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仲舒再次对策： “臣听说尧承受天命，一心担忧天下，不贪图帝王的享乐，所以驱逐奸乱之臣，全力访求圣贤，得到舜、禹、后稷、契、皋陶。众多圣德之人辅佐，贤能之士担任官职，教化广为施行，天下和睦，百姓安于仁义，行事合乎礼法，举止从容守中道。所以孔子说：‘如果有圣王兴起，一定三十年才能实现仁政。’说的就是这个。
尧在位七十年，才禅位给虞舜。尧去世，天下不归顺尧的儿子丹朱而归顺舜。舜知道不能推辞，才登上天子之位，任用禹做宰相，沿用尧的辅佐大臣，继承治国体系，所以垂衣拱手无为而天下大治。孔子说：‘《韶》乐尽善尽美。’就是赞美这个时代。
到商纣王，违背天道，残害万物，杀害贤才，残害百姓。伯夷、太公姜尚都是当时贤人，隐居不肯做官。朝廷的臣子纷纷逃亡，避祸于河海。天下混乱，百姓不安，所以天下背弃殷商归附周文王。
周文王顺应天理，任用圣贤，闳夭、太颠、散宜生这类贤臣聚集朝廷，广施恩德万民，天下归心，所以姜太公从海边起身，位列三公。那个时候纣王还在位，尊卑颠倒，百姓流离，文王痛心，想要安定天下，忙到太阳西斜来不及吃饭。
孔子作《春秋》，先端正君王，再记录万事，显示素王的法度。由此来看，帝王的治国纲领一致，但是辛劳安逸不同，是遭遇的时代不一样。孔子说：‘《武》乐尽美，却没有尽善。’就是讲周武王征伐，尚有缺憾。
臣听说制度、纹饰色彩，是用来区分尊卑贵贱，勉励有德之人。《春秋》记载君王受命，第一件事就是改历法，变换服饰颜色，来顺应上天。那么宫室旌旗的规制，是有法度才设立。孔子说：‘奢侈就会骄纵不恭，节俭就会固陋。’节俭并不是圣人最适中的制度。
臣听说美玉不用雕琢，是本身质地温润美好，不需要雕刻，如同神童不学习就有智慧。但是普通玉石不雕琢，就没有文采；君子不学习，就不能成就德行。
圣明君王治理天下，年少的时候让他们学习，成年之后按照才能授予官位；用爵位俸禄培养德行，用刑罚威慑恶行。所以百姓懂得礼义，以触犯上位为羞耻。周武王推行大义，平定残暴；周公制作礼乐来文饰教化。到成王、康王盛世，监狱空置四十多年，这是教化浸润仁义流布的结果，不只是靠伤害肉体的刑罚。
秦朝就不是这样。奉行申不害、商鞅的法术，推行韩非的学说，憎恶帝王仁义之道，把贪婪当成风俗。不用文德教化天下，责罚虚名，不核查实情；做善事的未必免祸，作恶的未必受刑。于是百官都修饰空洞言辞，不顾实际；表面侍奉君主有礼，内心却怀有背叛之心；弄虚作假，追逐利益，毫无羞耻。又喜欢任用残酷官吏，赋税没有节制，耗尽百姓财力；百姓流离，不能从事耕织，盗贼四起。所以受刑的人极多，死者接连不断，可是奸邪不能止息，是风俗造成的。
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约束百姓，百姓只求免于罪责，没有羞耻之心。’讲的就是秦朝的情况。
如今陛下拥有天下，四海全部臣服，广泛听取各方意见，集合所有人的智慧，汇聚天下的美好德行，恩德传布远方，夜郎、康居相隔万里，都仰慕道义归附。这就是太平的气象。可是百姓没有得到实惠，大概是君王恩德还没有充分施加。
曾子说：‘尊重自己听闻的道理，就会高明；践行自己懂得的道理，就会光大。高明光大，不在于别的，在于多加用心而已。’
希望陛下依据所听闻的道理，内心怀着诚意，切实推行，那么和三王又有什么区别。
陛下亲自耕种籍田，早起晚睡，为万民操劳，追念古代，务求求取贤才，这也是尧舜的用心。可是没有收获贤才，是士人没有得到劝勉。
平时不去培养士人，却想要得到贤才，好比玉石不雕琢，却想要它有文采。培养士人最重要的，莫过于太学。太学，是贤才成长的来源，教化的根本。
如今一郡一国这么多人，应对策问却没有合乎诏书要求的，说明王道常常断绝。臣希望陛下兴办太学，设置博学的老师，培养天下士人，多次考核提问，充分发掘人才，那么英俊之才就可以得到。
现在的郡守、县令，是百姓的师长，承接朝廷恩泽传播教化。师长不贤，君主的恩德就不能宣扬，恩泽就不能流布。现在官吏既不对百姓教化，有的又不奉行君主法令，残害百姓，和奸人勾结牟利。贫穷孤苦的百姓蒙受冤屈，失去生计，十分辜负陛下的心意。
所以阴阳错乱，邪气弥漫，万物不能繁育，百姓困苦，都是地方官吏昏庸不明造成。
地方官吏很多出身郎中、中郎，是二千石官员的子弟；选拔郎官又依据家财，未必贤能。古代评判功绩，看做官是否称职，不是看任职时间长短。才能低下，就算任职很久，也只能做小官；贤能的人，任职时间不长，不妨碍做辅政大臣。所以官员竭尽才智做好本职，来求取功绩。
现在却不是这样，熬资历获得显贵，靠时间得到官职，所以廉耻混淆，贤愚不分。
臣愚钝，希望命令列侯、郡守、二千石官员，各自挑选属下官吏百姓当中的贤才，每年举荐两人入宫担任宿卫，同时观察大臣识别人才的能力。举荐的人贤能就赏赐，举荐的人不肖就惩罚。这样，诸侯、二千石官员都会尽心求贤，天下贤才就可以选拔出来授予官职。
充分得到天下贤才，三王那样的盛世就容易实现，尧舜的名声也可以企及。不要以任职年月算功绩，实际考察贤能作为标准；衡量才能授予官职，审视德行确定地位，那么廉耻分明，贤才和庸才就区分开来。
陛下宽厚赦免臣的罪过，不受文法拘束，让臣仔细研讨，臣怎敢不竭尽愚钝。”
武帝又下达策问： “朕听说善于谈论天道的，一定可以从人事上得到验证；善于谈论古代的，一定可以在当今得到应验。所以朕询问天人之间的感应；赞美唐尧虞舜，悲悼夏桀商纣；考察世道渐渐衰败、灭亡、兴盛、昌明的道理，虚心想要改正过失。
先生通晓阴阳造就万物的规律，熟习先圣的事业，可是论述还没有淋漓尽致，难道被当世的事务所迷惑？论述脉络没有穷尽，纲纪没有说完，是朕不够明智？还是听道理有所迷惑？
三王的教化，出发点各不相同，又都有弊端。有人说道是恒久不变的，难道用意不一样？
先生已经讲出大道的顶点，陈述治乱的根源，请详尽阐发，反复论述。《诗经》说：‘诸位君子，不要贪图安逸，神明会体察，赐给你大福。’朕会亲自阅览。请先生努力阐明道理。”
董仲舒又对策： “臣听《论语》说：‘有始有终，大概只有圣人吧。’如今陛下施加恩惠，愿意听求学之人的讲述，又下达策问，剖析其中含义，穷尽圣德，不是愚臣能够完备讲清的。上一次的对策，条理没有说完，纲领没有穷尽，言辞不够明白，主旨不够清晰，是臣浅薄粗陋的过错。
策问说：‘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
