常驻在焉耆、危须、尉黎一带，向各国征收赋税，从中获取财物。
自从周朝衰微，戎狄部族混杂居住在泾水、渭水以北。到秦始皇驱逐戎狄，修筑长城，划定中原的边界，但西边疆域只到临洮。
汉朝建立直到汉武帝时代，征讨四方蛮夷，宣扬朝廷威德，张骞才开辟出使西域的道路。此后骠骑将军攻破匈奴西部地区，浑邪王、休屠王归降汉朝，匈奴旧地就此空旷。汉朝开始修筑边塞，向西延伸到令居，首先设置酒泉郡，之后陆续迁徙百姓充实边境，分设武威、张掖、敦煌三郡，连同酒泉合称河西四郡，扼守玉门、阳关两处关隘。
贰师将军征伐大宛之后，西域各国震动恐惧，很多国家派遣使者前来进献贡品，汉朝派往西域的使者也更能履行职责。于是从敦煌向西直到盐泽，沿路常常修筑岗亭驿站；轮台、渠犁两地，都安置几百名屯田士兵，设置使者校尉统管护卫，种植粮食供给出使外国的汉朝使者。
到汉宣帝时期，派遣卫司马护卫鄯善以西几个国家。汉军攻破姑师，但没能彻底消灭，把当地拆分为车师前后王，加上山北六国。此时汉朝只能控制南道，还没能完全掌控北道，匈奴因此内心不安。后来匈奴日逐王背叛单于，率领部众归降，护卫鄯善以西的使者郑吉前去迎接。日逐王抵达汉朝后，朝廷封他为归德侯，封郑吉为安远侯。这一年是神爵三年。
朝廷顺势委派郑吉一并监护北道，“都护”一职就是从郑吉开始设立。僮仆都尉就此废除，匈奴势力越发衰弱，不能再染指西域。汉朝迁移屯田部队，在北胥鞬开垦，分割莎车的土地，屯田校尉自此归属西域都护统辖。
都护监察乌孙、康居等外国，观察各国动静，有变故就上报朝廷；可以安抚就安抚，可以征伐就征伐。都护的治所在乌垒城，距离阳关二千七百三十八里，和渠犁屯田官署邻近，土地肥沃，地处西域正中，所以把治所设在这里。
汉元帝时期，又设置戊己校尉，在车师前王庭屯田。这时匈奴东蒲类王兹力支，带领一千七百多人归降都护。都护划分车师后王西面的土地乌贪訾离，安置这支部族。
从汉宣帝、汉元帝之后，匈奴单于向汉朝称臣，西域服从汉朝号令。西域各地的山川、王侯、户口、道路里程远近，都详实记录在册。
出了阳关，由近到远，第一个国家是婼羌。婼羌国王称号叫去胡来王。距离阳关一千八百里，距离长安六千三百里。地处西南偏僻地带，不在交通要道上。国内有四百五十户，人口一千七百五十，能作战的士兵五百人。西面和且末接壤。
百姓逐水草放牧，不从事农耕，依靠鄯善、且末供给粮食。山中出产铁矿，能够自己打造兵器，兵器有弓、矛、短刀、剑、铠甲。向西北走到鄯善，才进入西域的交通要道。
鄯善国，原本名叫楼兰，国王治所在扜泥城。距离阳关一千六百里，距离长安六千一百里。一千五百七十户，一万四千一百人口，二千九百一十二名士兵。设置辅国侯、却胡侯、鄯善都尉、击车师都尉、左右且渠、击车师君各一人，译长二人。西北距离都护治所一千七百八十五里，到山国一千三百六十五里，西北到车师一千八百九十里。
土地多盐碱，耕地稀少，要到别国租借田地耕种，还要从邻国购买粮食。国内出产玉石，盛产芦苇、柽柳、胡桐、白草。百姓从事畜牧，追逐水草，有驴、马，很多骆驼。能打造兵器，兵器种类和婼羌相同。
当初，汉武帝有感于张骞的介绍，一心想要打通去往大宛等国的道路。出使西域的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一年当中多的时候有十几批。楼兰、姑师处在交通要道，苦于供给接待汉朝使者，出兵攻劫汉使王恢等人，还屡次充当匈奴耳目，让匈奴军队截杀汉朝使者。汉朝使者大多上书说，这两国建有城邑，但兵力薄弱，容易攻打。
