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帝因为虎牙将军没有抵达约定地点，虚报缴获；祁连将军明明知道敌寇就在前方，逗留不进，把二人交给司法官吏，二人自杀。提拔公孙益寿做侍御史。
校尉常惠会同乌孙军队，攻打到右谷蠡王王庭，俘获单于父辈亲属、嫂子、居次、名王、犁污都尉、千长、将领以下三万九千多人，缴获马、牛、羊、驴、骡、骆驼七十多万头。汉朝封常惠为长罗侯。匈奴百姓死伤逃亡，牲畜死亡流离，数目不可计数。匈奴就此国力衰败，怨恨乌孙。
这年冬天，单于亲自率领一万骑兵攻打乌孙，掳掠一些老弱百姓准备回师，天降大雪，积雪深一丈多。百姓牲畜冻死，能够回去的不到十分之一。于是丁零趁机攻打匈奴北方，乌桓攻打东面，乌孙攻打西面。三国一共斩杀匈奴数万人，缴获马几万匹，牛羊不计其数。再加上饥荒，百姓死去十分之三，牲畜死去十分之五。匈奴国力大为衰弱，原先归附的各个部族全部瓦解，匈奴已经无力征伐弹压。后来汉朝派出三千多骑兵，分三路攻入匈奴，俘获几千人返回。匈奴始终不敢报复，愈发想要和亲，边境战事渐渐稀少。
壶衍鞮单于在位十七年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继位，就是虚闾权渠单于，这一年是地节二年。
虚闾权渠单于即位，立右大将的女儿做大阏氏，罢黜原先单于宠爱的颛渠阏氏。颛渠阏氏的父亲左大且渠心怀怨恨。这时匈奴无力侵扰汉朝边境，汉朝撤除塞外城堡，让百姓休养生息。单于得知十分高兴，召集贵族谋划，想要和汉朝和亲。左大且渠从中破坏，说：“之前汉朝使者前来，后面就跟着军队。如今我们也要效仿汉朝，先派遣使者，再发兵。”于是左大且渠主动请求，和呼卢訾王各自率领一万骑兵向南沿着边塞打猎，约定会合之后一同入塞劫掠。
军队还没有抵达边塞，三名匈奴骑兵逃亡投降汉朝，告发匈奴准备入侵。天子下诏边塞骑兵驻守险要之地。派大将军军监治众等四人，率领五千骑兵，分成三队，各出塞几百里，各俘获几十匈奴之后返回。匈奴逃走了三名骑兵，不敢入侵，就领兵撤回。
这一年，匈奴发生饥荒，百姓牲畜死去十分之六七。又部署两支部队，各一万骑兵防备汉朝。这年秋天，原先归属于匈奴、居住在左地的西嗕部族，首领带领几千部众驱赶牲畜迁徙，和匈奴瓯脱守军交战，死伤很多，于是向南归降汉朝。
第二年，西域各个城邦国家一同攻打匈奴，夺取车师国，俘获车师王和百姓离去。单于改立车师王的兄弟兜莫做车师王，收拢残余百姓向东迁徙，不敢居住原来国土。汉朝增派屯田士兵，在车师开垦田地充实当地。
匈奴怨恨各国联合攻打车师，派遣左、右大将各率一万多骑兵在右地屯田，打算胁迫乌孙、西域各国。过了两年，匈奴派左、右奥鞬王各领六千骑兵，会同左大将，两次进攻汉朝在车师筑城驻守的军队，没能攻下。
第二年，丁令连续三年侵入匈奴境内劫掠，杀害掳掠几千匈奴百姓，赶走大批马、畜。匈奴派出一万多骑兵前去反击，一无所获。
转年，单于亲自率领十万多骑兵沿着边塞巡猎，打算侵入汉朝边境劫掠。还没抵达边塞，他的百姓题除渠堂逃亡归降汉朝，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汉朝封题除渠堂为言兵鹿奚卢侯，派遣后将军赵充国带领四万多骑兵驻扎在沿边九郡，防备匈奴。过了一个多月，单于吐血生病，于是不敢南下入侵，领兵退回，随即撤除军事行动。单于派遣题王都犁胡次等人来到汉朝，请求和亲，还没得到汉朝答复，单于就去世了。这一年，是汉宣帝神爵二年。
虚闾权渠单于在位九年死去。他刚即位的时候，就罢黜了颛渠阏氏。颛渠阏氏就和右贤王私通。右贤王参加完龙城祭祀后离去，颛渠阏氏告诉他单于病势危重，叫他不要远走。过了几天，单于去世。郝宿王刑未央派人召集各位诸侯王，诸王还没赶到，颛渠阏氏就和她的弟弟左大且渠都隆奇谋划，拥立右贤王屠耆堂为握衍朐鞮单于。握衍朐鞮单于是继承父亲职位做右贤王，是乌维单于的耳孙。
握衍朐鞮单于即位，重新谋求和亲，派遣弟弟伊酋若王胜之到汉朝进献礼物、朝见天子。单于刚刚即位，凶恶残暴，把虚闾权渠单于时代当权的贵人刑未央等人全部诛杀，只信任重用颛渠阏氏的弟弟都隆奇；又全部罢免虚闾权渠单于的子弟近亲，改用自己的子弟来接替。虚闾权渠单于的儿子稽侯狦得不到单于之位，逃亡投奔岳父乌禅幕。
乌禅幕，原本是乌孙、康居之间一个小国的君主，国家屡次遭到侵略欺辱，他便带领几千部众归降匈奴。狐鹿姑单于把自己弟弟、日逐王的姐姐嫁给他，让他统领自己的部众，居住在匈奴右地。
日逐王先贤掸，他的父亲本应当做单于，让位给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许诺将来立他为单于。国内百姓因此大多认为日逐王应当继承单于之位。日逐王向来和握衍朐鞮单于有矛盾，就率领自己几万骑兵归降汉朝。汉朝封日逐王为归德侯。单于改立自己的堂兄薄胥堂为日逐王。
第二年，单于又杀害先贤掸的两个弟弟。乌禅幕为二人求情，单于不听，乌禅幕内心十分愤恨。后来左奥鞬王死去，单于就立自己的小儿子做奥鞬王，留在单于王庭。奥鞬部族的贵族共同拥立原奥鞬王的儿子为王，一同向东迁徙。单于派遣右丞相率领一万骑兵前去攻打，损失几千人马，没能取胜。
这时单于即位已经两年，残暴嗜杀，国内民众都不归附他。加上太子、左贤王屡次诬陷左地的贵族，左地贵族全都心怀怨恨。第二年，乌桓攻打匈奴东边的姑夕王，掳走不少百姓。单于大怒。姑夕王心中恐惧，就联合乌禅幕以及左地贵族，共同拥立稽侯狦为呼韩邪单于，征调左地四五万兵力，向西攻打握衍朐鞮单于，军队开到姑且水以北。
还没有交战，握衍朐鞮单于军队溃败逃走。他派人告知自己的弟弟右贤王：“匈奴各部都攻打我，你肯发兵来援助我吗？”右贤王答复：“你不爱惜部众，杀害兄弟和各位贵人，你就在你那地方等死吧，不要过来玷污我。”握衍朐鞮单于愤恨交加，自杀身亡。左大且渠都隆奇逃奔到右贤王那里，握衍朐鞮单于的部众全部归降呼韩邪单于。这一年是神爵四年。握衍朐鞮单于一共在位三年就败亡了。
汉书卷九十四下 匈奴传第六十四下
呼韩邪单于回到单于王庭几个月之后，解散军队，让士兵各自回到原来的驻地。他找到流落在民间的哥哥呼屠吾斯，立他为左谷蠡王；派人暗中通知右地的贵族，想要叫他们杀掉右贤王。
这年冬天，都隆奇和右贤王共同拥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出动几万兵马向东袭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撤退。屠耆单于返回王庭，任命自己的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小儿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把他们留在单于王庭。