臣听说天是万物的本源，普遍包容万物，没有偏私；设置日月风雨调和万物，凭借阴阳寒暑生成万物。所以圣人效法上天确立道义，博爱无私，布施仁德抚育万物，设立道义礼法引导万民。
春天是上天用来化生万物，仁是君主用来爱护百姓；夏天上天用来养育万物，德是君主用来养护百姓；霜雪上天用来杀伐，刑罚是君主用来惩治罪人。由此来说，天人和人事互相感应，就是古今不变的道理。
孔子写《春秋》，向上推求天道，向下考究人情，参照古代，验证现世。《春秋》所讥讽的，就是灾害降临的地方；《春秋》所憎恶的，就是怪异出现的地方。记载邦国的过失，同时记录灾异变故。由此看出人的所作所为，善恶的极致，会和天地互相流通，彼此感应，这也是天道的一个方面。
古代设置教化的官员，专心用善德教化百姓，百姓充分教化之后，天下常常没有一件牢狱案件。如今废弃教化，不去修养，不用教化引导百姓，百姓抛弃道义，拼命追逐财利，因此犯法获罪的人很多，一年之中案件数以万计。由此看出古法不可废弃。所以《春秋》讥讽改变古制。
上天赋予的叫做命，命没有圣人就不能推行；质朴天生叫做性，性没有教化就不能养成；人的欲望叫做情，情没有法度就不能节制。所以君王对上恭谨承接天命，顺从天道；对下致力于教化百姓，养成善性；端正法度适宜的标准，区分上下秩序，节制欲望。做好这三件事，治国的根本就确立。
人承受上天禀赋，本就远远高于万物。在家有父子兄弟亲情，朝堂有君臣上下道义；聚会相处，就有敬老尊长的秩序；礼仪分明互相交往，恩情深厚互相友爱，这是人之所以可贵的地方。
上天生出五谷供人食用，桑麻供人穿衣；六畜供养人，驾驭牛马，圈禁猛兽，这是人得到上天灵性，比万物高贵。所以孔子说：‘天地之间生灵，人最为尊贵。’
明白天性，才知道自身比万物贵重；知道自身贵重，才懂得仁义；懂得仁义，才看重礼义；看重礼义，才安心行正道；安心行正道，才乐于遵从事理；乐于遵从事理，才称得上君子。所以孔子说：‘不懂天命，不能做君子。’就是这个道理。
策问说：‘上嘉唐虞，下悼桀纣，浸微浸灭浸明浸昌之道，虚心以改。’
臣听说少可以积累成多，小可以积累成大。圣人都是从晦暗走向光明，从卑微走向显赫。尧从诸侯兴起，舜从深山之中崛起，不是一朝一夕显达，是一步步积累得来。
言语出自自己，无法堵塞；行为发自自身，无法掩盖。言行是治理天下的大事，君子依靠它感动天地。能做好每一件小事，就能成就伟大；谨慎对待细微，就会彰显德行。《诗经》说：‘周文王做事小心翼翼。’
所以尧天天谨慎践行王道，舜天天恭谨行孝。善德积累，名声显赫；德行彰显，自身尊贵。这就是世道昌明兴盛的道理。
自身积累善，如同身体一天天长高，别人察觉不到；积累恶行，如同灯火消耗灯油，别人看不见。不是明晓性情，通晓风俗，谁能察觉。这就是唐尧虞舜获得美名，夏桀商纣让人悲叹的缘由。
善恶相随，如同影子跟随形体，回响跟随声音。所以桀纣骄纵轻慢，奸佞小人当道，贤才隐退；恶行一天天显露，国家一天天混乱，还安然自以为地位像太阳在天上永不坠落，最终一步步彻底败亡。暴虐不仁，不是一天就灭亡，也是渐渐演变。所以桀纣虽然无道，仍然还能掌权十多年。这就是世道渐渐衰微灭亡的道理。
策问说：‘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
臣听说，喜乐而不乱，反复施行而没有弊病，叫做道。道，万世没有弊病；出现弊病，是施行的时候偏离了道。
先王的道，一定有某些方面有所疏漏，所以政治昏暗行不通；弥补疏漏只不过是补救那些弊端罢了。夏、商、周三代圣王治国的道路，传承各有不同，并非有意彼此相悖，只是用来补救过当、扶持衰颓，是遇到时势变化才这样做的。所以孔子说：“不用有所作为而能使天下大治的，大概就是舜吧！”更改历法、改换服饰颜色，只是顺应天命罢了，其余全部沿袭尧的治国之道，哪里需要另行变革呢。所以帝王只有改制的名义，没有改变治道的实质。然而夏朝崇尚忠直，商朝崇尚恭敬，周朝崇尚文饰，是因为接续前代，需要用来补救前朝的弊端。
孔子说：“殷朝承袭夏朝的礼制，所删减增益的部分可以知晓；周朝承袭殷朝的礼制，所删减增益的部分也可以知晓；将来如果有继承周朝的朝代，就算历经百代，它的礼制变革也可以推知。”这是说百代帝王治理天下，不过就是运用忠、敬、文这三种教化而已。夏朝承袭虞舜，却唯独没有说起它的删减增益，是因为虞、夏的治国之道完全一致，崇尚的精神也相同。
治国之道的本源来自上天，上天不变，道也就不会改变。所以禹继承舜，舜继承尧，三位圣人相继执掌天下，坚守同一种治道，不需要做补救时弊的政令，所以没有说起他们对礼制的删减与增益。由此来看，接续太平盛世的君王，采用的治道相同；接续乱世的君王，治道就要变革。如今汉朝接续大乱之后的时代，应当稍稍减损周朝过度繁缛的文饰，取用夏朝的忠直之风。
陛下具备明德与美善的治国方略，痛惜世俗风气的浮薄，感伤王道不能彰明，所以选拔贤良方正的士人，策问议论、考求治国道理，想要振兴仁义的美德，彰明帝王的法令制度，造就天下太平的治世。臣愚昧不才，只能转述听闻的学问、诵读所学的知识，转述老师的言论，仅仅能够做到不把本意弄错而已。至于评议政事得失，考察天下民生的兴盛与凋敝，那是大臣辅佐君主的职分，是三公、九卿的职责，不是臣董仲舒所能企及的。
但臣私下感到疑惑：古代的天下，也就是今日的天下；今日的天下，也就是古代的天下。同是这一片天下，古代能实现天下大治，上下和睦，风俗淳美兴盛，不必下命令百姓就会行事，不必施加禁令坏事就会止息；官吏没有奸邪之人，百姓没有盗贼，监狱空空，恩德润泽草木，恩泽遍及四海，凤凰飞来栖息，麒麟前来遨游。拿古代来比照当今，为何差距如此遥远？是什么地方出现谬误，让世道衰败到这般地步？猜想是不是治国偏离了古代圣王的道义，或是违背了上天的法则？试着考证古代，再推求上天的道理，或许能够找到答案。
上天也有所赐予取舍：赐予动物锋利牙齿的，就不给它长角；赋予动物翅膀的，就只给它两只脚。这就是得到优厚禀赋的，不能再占有小的便利。古代享有俸禄的官员，不靠体力谋生，也不经营工商末业，这也是得到大的利益，就不能再求取小利，和上天的用意是一样的。已经得到丰厚的俸禄，又还要去争夺小利，上天尚且不能供给，更何况是人呢！这就是百姓愁苦匮乏的根源。
身居尊荣、登上高位，家庭富足、享受厚禄，就凭借富贵的资本权势，在下层和百姓争夺财利，百姓怎么能争得过他们呢！于是这些人蓄养众多奴婢，增购牛羊，扩充田地住宅，广置产业，囤积财物，无休止地追逐这些财富，逼迫压榨百姓。百姓月月被侵夺，一天天走向穷困。富人奢侈挥霍，财物丰饶过剩；穷人困苦愁苦。百姓穷苦不堪，而官府不加救济，百姓就不会乐于生存；连生存都不眷恋，尚且不怕死，又怎么会惧怕刑罚？这就是刑罚繁多、奸邪不能止息的原因。