于是汉武帝派遣从票侯赵破奴，率领属国骑兵以及各郡数万军队攻打姑师。王恢多次遭受楼兰侵扰，皇帝命令王恢辅佐赵破奴领兵。赵破奴带领七百轻骑兵先行抵达，俘获楼兰王，攻破姑师，借此宣扬大汉兵威，震慑乌孙、大宛一众国家。班师回朝，封赵破奴为浞野侯，王恢为浩侯。汉朝从此把岗亭堡垒修筑到玉门关。
楼兰归降汉朝并进献贡品之后，匈奴闻讯，出兵攻打楼兰。楼兰只好派遣一名王子到匈奴做人质，一名王子到汉朝做人质。后来贰师将军讨伐大宛，匈奴想要半路拦截汉军；贰师军队兵力强盛，匈奴不敢抵挡，就派遣骑兵依托楼兰，等候后面经过的汉朝使者，打算阻断通道。
当时汉军正任文率兵驻守玉门关，充当贰师将军的后援。他抓到匈奴俘虏，获知这个阴谋，上报天子。皇帝下诏，命任文就近带兵捉拿楼兰王，把他带到京城，逐条审问罪责。楼兰王答复：“小国夹在大国之间，不两边依附就无法保全自己。希望举国迁徙，迁入汉朝境内居住。”天子认为他说得实在，放他回国。楼兰也因此替汉朝侦察匈奴动向，匈奴从此不再十分信任楼兰。
征和元年，楼兰王去世。国内派人前来，请求接回在汉朝做人质的王子，准备拥立为王。这位王子曾经触犯汉朝律法，被处以宫刑，汉朝不愿送回。回复使者说：“侍子深受天子喜爱，不能遣返，你们改立应当继位的其他人。”楼兰改立新王，汉朝又责令新王送来质子，新王也送一个王子到匈奴做人质。
没过多久新王又死去，匈奴抢先得到消息，把在本国为质的楼兰王子送回去，得以继承王位。汉朝派遣使者下诏，命令新王入朝觐见，天子会给予厚重赏赐。楼兰王后是先王的妻子，她劝国王：“先王送来两个王子去汉朝，全都没能回来，你为什么还要前去朝见？”国王采纳她的意见，回绝汉朝使者：“我刚刚即位，国内局势还不安定，希望等过几年再来拜见天子。”
楼兰地处西域最东边，靠近汉朝，正对白龙堆沙漠，水草匮乏。常常要充当向导，背负水、搬运粮食，接送往来汉使，还多次遭到汉朝官兵劫掠伤害，所以觉得和汉朝往来弊大于利。后来又充当匈奴的间谍，数次截杀汉朝使者。楼兰王的弟弟尉屠耆投降汉朝，把全部内情上报朝廷。
元凤四年，大将军霍光禀明皇帝，派遣平乐监傅介子前去刺杀楼兰王。傅介子只带领少数勇士，携带金银财物，对外宣称要赏赐外国。抵达楼兰之后，哄骗楼兰王前来接受赏赐。国王十分高兴，和傅介子饮酒，喝醉之后，傅介子请国王屏退随从谈话，两名壮士从背后刺杀楼兰王。国王身边的贵族侍从四散逃走。
傅介子向国人宣告：“楼兰王背叛汉朝，天子派我诛杀他。应当改立身在汉朝的国王之弟尉屠耆。汉朝大军马上就到，不许轻举妄动，轻举妄动就会屠灭全国。”于是砍下楼兰王尝归的首级，通过驿站快马送到京城，把头颅悬挂在皇宫北阙之下。朝廷封傅介子为义阳侯。
汉朝立尉屠耆做国王，更改国名为鄯善，为他刻制官印，赏赐宫女做夫人，配备车马物资。丞相、将军率领百官，送到长安横门外，举行饯行仪式送他启程。
鄯善王亲自向天子请求：“我久居汉朝，如今回国，势力单薄，先王还有儿子留在国内，恐怕会被他杀害。我国有一座伊循城，土地肥沃，希望汉朝派遣一员大将前去屯田储粮，让我可以依仗大汉的威势。”于是汉朝派遣一名司马，带领四十名官兵，到伊循屯田镇守。之后增设都尉，伊循屯田官署就从这时开始设置。
鄯善处在汉朝通往西域的要道，向西到且末七百二十里。从且末往西，各国都种植五谷，土地草木、牲畜物产、兵器工艺，大体和中原相同，有特殊之处才加以记述。
且末国，国王治所在且末城。距离长安六千八百二十里。二百三十户，一千六百一十人口，三百二十名士兵。设置辅国侯、左右将、译长各一人。西北距离都护治所二千二百五十八里，北面连接尉犁，向南走到小宛大约要三天路程。出产葡萄等各类水果。向西通往精绝二千里。