第二年秋天，屠耆单于派日逐王先贤掸的哥哥右奥鞬王和乌借都尉，各自率领两万骑兵驻扎在东部，防备呼韩邪单于。这时西方的呼揭王前来，和唯犁当户密谋，一同诬陷右贤王，说他打算自立为乌借单于。屠耆单于诛杀右贤王父子，之后发觉他们是被冤枉的，又处死唯犁当户。于是呼揭王心中恐惧，就叛离单于，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鞬王听说此事，随即自立为车犁单于；乌借都尉也自立为乌借单于。一共出现五位单于。
屠耆单于亲自带兵向东攻打车犁单于，派都隆奇攻打乌借单于。乌借单于、车犁单于都战败，向西北撤退，和呼揭单于的军队会合，合计四万人马。乌借单于、呼揭单于都去掉单于称号，共同辅佐拥戴车犁单于。屠耆单于得知，派遣左大将、都尉带领四万骑兵分别驻守东部，防备呼韩邪单于；自己亲率四万骑兵向西进攻车犁单于。车犁单于战败，向西北逃窜。屠耆单于便领兵向西南移动，驻扎在闟敦地区。
第二年，呼韩邪单于派遣自己的弟弟右谷蠡王等人向西偷袭屠耆单于的驻防部队，杀伤掳掠一万多人。屠耆单于闻讯，亲自带领六万骑兵攻打呼韩邪单于，行军一千里，还没到嗕姑地方，遭遇呼韩邪单于大约四万军队，两军交战，屠耆单于战败自杀。都隆奇就带着屠耆单于的小儿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逃奔归降汉朝。车犁单于向东投降呼韩邪单于。
呼韩邪单于手下左大将乌厉屈，和他的父亲呼遫累乌厉温敦，眼见匈奴内乱，率领几万部众向南归降汉朝。汉朝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这时候李陵的儿子又拥立乌借都尉做单于，呼韩邪单于捕获并将他斩杀，这才重新回到单于王庭，但是部众只有几万人。
屠耆单于的堂弟休旬王，率领自己管辖的五六百骑兵，击杀左大且渠，吞并他的兵马，来到右地，自立为闰振单于，占据匈奴西部。之后，呼韩邪单于的兄长左贤王呼屠吾斯也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占据匈奴东部。
两年之后，闰振单于率领部众向东攻打郅支单于。郅支单于迎战，击杀闰振单于，吞并他的军队，随即进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军队被击溃，被迫逃走，郅支单于占据单于王庭。
呼韩邪兵败之后，左伊秩訾王为他谋划，劝他向汉朝称臣，入朝侍奉天子，求取汉朝援助，这样匈奴才能安定。呼韩邪单于召集各位大臣商议这件事。大臣们都说：“不能这么做。匈奴习俗，崇尚气力，鄙视屈从侍奉别人；依靠骑马作战建立国家，所以在各部蛮夷之中保有威名。战死，本就是壮士分内之事。如今兄弟争夺国家，不是兄长夺得就是弟弟夺得，就算战死，依旧保有威名，子孙也永远是各部的首领。汉朝就算强大，终究不能吞并匈奴。为什么要破坏祖先旧制，向汉朝称臣，羞辱历代先单于，被周边各国嘲笑！就算能够得到安宁，又凭什么再做蛮夷各族的首领？”
左伊秩訾王反驳：“不是这样。强弱是会转换的。如今汉朝国力强盛，乌孙以及西域城郭诸国全都向汉朝称臣纳贡。自从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国力一天天衰减，始终不能恢复。就算勉强逞强，也没有一天安宁。现在臣服汉朝就能保全生存；不臣服，就会走向危亡。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各位大臣反复诘难争辩很久，呼韩邪单于最终采纳左伊秩訾的计策。带领部众向南靠近汉朝边塞，派遣儿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朝侍奉汉天子。郅支单于也派遣儿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朝侍奉。这一年，是汉宣帝甘露元年。
第二年，呼韩邪单于叩五原边塞，请求在甘露三年正月入朝朝见天子。汉朝派遣车骑都尉韩昌迎接，下令沿途经过的七个郡，每郡出动两千骑兵，沿路列队护卫。
正月，单于在甘泉宫朝见汉宣帝。汉朝给予他特殊礼遇，地位排在诸侯王之上，赞礼官宣见的时候，只称臣，不直呼他的名字。赏赐给他冠带、成套衣裳，黄金铸造的玺、戾草染色的绶带，玉具剑、佩刀，一张弓，四组箭矢，十副漆绘箭筒，一辆安车，一套马鞍马勒，十五匹马，黄金二十斤，钱币二十万，衣服被褥七十七套，锦绣、绮縠各色丝帛八千匹，丝絮六千斤。
朝见礼仪结束，天子派使者引导单于先行，住宿在长平。汉宣帝从甘泉宫来到池阳宫，登上长平阪，下诏允许单于不必行跪拜大礼。单于手下左右当户等匈奴大臣，都可以列队观瞻；各蛮夷部落的君长、王侯数万人，全都在渭桥下迎接，夹道排列。天子登上渭桥，众人全都高呼万岁。
单于留在长安的府邸，住了一个多月，朝廷送他回国。单于主动请求，愿意留居在光禄塞之下，遇到危急，可以退守汉朝的受降城。汉朝派遣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带领一万六千骑兵，又征调边郡数以千计的兵马，护送单于从朔方鸡鹿塞出境。下诏命令董忠等人留下来护卫单于，协助他讨伐不肯服从的势力；又从边地转运粮食、干粮，先后共计三万四千斛，供给匈奴食用。
这一年，郅支单于也派遣使者向汉朝进献贡品，汉朝对待他的使者也十分优厚。第二年，两位单于都派遣使者入朝进贡，汉朝对待呼韩邪单于的使者礼遇更加优厚。又过一年，呼韩邪单于再次入朝，赏赐规格和上次一样，额外增加衣物一百一十套，锦帛九千匹，丝絮八千斤。因为边境已经驻扎汉军，就不再调派骑兵护送。
起初，郅支单于以为呼韩邪归降汉朝，兵力衰弱，不能再返回匈奴腹地，就带领部众向西，打算平定右地。屠耆单于的小弟弟，原本侍奉呼韩邪单于，也逃亡到右地，收拢两位兄长残余的几千兵马，自立为伊利目单于。路上遭遇郅支，双方交战，郅支击杀伊利目单于，吞并他的五万多兵马。听说汉朝出兵送粮食资助呼韩邪，郅支就留居右地。他估量自己的力量不能统一匈奴，就进一步向西靠近乌孙，想要联合乌孙的力量，派遣使者拜见小昆弥乌就屠。
乌就屠看到呼韩邪得到汉朝扶持，郅支是流亡败逃的势力，打算攻打郅支来博取汉朝好感。于是杀掉郅支的使者，把人头送到西域都护的驻地，派出八千骑兵假意迎接郅支。郅支看见乌孙大军，自己派出的使者又没有返回，就指挥军队迎击乌孙，大败乌孙兵马。
随即向北攻打乌揭，乌揭投降。郅支调发乌揭军队，向西攻破坚昆，向北降服丁令，吞并这三个国家。他多次派兵攻打乌孙，每次都取胜。坚昆向东距离单于王庭七千里，向南距离车师五千里，郅支就在这里定都。
汉元帝刚刚即位，呼韩邪单于再次上书，诉说自己部众百姓穷困缺粮。汉元帝下诏，命令云中郡、五原郡转运两万斛粮食接济匈奴。
郅支单于自认为距离汉朝遥远，又怨恨汉朝扶持呼韩邪，上书朝廷，请求放回在汉朝做人质的儿子。汉朝派遣谷吉护送侍子回去，郅支却杀害谷吉。汉朝得不到谷吉的音讯，归降汉朝的匈奴人说，从瓯脱地区传来消息，说是谷吉一行人都被杀了。后来呼韩邪单于的使者前来，汉朝就拿这件事，依据文书逐条诘问使者。