所以享有俸禄的人家，只靠俸禄生活，不和百姓争夺产业，这样财利才可以均衡分配，家家户户才能够富足。这是上天的道理，也是上古的准则，天子应当效法它订立制度，大夫应当遵照它立身行事。
从前公仪休担任鲁国国相，回到家中，看见家里织丝绸，就愤怒地休掉妻子；家里吃菜，吃到自家菜园种的葵菜，就生气地拔掉园中的葵菜，说：“我已经享有国家俸禄，还要抢夺种菜农夫、织布女工的利益吗！”古代身居官位的贤人君子，全都像这样。所以百姓尊崇他们的品行，遵从他们的教化，民风变得清廉，人人不贪求鄙陋的财利。
等到周王室衰微，卿大夫轻视道义，急于谋求财利，没有谦让的风气，反而出现争夺田地的诉讼。所以诗人痛心，作诗讽刺：“巍峨的南山，山石峻峭；显赫的师尹，天下百姓都在注视着你。”
上位者喜好道义，百姓就会向往仁爱，风俗就会良善；上位者喜好财利，百姓就会喜好奸邪，风俗就会败坏。由此看来，天子、大夫，是下层百姓效仿的对象，是远方四方仰望的楷模。近处的人看着他们效仿，远方的人望着他们学习，怎么可以身居贤人的高位，却做普通百姓追逐财利的行径呢！
急急忙忙谋求财利，总担心财物匮乏，这是普通百姓的心态；急切追求仁义，总担心不能教化百姓，这才是大夫应当有的心态。《周易》说：“背负着重物，却乘坐华丽的车子，一定会招来盗贼。”乘车，是君子才有的地位；背负重物，是小人做的事。这句话说的是身居君子的高位，却做普通百姓逐利的事，一定会招来祸患。身居君子的位置，就要践行君子的品行，如果想要践行君子品行，那就应当效法公仪休做鲁国国相的做法，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道路。
《春秋》推崇天下大一统，这是天地永恒的法则，古往今来共通的道义。如今各家老师说法互不相同，众人的议论各有差异，百家学说方向不一，主旨观点互不统一，因此君主没有办法维持思想的统一；法令制度屡次变更，下层官吏百姓不知道该遵守什么。臣愚昧地认为：凡是不属于六经科目、孔子学说的，都应当断绝它们的传播，不让它们一并推行。奸邪偏颇的学说消亡止息，然后纲纪法度才能够统一，法令制度才能够彰明，百姓才知道应当遵从什么。
对策完毕之后，天子任命董仲舒为江都国相，侍奉易王。易王是汉武帝的兄长，一向骄横勇武，董仲舒用礼义匡正劝导他，易王十分敬重董仲舒。过了很久，易王问董仲舒：“越王勾践和大夫泄庸、文种、范蠡谋划讨伐吴国，最终灭掉吴国。孔子称商朝有三位仁人，寡人也认为越国有三位仁人。齐桓公遇到疑难就向管仲求教，寡人有疑问就向先生请教。”
董仲舒回答：“臣愚昧，不足以应答这样重大的提问。听说从前鲁国君主问柳下惠：‘我想要攻打齐国，怎么样？’柳下惠说：‘不可以。’退朝之后，柳下惠面带忧愁，说：‘我听说想要征伐别国的事，不会向仁人询问，为什么这种问话落到我头上？’仅仅是被问到这件事，尚且以此为羞耻，更何况使用诡诈计谋去攻打吴国呢！由此来说，越国原本就没有三位仁人。仁人，讲求正义而不谋求利益，彰明大道而不计较功效。所以孔子门下，就算是身高五尺的孩童，都耻于谈论五霸，因为五霸崇尚诡诈武力，把仁义放在次要位置。只是做诡诈之事，所以不值得被孔子这样的大君子所称道。五霸和其他诸侯相比算是贤能，但拿他们和三王相比，就如同普通似玉的石头和美玉相比。”易王说：“说得好。”
董仲舒治理江都国，依据《春秋》记载的灾异变化，推究阴阳错乱运行的缘由。所以求雨的时候，就封闭属阳的事物，开放属阴的事物；止雨的时候做法正好相反。这套办法在江都国内施行，没有达不到效果的。后来董仲舒被罢官，改任中大夫。
在此之前，辽东高庙、长陵高园殿发生火灾。董仲舒闲居家中，推演火灾蕴含的灾异寓意，写好了草稿，还没有上奏。主父偃心中妒忌董仲舒，偷偷拿到这份草稿，上奏给汉武帝。汉武帝召集众儒生，把文稿拿给他们看。董仲舒的弟子吕步舒，不知道这是自己老师写的，认为这篇文稿十分荒谬。于是董仲舒被交给司法官吏处置，被判处死罪，皇帝下诏赦免了他。从此董仲舒不敢再谈论灾异之事。
董仲舒为人清廉正直。当时朝廷正对外征讨四方外族，公孙弘研习《春秋》的水平比不上董仲舒，但是公孙弘善于迎合世俗博取重用，官位做到公卿。董仲舒认为公孙弘是阿谀逢迎之人，公孙弘也嫉恨董仲舒。胶西王也是汉武帝的兄长，格外放纵恣肆，多次残害二千石级别的官吏。于是公孙弘向皇帝进言：“只有董仲舒可以出任胶西国相。”胶西王早就听闻董仲舒贤德，对待他十分优厚。董仲舒担心时间久了会获罪，就称病辞官。
董仲舒一共做过两个诸侯国的国相，侍奉的都是骄横的诸侯王，他端正自身，为下属做出表率，多次上疏直言规劝，在国内颁布教化政令，凡是他任职的地方，都治理得很好。辞官归家之后，始终不过问家中产业，一心从事治学、著书。董仲舒闲居在家，朝廷遇到重大的议论，就派遣使者和廷尉张汤，到他家中咨询，他给出的应答都合乎法度。
从汉武帝即位之初，魏其侯、武安侯担任丞相，就推崇儒学。等到董仲舒呈上对策，阐扬孔子学说，贬抑诸子百家，设立主管学校教育的官员，各州郡举荐茂才、孝廉，这些举措都是由董仲舒发起的。董仲舒年老寿终正寝。他的家族迁居茂陵，儿子和孙子，都凭借经学做到大官。
董仲舒的著作，都是阐发经书大义，加上上疏、教令，一共一百二十三篇。他解说《春秋》得失的文章，像《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类，又有几十篇，十多万字，都流传后世。这里选取其中切合当世、对朝廷有用的篇章收录进来。
赞曰：刘向评价董仲舒，说他具备辅佐帝王的才干，就算伊尹、吕望也不能超过他；管仲、晏婴这类辅佐霸主的人才，恐怕比不上他。到了刘向的儿子刘歆，却认为伊尹、吕望是匹配圣人的贤臣，帝王得不到他们就不能兴盛。所以颜渊去世，孔子感叹：“唉！上天要断送我啊！”只有颜渊一人能够担当这样的评价，就算宰我、子贡、子游、子夏，都比不上他。
董仲舒生在汉朝承接秦朝毁坏学术之后，六经典籍散佚残缺，他闭门发奋治学，专心钻研儒学大业，让后世求学之人有统一的学问宗旨，是众儒的领袖。但是考察他学问的师友渊源，学问积淀还比不上子游、子夏。刘向说管仲晏婴比不上他，伊尹吕望也不能超过他，这评价就言过其实了。刘向的曾孙刘龚，是秉持公允见解的君子，认同刘歆的看法。
汉书卷五十七上 司马相如传第二十七上（译文）
