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说：‘周文王、周武王的大道，没有坠落在地下，还存在人间。贤能的人记住其中大的义理，不贤的人记住细小的规矩。’如今这几家学说，能够兼顾大小义理，怎么可以片面断绝！

如果一定要固守一己偏见，抱守残缺旧文，偏袒同门，嫉妒真理，违背明诏，辜负圣意，被文吏非议，很不希望诸位君子做出这样的事。”刘歆言辞十分激切，众儒生全都怨恨他。当时名儒光禄大夫龚胜，见到刘歆这封移文，上疏深深自我请罪，请求辞官退休。还有儒者师丹担任大司空，也勃然大怒，上奏说刘歆篡改扰乱旧有制度，诋毁先帝确立的经学。

皇上说：“刘歆只是想要推广大道学问，哪里算得上诋毁！”刘歆从此触犯掌权大臣，遭到众儒诽谤，害怕被杀，请求调出京城补任地方官，做河内太守。朝廷认为宗室不适合主管三河地区，改任五原太守，之后又转任涿郡，历任三郡太守。几年之后因病免官。后来又被起用，做安定属国都尉。

恰逢哀帝驾崩，王莽执掌朝政。王莽年少的时候和刘歆一同做黄门郎，看重刘歆。禀报太后，留下刘歆担任右曹太中大夫，升迁中垒校尉、羲和、京兆尹，主持修建明堂辟雍，封为红休侯。主管儒林、史官、卜官，考订历法，撰写《三统历谱》。

当初，刘歆在建平元年，改名为秀，字颖叔。等到王莽篡夺皇位，刘歆担任国师，之后的事迹记载在《王莽传》。

赞语说：孔子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自从孔子之后，著书立说的士人很多。只有孟轲、荀卿、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这几位，全都见闻广博，通晓古今，言论有益于世事。古书上说：“圣人不再出现，其间一定有闻名当世的人。”难道差不多就是说他们这类人吗！

刘氏的《洪范五行传论》阐发大传，记录天人之间的感应；《七略》剖析艺文典籍，总括百家学术头绪；《三统历谱》推演日月五星运行法度，用意在于推究万事的本源。

唉！刘向劝谏山陵丧葬的告诫，今天回看，实在令人哀痛。指明王氏坟墓梓柱生枝叶的异象来推断兴亡，看得多么透彻！难道不就是正直、诚信、见闻广博，古代所说的益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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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卷三十七·季布栾布田叔传》白话译文

季布，楚地人，行侠仗义，有名声。项籍派他带兵，好几次围困窘迫汉王刘邦。项籍灭亡之后，汉高祖悬赏千金捉拿季布，谁敢收留藏匿，就诛灭三族。

季布躲藏在濮阳周氏家里。周氏说：“汉朝捉拿将军十分急迫，追踪的人马上就要到我家。你能听从我的主意，我才敢献上计策；如果不能，我情愿先自杀。”季布答应了。周氏于是给季布剃去头发，戴上铁颈钳，穿上粗麻布短衣，把他放进广柳大车当中，连同家中几十个奴仆，一起卖到鲁地朱家那里。

朱家心里知道这个人就是季布，买下之后安置在田庄。于是前往洛阳拜见汝阴侯滕公，劝说道：“季布有什么罪过！臣子各自替自己的主上效力，这是本分。项氏的旧臣难道可以全部诛杀吗！如今皇上刚刚得到天下，却因为私人仇怨搜捕一个人，为什么向天下显示心胸不宽广！况且凭着季布的贤能，汉朝搜捕得这么急迫，这样一来，他不是向北投奔匈奴，就是向南投奔南越。忌惮壮士，反而资助敌国，这就是伍子胥鞭打楚平王坟墓的缘由。您为什么不寻找机会向皇上说明呢？”滕公知道朱家是位大侠客，猜想季布一定隐藏在他那里，便答应说：“好。”滕公等待机会，果真按照朱家的意思向皇上奏明。皇上于是就赦免了季布。在这个时候，许多公卿都称赞季布能屈能伸，朱家也因此在当世闻名。季布被皇上召见，表示谢罪，皇上任命他做了郎中。