第二年，汉朝派遣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护送呼韩邪单于的侍子返回匈奴，查问谷吉遇害的事情，同时赦免单于的罪责，消除他内心的疑惧。韩昌、张猛看到单于部众人口日益繁盛，边塞附近野兽猎物已经被猎取殆尽，单于有足够力量自卫，不再畏惧郅支；又听说匈奴大臣大多劝说单于回到北方旧王庭。二人担心单于北归之后，汉朝很难再约束管控匈奴。
于是韩昌、张猛就和单于订立盟约：“从今往后，汉朝和匈奴合为一家，世世代代不许互相欺诈、互相攻伐。有偷盗劫掠的，双方互相通报，施行诛杀，赔偿损失；遇到敌寇入侵，双方出兵互相援助。汉朝、匈奴，有谁率先背弃盟约，就要承受上天降下的灾殃。让双方子孙世世代代，全都遵守这份盟约。”
韩昌、张猛和单于以及匈奴大臣，一同登上匈奴诺水东山，宰杀白马；单于拿匈奴宝刀径路刀，用金质酒勺搅拌酒，拿老上单于击破月氏之后得到的月氏王头骨做的酒器，一起喝血酒盟誓。
韩昌、张猛回到朝廷汇报情况。公卿大臣议论，认为：“单于作为藩属守护边塞，就算打算北归，也不会造成大的危害。韩昌、张猛擅自代表汉朝，拿大汉子孙万代和夷狄订立诅咒盟约，让单于可以拿恶言向上天祷告，羞辱国家，损害朝廷威严，这件事不能认可执行。应当派遣使者前往匈奴，祭告上天，解除这份盟约。韩昌、张猛奉命出使行事恶劣，按律法应当判处大逆不道的罪名。”汉元帝减轻他们的罪责，下诏允许二人交钱赎罪，没有解除汉匈盟约。
后来呼韩邪单于终于回到北方单于王庭，百姓渐渐归附，匈奴国内就此安定。
郅支杀害汉朝使者之后，自知得罪汉朝，又听说呼韩邪势力越来越强，害怕遭到袭击，打算向远方迁徙。恰逢康居王屡次被乌孙侵扰，康居王和手下翕侯商议：“匈奴是大国，乌孙向来臣服匈奴。如今郅支单于困顿流落境外，可以把他迎接到我国东部边境，让他和我们合力攻取乌孙，让郅支占据乌孙国土，我国就可以长久消除来自匈奴的忧患。”随即派遣使者到坚昆，和郅支联络。
郅支本来就心怀恐惧，又怨恨乌孙，听到康居的计划十分高兴，就和康居结盟，带领兵马向西进发。康居也派出贵族，带着几千头骆驼、驴、马迎接郅支。郅支部众很多人在路上受寒死去，只剩下三千人抵达康居。后来西域都护甘延寿和副校尉陈汤出兵，到康居斩杀郅支，这件事记载在《甘延寿陈汤传》。
郅支被诛杀之后，呼韩邪单于又喜又怕，上书汉元帝：“我一直希望能够拜见天子，实在是因为郅支盘踞西方，担心他联合乌孙一起来攻打我，所以没能来到汉朝。如今郅支已经伏法被杀，我希望入朝拜见陛下。”
汉元帝竟宁元年，单于再次入朝，赏赐规格和从前一样，衣服、锦帛、丝絮的数量，相比汉宣帝黄龙年间加倍。单于主动说，希望做汉朝的女婿，以此亲近汉朝。汉元帝把后宫良家女子王嫱，字昭君，赏赐给单于。单于十分欢喜，上书请求为汉朝守护边塞，从上谷郡向西直到敦煌郡，世代守护，永不停歇；请求朝廷撤除边塞守备的官吏士兵，让天子的百姓休养生息。
汉元帝把单于的上书下发给主管官员商议，参与议论的官员都认为这个提议可行。郎中侯应熟悉边境事务，认为不能答应。汉元帝询问缘由，侯应回答：
“从周朝、秦朝以来，匈奴就暴虐侵扰边境，汉朝建立之后更是深受其害。我听说北方边塞直到辽东，外围有阴山，东西绵延一千多里，草木茂盛，禽兽繁多。当初冒顿单于依靠这里，打造弓箭兵器，出来劫掠中原，这里就是匈奴的苑囿。到汉武帝时期，出兵征伐，夺取这片土地，把匈奴驱逐到大漠以北。修筑边塞，修建守望亭隧，修筑外围城池，设置屯守戍边的士兵守卫这里，之后边境才稍稍安定。大漠以北地势平坦，缺少草木，多是大沙漠，匈奴前来劫掠缺少遮蔽掩护；从边塞往南，深入山谷，行军往来十分艰难。老一辈边地人说：匈奴失去阴山之后，路过这里没有不痛哭的。如果撤销戍守士兵，是向夷狄展示重大的利益，这是不能同意的第一点。
如今大汉圣德广布，上天护佑匈奴，匈奴蒙受保全活命的恩德，俯首称臣。夷狄的本性：处境困厄就谦卑顺从，势力强盛就骄横叛逆，这本就是天性。之前已经撤掉部分外围城池，削减守望亭隧，如今仅仅保留足够瞭望、传递烽火的设施。古人安定的时候不忘危难，不能再撤除守备，这是第二点。
中原有礼义教化，有刑罚惩处，尚且还有愚昧百姓触犯禁令，更何况单于，能保证他的部众绝不违背盟约吗？这是第三点。
就算中原内部，尚且设立关卡渡口管控诸侯，杜绝臣子非分的觊觎之心。修筑边塞、设置戍卒，不单单是防备匈奴，也是防备那些归降的属国百姓，他们原本是匈奴人，担心他们思念故土逃亡，这是第四点。
近来西羌守护边塞，和汉人交往，官吏百姓贪图私利，抢夺侵占他们的牲畜、妻儿，西羌因此心生怨恨，起兵反叛，世世代代不能断绝。如果撤除边塞守备，就会开启欺侮、争斗的开端，这是第五点。
过去从军征战，很多人没能回乡，子孙生活贫苦，一旦有机会，就会逃亡出塞投奔塞外的亲人，这是第六点。
另外边地的奴婢，生活愁苦，很多人想要逃亡，都说听说匈奴日子快活，只是边塞守望严密，没有办法逃走，依旧时常有逃出边塞的，这是第七点。
凶狠狡诈的盗匪团伙，触犯律法，处境窘迫，就会向北逃亡塞外，就无法管制，这是第八点。
修建边塞，已经有一百多年，不全是夯土城墙，有的依托山石、林木崩塌的断壁、河谷水门，慢慢修整而成。戍边士兵修筑维护，耗费时间人力，数不清。我担心议事的人不考量前因后果，想要权宜削减徭役戍守，十年、百年之内，一旦发生变故，边塞屏障毁坏，亭隧断绝废弃，就要再次征调人力修缮，几代人经营的功业，不可能一瞬间修复，这是第九点。
如果裁撤戍守士兵、取消瞭望守备，单于自认为替汉朝守卫抵御敌寇，必然会深深感激汉朝，之后就会不断提出请求；稍微不能满足他的心意，后果就难以预料。开启夷狄的嫌隙，损毁中原的坚固屏障，这是第十点。
这不是长久安定，威慑管控蛮夷的长久计策。”
侯应的奏对呈上，汉元帝下诏，不要再讨论撤除边塞的事情。派车骑将军许嘉口头告知单于：“单于上书，希望撤除北方边塞的官吏士兵，子子孙孙守护边塞。单于向往礼义，为百姓考虑得十分周全，这是长远的规划，朕十分赞许。中原四方都设有关隘屏障，不只是防备塞外异族，也是防备国内奸邪之人作乱为害，所以严明法度，凝聚民心。朕明白单于的心意，没有疑虑。担心单于不理解为什么不撤除边塞，所以派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嘉向单于解释。”单于道歉说：“我愚昧不懂长远大计，有幸天子派大臣开导我，恩德深厚。”
当初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谋划归降汉朝，匈奴才得以安定。后来有人谗毁左伊秩訾，说他夸耀自己的功劳，时常心怀不满。呼韩邪单于对他产生猜忌。左伊秩訾害怕被杀，带领一千多部众归降汉朝。汉朝封他做关内侯，享有三百户的食邑，依旧佩戴匈奴王的印信绶带。
到竟宁年间，呼韩邪单于入朝，和左伊秩訾王相见。单于道歉：“大王当初为我谋划周全，让匈奴直到今日安宁，都是大王的功劳，恩德怎么可以忘记！是我误解大王，让大王离开，不再留在匈奴，全都是我的过错。如今我想要禀告天子，请大王回到匈奴王庭。”左伊秩訾回答：“单于依靠天命，归向汉朝，得到安宁。这是单于的神威，也是天子的护佑，我哪里有什么功劳。我已经归降汉朝，如果再回到匈奴，就是怀有二心。我愿意留在汉朝，做单于的使者，不能听从返回匈奴的命令。”单于再三请求，终究没能说服他，只能回国。