小宛国，国王治所在扜零城。距离长安七千二百一十里。一百五十户，一千零五十人口，二百名士兵。设置辅国侯、左右都尉各一人。西北距离都护治所二千五百五十八里。东面和婼羌接壤，地处南部偏僻地带，不在交通要道。
精绝国，国王治所在精绝城。距离长安八千八百二十里。四百八十户，三千三百人口，五百名士兵。设置精绝都尉、左右将、译长各一人。北面距离都护治所二千七百二十三里，向南到戎卢国要走四天，地势险要狭窄。向西通往扜弥四百六十里。
戎卢国，国王治所在卑品城。距离长安八千三百里。二百四十户，一千六百一十人口，三百名士兵。东北距离都护治所二千八百五十八里。东面和小宛、南面和婼羌、西面和渠勒接壤，地处南部偏僻地带，不在交通要道。
扜弥国，国王治所在扜弥城。距离长安九千二百八十里。三千三百四十户，二万零四十人口，三千五百四十名士兵。设置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各一人，译长二人。东北距离都护治所三千五百五十三里。南面接渠勒，东北接龟兹，西北接姑墨。向西通往于阗三百九十里。汉朝时候又叫做宁弥。
渠勒国，国王治所在鞬都城。距离长安九千九百五十里。三百一十户，二千一百七十人口，三百名士兵。东北距离都护治所三千八百五十二里。东面和戎卢、西面和婼羌、北面和扜弥接壤。
于阗国，国王治所在西城。距离长安九千六百七十里。三千三百户，一万九千三百人口，二千四百名士兵。设置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骑君、东西城长、译长各一人。东北距离都护治所三千九百四十七里。南面和婼羌接壤，北面和姑墨接壤。
于阗以西，河水都向西流淌，注入西海；于阗以东，河水向东流淌，注入盐泽，黄河源头就在这里。国内盛产玉石。向西通往皮山三百八十里。
皮山国，国王治所在皮山城。距离长安一万零五十里。五百户，三千五百人口，五百名士兵。设置左右将、左右都尉、骑君、译长各一人。东北距离都护治所四千二百九十二里。西南到乌秅国一千三百四十里，南面和天笃相接，北面到姑墨一千四百五十里。西南正对着去往罽宾、乌弋山离的道路，西北通往莎车三百八十里。
乌秅国，国王治所在乌秅城。距离长安九千九百五十里。四百九十户，二千七百三十三人口，七百四十名士兵。东北距离都护治所四千八百九十二里。北面和子合、蒲犁，西面和难兜接壤。
国民居住山中，在山石之间开垦田地。山上生有白草。垒石头建造房屋。百姓要攀援相接双手，从山涧取水。出产小型善走的马匹，有驴，没有牛。
它的西边是县度。距离阳关五千八百八十八里，距离都护治所五千零二十里。县度是石山，溪谷断绝无路通行，要用绳索互相牵引，悬空翻越山岭。
西夜国，国王号称子合王，治所在呼犍谷。距离长安一万零二百五十里。三百五十户，四千人口，一千名士兵。东北距离都护治所五千四十六里。东面和皮山，西南和乌秅，北面和莎车，西面和蒲犁接壤。
蒲犁、依耐、无雷国，都和西夜是同一类部族。西夜人和胡人风俗不同，属于羌氐游牧部族，不修建固定城郭，追逐水草迁徙。子合的土地出产玉石。
蒲犁国，国王治所在蒲犁谷。距离长安九千五百五十里。六百五十户，五千人口，二千名士兵。东北距离都护治所五千三百九十六里。向东到莎车五百四十里，向北到疏勒五百五十里，南面和西夜子合接壤，向西到无雷五百四十里。设置侯、都尉各一人。到莎车租借田地耕种，人种风俗和子合相同。