汉惠帝的时候，季布担任中郎将。匈奴单于曾经写信侮辱吕后，出言十分不敬。吕后大为恼火，召集众位将领来商议这件事。上将军樊哙说：“我愿带领十万兵马，横扫匈奴。”各位将领都迎合吕后的心意，齐声说“对”。季布说：“樊哙这个人真该斩首啊！当年，高皇帝率领三十多万大军尚且被围困在平城，那时候樊哙也在军中。如今樊哙怎么能用十万兵马就能横扫匈奴呢，这是当面撒谎！再说秦王朝正因为对匈奴用兵，才引起陈胜等人起义造反。现在战争的创伤还没有恢复，樊哙又当面阿谀逢迎，想要使天下动荡不安。”在这个时候，殿上的将领都感到惊恐，吕后因此退朝，终于不再议论攻打匈奴的事了。

季布做了河东郡守，汉文帝的时候，有人说他很有才能，汉文帝便召见他，打算任命他做御史大夫。又有人说他很勇敢，但好发酒疯，难以接近。季布来到京城长安，在客馆居留了一个月，皇帝召见之后就让他回原郡。季布因此对皇上说：“我在河东郡担任职务，陛下无缘无故召见我，这一定是有人妄誉我来欺骗陛下；现在我来了，没有接受任何职务，就遣送回去，这一定是有人在您面前毁谤我。陛下因为一个人赞誉我就召见，又因为一个人的毁谤而要我回去，我担心天下有见识的人听了这件事，就窥探出您为人处事的深浅了。”皇上默然不作声，觉得很惭愧，说道：“河东是我的重要郡，所以特地召见你啊。”季布辞别皇上，回到河东郡守的任上。

辩士曹丘生，多次攀附权贵，靠为人请托捞取钱财。他侍奉权贵赵谈等人，和窦长君交好。季布听说这件事，寄信劝窦长君说：“我听说曹丘生不是德高望重的人，不要和他来往。”等到曹丘生回乡，想要窦长君写封信介绍他去见季布。窦长君说：“季将军不喜欢你，你不要去。”曹丘生坚决请求拿到书信，于是动身出发。他派人先把书信送给季布。季布接到书信果然大怒，等待曹丘生前来。曹丘生到了，就对季布作揖行礼说：“楚地的谚语说：‘得到黄金百斤，比不上得到季布一句许诺。’您凭什么能在梁、楚一带获得这样的名声呢？况且我和您都是楚地人。假如我四处宣扬，把您的大名传遍天下，难道不是美事吗？您为什么要这样坚决地拒绝我呢！”季布于是十分高兴，请曹丘生进来，留他住了好几个月，把他当做上等宾客，送给他丰厚的礼物。季布的名声之所以更加显赫，就是曹丘生宣扬的结果。

季布的弟弟季心，勇气冠于关中，待人恭敬谨慎，喜好行侠仗义，方圆几千里的士人，都争着愿意为他效死。他曾经杀了人，逃亡到吴国，躲在爰盎家中，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爰盎，把灌夫、籍福这类人当做晚辈。他曾经担任中尉下属的司马，就连中尉郅都也不敢对他加以欺辱。很多年轻人常常假借他的名义行事。在那个时候，季心凭勇气闻名，季布凭重许诺闻名，名声传遍关中。

季布的同母异父的弟弟丁公，是项羽手下的将领。曾经在彭城西面追击逼迫汉高祖，短兵相接，汉王处境危急，回头对丁公说：“两个贤才，何苦互相逼迫呢！”丁公于是领兵退去。等到项羽灭亡，丁公前来拜见汉高祖。高祖把丁公拉到军营中示众，说道：“丁公身为项王的臣子却不忠诚，使项王丢掉天下的，就是这个人！”于是就斩杀了丁公，说：“让后世做臣子的人，不要效仿丁公！”

栾布，是梁地人。彭越还是普通百姓的时候，曾经和栾布交游。栾布家里穷困，到齐地被人雇佣，在酒馆当雇工。过了好几年，栾布被人劫持贩卖，在燕地做了奴仆。栾布替他的主人报了仇，燕地的将领臧荼举荐他做都尉。臧荼做燕王，栾布担任将领。等到臧荼谋反，汉朝攻打燕国，俘虏了栾布。梁王彭越听说这件事，就向皇上进言，请求赎回栾布，让他做梁国的大夫。