王昭君封号宁胡阏氏，生下一个儿子，名叫伊屠智牙师，后来做右日逐王。呼韩邪单于在位二十八年，汉成帝建始二年去世。
当初，呼韩邪单于宠爱左伊秩訾兄长呼衍王的两个女儿。大女儿颛渠阏氏，生两个儿子：长子且莫车，次子囊知牙斯。小女儿是大阏氏，生四个儿子：长子雕陶莫皋，次子且麋胥，二人年龄都比且莫车大；小儿子咸、乐，二人年纪又比囊知牙斯小。还有其他阏氏生的儿子十几人。
颛渠阏氏地位尊贵，且莫车也受单于喜爱。呼韩邪病重将要去世，打算立且莫车。他的母亲颛渠阏氏说：“匈奴动乱十几年，几乎断绝命脉，依靠汉朝力量才重新安定。如今平定时间不长，百姓饱受战争创伤，且莫车年纪幼小，百姓不会真心归附，恐怕会再次让国家陷入危局。我和大阏氏是亲姐妹，我们的儿子不分彼此，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阏氏说：“且莫车虽然年纪小，有各位大臣辅佐主持国政。现在舍弃尊贵嫡子，立庶出的儿子，后世一定会发生内乱。”单于最终听从颛渠阏氏的意见，立雕陶莫皋，立下约定，王位要传给弟弟。
呼韩邪死后，雕陶莫皋即位，就是复株絫若鞮单于。复株絫若鞮单于即位，派遣儿子右致卢儿王醯谐屠奴侯入朝侍奉汉朝；任命且麋胥为左贤王，且莫车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絫单于依照匈奴习俗，再娶王昭君，生下两个女儿：大女儿云，封号须卜居次；小女儿，封号当于居次。
汉成帝河平元年，单于派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人，前来进贡，准备参加正月朝会。朝见结束，汉朝派遣使者护送他到蒲坂。伊邪莫演提出要归降汉朝，说：“如果不接纳我，我就自杀，绝对不回到匈奴。”使者把情况上报朝廷，交给公卿商议。有的大臣说，应当按照旧例接纳归降。
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上奏：“汉朝建立以来，匈奴多次侵扰边境，所以设立爵位赏赐来接纳投降的人。如今单于屈膝称臣，作为北方藩属，派遣使者朝贺，没有二心。汉朝对待匈奴，应当和过去不一样。现在接纳单于叛逃的臣子，贪图得到一个人，却失去整个匈奴的心意；收留有罪的逃臣，辜负向往道义的君主。
假如单于刚刚即位，想要依附中原，不清楚利害，暗中派伊邪莫演假意投降，试探汉朝，我们接纳投降，就会损毁恩德，败坏善意，让单于疏远汉朝，不再亲近边境官吏。又或者，这是反间之计，故意制造矛盾。接纳他，就正中对方圈套，理亏的是汉朝，匈奴反而可以站在道义上来责问我们。这是边境安危的关键，战争祸乱的源头，不能不慎重。不如不接受投降，彰显汉朝光明磊落的信义，压制欺诈的阴谋，安抚亲近汉朝的匈奴，这样才妥当。”
奏疏呈上，汉成帝采纳建议。派遣中郎将王舜前去查问伊邪莫演投降的情况。伊邪莫演改口说：“我当时精神错乱，胡言乱语。”朝廷送他返回匈奴，匈奴依旧给他原有的官位，不许他再会见汉朝使者。
第二年，单于上书，请求河平四年正月入朝。入朝之后，汉朝赏赐锦绣缯帛两万匹，丝絮两万斤，其余赏赐规格和竟宁年间一样。
复株絫单于在位十年，鸿嘉元年去世。他的弟弟且麋胥即位，就是搜谐若鞮单于。搜谐单于即位，派遣儿子左祝都韩王昫留斯侯入朝侍奉，任命且莫车为左贤王。搜谐单于在位八年，元延元年，为了参加两年后的正月朝会，提前从本国出发，还没有进入边塞，就病死在路上。
他的弟弟且莫车即位，就是车牙若鞮单于。车牙单于即位，派遣儿子右于涂仇掸王乌夷当入朝侍奉，任命囊知牙斯为左贤王。车牙单于在位四年，绥和元年去世。
弟弟囊知牙斯即位，就是乌珠留若鞮单于。乌珠留单于即位，立第二阏氏的儿子乐为左贤王，第五阏氏的儿子舆为右贤王。派遣儿子右股奴王乌鞮牙斯入朝侍奉。
汉朝派遣中郎将夏侯藩、副校尉韩容出使匈奴。当时汉成帝的舅舅，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主管尚书事务。有人游说王根：“匈奴有一块土地，像斗一样伸入汉朝疆域，正对张掖郡。那里出产奇异木材，可以做箭杆，出产雕的羽毛。如果得到这块土地，边境可以得到丰厚物产，国家有拓地的功绩，将军也可以成就不朽功名。”
王根向汉成帝禀报这件事的好处。汉成帝想要直接向单于索要，又担心索要不到，会损伤朝廷诏命的威严。王根就授意夏侯藩，让他以自己个人说辞，向单于求取土地。
夏侯藩到达匈奴，闲谈时游说单于：“我私下看见匈奴有斗形伸入汉朝的土地，正对张掖郡。汉朝边塞驻扎三个都尉，几百士兵，常年严寒劳苦，戍守瞭望。单于最好上书，献出这块土地，直接裁断边界，汉朝就可以裁撤两个都尉，几百戍卒，以此报答天子厚恩，天子一定会重重报答单于。”
单于问：“这是天子的诏命，还是使者你的想法？”夏侯藩说：“确实是天子的旨意，但是我也是替单于谋划好计策。”单于说：“孝宣皇帝、孝元皇帝怜悯我的父亲呼韩邪单于，长城以北归匈奴所有。这块地方，是温偶駼王的领地，我不清楚这里的物产地形，请允许我派遣使者询问。”
夏侯藩、韩容回到汉朝。后来二人再次出使匈奴，又提起索要土地。单于说：“从我父辈兄长，已经传了五代单于，汉朝从来没有索要这块土地，偏偏到我在位就来索要，是什么缘故？我已经问过温偶駼王，匈奴西边各个小王，制作帐篷、车辆，全都依靠这座山里的木材。而且这是先父传下的土地，不敢丢失。”
夏侯藩回国，被调任太原太守。单于派遣使者上书，禀报夏侯藩索要土地的经过。汉成帝下诏回复单于：“夏侯藩擅自假称诏命向单于求取土地，依法应当处死，恰逢多次大赦，现在改任夏侯藩为济南太守，不许他再接触匈奴。”
第二年，匈奴在汉朝的侍子去世，汉朝送灵柩回国，单于又派遣儿子左于駼仇掸王稽留昆入朝侍奉。
汉哀帝建平二年，乌孙庶子卑援疐手下翕侯的部众侵入匈奴西部边境，劫掠牛羊牲畜，还杀害不少匈奴百姓。单于听说，派遣左大当户乌夷泠带领五千骑兵攻打乌孙，杀死几百人，掳掠一千多人，驱赶牛羊牲畜回去。卑援疐十分恐惧，派遣儿子趋逯到匈奴做人质。单于接受人质，上报汉朝。汉朝派遣中郎将丁野林、副校尉公乘音出使匈奴，责问单于，命令他遣返卑援疐的人质。单于接受诏令，送回人质。
建平四年，单于上书，请求哀帝建平五年入朝。当时汉哀帝身体有病。有人说：“匈奴人从上游前来，会带来不祥。自从黄龙、竟宁年间，单于入朝之后，中原就发生帝王丧亡的大变故。”汉哀帝因此不愿答应，询问公卿大臣，大臣也认为白白耗费国库钱财，可以暂且不要准许。
匈奴使者准备辞别还没有动身，黄门郎扬雄上书劝谏：
“臣听说六经的治国之道，贵在祸乱还没有发生就加以治理；兵家取胜，贵在战争还没有爆发就取得优势。这两点道理虽然精微，却是处理大事的根本，不能不仔细考量。如今单于上书请求入朝，朝廷拒绝，就会让汉朝和匈奴产生嫌隙。匈奴本就是北方异族，五帝不能征服，三王不能制服，万万不可和它结怨。