依耐国，国王没有固定都城。距离长安一万零一百五十里。一百二十五户，六百七十人口，三百五十名士兵。东北距离都护治所二千七百三十里，到莎车五百四十里，到无雷五百四十里，向北到疏勒六百五十里。南面和子合接壤，风俗和子合一模一样。本国粮食稀少，要到疏勒、莎车租田耕种。
无雷国，国王治所在卢城。距离长安九千九百五十里。一千户，七千人口，三千名士兵。东北距离都护治所二千四百六十五里。南面到蒲犁五百四十里，南面和乌秅，北面和捐毒，西面和大月氏接壤。衣着风俗类似乌孙，民俗和子合相同。
难兜国，国王没有固定都城。距离长安一万零一百五十里。五千户，三万一千人口，八千名士兵。东北距离都护治所二千八百五十里。向西到无雷三百四十里，西南到罽宾三百三十里，南面和婼羌，北面和休循，西面和大月氏接壤。种植五谷、葡萄等各类瓜果，出产银、铜、铁，可以打造兵器。隶属于罽宾。
罽宾国，国王治所在循鲜城。距离长安一万二千二百里，不归西域都护管辖。户口、兵力众多，是西域大国。东北距离都护治所六千八百四十里。东面到乌秅国二千二百五十里，东北到难兜国要走九天。西北和大月氏，西南和乌弋山离接壤。
从前匈奴打败大月氏，大月氏向西统治大夏，而塞族的君王向南占据罽宾。塞族民众四散开来，分裂成好几个国家。从疏勒往西北，休循、捐毒这些国家，原先全都是塞族。
罽宾地势平坦，气候温和。生长苜蓿以及各类奇树：檀木、槐木、梓木、竹子、漆树。种植五谷、葡萄各类水果，施肥修整园圃。土地潮湿低洼，出产水稻，冬天也有新鲜蔬菜。百姓心灵手巧，擅长雕刻装饰，修建宫室，织毛毡，刺绣花纹，讲究饮食。金银铜锡都用来打造器物，街市上开设店铺。
用金银铸造钱币，钱币正面刻印骑马人像，背面刻印人脸。出产封牛、水牛、大象、大狗、猕猴、孔雀，还有珍珠、珊瑚、琥珀、琉璃。其他牲畜物产和各国大体相同。
从汉武帝开始，汉朝和罽宾互通往来。罽宾自恃地处极远，汉朝军队无法抵达。国王乌头劳屡次劫掠杀害汉朝使者。乌头劳死后，他的儿子继位，派遣使者前来进献贡品。汉朝派遣关都尉文忠护送使者回国。新国王又打算谋害文忠，文忠察觉阴谋，就和容屈王子阴末赴一同谋划，攻打罽宾，杀死国王，拥立阴末赴为罽宾王，授予汉朝印绶。
后来军候赵德出使罽宾，和阴末赴关系失和，阴末赴用长锁链拘禁赵德，杀害副使以下七十多人，派遣使者上书谢罪。汉元帝因为该国远在域外，不予接纳，把来使放逐到县度，断绝两国往来。
汉成帝的时候，罽宾又派遣使者前来进贡谢罪。汉朝打算派遣使者护送来使回国。杜钦劝说大将军王凤： “先前罽宾王阴末赴，本是我大汉所立，后来最终背叛朝廷。君王最大的德行，莫过于保有封国抚育子民；臣子最大的罪过，莫过于拘捕杀害天子使者。他们之所以不感念恩德，又不怕诛杀，就是知道路途遥远，汉军不能到达。有求于汉朝的时候言辞谦卑，无所求就骄横傲慢，终究不能感化归服。
中原之所以厚待蛮夷，满足他们的索取，是因为邻国接近边境，会成为寇患。如今县度一带山道险绝，不是罽宾军队能够翻越的。他们向往汉朝，也不能安定西域各国；就算不归附，也不会危害西域城郭诸国。从前公然违背朝廷使节，恶行传遍西域，所以才和他们断绝往来。
如今前来悔过进贡，但使者当中没有贵族重臣，前来进献的都是行商小贩，打着进贡的名义想要做贸易。劳烦朝廷使者护送，一直送到县度，恐怕会被他们欺骗。