栾布出使齐国，还没有返回，汉朝征召彭越，以谋反的罪名责罚他，诛灭了彭越的三族。把彭越的头颅悬挂在洛阳城头示众，下诏说：有敢收殓或者看望彭越头颅的，就立刻逮捕。栾布从齐国回来，就在彭越的头颅下面汇报出使的事务，祭祀并且痛哭彭越。官吏把栾布抓了起来上报朝廷。皇上召见栾布，骂道：“你要和彭越一同谋反吗？我禁令任何人不得收尸，你偏偏要祭他哭他，那你同彭越一起造反已经很清楚了！赶快把他烹杀！”侍卫抬起栾布走向汤镬的时候，栾布回头说：“希望能让我说一句话再死。”皇上说：“说什么？”栾布说：“当年皇上被困彭城，兵败于荥阳、成皋一带的时候，项王之所以不能顺利西进，只是因为彭王据守梁地，和汉军联合牵制楚军啊。在那个时候，彭王只要偏向楚国，汉军就会失败；偏向汉军，楚军就会失败。再说垓下会战，如果没有彭王，项羽不会灭亡。天下已经平定，彭王接受符节受了封，想要把这份封爵传给子孙万代。如今陛下向梁国征调军队，彭王因病不能前来，陛下就怀疑他要谋反，谋反的迹象还没有显露，就因为琐细的小事诛杀了他。我担心有功之臣人人都会感到自身危险。现在彭王已经死了，我活着倒不如死去，请您把我烹了吧。”皇上于是赦免了栾布的罪过，任命他做都尉。

汉文帝的时候，栾布担任燕国国相，又做了将军。栾布曾扬言说：“穷困的时候，不能屈辱自身，就不算男子汉；富贵的时候，不能称心快意，就算不上贤才。”于是对自己有恩德的人，就优厚地报答；对自己有仇怨的人，一定借助法律来除掉他。吴楚七国叛乱的时候，栾布因为军功被封为鄃侯，再次担任燕国国相。燕、齐一带很多地方都替栾布建立祠庙，号称栾公社。栾布去世，他的儿子栾贲继承侯爵。汉武帝时期，因为担任太常官，祭祀用的牲畜不合规矩，封国被废除。

田叔，是赵国陉城人，他的祖先是齐国田氏的后代。田叔喜欢剑术，在乐钜公门下学习黄老学说。为人清廉正直，喜好行侠仗义，交游许多德高望重的长者。赵国人举荐他，赵相赵午向赵王张敖说起他，赵王任命田叔做郎中。过了好几年，赵王很赏识他，还没有来得及提拔。恰逢赵午、贯高等人谋划弑杀皇上，事情被发觉。汉朝下诏书逮捕赵王以及参与谋反的一众大臣。赵国如有敢于跟随赵王的，罪连三族。唯独田叔、孟舒等十多个人，身穿红褐色囚衣，自己剃掉头发，脖子戴着铁钳刑具，跟随赵王来到长安。赵王张敖的案情真相大白，得以释放，被废黜王位，改封为宣平侯。于是向皇上举荐田叔等十个人。皇上召见他们，和他们谈话，发现汉朝朝廷的大臣没有能超过他们的。皇上十分高兴，把他们全部任命为郡守或者诸侯国的国相。田叔担任汉中郡守十多年。

汉文帝刚即位，召见田叔问道：“您知道天下谁是德高望重的长者吗？”田叔回答说：“我哪里够得上识别长者。”皇上说：“您自己就是长者，应该知道。”田叔叩头说：“原先的云中郡守孟舒，是一位长者。”这时候孟舒因为匈奴大举入侵云中郡而被免官。皇上说：“先帝任命孟舒镇守云中十多年，匈奴曾经入侵一次，孟舒不能坚守，平白无故让士兵战死几百人。长者难道会驱使士兵送死吗？”田叔叩头说：“贯高等人谋反的时候，天子下达明确诏书，赵国敢跟随张王的，罪灭三族。可是孟舒自己剃去头发，颈戴刑具，跟随张王，准备为他献出性命，哪里会想到自己会做云中郡守呢！汉朝和楚国交战，士兵疲惫不堪。匈奴冒顿刚刚征服北方各部，前来侵犯边境。孟舒知道士兵疲惫困苦，不忍心下令出战。士兵们却争相登城拼死抵抗，就像儿子为父亲作战一样，因此战死几百人。哪里是孟舒强行驱使他们作战！这正是孟舒成为长者的原因。”皇上说：“孟舒真是贤德啊！”于是重新征召孟舒，任命他做云中郡守。