我不往远古援引事例，请从秦代以来的史实说明。凭着秦始皇的强盛，蒙恬的武威，披甲将士四十多万，依旧不敢窥伺西河，只能修筑长城划分边界。汉朝刚刚建立，凭着汉高祖的威灵，三十万大军被困平城，士兵有的七天吃不上饭。当时奇谋善策的大臣很多，最终能够脱身，其中的内情，世间没有人能够细说。高皇后曾经被匈奴激怒，大臣在朝堂议事，樊哙请求十万大军横扫匈奴，季布说樊哙应当斩首。于是大臣变通，写信回复匈奴，才化解匈奴的挑衅，平息中原的忧患。
到孝文帝时期，匈奴侵扰北方边境，侦察骑兵冲到雍、甘泉，京城震动。朝廷派出三位将军驻守细柳、棘门、霸上防备，几个月之后才撤兵。孝武帝即位，策划马邑伏击，想要引诱匈奴，派韩安国三十万大军在险要地带埋伏。匈奴察觉之后撤走，白白耗费财物，劳顿军队，连一个俘虏都得不到，更何况见到单于本人。
之后武帝深思社稷安危，规划万年的长治久安，大举出动几十万军队，派卫青、霍去病领兵，前后十几年。横渡西河，横穿大漠，攻破寘颜山，袭击单于王庭，穷追敌寇，封狼居胥山，在姑衍祭地，兵临翰海，俘获匈奴有名的王、贵人上百人。从此以后匈奴震动恐惧，更加谋求和亲，但依旧不肯向汉朝称臣。
前代哪里乐意耗费无数钱财，驱使无罪百姓，在狼望以北求取一时快意？是因为不做一次大的劳苦，就得不到长久安逸；不做短暂耗费，就得不到永久安宁。所以不惜调动百万军队，对抗如饿虎一般的匈奴，倾尽国库财物，填充卢山山谷，而毫不后悔。
到本始初年，匈奴桀骜不顺，想要劫掠乌孙，侵扰汉朝公主。朝廷派出五位将军，十五万骑兵从南面进攻，长罗侯率领乌孙五万骑兵从西面震慑，大军按期抵达，但是斩获不多，只是张扬大汉军威，让汉兵如同雷霆狂风。就算大军空去空回，依旧诛杀两位作战不力的将军。所以北方异族不归服，中原就不能高枕无忧。
到元康、神爵年间，大汉教化清明，皇恩广布，匈奴内部大乱，五位单于互相争夺王位。日逐王、呼韩邪举国归附，匍匐称臣。但朝廷也只是笼络羁縻，没有把匈奴完全当做臣妾驱使。从此以后，愿意入朝的不拒绝，不愿意来的不强迫。为什么？异族天性凶狠，体格魁梧强悍，依仗武力意气用事，很难用善意感化，却容易用武力慑服。他们强盛的时候很难压服，和他们和睦十分难得。
在他们没有归服的时候，劳师远征，倾尽国家财力，死伤无数，攻破强敌，是那样艰难；归服之后，安抚体恤，馈赠财物，讲究威仪礼节，又是这样周全。过去，汉朝攻破大宛城池，扫平乌桓堡垒，踏平姑缯营垒，扫荡羌人荡姐部落，剿灭朝鲜，征服两越。近的不过十天一月战事，远的不过两三个季度辛劳，就已经摧毁他们的政权，设置郡县，征服之后再也没有祸患。唯独北狄匈奴不是这样，是中原真正的劲敌，四方其他异族和它相比差距极大。前代十分重视匈奴，万万不能轻视。
如今单于向往道义，怀着诚恳之心，想要离开王庭，前来长安朝见。这是上古以来的机遇，是神灵所盼望的事情。国家虽然要耗费钱财，也是不得已。怎么能用“匈奴入朝带来不祥”这种言辞回绝，给一个遥遥无期的答复，消减往日的恩德，开启未来的仇怨。
如果满怀诚意前来，反而遭到冷遇，心生怨恨，借着从前和亲的情分，把怨恨归于汉朝，就此断绝臣服之心。威吓不能让他屈服，劝导不能让他回心转意，这岂不是巨大的忧患！
明智的人，可以看见还没有显露的祸患；聪敏的人，可以听见还没有发出的声响。在祸乱发生之前做好防备，蒙恬、樊哙就不需要出兵，棘门、细柳就不需要布防，马邑的计谋就不必设置，卫青霍去病的功业无从施展，五将军的威风也无处发挥。
如果做不到这样，一旦产生嫌隙之后，就算朝中智者殚精竭虑，外交使者车马络绎不绝，也比不上事前做好防备。再说从前经营西域，控制车师，设置西域都护管控三十六国，每年耗费亿万钱财，难道是担心康居、乌孙越过白龙堆侵扰西部边境吗？本意就是用来牵制匈奴。百年经营的功业，一天就可能丧失，吝惜少量钱财，我私下替国家感到不安。希望陛下在动乱战争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多加留意，遏制边境的祸端。”
奏疏呈上，汉哀帝醒悟，召回匈奴使者，改写回复单于的书信，准许单于入朝。赏赐扬雄丝帛五十匹，黄金十斤。
单于还没有动身，生了病，又派遣使者，请求改到下一年入朝。按照旧例，单于入朝，跟随的名王以下随从二百多人。单于又上书：“仰仗天子神灵，我国百姓强盛，希望带五百人入朝，来彰显天子盛大恩德。”哀帝都予以准许。
元寿二年，单于来到长安朝见。当时太岁所在方位有所忌讳，哀帝安排单于住在上林苑蒲陶宫，告诉单于这是表示格外敬重，单于明白其中用意。额外赏赐衣服三百七十套，锦绣缯帛三万匹，丝絮三万斤，其余赏赐和河平年间相同。朝会结束，派遣中郎将韩况护送单于回国。单于出塞，走到休屯井，向北渡过车田卢水，道路迂回遥远。韩况一行人粮食匮乏，单于供给他们粮草，超过期限五十多天才返回。
当初，汉朝送稽留昆跟随单于回国。到匈奴之后，单于又派稽留昆同母的哥哥右大且方和妻子入朝侍奉。回国之后，又派且方同母哥哥左日逐王都和妻子入朝侍奉。
这个时候，汉平帝年幼，太皇太后临朝听政，新都侯王莽执掌朝政。王莽想要讨太后欢心，彰显自己德行威望远超前代，就暗示单于，让他送王昭君的女儿须卜居次云入朝侍奉太后。朝廷给云的赏赐十分丰厚。
恰逢西域车师后王句姑、去胡来王唐兜，怨恨西域都护校尉，带着妻子、部众百姓逃亡归降匈奴，这件事记载在《西域传》。单于接纳二人，安置在左谷蠡王的领地，派遣使者上书禀报情况，说：“我已经遵照接纳降人的旧例收留他们。”
汉朝派遣中郎将韩隆、王昌，副校尉甄阜，侍中谒者帛敞，长水校尉王歙出使匈奴，告知单于：“西域属于汉朝，匈奴不能接纳西域的叛逃者，现在请把他们交出来。”
单于说：“孝宣皇帝、孝元皇帝怜悯匈奴，定下规约：长城以南归天子所有，长城以北归单于所有。有进犯边塞的，要上报；有前来投降的，不得接纳。我的父亲呼韩邪蒙受汉朝莫大恩德，临死留下遗言：从中原逃过来的投降者，不能接纳，要送回边塞，报答天子厚恩。但这两个人是西域国家的人，可以接纳。”
使者说：“匈奴骨肉互相攻伐，国家几乎灭亡，依靠汉朝大恩，才危而复存，妻儿保全，世代延续，应当报答这份厚恩。”单于叩头谢罪，抓捕两个叛王，交还给汉朝使者。汉廷下诏，派中郎将王萌，在西域恶都奴山谷边界迎接接收俘虏。单于派遣使者护送俘虏到边境，为两个叛王求情免罪。使者上报，朝廷下诏不予赦免，召集西域各国国王，把二人当众处斩示众。
于是汉朝制定四条新规：中原百姓逃亡进入匈奴的；乌孙百姓投降匈奴的；西域各国佩戴汉朝印绶的人投降匈奴的；乌桓百姓投降匈奴的，匈奴一律不许接纳。派遣中郎将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出使匈奴，把这四条规约交给单于，和玺书封在同一个匣子，交给单于，命令遵照执行；收回汉宣帝时期旧的规约封匣带回朝廷。
当时王莽上奏，命令中原不许人用两个字的名字，就派使者暗示单于，劝他上书仰慕汉朝制度，改成单名，汉朝会给予丰厚赏赐。单于听从，上书：“我有幸作为汉朝藩臣，向往太平圣明的制度。我原名囊知牙斯，现在恭敬改名为知。”王莽大喜，禀报太后，派遣使者答复慰问，重重赏赐单于。