朝廷派遣使者护送，本意是防备寇贼劫掠。从皮山以南，还要经过四五个不归附汉朝的国家。护送的斥候士兵一百多人，夜里分五更敲击刁斗警戒，尚且时常遭到劫掠。驮运粮食的驴畜，还需要沿途各国供给粮食，才能维持。有的国家贫穷弱小无力供给，有的凶顽狡诈不肯接济。手持大汉符节的使者，困在山谷当中，乞讨食物一无所获。历经十几天，人和牲畜就会抛尸荒野，不能生还。
还要经过大头痛山、小头痛山，赤土、身热山坡。经过此地的人浑身燥热，面色失常，头痛呕吐，连驴马牲畜全都如此。又有三池、盘石陡坡，狭窄的道路只有一尺六七寸宽，长的坡道绵延三十里，下临万丈深渊。行人步行骑马互相扶持，绳索牵引。两千多里才走到县度。牲畜失足坠落，还没落到谷底就摔得粉碎；人掉下去，根本来不及施救。路途险阻危害，数都说不完。
圣明的帝王划分九州，确立五服制度，务求把国内治理强盛，不贪求域外远方。如今派遣使者，捧着天子的诏命，护送蛮夷商人，劳烦大批官吏士兵，跋涉充满危难的道路。损耗中原国力，去做没有益处的事，这不是长久之计。使者既然已经接受符节，可以只送到皮山就返回。”
于是王凤禀报皇帝，采纳杜钦的建议。罽宾实际贪图汉朝的赏赐和贸易利益，它的使者几年才来汉朝一次。
乌弋山离国。距离长安一万二千二百里，不归都护管辖，户口兵力众多，是大国。东北到都护治所要走六十天路程。东面接罽宾，北面接扑挑，西面接犁靬、条支。
再行走一百多天，可以抵达条支。条支濒临西海，气候湿热，种植水稻。有大鸟，蛋像瓮一样大。国内人口众多，各地分布小首领，隶属于安息。擅长魔术幻术。
安息国的老人传说，条支有弱水、西王母，但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从条支乘船向西航行一百多天，就接近太阳落下的地方。
乌弋山离气候炎热，原野辽阔平坦。草木、牲畜、五谷瓜果、饮食、宫室、集市、钱币兵器、金银珠宝，全部和罽宾相同。出产桃拔、狮子、犀牛。风俗看重生命，不轻易杀人。钱币正面铸成人头，背面铸骑马人像，用金银装饰兵器。
位置极为遥远，汉朝使者很少能够抵达。从玉门、阳关走南道，经过鄯善向南行进，就到乌弋山离，这就是南道的终点。再转向北往东走，可以到达安息。
安息国，国王治所在番兜城。距离长安一万一千六百里，不归都护管辖。北面和康居，东面和乌弋山离，西面和条支接壤。土地气候物产民俗，和乌弋、罽宾相近。同样使用银币，钱币正面是国王面容，背面是王后面容。国王去世，就要重新铸造钱币。出产大鸵鸟。
国内有几百座大小城池，疆域方圆数千里，是西域最大国家。濒临妫水，商人靠车船往来周边各国。在皮革上书写文字，书写格式横向排列。
汉武帝初次派遣使者出使安息。安息国王命令两万骑兵到东部边境迎接。东部边境距离王都几千里。一路前行，经过几十座城池，百姓接连聚居。安息随即派遣使者跟随汉朝使者，前来观摩大汉国土，进献鸵鸟蛋以及犁靬的幻术艺人。天子十分喜悦。安息东边就是大月氏。
大月氏国，国王治所在监氏城。距离长安一万一千六百里，不归都护管辖。十万户，四十万人口，十万名士兵。东面距离都护治所四千七百四十里，向西到安息要走四十九天。南面和罽宾接壤。土地气候物产民俗钱币，和安息相同。出产单峰骆驼。
大月氏原本是游牧国家，逐水草迁徙，风俗和匈奴相同。能拉弓作战的士兵十多万，国力强盛，轻视匈奴。原先居住在敦煌、祁连之间。冒顿单于打败月氏，老上单于杀死月氏王，用他的头骨做饮酒器具。月氏人于是向西远迁，越过宛国，向西攻打大夏，使大夏臣服，建都妫水北岸，作为王庭。
剩余不能迁徙的一小部分民众，退守南山羌地，叫做小月氏。