过了几年，田叔因为犯法丢掉官职。梁孝王派人刺杀汉朝的议臣爰盎，景帝召见田叔，派他查办梁国的案件，田叔把全部案情都查清楚了。回来向景帝汇报。景帝问：“梁孝王有这件事吗？”田叔答道：“确有此事。”景帝问：“证据在哪里？”田叔说：“希望陛下不要再追究梁国这件案子。如果梁王不被处死，汉朝的法律就会废弃；如果梁王伏法受诛，太后就会吃饭没有滋味，睡觉不能安枕，这样忧愁的就是陛下您了。”景帝认为田叔非常贤能，任命他做鲁国国相。

田叔刚到任，百姓一百多人前来告状，控诉鲁王夺取他们的财物。田叔抓住带头告状的二十个人，鞭打训斥他们，说：“鲁王不是你们的君主吗？怎么敢控告君主！”鲁王听说这件事，十分惭愧，拿出王府内库的钱财，派国相替他偿还百姓。田叔说：“大王您自己派人偿还吧。不这样做，就变成大王做坏事，而国相我做好事了。”鲁王喜爱打猎，田叔常常跟随他到苑囿之中。鲁王总是让田叔回到馆舍休息，田叔却常常露天坐在苑囿外面，始终不肯休息，说：“大王您尚且暴露在野外，我怎么可以独自回馆舍！”鲁王因此就不大出外游猎。几年之后，田叔在官任上去世。鲁国人用一百斤黄金祭祀他。田叔的小儿子田仁不肯接受，说：“道义上不能毁坏先父的名声。”

田仁健壮勇武，做了卫将军卫青的门客，多次跟随大军攻打匈奴。卫将军向朝廷举荐田仁，田仁被任命为郎中，后来官至二千石、丞相长史，后来丢了官职。之后朝廷派他巡察河南、河内、河东三郡，回京奏报事情合乎皇上心意，被任命为京辅都尉，一个多月之后升任司直。过了几年，戾太子起兵作乱，田仁负责把守城门，却放太子得以逃出京城，被判放纵反叛者的罪名，遭到灭族。

赞语说：凭着项羽那样的气概，季布却能凭借勇武在楚地扬名，亲身冲锋陷阵，拔取敌人军旗很多次，可以称得上壮士。等到遭遇困厄，做囚徒奴仆，苟且保全性命而不肯赴死，这是什么缘故呢？那是因为他自恃有才干，蒙受屈辱不感到羞耻，想要施展自己还没有发挥出来的抱负，所以最终成为汉朝的名将。贤能的人确实看重自己的性命。那些奴婢小妾一类普通人，因为一时感慨就自杀，算不上勇敢，只是他们走投无路罢了。栾布哭吊彭越，田叔跟随张敖，视死如归，他们确实懂得该怎样取舍，就算是古代舍生取义的义士，又怎么能超过他们呢！

卷三十八 高五王传第八

汉高祖有八个儿子：吕后生孝惠帝；曹夫人生齐悼惠王刘肥；薄姬生孝文帝；戚夫人生赵隐王刘如意；赵姬生淮南厉王刘长；其他姬妾生赵幽王刘友、赵共王刘恢、燕灵王刘建。淮南厉王刘长单独有传记。

齐悼惠王刘肥，他的母亲是高祖没有显贵时的情妇。高祖六年，封刘肥为齐王，享有七十多座城邑，凡是百姓说齐地方言的，都划归齐国。孝惠二年，齐王入京朝见。惠帝和齐王设宴饮酒，吕太后面前，把齐王安排在上座，就像家人兄弟之间的礼节。吕太后大怒，就命人斟两杯毒酒摆在面前，叫齐王起身祝酒。齐王站起来，惠帝也站起来，想要一同祝酒。太后慌了，亲自起身打翻酒杯。齐王觉得奇怪，就不敢喝，假装喝醉离席。后来打听，知道那是毒酒，心里十分忧虑，觉得自己不能活着离开长安。齐国内史士对齐王说：“太后只有皇上和鲁元公主两个亲人。如今大王您拥有七十多座城池，而鲁元公主才只有几座城的食邑。大王如果献出一个郡，送给太后，作为鲁元公主的汤沐邑，太后一定高兴，大王就没有祸患了。”于是齐王献出城阳郡，尊鲁元公主为王太后。吕太后十分高兴，答应了。就在齐国驻京的府邸摆酒欢饮，打发齐王回到齐国。过了十三年，刘肥去世，儿子刘襄继承王位，就是齐哀王。