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年少的时候喜好读书，学习击剑。父母给他取名叫犬子。司马相如完成学业之后，仰慕蔺相如的为人，于是改名为司马相如。
他凭借家中资财，被授为郎官，侍奉汉景帝，担任武骑常侍，这并不是他喜好的职位。汉景帝不喜好辞赋。这个时候梁孝王入朝觐见，身边跟随着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地严忌这些人。司马相如见到他们，心中十分欣赏，就借口生病辞官，旅居梁国。得以和诸侯门下的游士相处，过了几年，写下《子虚赋》。
恰逢梁孝王去世，司马相如回到家乡，家中贫寒，没有办法维持生计。他一向和临邛县令王吉交好。王吉说：“长卿，你长期在外游历做官，不得志而处境困窘，可以来投奔我。”于是司马相如前往临邛，住在城中的驿馆。临邛县令王吉故意装作十分恭敬，每天都来拜见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起初还接见他，后来就推说生病，派仆人回绝王吉，王吉反而更加恭敬谨慎。
临邛有很多富人，卓王孙家中奴仆有八百人，程郑家中奴仆也有几百人。他们互相商议：“县令有贵客，我们置办酒席宴请他，一并把县令也请来。”县令到场之后，卓家的宾客有上百人。到正午，派人去请司马长卿，司马长卿推托生病不能赴宴。临邛县令不敢动筷子，亲自前去迎接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装作推脱不过，勉强赴宴。满座宾客全都倾慕他的风采。
酒喝到酣畅的时候，临邛县令上前递上琴，说：“私下听闻长卿喜爱弹琴，希望您弹奏一曲，聊以自娱。”司马相如推辞谦让，弹奏了一两支曲子。当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叫卓文君，刚刚守寡，喜好音乐。所以司马相如借着和县令交好的机会，通过琴声寄托心意，挑逗卓文君。司马相如出行车马随从众多，神态从容文雅，容貌俊美。等到在卓家饮酒弹琴，卓文君偷偷从门缝偷看，内心欢喜爱慕他，担心不能和他结为伴侣。
宴会结束之后，司马相如就派侍从重重赏赐卓文君的侍女，转达自己的情意。卓文君连夜逃出家门，投奔司马相如，和他一同骑马赶回成都。家中空空荡荡，只有四面墙壁。卓王孙大怒，说：“女儿不成器，我不忍心杀她，但是一分钱财都不会分给她。”有人劝说卓王孙，卓王孙始终不肯听从。
过了许久，卓文君心中不快，对司马长卿说：“我们只管回到临邛，就算向兄弟们借钱，也足够维持生活，何苦在这里如此受苦！”司马相如就和她一同回到临邛，把车马全部卖掉，买下一间酒铺卖酒，让卓文君站在酒垆边卖酒。司马相如自己穿上犊鼻裈，和雇工们一同劳作，在街市上洗刷酒器。
卓王孙以此为耻辱，闭门不出。卓家的兄弟和长辈轮番劝说卓王孙：“你只有一儿两女，缺少的并不是钱财。如今卓文君已经委身司马长卿，司马长卿只不过厌倦宦游，虽然贫穷，但他的才干完全可以依靠；况且他还是县令的客人，怎么可以这般羞辱他！”卓王孙没有办法，分给卓文君奴仆一百人，钱财一百万，还有她出嫁时候的衣物被褥。于是卓文君就和司马相如回到成都，购置田地住宅，成为富足人家。
过了很久，蜀地人杨得意担任狗监，侍奉汉武帝。汉武帝读到《子虚赋》，十分欣赏，感叹说：“朕偏偏不能和写这篇赋的人生活在同一个时代！”杨得意说：“我的同乡司马相如，说这篇赋是他写的。”汉武帝十分吃惊，召见司马相如询问。司马相如说：“确实是我写的，但是这篇写的是诸侯游猎的事，不值得观赏，请允许我写一篇天子游猎的赋。”汉武帝下令尚书供给书写的木简。
司马相如认为，子虚，就是虚言，借他来称扬楚国；乌有先生，就是没有这件事，借他诘难楚国；亡是公，就是没有这个人，用来阐明天子的大义。所以假借这三个人写成文辞，铺陈天子、诸侯的苑囿，文章末尾归结到节俭，借此委婉劝谏。赋写成之后进献给天子，天子十分喜悦。
赋的正文写道： 楚国派遣子虚出使齐国。齐王出动全部车马，和使者一同出外打猎。打猎结束，子虚前去向乌有先生夸耀，当时亡是公也在座。坐定之后，乌有先生问道：“今天打猎，玩得开心吗？”子虚说：“开心。”“猎物收获多吗？”子虚说：“很少。”“既然猎物少，又为什么开心？”子虚答道：“我开心的是齐王想要向我夸耀他车马众多，而我给他讲述云梦泽的盛况。”乌有先生说：“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子虚说：“可以。齐王出动千辆战车，挑选上万骑兵，到海边打猎。士兵布满大泽，捕兽的网铺满山野。车轮碾压野兔，车轮碾过野鹿，射中麋鹿，捉住麒麟。车马在盐滩上飞驰，切割鲜肉，拿车轮蘸取盐来食用。射中猎物很多，齐王就自夸本领高强。回头对我说：‘楚国也有平原大泽、游猎的场所，这般欢乐吗？楚王打猎，和寡人相比怎么样？’
我下车回答说：‘臣是楚国见识浅陋之人，有幸在宫中值宿护卫十多年，时常跟随楚王出游，在后宫园囿游览，就算这样，尚且不能全部观赏园囿景色，又哪里有资格谈论楚国远方的大泽呢！’齐王说：‘就算这样，你大略说说你的见闻吧。’我回答：‘遵命。’
我听说楚国有七个大泽，我只见过其中一个，其余都没有见过。我见到的，只不过是其中很小的一个，名叫云梦。云梦泽方圆九百里，里面有山。那里的山势盘曲幽深，高峻耸拔，山峰错落，日月被山峰遮蔽，时而全隐，时而半露。山峦交错缠绕，直上青云；山坡绵延倾斜，向下连接江河。
山中的泥土，有朱砂、青雘、红土、白垩、雌黄、白石英，锡、碧玉、金、银，各色光彩闪耀，如同龙鳞斑斓。
山中的石头，有赤玉、玫瑰珠、琳玉、珉石、昆吾石，瑊玏、玄厉，礝石、武夫石。
云梦的东面，有蕙草园圃，杜衡、兰草、白芷、杜若，穹穷、菖蒲、江离、蘪芜，甘蔗、芭蕉。
云梦的南面，是平原广泽，地势高低起伏，宽广辽阔，以大江为边缘，以巫山为界限。高处干燥的地方，生长马蓝、燕麦类的草、藨草、马蔺，赖蒿、莎草、青薠。低洼潮湿的地方，生长藏莨、芦苇，东蘠、菰米，莲藕、觚卢，奄闾、轩于。草木繁多，不能尽数描绘。
云梦的西面，有奔涌的泉水、清澈的池沼，水波激荡流转。水面绽放荷花、菱花，水底藏着巨石白沙。水里面有神龟、蛟龙、鼍龙、玳瑁、鳖、鼋。
云梦的北面，有幽深的树林、高大树木：楩木、楠木、豫章。桂树、花椒、木兰、黄檗、山梨、赤杨。山楂、梬枣、橘子、柚子，香气芬芳。
树上栖息着宛雏、孔雀、鸾鸟，腾远、射干。树下有白虎、黑豹，蟃蜒、防豻。