汉朝颁布四条规约之后，告知乌桓，不许再向匈奴缴纳皮布税。匈奴按照旧例，派遣使者向乌桓征收赋税，匈奴百姓妇女想要经商贸易的，随同使者一同前往。乌桓拒绝：“我们奉天子诏令，不应当再向匈奴交税。”匈奴使者大怒，抓捕乌桓部落首领，捆绑悬挂起来。首领的兄弟愤怒，一起杀死匈奴使者以及随从官吏，掳掠匈奴妇女、牛马。
单于听说，派遣左贤王的军队攻入乌桓，追究杀害使者的罪责，攻打乌桓。乌桓部众溃散，有的逃上山，有的向东退守要塞。匈奴杀害不少百姓，掳掠将近一千名妇女孩童，安置在匈奴左地。告诉乌桓：“拿牛马、皮布过来，就赎回被俘的人。”乌桓被俘人员的亲属两千多人，携带财物牲畜前来赎人，匈奴收下财物，却扣留人质不肯放回。
王莽篡夺汉朝皇位，始建国元年，派遣五威将王骏，带领甄阜、王飒、陈饶、帛敞、丁业六个人，携带大量金银丝帛，重重馈赠单于，告知他王莽承受天命取代汉朝的经过，借机更换单于旧的印玺。旧印文字是“匈奴单于玺”，王莽改成“新匈奴单于章”。
五威将到达匈奴，把新的印绶交给单于，下诏命令上交旧印。单于跪拜接受诏书。翻译上前，想要解下旧印绶。单于抬起胳膊交出去。左姑夕侯苏在一旁对单于说：“还没有看新印的文字，先不要交出旧印。”单于停下，不肯交出，请使者进入穹庐。单于准备起身敬酒祝寿。五威将说：“旧印绶应当按时上交。”单于说：“好。”又抬起胳膊递给翻译。苏又提醒：“没有看过印文，不要交出去。”单于说：“印文哪里会变。”于是解下旧印，交上来。五威将接过，直接系上新印绶，没有当场查看印文。宴饮直到夜晚才散去。
右帅陈饶对各位将领说：“刚才姑夕侯怀疑印文，差点让单于不肯交出旧印。如果让单于看到新印，发现文字改动，一定索要旧印，不是言辞能够回绝。到手又丢掉，会严重损害朝廷使命。不如用斧子砸碎旧印，断绝这个祸根。”将领们犹豫不决，没有人应声。陈饶是燕地人，果敢强悍，当即拿斧子把旧印砸毁。
第二天，单于果然派遣右骨都侯当，拜见五威将，说：“汉朝赐给单于印，叫‘玺’，不叫‘章’，也没有‘新’字；只有诸王才用‘汉某某章’。如今印去掉‘玺’，加上‘新’，和臣下没有区别。希望换回旧印。”五威将把砸碎的旧印给他看，说：“新朝顺应天命改制，旧印已经被我们毁坏。单于应当顺应天命，奉行新朝制度。”
当回去禀报单于。单于知道无可奈何，又得到很多馈赠礼物，就派遣弟弟右贤王舆，进献牛马，跟随五威将入朝谢恩，同时上书请求归还旧印。
五威将返回，途经左犁汗王咸的驻地，看见很多乌桓百姓，就询问咸。咸把匈奴掳掠乌桓人、收赎金却不放人的事情全部说明。五威将说：“之前颁布四条规约，不许接纳乌桓投降的人，立刻放他们回去。”咸说：“请允许我秘密禀报单于，得到答复就放他们回去。”单于派人回复：“是让他们从边塞以内送回，还是边塞以外送回？”将领不敢擅自决断，上报王莽。王莽下诏，从塞外遣返。
单于因为夏侯藩索要土地，心里已经和汉朝有隔阂；之后向乌桓征税不成，又掳掠乌桓百姓，矛盾已经产生；再加上印玺文字改动，怨恨更深。于是派遣右大且渠蒲呼卢訾等十多名将领，率领一万多骑兵，以护送乌桓俘虏为名义，陈兵朔方边塞之下。朔方太守上报朝廷。
第二年，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谋划投降匈奴，西域都护但钦把他斩杀。须置离的哥哥狐兰支，带领两千部众，驱赶牲畜，举国逃亡投降匈奴。单于接纳他们。狐兰支和匈奴军队一同入侵劫掠车师，杀死车师后成国的首领，击伤西域都护的司马，之后退回匈奴。
当时戊己校尉的属官陈良、终带，司马丞韩玄，右曲候任商等人，看到西域多国背叛，听说匈奴将要大举入侵，害怕一同被杀。于是谋划胁迫几百官吏士兵，杀害戊己校尉刁护，派人联络匈奴南犁污王南将军。匈奴南将军两千骑兵进入西域接应陈良等人。陈良等人胁迫戊己校尉官吏男女两千多人进入匈奴。韩玄、任商留在南将军驻地；陈良、终带直接送到单于王庭，部众安置在零吾水一带屯田居住。单于赐陈良、终带称号乌桓都将军，把他们留在单于身边，多次召来宴饮。
西域都护但钦上书，禀报匈奴南将军、右伊秩訾带兵侵扰西域各国。王莽于是打算把匈奴拆分为十五个单于。派遣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带领一万骑兵，携带大量珍宝，到云中边塞之下，引诱呼韩邪单于的儿子们，打算依次册封。派翻译出塞，引诱右犁污王咸、咸的儿子登、助三人来到边塞，胁迫册封咸为孝单于，赏赐安车、鼓车各一辆，黄金一千斤，各色丝帛一千匹，旌旗十面；册封助为顺单于，赏赐黄金五百斤。把助、登押送长安。王莽封蔺苞为宣威公，拜虎牙将军；封戴级为扬威公，拜虎贲将军。
单于听说大怒：“先单于蒙受汉宣帝恩德，不能辜负。如今天子不是宣帝的子孙，凭什么做天下之主！”派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以及左贤王乐，带兵攻入云中益寿塞，大肆杀戮官吏百姓。这是王莽始建国三年。
从此以后，单于通告左右部都尉，各个边境的王，入侵边塞劫掠，大规模出动一万多人，中等规模几千人，小规模几百人；杀害雁门、朔方的太守、都尉，掳掠官吏百姓、牲畜不计其数，沿边地区残破空虚。
王莽刚刚即位，依仗国库富足，想要对外树立威名。于是任命十二路将帅，征调各郡国勇士，武库精良兵器，分派驻守各地，向边境转运粮草物资。计划调集三十万大军，携带三百天口粮，十路同时出兵，深入追击匈奴，把匈奴人驱赶到丁令境内；同时拆分匈奴国土，扶持呼韩邪的十五个儿子做单于。
王莽手下大将严尤劝谏：“臣听说匈奴为害中原由来已久，上古没有一定要征伐匈奴的先例。后世周、秦、汉三朝征伐匈奴，都没有得到最完美的结果。周朝得到中等成效，汉朝得到下等成效，秦朝完全没有成效。
周宣王时期，猃狁向内侵扰，打到泾阳。朝廷派将领出征，把敌人赶出国境就收兵。看待戎狄入侵，如同蚊虫叮咬，驱赶而已，所以天下称颂贤明，这就是中等成效。
汉武帝挑选将士训练军队，轻装简粮，出兵远征。虽然有战胜俘获的功绩，但是匈奴立刻报复，战争连绵三十多年，中原国力疲惫损耗，匈奴也饱受创伤。天下称他武功赫赫，这就是下等成效。
秦始皇不能容忍小小的耻辱，大肆消耗民力，修筑万里长城。国内运输物资，从海边开始征调。边境工事虽然完成，中原国力耗尽，最终社稷覆灭，这就是没有成效。
如今天下遭遇连年灾荒，饥荒频发，西北边境尤其严重。要调集三十万士兵，备齐三百天口粮，物资要向东从海滨征集，向南取自江淮，才能够凑齐。计算路程，一年时间军队都无法全部集结。先到的军队驻扎野外，士兵疲惫，兵器损坏，已经不能作战，这是第一个难处。
边境已经空虚，没法供给军粮，从内地各郡征调，又供应不上，这是第二个难处。
算下来一个人三百天的口粮，需要干粮十八斛，必须依靠牛来运输；牛自己也要吃饲料，又要再加二十斛的负担。匈奴土地多是盐碱荒漠，缺少水草，按照以往作战经验，大军出兵不到一百天，运载粮草的牛就会大量死亡；剩下的粮食还很多，士兵却没有力量搬运，这是第三个难处。