大夏原本没有统一君主，城邑各自设置小首领。百姓不擅长作战，所以月氏迁徙过来之后，全部臣服于月氏，共同接待汉朝使者。大夏设置五个翕侯： 第一叫休密翕侯，治所在和墨城，距离都护治所二千八百四十一里，距离阳关七千八百二里； 第二叫双靡翕侯，治所在双靡城，距离都护治所三千七百四十一里，距离阳关七千七百八十二里； 第三叫贵霜翕侯，治所在护澡城，距离都护治所五千九百四十里，距离阳关七千九百八十二里； 第四叫肸顿翕侯，治所在薄茅城，距离都护治所五千九百六十二里，距离阳关八千二百二里； 第五叫高附翕侯，治所在高附城，距离都护治所六千零四十一里，距离阳关九千二百八十三里。
五个翕侯，全都归大月氏统辖。
康居国。国王冬天居住乐越匿地，都城卑阗城。距离长安一万二千三百里，不归都护管辖。到越匿地骑马要走七天；国王夏天居住蕃内，蕃内距离长安九千一百零四里。十二万户，六十万人口，十二万作战士兵。东面距离都护治所五千五百五十里。风俗和大月氏一样，向东依附匈奴。
汉宣帝时期，匈奴内乱，五位单于同时争权。汉朝扶持呼韩邪单于，郅支单于心怀怨恨，杀害汉朝使者，向西投奔康居自保。后来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调发戊己校尉以及西域各国兵马，进军康居，诛灭郅支单于，这件事记载在《甘延寿陈汤传》。这一年是汉元帝建昭三年。
到汉成帝的时候，康居派遣王子到汉朝充当侍子，进贡礼品。但仗着地处遥远，态度骄横傲慢，不肯和西域其他诸国同等对待。都护郭舜多次上书： “当年匈奴强盛，并不是因为兼并乌孙、康居；等到匈奴向汉朝称臣，也不是因为失去这两国。汉朝虽然接纳两国送来的人质，但是这三个国家私下依旧互通往来，互相窥伺，有机可乘就联合行动；不能彼此亲近信任，也不能互相驱使奴役。
就现在局势看，和乌孙缔结盟约终究没有多少益处，反倒给中原制造事端。但乌孙早先已经和汉朝结盟，如今和匈奴一同称臣，道义上不能拒绝。而康居骄横狡黠，始终不肯拜见汉朝使者。都护官吏到康居，座位排在乌孙各国使者的下面。国王和贵族先吃完，才招待汉朝都护官吏，故意怠慢，向邻国夸耀自己。
从这点来看，康居派遣王子入侍，不过是想要贸易牟利，言辞都是欺诈。匈奴是百蛮之中的大国，如今侍奉汉朝十分恭谨。如果匈奴听说康居不肯敬事汉使，就会产生自卑动摇的想法。应当遣返康居的侍子，不再互通使者，以此昭示大汉不和无礼之国交往。
敦煌、酒泉两个小郡，加上南道八个国家，要供给往来使者的人马驴驼粮草，已经疲惫不堪。白白损耗沿途国力，去侍奉骄横狡诈、远在域外的国家，不是妥当的计策。”
汉朝因为康居刚刚通好，看重招徕远方的名声，依旧维持羁縻关系，没有断绝往来。
康居西北大约两千里，是奄蔡国。能拉弓作战的十几万士兵，风俗和康居相同。濒临巨大湖泊，看不到边际，大概就是北海。
康居属下有五个小王： 一叫苏薤王，治所在苏薤城，距离都护治所五千七百七十六里，距离阳关八千二十五里； 二叫附墨王，治所在附墨城，距离都护治所五千七百六十七里，距离阳关八千二十五里； 三叫窳匿王，治所在窳匿城，距离都护治所五千二百六十六里，距离阳关七千五百二十五里； 四叫罽王，治所在罽城，距离都护治所六千二百九十六里，距离阳关八千五百五十五里； 五叫奥鞬王，治所在奥鞬城，距离都护治所六千九百零六里，距离阳关八千三百五十五里。
以上五王，全部隶属于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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