于是就派遣专诸这类勇士，徒手搏击这些猛兽。楚王驾着驯服的驳马拉的四匹马车，乘坐雕玉装饰的车舆；挥舞以鱼须做的曲柄旌旗，拖拽缀着明月宝珠的大旗，竖起干将铸造的大旗；左手拿着乌号雕弓，右手佩戴夏后氏的劲箭。阳子担任骖乘，孅阿负责驾车。车马控住节奏，还没有全力奔驰，就已经追上矫健的野兽。踩踏蛩蛩，碾压距虚；用车轴头冲撞野马、騊駼；骑上千里马遗风，射杀游移的骐兽。车马飞驰迅疾，如同惊雷震动，狂飙骤至，流星飞逝，电光一闪。弓箭没有虚发，射中野兽，必定射穿眼眶，洞穿胸膛，穿透肩腋，断绝心脉。猎杀的野兽如同天上降下，遍地铺满野草。
于是楚王就放缓车马，徘徊遨游，从容观赏。在幽深树林之中，观看勇士的暴怒、猛兽的恐惧；拦截疲惫的野兽，擒拿力竭的猛兽，尽览万物千姿百态。
出场的郑国美女，肌肤润泽，身披细缯细布，牵引麻布、白绢，身上层层叠叠罗绮，轻纱薄縠如同薄雾。衣服的褶皱曲卷，如同溪谷；衣袂飞扬，衣装剪裁得体；飘带飞扬，衣上燕尾垂饰摆动。衣裳随身，体态柔美，衣服摆动，窸窣作响。下裙下摆拂过兰蕙香草，上衣飘带触碰羽制车盖。身上点缀翡翠羽毛，光彩繁盛；玉制的饰物缠绕。飘飘渺渺，如同神仙的虚影。
于是众人一同到蕙圃打猎，步履蹒跚地登上坚固的堤岸。射猎翡翠、鵔鸃。短箭射出，系着生丝的弋箭凌空飞扬。弋射白鹄，射中野鹅；击落鸧鸟，射中黑鹤。
打猎倦怠之后，就到清池游玩。乘坐画着鹢鸟的游船，举起旌旗，摇动船桨；张开翠色帷帐，搭起羽毛车盖。网捞玳瑁，钓取紫贝。敲击铜鼓，吹响箫管。船夫放声歌唱，歌声凄婉。水中鱼虫受惊，波涛汹涌翻腾；泉水奔涌，浪花激荡。巨石相互撞击，发出隆隆巨响，如同雷霆轰鸣，几百里之外都可以听见。
准备结束游猎，敲响灵鼓，燃起烽火。战车归队，骑兵归入行列，队伍连绵不绝，缓缓行进。
楚王登上阳云之台，心境淡泊宁静，五味调和的膳食备好之后才进食。不像大王您，整日驰骋游猎，不曾下车，割下鲜肉，拿车轮蘸盐，以此作为享乐。依我看，齐国恐怕比不上楚国。’这时齐王无言以对。”
乌有先生说：“你这话说得太过分了。您不远千里，来齐国施加惠顾。齐王调集国内全部士兵，准备众多车马，和使者出外打猎，本是想同心协力多猎获猎物，让您身边的人开心，哪里称得上夸耀呢！问楚国有没有这些，是想要听闻楚国美好的风教，听一听先生的高论。如今您不称颂楚王深厚的德行，却极力铺陈云梦泽，拿骄奢淫逸来张扬，我私下不认同您的做法。
如果真的像您所说，那这也算不上楚国的美事。明明没有却大肆宣扬，是损害您个人的信义；真的有这些而大肆述说，就是彰显君主的过错。彰显君主过错，损害自己信义，两件事没有一件可取，而您却这么做，一定会被齐国看轻，又会给楚国招来非议。
况且齐国东边濒临大海，南面靠着琅邪；登临成山，在之罘射猎；泛舟渤海，游历孟诸大泽；东北和肃慎国接壤，东边以汤谷为边界；秋天在青邱打猎，纵情遨游海外。就算把八九个云梦泽吞入胸中，也不会有丝毫阻碍。至于世间不凡瑰丽、异域出产的奇物，珍禽异兽，万种万物如同鱼鳞聚集，充盈齐国土地，数都数不过来。就算大禹也叫不全它们的名字，契也统计不完它们的数量。
但是齐国身处诸侯的位置，不敢宣扬游猎的欢乐、苑囿的广大。先生您作为客人，所以齐王才不作应答，怎么能说齐王无言反驳呢！”
亡是公听完，哑然一笑，说：“楚国的确做得不对，齐国也好不到哪里。诸侯向天子进贡，不是为了钱财宝物，是为了向天子汇报职守；划定疆土边界，不是为了防御，是用来禁止诸侯放纵越礼。如今齐国作为东方的藩属国，却私下和肃慎往来，背弃本国，越过边界，跨海打猎，从道义上来说本来就不可以。
况且你们两个人的议论，不去阐明君臣大义，匡正诸侯的礼法，只是争相比拼游猎的欢乐、苑囿的宏大，想要用奢侈互相压倒，用荒淫互相超越。这么做不能宣扬美名，反而只会贬损君主，损害自己。再说齐国、楚国这点事，哪里值得一谈！你们没有见过真正宏大华美的景象，难道没有听说过天子的上林苑吗？
上林苑左边是苍梧，右边是西极；丹水流经它的南面，紫渊流过它的北面；霸水、产水从头到尾流淌在苑中，泾水、渭水从苑外流入又流出；酆水、镐水、潦水、潏水，曲折回旋，在苑内迂回流转。八条大河浩浩荡荡，流向各不相同，东西南北奔流往复。
河水从椒丘的山口流出，流经沙洲水岸，穿过桂树林，越过广阔原野。水流浩荡顺着丘陵奔下，冲向狭窄的山口。撞击巨石，拍打高岸，水波汹涌暴怒，澎湃翻腾；水流盛大湍急，相互挤压撞击；横流回旋，浪花飞溅；波涛轰鸣，水流盘旋卷曲；浪头翻滚冲向低洼，急流冲过险滩；拍打山崖，冲击河湾，浪花奔腾飞溅；冲进水下高地，坠入沟壑；水声轰隆，如同大鼎沸水；水波飞驰，白沫翻腾；奔流远去，寂静无声；之后水势浩渺无边，缓缓流淌，波光粼粼，向东汇入大湖，漫溢到各个池塘。
水中蛟龙、赤色螭龙，防防、渐离；鰅鱼、鰫鱼、鰬鱼、魠鱼；禺禺、魼鱼、鳎鱼。它们竖起鱼鳍，摆动尾巴，抖动鳞甲，振起鱼翼，潜藏在幽深的水底岩洞。鱼鳖喧哗，万物繁多。明月宝珠，光彩熠熠，遍布江边。蜀石、黄碝、水晶，层层堆叠。石头高大嶙峋，光彩璀璨，色泽鲜亮，玉石宝物混杂堆积在山林之中。
鹔鷞、鸿、鸨、鴐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鹜、庸渠，箴疵、鴢卢这类水鸟，成群浮游在水面之上。它们随水波飘荡漫流，顺着微风起伏荡漾；时而随波浪摇摆，时而聚集在水中沙洲之上，啄食水草菁、藻，咀嚼菱角与莲藕。
在这里，高山巍峨耸立，山势高峻崔嵬；幽深的森林，巨大的树木，山崖高峻，林木高低错落。
九嵕山、巀嶭山，终南山高高耸立；山崖倾斜，山石或隆或凹，山势高峻陡峭，险峻崎岖。
溪谷奔涌，沟壑通达，沟渠曲折蜿蜒；山谷空旷幽深，高大土丘与山岭矗立水中，各自形成水中岛屿。
山势高低起伏，丘陵堆叠，高地坑洼不平；山峦连绵，或升或降，绵延不绝。
地势倾斜起伏，水流在溪谷间迂回流转，漫流四散，淌向平坦的原野。广袤千里的水边高地，全都经过修整夯筑。
大地上覆盖绿蕙草，铺满江离，掺杂蘼芜，间杂留夷；遍地生长结缕草，丛丛聚生戾莎。
揭车、衡兰，槁本、射干，紫姜、蘘荷；葴、苻、杜若、荪草，鲜支、黄砾，菰、芧、青薠。
花草遍布广阔大泽，蔓延到辽阔原野，连绵不断，向四方铺展。花草迎着风倒伏摇曳，散发浓郁芬芳；香气繁盛馥郁，四处飘散弥漫，芳香浓烈四溢。
于是放眼四处远望，草木繁盛茂密，景物繁密浓郁，视野辽阔恍惚，望不见开端，察不到边际。太阳从苑囿东边池沼升起，落入西边陂池。
上林苑的南部，即便隆冬时节草木也照样生长，水波奔涌翻腾。这里的野兽有：犎牛、旄牛、貘、犛牛、水牛、麈、麋鹿；还有赤首圆额的野兽，穷奇、大象、犀牛。