匈奴地区秋冬酷寒，春天夏天狂风肆虐。随军要携带大量炊具、木柴木炭，重量巨大。士兵只吃干粮喝冷水，历经四季，军队会爆发疫病。所以前代征伐匈奴，作战不超过一百天，不是不想长久作战，是形势不允许，这是第四个难处。
随军携带大量辎重，精锐士兵就变少，不能快速行军。敌人慢慢逃跑，我军追赶不上。就算有幸遇上敌军，又被辎重拖累。遇到险要道路，军队只能首尾相接，队伍拉长。敌人随时可以拦腰截击，危险不可预测，这是第五个难处。
大量消耗民力，不一定能够建立功业，我私下深深忧虑。既然已经发兵，可以命令先抵达边境的部队，让我严尤等人率军迅速出击，重创匈奴就可以。”
王莽不听严尤的意见，依旧不停向边境调运士兵粮草，天下骚动不安。
咸接受王莽孝单于的封号之后，跑出边塞回到单于王庭，把自己被胁迫的经过全部禀报单于。单于改封他做于粟置支侯，这是匈奴低级官职。后来助病死，王莽让登接替助，做顺单于。
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驻守云中葛邪塞。当时匈奴多次入侵边塞，杀害将领官吏，掳掠百姓牲畜很多。捕获匈奴俘虏审问，都说孝单于咸的儿子角多次带兵劫掠。两位将军把情况上报。始建国四年，王莽召集各族首领，在长安街市把咸的儿子登斩首。
从前，北方边境从汉宣帝以来，几代没有战火警报，百姓繁盛，牛马遍布原野。等到王莽搅乱和匈奴的关系，挑起战争，边境百姓死伤被俘；十二路大军长期屯驻边境却不出战，官兵疲惫。几年之间，北方边境空空荡荡，荒野到处暴露尸骨。
乌珠留单于在位二十一年，始建国五年去世。匈奴掌权的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就是王昭君女儿须卜居次云的丈夫。云一直想要和中原交好。原本匈奴与汉朝和亲，而且乌累若鞮单于咸一向和王云交情深厚，看到咸先后得到王莽的册封，于是就越过舆，立咸做乌累若鞮单于。
乌累单于咸即位之后，任命自己的弟弟舆为左谷蠡王。乌珠留单于的儿子苏屠胡原本担任左贤王，让弟弟屠耆阏氏所生的儿子卢浑做右贤王。乌珠留单于在位的时候，左贤王接连几人死去，认为这个封号不吉利，就改把左贤王改称为“护于”。护于地位最为尊贵，按次序应当继任单于，所以乌珠留单于把自己的长子封为护于，打算把国家传给他。咸怨恨乌珠留单于贬低自己的封号，不想把单于之位传给自己。等到咸即位，就把护于贬为左屠耆王。
王云、当便劝说咸和汉朝和亲。天凤元年，王云、当派人到西河郡虎猛县的制虏塞下，告知边塞官吏，想要会见和亲侯。和亲侯王歙，是王昭君哥哥的儿子。中部都尉把这件事上报朝廷。王莽派遣王歙，以及王歙的弟弟骑都尉、展德侯王飒出使匈奴，庆贺单于刚刚即位，赏赐黄金、衣服、丝织品，哄骗匈奴说侍子登还活着，同时悬赏捉拿陈良、终带等人。单于把陈良、终带等四人，连同亲手杀害校尉刁护的贼党芝音的妻儿以下二十七人，全部戴上刑具，装入囚车交给汉朝使者，派遣右厨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护送王歙、王飒回国。王莽创制“焚如”的刑罚，烧死了陈良等人。撤销各路将军屯驻的军队，只保留游击都尉。
单于贪图王莽的财物馈赠，所以表面上不破坏汉朝旧有的交往惯例，但是内心仍想劫掠掳掠；又派使者回来，得知儿子登此前已经被杀，心怀怨恨，匈奴从东部边境侵入劫掠从未断绝。汉朝使者责问单于，单于就说：“是乌桓和匈奴当中蛮横的刁民合伙入侵边塞，就好比中原境内出现盗贼而已。”咸刚刚执掌国政，威信还很浅，已经尽力约束制止，不敢怀有二心。
天凤二年五月，王莽再次派遣王歙与五威将王咸，率领伏黯、丁业等六人出使，护送右厨唯姑夕王返回匈奴，同时送回之前被斩杀的侍子登以及匈奴各位贵人随从者的灵柩，全部用普通驿车运载。抵达边塞，单于派遣王云、当的儿子大且渠奢等人到边塞迎接。王咸等人到匈奴之后，多多赏赐单于金银珍宝，趁机劝说更改匈奴的名号：改称匈奴为“恭奴”，单于改称“善于”，颁赐印绶；封骨都侯当为后安公，封当的儿子奢为后安侯。单于贪图王莽的金银财物，所以勉强听从，但是劫掠偷盗依旧如故。咸、王歙又把悬赏捉拿陈良等人的赏金交给王云、当，让他们自行按功劳等级分配。十二月，使者返回进入边塞。王莽十分高兴，赏赐王歙二百万钱，伏黯等人全都得到封赏。
单于咸在位五年，天凤五年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舆即位，就是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匈奴把“孝”称作“若鞮”。自从呼韩邪单于之后，匈奴和汉朝关系亲密，看到汉朝帝王谥号都带“孝”字，心生仰慕，所以单于名号都加上若鞮。
呼都而尸单于舆即位之后，贪图汉朝赏赐，派遣大且渠奢，和王云的妹妹当户居的次子醯椟王，一同到长安进献贡品。王莽派遣和亲侯王歙，和奢等人一同前往制虏塞下，会见王云、当，就派兵胁迫，要把他们挟持到长安。王云、当的小儿子从塞下逃脱，回到匈奴。当来到长安，王莽拜他为须卜单于，想要出动大军扶持他回匈奴即位。可是军队调度无法落实，匈奴越发愤怒，接连进犯汉朝北部边境，北方边境就此破败。不久王当病死。王莽把自己庶女陆逯任嫁给后安公奢，用来给予他极高的尊荣宠幸，说到底还是打算出兵立他做匈奴单于。
后来汉兵诛杀王莽，王云、奢也随之死去。更始二年冬天，汉朝派遣中郎将、归德侯王飒，大司马护军陈遵出使匈奴，把汉朝旧制度的玺绶授予单于，王侯以下的印绶一并交付，同时送回王云、当余下的亲属以及随从的匈奴贵人。
单于舆十分骄横，对陈遵、王飒说：“匈奴原本和汉朝是兄弟。匈奴发生内乱，孝宣皇帝扶持立起呼韩邪单于，所以匈奴才向汉朝称臣，以示尊崇汉朝。如今汉朝也大乱，被王莽篡夺天下，匈奴也曾出兵攻打王莽，扫荡他的边境，使得天下人心骚动思念汉朝，王莽最终败亡，汉朝得以复兴，这也是我们匈奴的功劳，汉朝应当反过来尊崇我。”陈遵和他反复争辩，单于始终坚持这套说法。第二年夏天，使者回到汉朝。恰逢赤眉军攻入长安，更始政权覆灭。
赞曰：《尚书》告诫说蛮夷扰乱华夏，《诗经》称扬要讨伐戎狄，《春秋》讲：天子有道，要依靠四方夷狄来守卫疆土。夷狄成为中原祸患，由来已久。
所以自汉朝建立以来，那些竭尽忠心、谋划出众的大臣，哪一个不曾在朝堂之上运筹谋划，争论对付夷狄的方略呢？高祖时期有刘敬；吕后时期有樊哙、季布；孝文帝时期有贾谊、晁错；孝武帝时期有王恢、韩安国、朱买臣、公孙弘、董仲舒。每个人各持己见，看法有同有异，但是总括核心，不过分为两大类：文官士大夫主张和亲；武将主张出兵征伐。这两类都只是看到一时的利害，却没有探究匈奴发展的全部始末。
从汉朝开国到成书之时，历经世代年岁，比《春秋》记载的时间还要漫长。汉朝对待匈奴，有修文德实行和亲的时候；有用武力攻伐取胜的时候；有谦卑恭顺侍奉匈奴的时候；有用威势降服使其臣服奴役的时候。屈与伸变化不定，强与弱互相转换，其中详情可以述说。