赵隐王刘如意，高祖九年立为赵王。赵王四年，高祖驾崩，吕太后征召赵王来到长安，用毒酒毒死了他。刘如意没有子嗣，封国被废除。

赵幽王刘友，高祖十一年立为淮阳王。赵隐王刘如意死后，孝惠元年，把刘友改封到赵国为王，一共在位十四年。刘友娶了吕氏宗族的女子做王后，却不喜爱她，宠爱其他姬妾。吕氏女子愤怒离去，向吕太后进谗言说：“赵王说：吕氏怎么能称王！等太后百年之后，我一定要攻打他们。”太后大怒，因此征召赵王。赵王到长安之后，安置在府邸，不接见他，派兵包围看守，不给食物。赵国的大臣有偷偷给他送食物的，就被逮捕治罪。赵王饥饿，就作歌唱道： 吕氏家族掌权啊刘氏江山微弱， 逼迫王侯啊强行塞给我王后。 我的王后心怀嫉妒啊诬陷我作恶， 进谗言的女子祸乱国家啊天子始终不觉悟。 我没有忠臣啊，为什么丢掉封国！ 葬身荒野啊，苍天为我主持公道。 唉，后悔也来不及啊，不如早早自我了断。 身为王侯却被饿死啊，有谁会怜悯我！ 吕氏背弃天理啊，我只能向苍天报仇！

赵王最终被幽禁饿死，按照平民的礼仪安葬在长安。高后去世，孝文帝即位，立赵幽王的儿子刘遂为赵王。孝文帝二年，主管官员请求分封皇子为王。皇上说：“赵幽王被幽禁致死，我十分怜悯他。已经立他的长子刘遂做赵王。刘遂的弟弟刘辟彊，还有齐悼惠王的儿子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都有功劳，可以封王。”于是分割赵国的河间郡，封刘辟彊为王，这就是河间文王。文王在位十三年去世，儿子哀王刘福继位，在位一年就去世，没有子嗣，封国废除。

赵王刘遂在位二十六年。孝景帝时期，晁错借着诸侯的过失，削夺赵国的常山郡。诸侯心怀怨恨，吴楚发动叛乱，刘遂和他们合谋起兵。赵国丞相建德、内史王悍劝谏，刘遂不听，烧死建德、王悍。调集军队驻守赵国西部边界，想要等待吴楚联军一同进军，又派人北去联合匈奴。汉朝派遣曲周侯郦寄攻打赵国。赵王坚守邯郸城，双方对峙七个月。吴楚叛军失败，匈奴听说之后，也不肯出兵入边。栾布平定齐国之后，合兵引水冲灌邯郸城，城墙毁坏，赵王刘遂自杀，赵国封国废除。景帝怜悯赵相、内史坚守道义而死，把他们的儿子都封为列侯。

赵共王刘恢，高祖十一年，梁王彭越被杀之后，封刘恢做梁王。十六年，赵幽王刘友死去，吕太后把刘恢改封到赵国为王。刘恢内心闷闷不乐。吕太后把吕产的女儿嫁给赵王做王后，王后身边的侍从官吏全都是吕氏族人，在宫内专权，暗中监视赵王，赵王不能够随心所欲。赵王有宠爱的姬妾，王后就用毒酒把她毒死。赵王于是作了四章诗歌，让乐工歌唱。赵王悲痛哀伤，过了六个月就自杀了。吕太后听说这件事，认为赵王为了妇人自杀，没有供奉宗庙的礼数，废除了他继承人的资格。

燕灵王刘建，高祖十一年，燕王卢绾逃亡匈奴，第二年，封刘建为燕王。在位十五年去世。有一个美人生下的儿子，吕太后派人把这个孩子杀掉，封国断绝后嗣。

齐悼惠王的儿子，前后一共有九个人做王：太子刘襄是齐哀王；次子刘章为城阳景王；刘兴居为济北王；刘将闾为齐王；刘志为济北王；刘辟光为济南王；刘贤为菑川王；刘卬为胶西王；刘雄渠为胶东王。