上林苑的北部，就算盛夏时节依然地冻冰寒，土地冻裂，需要踏冰、撩起衣裳渡河。这里的野兽有：麒麟、角端、騊駼、橐驼；蛩蛩、驒騱、駃騠、驴、骡。
苑中离宫别馆，布满山野，横跨山谷；高高的回廊四面相连，层层楼宇，曲折的阁道互相勾连。雕绘花纹的屋椽，玉饰的椽头；可供辇车通行的阁道，曲折连绵。
步行的长廊环回周绕，路途漫长，要在中途住宿休息。铲平九嵕山地修筑殿堂，楼台层层叠起；顺着山岩开凿幽深内室。
向下俯瞰，幽深渺茫看不见地面；向上攀住屋椽，伸手仿佛可以摸到苍天。流星从宫门小门之间划过，弯曲的彩虹横搭在楼台栏杆之上。
青龙蜿蜒盘旋在东厢房，以大象驾驭的车驾从容游走在西厢清静之处；众仙灵圉安闲居住在闲静馆舍，偓佺这类仙人，在南边屋檐下晒太阳休憩。
甘美的醴泉从房室之中涌出，汇成河流穿过庭院中央。磐石层层堆叠加固崖岸，山崖高峻倾斜；山势巍峨，山石峭拔，如同人工雕刻，高峻峥嵘。
玫瑰、碧琳、珊瑚，丛生遍地；珉玉、文石，玉石纹理斑斓错落；赤色美玉，色彩驳杂，错杂分布山石之间；朝采、琬琰这类美玉，和氏璧一般的珍宝，都出产在这里。
苑中果树：卢橘夏天成熟，黄柑、橙子、楱子，枇杷、橪柿、山梨、奈、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葡萄；隐夫、郁李、山樱桃，荅遝、荔枝。
果树遍布后宫，排列在北边园囿，绵延到丘陵，铺展到平原。翠绿枝叶飞扬，紫色枝干摇曳；绽放红花，垂挂朱红花朵，光彩繁盛，照亮广阔原野。
沙棠、栎、槠，华木、枫树、枰木、黄栌；留落、胥邪、槟榔、棕榈；欃檀、木兰，豫章、女贞。
树木高达千仞，要多人合抱；花枝舒展通畅，果实叶片繁茂浓密。树木丛生挺立，枝干互相倚靠，枝条盘曲交错，枝干互相支撑；林木交错盘绕，枝干对峙扶持。
枝条四下舒展，落花随风飞扬；枝叶繁茂高耸，随风摇曳；林木晃动，发出如同钟磬、管籥演奏的声响。
林木高低不齐，环绕后宫；重重叠叠，布满山岭、沿着山谷，顺着山坡，下到低洼湿地，望不到头，数不尽数。
黑猿雄猴、白猿雌猴，蜼、玃、飞鼯；蛭、蜩、玃猱，獑胡、豰、蛫，都栖息在这里。
猿猴长啸哀鸣，身姿翩翻，在林间来回穿梭；在树枝上舒展腾跃，在树梢俯仰嬉戏；跃过没有桥梁的深水，跳上孤立的树丛；抓握下垂枝条，穿梭在枝叶稀疏的空隙。
猿猴时而聚集，时而离散，四处迁游。像这样的地方有成百上千处。天子在这里游乐往来，在宫馆之中住宿。不用挪动厨房，不用迁徙后宫妃嫔，各类官吏全部齐备。
待到秋去冬来，天子举行校猎。乘坐雕饰象牙的车驾，驾六匹以玉装饰的虬龙；挥动画如虹霓的旌旗，扬起绘有云气的大旗。虎皮装饰的皮轩车在前，导车、游车紧随其后。
孙叔执掌马缰绳，卫公做车右陪乘；护从卫队纵横行进，穿行在围猎栅栏四面。擂响威严的卤簿鼓，放开狩猎的士卒；以江河作为围拦野兽的圈，登上高山作为瞭望高台。
车马轰鸣如同惊雷，震天动地；队伍前后分散，分头追逐猎物；人马络绎不绝，顺着山岭、沿着水泽，如同云散布、雨洒落。
生擒貔、豹，搏击豺狼；徒手击杀熊罴，脚踹野山羊；头戴鹖尾装饰，身穿绘白虎纹饰的套裤，身披猛兽斑斓皮毛，骑乘野马。
登上三嵕山的险峰，走下沙石浅滩；穿行峻岭，奔赴险地，跨越沟壑，撩衣渡水。擒捉蜚廉，捉弄解廌；击杀虾蛤，刺杀猛氏；用罗网捕要褭，射杀大野猪。
射箭绝不虚发，射穿脖颈、击碎头颅；弓弦张开没有空放，猎物应声倒地。
之后天子车驾缓缓徘徊，来回遨游；斜视队伍进退，观览将帅灵活应变。随即加快车马速度，倏忽之间向远方驰去。
擒捉轻捷飞鸟，践踏矫健野兽；辗轧白鹿，捕捉狡兔；速度超过赤色闪电，甩下闪烁流光；追逐奇异野兽，驰出天地之外。
拉开蕃弱良弓，搭好白羽箭矢；射杀游枭，击杀飞遽。看准猎物躯体再放箭，瞄准预定位置才射击；弓弦箭矢一分开，猎物便倒地毙命。
然后车马扬节向上腾起，凌驾疾风，穿过狂飙；遨游虚空，如同和神灵相伴。惊扰玄鹤，冲散昆鸡；逼迫孔雀、鸾鸟，追捕鵔鸃；拂过翳鸟，追击凤凰，捕获鹓鶵，捉拿焦明。
狩猎行将结束，调转车驾返回；悠然徜徉，降落在大地北极。车队径直向前，迅疾踏上归途。
途经石阙观，经过封峦观，走过鳷鹊观，遥望露寒观；下到棠梨宫，在宜春宫休憩。向西驰往宣曲宫，划起鹢首游船游历牛首池；登上龙台观，来到细柳观。
检阅文武官员的辛劳智谋，均衡狩猎众人的猎物收获。步兵车马碾压过的，骑兵踩踏过的，人脚践踏过的野兽；还有那些疲惫至极、惊恐趴伏，没有挨到兵刃就死去的野兽，尸体纵横交错，填满坑谷，盖满平原、遍布沼泽。
游玩倦怠之后，在颢天台上摆下酒宴，在辽阔旷远的场所演奏乐曲。撞击重达千石的大钟，树立重达万石的钟架；竖起翠羽装饰的大旗，支起鼍皮制成的大鼓。
演奏阴康氏的乐舞，聆听葛天氏的歌乐；千人领唱，万人应和。歌声让山陵震动，江河波涛激荡。
跳起巴俞舞，演奏宋、蔡、淮南、干遮乐曲，传唱文成、滇地歌谣。乐舞轮番演奏，金鼓交替响起；钟鼓铿锵轰鸣，响彻内心，震骇耳际。
奏响荆、吴、郑、卫的靡靡之音，演奏《韶》《濩》《武》《象》正统乐舞；乐曲婉转靡曼。鄢、郢歌舞缤纷，激楚、结风的曲子高亢激昂。
俳优、侏儒、狄鞮的乐工，用来愉悦耳目、畅快内心；靡丽烂漫的歌舞陈列身前，肌肤润泽的美女列队身后。
至于青琴、宓妃这类美人，容貌绝世，不同于凡俗；艳丽娴雅，妆饰精致，发髻雕琢，身姿轻盈婉约。体态柔婉，妩媚纤细。
拖着纯茧蚕丝的长衣，衣摆修长，剪裁合身；步履轻盈，服饰和世俗截然不同。香气浓郁芬芳，皓齿洁白，笑靥明丽；眉毛细长弯曲，目光流盼悠远。美人神色动人，魂魄为之倾倒，让人满心欢愉。
酒饮到半酣，乐曲演奏正盛之时，天子怅然沉思，仿佛有所失落，感慨道：“唉，这太过奢侈了！朕在处理政务的闲暇，不愿虚度时日，顺应秋天肃杀天道，来苑囿中休憩。
我担心后世沉迷奢华，顺着奢靡的道路不知回头，这不是传承基业、留下治国法度的做法。”
于是撤除酒宴，停止狩猎，下令主管官吏：“苑中土地可以开垦，全部改成农田，用来供养百姓。推倒围墙，填平壕沟，让山林水泽的百姓可以到此樵采放牧。
陂池不设禁令，任由百姓取用；空置宫馆，不再蓄养人员。打开粮仓救济贫苦百姓，补助衣食不足的人，抚恤鳏夫寡妇，保全孤儿。颁布仁德政令，减轻刑罚，更改制度，改换服饰色彩，修订历法，和天下百姓一同开启全新开端。”
于是挑选吉日，斋戒沐浴，穿上朝会礼服，乘坐天子法驾，树起华丽旌旗，车上玉鸾铃叮当作响。遨游在六经的园地，驰骋在仁义的大道；观览《春秋》蕴含的丰富义理。
演奏《狸首》、《驺虞》的射礼乐章；弋射象征的玄鹤，手持盾牌大斧起舞；收拢众雅诗篇，感伤《伐檀》刺贪的诗篇，喜悦得到贤才。