当初和亲的主张，出自刘敬。那时天下刚刚平定，刚刚经历平城的劫难，所以高祖采纳他的建议，缔结合亲盟约，馈赠财物给单于，希望借此安定边境。孝惠帝、高后时期沿袭旧制不加更改，但是匈奴劫掠侵害不曾减少，单于反而越发骄横放肆。到孝文帝时，汉朝和匈奴开通边境互市，把汉朝女子嫁给单于，增加每年馈赠的财物，每年耗费千金，可匈奴依旧多次背弃盟约，边境屡次遭受侵害。
因此文帝中年奋发激愤，亲自穿上军服，驾驭战马，选拔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六郡家世清白勇武有力的壮士，在上林苑驰马射箭，操练作战阵列，调集天下精兵屯驻广武。向冯唐咨询，和他谈论将帅人选，感慨叹息，追念古代的名臣。这就是和亲没有实际益处已经得到验证的明证。
董仲舒亲身经历汉朝四代，却仍旧想要坚守旧有的和亲策略，还打算进一步完善盟约。他认为道义能够感化君子，利益可以打动贪婪之人；像匈奴这样的部族，不能够用仁义去劝导，只能够用丰厚的财利取悦他们，再对天立盟来巩固约定，把他们的爱子送来做人质来牵绊他们的心。就算匈奴想要反复叛离，也舍不得厚重的财利，不敢欺瞒上天，更不敢害死自己的爱子。
征收赋税用来馈赠匈奴，比不上三军作战的耗费；坚固城池防守，效果也比不上派遣信义之士缔结盟约。这样就可以让戍守边疆的百姓，父兄不用披甲上阵，孩童可以安然吃饭，胡人的战马不再窥伺长城，告急的军事文书不再传往中原，对天下不是十分有利吗？
考察董仲舒这套理论，对照历史发生的事实，就知道他的看法既不符合当时现实，对后世也存有疏漏。孝武帝时代，虽然征伐匈奴有所斩获，但是兵马将士损耗和匈奴大体相当；虽然攻取河南之地，设立朔方郡，却也放弃了造阳以北九百多里土地。匈奴百姓前来归降汉朝，单于就扣留汉朝使者来报复，匈奴桀骜不驯尚且如此，又哪里肯把爱子送来做人质？这就是他的说法不符合当时实际的地方。
如果不要求送人质，只凭空泛盟约和亲，就是重蹈孝文帝过去的覆辙，助长匈奴无休止的欺诈。不去挑选通晓边防谋略的守边大臣，不去修缮要塞堡垒，打磨兵器弓弩，不去依靠这些抵御外敌，反而一心向百姓征收赋税，把财物送到远方贿赂敌国，盘剥百姓去供奉仇敌，听信甜言蜜语，死守空洞的盟约，寄希望于胡人不再入侵，这不就是极大的过失吗？
到孝宣帝时期，承接武帝奋力出击的兵威，又恰逢匈奴国运将近衰败灭亡，汉朝顺势灵活处置，恩威并施，于是单于叩头臣服，派遣儿子入朝侍奉，连续三代向汉朝称藩，朝拜汉廷。那时候边塞城门傍晚才关闭，牛马遍布原野，连续三代没有警扰，黎民百姓不用经受战争。
之后六十多年，遭遇王莽篡夺皇位，边境争端再度开启，单于由此心生怨恨和汉朝断绝往来。王莽又斩杀匈奴侍子，边境战祸就此酿成。
当初呼韩邪单于来长安朝见，汉朝大臣商议接待的礼仪，萧望之说：“戎狄属于荒服，他们归服中原反复无常，时而前来时而离去，应当用宾客之礼相待，不要把他们当做臣子。如果他们后代逃窜叛离，对汉朝来说，也不算已经叛离的臣子。”孝元帝时期，大臣商议撤销边塞守备，侯应认为不可以。这都算得上身处盛世不忘衰败隐患，安定时思虑危难，见识深远洞察细微。
到单于咸的时候，舍弃自己的爱子，贪图财利无所顾忌，每年劫掠掳掠得到数以万计的财物，而和亲的馈赠不过千金，由此就可以看出，他必然会抛弃质子，不会顾及厚重财利，董仲舒的主张漏洞就在这里。
谋划国事提出建议，不追求万世的安稳，苟且贪图一时的成效，这样的方略不能够治理长远。至于征伐的功过，秦汉时期的事例，严尤的评论已经十分恰当。
古代圣王丈量国土，确定京师周边疆域，划分九州，确立五服制度；依据各地出产确定贡物，区分朝廷内外的等级。有的施用刑罚政令，有的彰显文德教化，远近形势各不相同。所以《春秋》义理，亲近中原诸侯国，疏远四方夷狄。
夷狄之人贪婪好利，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人心各不相同；和中原服饰制度不一样，风俗不同，饮食不一样，言语不相通。居住在北方寒冷荒野，追逐水草放牧，以射猎为生，被山谷沙漠阻隔，这是天地有意分隔中原和域外。
所以圣明君王，用恩德安抚夷狄，不和他们订立盟约，也不主动出兵攻伐。和他们订约，耗费财物还会被欺骗；攻打他们，劳顿军队还会招来祸患。他们的土地不能耕种收获，他们的百姓也难以教化统治。所以要把他们当做外族，不纳入内地管理，疏远而不亲近，政教不施加到他们国土，历法正朔也不在他们国家推行。
他们前来进犯，就惩戒抵御；他们退走，就严加守备。他们仰慕道义前来进贡，就以礼接待，笼络不绝，让理亏的永远在对方那边。这就是圣明君王管控蛮夷的恒久准则。
汉书卷九十四下考证（翻译）
匈奴传下：呼韩邪单于的左大将乌厉屈，和父亲呼遬累乌厉温敦。《资治通鉴考异》说：宣帝本纪写呼速累单于率领部众归降；功臣表记载信成侯王定，因为匈奴乌桓屠蓦单于之子左大将率众归降封侯；义阳侯温厉敦，因为匈奴謼速累单于率众归降封侯。这就是乌厉屈和乌厉温敦，他们并没有做过单于，或许归降的时候自称单于，又或者本纪、功臣表两处记载有讹误。
汉朝派遣车骑都尉韩昌迎接，沿途经过七郡，每郡出动两千骑兵，在道路两旁列阵。胡三省注解：途经的七郡，是五原、朔方、西河、上郡、北地、冯翊，之后抵达长安。
遇到危急情况，就退守汉朝的受降城。齐召南按：这座城就是公孙敖修筑的，城池在五原郡边境。
于是向北攻打乌揭。乌揭就是前文写的呼揭。
雕陶莫皋即位，就是复株絫若鞮单于。齐召南按：从雕陶莫皋往后，单于称号都带上若鞮二字。《后汉书》注：匈奴把孝叫做若鞮，自从呼韩邪归降汉朝，看到汉朝帝王谥号都用孝字，心生仰慕。到他儿子复株絫单于之后，单于名号都称若鞮。到南单于比之后，就只称鞮。
单于派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人前来进献贡品，参加正月朝贺。荀悦《汉纪》写作黄浑，《资治通鉴》写作莫浑。
汉朝三都尉驻守边塞，士卒数百人。胡三省注：张掖有两个都尉，一处治所泽索谷，一处居延；还有农部都尉治番和，就是这三都尉。
这是温偶駼王居住的地方。颜师古注：偶读音五口反。胡三省按：《后汉书·匈奴传》写作温禺犊王，班固《燕然山铭》写“斩温禺以衅鼓，血尸逐以染锷”，可见温偶就是温禺，后人错误在禺字旁加人，应当读作禺。
要在狼望的北边求得快意。颜师古注：狼望是匈奴境内地名。胡三省注：边塞之人称举烽火叫狼火，狼望就是狼烟瞭望台。
去胡来王唐兜。顾炎武说：颜师古这条注解不对，《西域传》婼羌国王的称号就是去胡来王。
“臣，呼韩邪单于的儿子，忘掉无量的恩德。”顾炎武说：这个时候还没有更改名字，本应当写作“臣囊知牙斯”，是修史书的人用后来更改的名字记录。
所以印文写“匈奴单于玺”。齐召南按：这枚旧印，就是甘露三年汉宣帝赏赐呼韩邪单于的黄金玺。
于是上书请求归还旧印。顾炎武说：旧印已经损坏，说请求旧印，实际是请求重新铸造，恢复旧印的样式，去掉新朝字样，保留玺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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