在礼义园林修养仪态，在典籍书圃遨游；阐述《易经》的道理，放走苑囿中的珍奇野兽。登上明堂，坐在清庙，听群臣上奏朝政得失。四海之内，无不受天子恩惠。
这个时候，天下欢欣，百姓向往教化，听从政令，风气随之转变，百姓一心向往道义，刑罚搁置不再使用。德行超过三皇，功绩胜过五帝。像这样狩猎，才是值得喜悦的。
倘若整日策马驰骋，劳损精神形体，消耗车马器具，损耗士卒精力，耗费国库钱财，却没有厚德恩惠；只追求自己享乐，不顾黎民百姓，荒废国家政务，一心贪图捕获飞禽走兽，仁德之人是不会这么做的。
由此来看，齐国、楚国的事，难道不令人悲哀吗？国土方圆不过千里，苑囿就占了九百里，土地草木得不到开垦，百姓没有粮食可以吃。以诸侯微弱的地位，却追求天子才拥有的奢侈，我唯恐百姓会承受他们带来的灾祸。”
于是子虚、乌有二人神色大变，恍然若有所失，后退离开坐席说：“鄙陋之人本来浅陋无知，不知道这些禁忌，今日承蒙教诲，恭敬地接受您的训导。”
赋上奏之后，天子任命司马相如做郎官。亡是公铺陈上林苑的广大，山谷水泉万物，子虚讲述云梦泽所拥有的景物，大多浮夸奢靡，超过实际，不符合道义准则。所以《汉书》选取赋中核心要义，摘取归向正道的部分加以记述。
《前汉书》卷五十七上 《前汉书》卷五十七上 考证 司马相如传上：司马相如向来和临邛县令王吉交好……凌稚隆说：刘知几认为这篇传记是司马相如自己写的，司马迁直接抄录，班固没有做增删。如果真是相如自作，为什么记述自己鄙俗旧事毫不避讳？看赋文末“侈靡多过其实，且非义理所止，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这是司马迁的评语，“相如自作”这个说法不能采信。
“衡兰芷若”句，颜师古注解：如今世俗流传的版本，“芷若”下面多出“射干”二字，是后人妄自增添。齐召南按：《史记》、《文选》都有“射干”二字，可见俗本妄增由来已久。看后文“腾远射干”是野兽名，“槁本射干”是香草名，这篇赋一共三次用到射干。
“诸柘巴且”：《史记》写作“诸蔗猼且”，《文选》写作“诸柘巴苴”。“其上则有宛雏孔鸾”：《史记》此句前有“赤猨玃猱”四字，后面“蟃蜒豻”之下，还有“兕象野犀穷奇獌狿”八字，这些是班固删去的内容。
“右夏服之劲箭”，伏俨注：夏后氏良弓名叫“烦弱”。齐召南按：应当写作“繁弱”，《左传》记载“封父之繁弱”。
“襞积褰绉”：《文选》这句下还有“纡徐委曲”一句。又“眇眇忽忽若神之髣髴”，《史记》作“缥乎忽忽若神仙之彷佛”；“怠而后游于清池”《史记》作“怠而后发游于清池”；“奔扬滞沛”《文选》讹写为“奔物防”。
“南有琅邪”，张揖注解：是台名，在渤海一带。齐召南按：琅邪在东海之滨，不在渤海，张揖注解错误。《地理志》记载琅邪郡，琅邪是越王曾经建都的地方，修筑台馆。站在齐国的角度，它在南边；如果像张揖所说，反而到齐国北境。
“紫渊径其北”，文颖注：西河郡谷罗县有紫泽，在县城西北。按《地理志》谷罗记载“武泽在西北”，依据文颖的说法，“武”是文字讹误。
“东注大湖”，郭璞注：在吴县一带。齐召南按：这里的大湖指关中的大湖，不是吴地的震泽。颜师古引用郭璞的说法不对。凡是巨大蓄水沼泽都可以叫大湖，不一定是震泽。
司马相如传下
汉兰台令史班固编撰，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邪县开国子颜师古作注。
司马相如担任郎官几年，恰逢唐蒙奉命攻略、沟通夜郎、僰中地区。唐蒙征调巴郡、蜀郡官吏士卒上千人，各郡又额外征调一万多人转运粮草，按照战时法令诛杀部族首领，巴、蜀百姓大为惊恐。
天子听说这件事，就派遣司马相如前去责备唐蒙等人，同时向巴、蜀百姓宣告，这件事并非天子本意。发布檄文说：
告知巴郡、蜀郡太守：蛮夷部族擅自割据，朝廷不加征讨已经很久，他们时常侵犯边境，劳苦朝廷官吏将士。陛下即位之后，安抚天下，安定中原，之后才出动军队征伐四方。向北征讨匈奴，单于惶恐畏惧，拱手臣服，屈膝求和；康居、西域诸国，通过多重翻译前来进贡，叩首朝拜进献珍宝。
大军挥师向东，闽越自相攻伐；又派兵援救番禺，南越太子入朝觐见。南夷的君主，西僰的首领，一直恪守进贡的职分，不敢懈怠；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满心向往朝廷德义，想要做汉朝的臣属。只是路途遥远，山河阻隔，不能亲自前来归附。
不肯归顺的部族已经被讨伐，一心向善的部族还没有得到奖赏，所以派遣中郎将前来安抚他们，征调巴、蜀士卒各五百人，用来携带礼物、护卫使者，防备意外变故，本没有战争冲突。
如今听说竟然启用战时兴兵的法令，惊扰百姓子弟，使父老忧患；地方郡府又擅自征调百姓转运粮草，全都不是陛下的本意。应当应征的百姓，有的逃亡，有的自残自杀，这也不是人臣该有的节操。
边境郡县的将士，见到烽火燃起，全都张弓持戈奔赴前线，争先恐后，只怕落在后面；直面刀刃，冒着飞箭，绝不回头，毫不迟疑。人人心怀愤怒，如同报复私仇。他们难道是喜欢死亡厌恶生存？难道不是汉朝编户百姓，和巴、蜀百姓分属不同君主吗？
只是他们思虑深远，把国家危难放在首位，甘愿履行人臣本分。所以有人得到剖符分封，分赐玉圭，爵位做到通侯，居住京城上等宅第；死后显赫名号流传后世，封地传给子孙。行事忠诚恭敬，地位安适，美名流传无穷，功业记载不灭。因此贤德的君子，就算肝脑涂地、血肉滋养荒野，也毫不推辞。
如今携带礼物出使南夷，百姓就自残、逃亡，招致诛杀，身死得不到好名声，被称作极度愚昧，耻辱连累父母，被天下人耻笑。人与人度量胸襟的差距何其巨大！
但这不只是应征百姓的过错。父辈兄长没有预先教导，子弟行事不谨慎，社会缺少廉耻之风，风俗不够淳厚。百姓遭受刑罚，也是理所应当。
陛下既忧虑主管官吏行事那样不当，又怜悯愚昧百姓这般处境，所以派遣诚信的使者，向百姓说明征调士卒的缘由，同时追究百姓不忠、身死逃亡的罪责，责备三老、孝悌没有教诲百姓的过失。
现在正是农忙时节，不愿烦扰百姓。近处县城的百姓，使者已经当面晓谕；担心偏远溪谷山野的百姓不能全部知晓，檄文送达，要立刻下发各个县、道，全部传达陛下心意，切勿怠慢忽视。
相如出使归来向天子复命。此时唐蒙已经打通夜郎，顺势要开辟西南夷道路，征调巴郡、蜀郡、广汉郡几万士卒修筑道路。历时两年道路没能修成，士卒大量死亡，耗费钱财数以亿万计。蜀地百姓和朝中大臣很多人认为这件事没有益处。
这个时候，邛、莋部族的君长，听说南夷和汉朝交好，得到很多赏赐，大多想要归附汉朝，请求朝廷派遣官吏，待遇比照南夷。
天子询问司马相如，相如说：“邛、莋、冉、駹这些部族靠近蜀郡，道路容易打通，从前曾经设置汉朝郡县，汉朝建立之后才废弃。现在重新开通，设置郡县，要比南夷更有利。”
天子认为说得对，就任命司马相如为中郎将，持符节出使西南夷。副使为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乘坐四匹马拉的驿车，依靠巴、蜀官府的财物礼物，贿赂西南夷各部。
抵达蜀郡，太守率领官员到郊外迎接，县令背着弓弩在前引路。蜀郡人都以此为荣。这时卓王孙和临邛的各位乡绅，都通过相如门下进献牛、酒，和相如交好。
卓王孙长叹，悔恨自己把女儿嫁给司马长卿太晚，于是分给女儿丰厚财物，份额和儿子相等。
相如出使，平定西南夷，邛、莋、冉、駹、斯榆的君长，全都请求做汉朝臣属。撤除旧的边关，关隘向外拓展，西边抵达沫水、若水，南边以牂柯江作为边界。凿通灵山山道，在孙水上架设桥梁，通往邛、莋。
回朝向天子汇报，天子十分喜悦。
相如出使的时候，蜀地长老很多人说开通西南夷没有用处，朝中大臣也这么认为。相如想要进谏，但是这件事是自己提议兴办的，不敢直接反驳，于是写文章，假借蜀地父老的口吻，由自己来诘问辩驳，以此委婉规劝天子，同时宣扬朝廷旨意，让百姓明白天子的想法。文章写道：
汉朝建立七十八年，德行累积六代君王，功业威武盛大，恩泽深厚广博，万物蒙受德泽，教化远播域外。于是派遣使者向西征讨，军队所向，部族无不归顺。
于是招抚冉国、使駹国服从，平定莋，安抚邛，攻略斯榆，收服苞蒲。车马调转，向东返回，将要向天子复命。来到蜀郡都城，地方耆老、士大夫、士绅二十七人，郑重前来拜见。
行礼完毕之后，他们进言说道：“听说天子对待夷狄，道理在于笼络牵制，不彻底断绝往来而已。如今损耗三郡的人力，打通通往夜郎的道路，到现在三年，功业不能完成，士卒疲惫，百姓衣食不足；又要接纳西夷，百姓财力耗尽，恐怕不能完成这件大事。这也是使者的拖累，我们私下替您担忧。
况且邛、莋、西僰和中原并存，已经历经数不清的岁月。仁德的君王不能靠德义招来他们，强大君主不能靠武力吞并他们，想来是地势险远，强求行不通。如今削减中原百姓利益，来归附夷狄，损耗依靠的根本，去办理没有用处的事，鄙陋之人愚昧，不懂其中道理。”
使者说：“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如果真的像你们所说，那巴、蜀就不用接受中原教化了。我尚且厌恶这种论调。
但是这件事事关重大，本就不是旁观之人能够看透。我的行程紧迫，不能给你们细说，姑且给诸位大夫简略讲一讲其中道理。
世间一定有非同寻常的人，才能成就非同寻常的事业；有非同寻常的事业，才能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非同寻常，本来就和普通人认知不一样。所以说：非同寻常的事业刚刚兴起，百姓会感到恐惧；等到大功告成，天下就安定太平。
古时候洪水泛滥横流，百姓流离迁徙，处境艰难不得安宁。夏禹为此忧心，堵塞洪水源头，疏通长江黄河，分流洪水消弭灾祸，使大水向东归入大海，天下永久安宁。
那时候的辛劳，哪里只是百姓承受？大禹内心苦苦思虑，亲身承受劳苦，手脚磨出厚茧，身上不长细毛。所以伟大功业流传无穷，美名传颂直到今日。
贤明君主登上大位，哪里只是拘泥小节、被世俗文辞习俗束缚，沿袭旧说，讨好当世而已？必定要有高远宏大的见解，开创基业，留下法度，作为万世的准则。
所以要胸襟开阔兼容各方，思考德行配得上天地。《诗经》不是说吗：‘普天之下，没有不是天子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天子的臣民。’
因此天地四方，八方极远之地，教化浸润遍及万物。但凡生灵，有不能蒙受天子恩泽，贤君就以此为羞耻。
如今疆域之内，华夏百姓，全都得到福泽，没有遗漏。可是夷狄风俗不同，地域遥远隔绝，车船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没能施加，教化影响微弱。接纳他们，他们就在边境冒犯礼义；不接纳他们，他们就肆意妄为，杀害君长。君臣改换地位，尊卑秩序颠倒，父兄无辜被害，亲属沦为奴仆俘虏，被绳索捆绑，痛哭流涕。他们向着中原心怀怨慕，说：“听说中原存在至高的仁政，恩德广布，万物没有不各得其所的，如今为什么偏偏把我们遗弃？”抬起脚跟思念向往，就像干旱枯竭的大地盼望甘霖。就算是凶狠暴戾的人，也会为此落泪，更何况圣明的君主，又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所以朝廷向北出兵讨伐强悍的匈奴，向南派遣使者责问强横的南越。四方传播天子的恩德，西夷、南夷两方的君长，像鱼鳞依次排列，仰望朝廷教化前来归附，希望接受天子爵号的人数以亿计。
于是朝廷把沬水、若水当作边关，在牂柯设置边塞，凿通灵山开辟道路，在孙水源头架设桥梁。开创道德教化的道路，树立仁义的纲纪。广泛布施恩惠，安抚远方，长久驾驭四方，让边远隔绝之地不被抛弃，让昏暗蒙昧的地区也能沐浴光明。在这里停止甲兵征战，在别处停止讨伐，远近融为一体，中原和四方都安享福分，难道不是安乐太平吗！
把百姓从苦难沉沦之中拯救出来，奉行天子美好的恩德，挽回衰败时代的颓坏局面，接续周代断绝的功业，这是天子最紧要的事务。百姓就算劳苦，又怎么可以就此停止呢！
况且称王天下的君主，本来没有不是始于忧劳勤勉，而最终得到安逸享乐的。既然如此，承受天命的符兆，就正在这忧劳勤勉与安逸享乐的转化之中。
天子正要去泰山举行封禅，到梁父山举行祭地大典；车上鸣响和鸾铃铛，演奏雅乐颂歌；德行和五帝齐同，功业高出三王。可是旁观者还看不到深意，听闻者还听不到雅乐，就好像凤凰已经翱翔在辽阔的天空，而捕鸟的人还把目光盯在湖泽草莽之中，可悲啊！
于是各位大夫茫然若失，忘掉了前来的初衷，不知道该如何进言。纷纷感慨赞叹说：“汉朝的恩德实在可信！这正是我们这些粗鄙之人愿意听闻的道理。百姓就算劳苦，我们愿意亲身先行效力。”众人怅然失意，退让回避，推辞不再进谏。
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司马相如出使的时候收受贿赂，司马相如因此丢掉官职。过了一年多，又被征召担任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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