齐哀王刘襄，孝惠六年继承王位。第二年，惠帝驾崩，吕太后临朝处理国政。高后元年，封自己哥哥的儿子鄜侯吕台做吕王，分割齐国的济南郡，作为吕王的食邑。第二年，哀王的弟弟刘章进入皇宫担任宿卫，高后封他做朱虚侯，把吕禄的女儿嫁给他。四年之后，封刘章的弟弟刘兴居做东牟侯，二人都在长安宫中宿卫。高后七年，分割齐国的琅邪郡，封营陵侯刘泽做琅邪王。这一年，赵王刘友在府邸幽禁死去。三位赵王相继被废，高后立吕氏宗族三人为王，把持大权。刘章二十岁，有气力，愤恨刘氏得不到权位。曾经入宫侍奉太后宴饮，太后叫刘章做酒吏。刘章主动请求说：“我是武将的后代，请允许我按照军法来监酒。”太后说：“可以。”酒喝到酣畅的时候，刘章献上歌舞，过了一会说：“请允许我给太后讲耕田的故事。”太后把他当做晚辈看待，笑着说：“只有你的父亲才懂得种田，你生下来就是王子，哪里懂得种田？”刘章说：“我懂。”太后说：“那试着给我说说耕田。”刘章说：“深耕密种，禾苗要稀疏分开，不是同类的禾苗，就锄掉它。”太后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吕氏中有一个人喝醉，逃离酒席，刘章追上去，拔出剑把他斩杀，回来禀报说：“有一个人逃离酒席，我已经按照军法把他处斩。”太后身边的人大为震惊。既然已经答应他按军法监酒，没有办法治他的罪，酒宴就此结束。从这件事以后，吕氏的人都畏惧朱虚侯刘章，就算朝廷大臣也都依附刘章，刘氏的势力就此强盛起来。

第二年，高后去世。赵王吕禄担任上将军，吕王吕产担任相国，都住在长安，调集军队威慑大臣，想要发动叛乱。刘章娶了吕禄的女儿，知道他们的阴谋，就派人偷偷出城，告诉他的哥哥齐王，让齐王发兵向西，朱虚侯、东牟侯在宫中联合大臣做内应，诛灭吕氏，趁机拥立齐王做皇帝。齐王听到这个计策，和他的舅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暗中谋划起兵。齐相召平听说这件事，就发兵包围王宫。魏勃欺骗召平说：“大王想要发兵，没有汉朝的虎符凭证。相国您包围王宫，做得很对。我请求替您带兵看守王宫。”召平相信了他，就派魏勃带兵。魏勃拿到兵权之后，反过来派兵包围相府。召平叹息说：“唉！道家说，该决断的时候不决断，反过来遭受祸患。”于是自杀。齐王任命驷钧做丞相，魏勃做将军，祝午做内史，征调齐国全部军队。派祝午欺骗琅邪王说：“吕氏作乱，齐王发兵向西讨伐。齐王自认年纪轻，不熟悉战事，愿意把全国托付给大王。大王从高帝时代就担任将领，熟悉战争。齐王不敢离开军队，派我请大王到临淄，和齐王商议大事，一同率领齐军向西平定关中的叛乱。”琅邪王相信这番话，就飞驰去见齐王。齐王和魏勃等人扣留琅邪王，派祝午把琅邪国全部军队接收过来，归自己统领。

琅邪王刘泽被骗，不能够返回封国，就劝说齐王：“齐悼惠王是高皇帝的长子，推究本源，大王是高皇帝的嫡长孙，理应做皇帝。现在大臣们犹豫不决没有定夺，而我在刘氏长辈当中年纪最长，大臣们一定等我回去拿主意。如今大王扣留我，没有什么用处，不如放我入关谋划拥立大事。”齐王认为说得对，就准备很多车马送琅邪王入关。琅邪王离开之后，齐国就发兵向西，攻打吕国的济南郡。齐王给各诸侯王送去书信说：“高帝平定天下，封自家子弟为王。悼惠王去世，惠帝派留侯张良立我做齐王。惠帝驾崩，高后掌权，年纪大了，听任吕氏擅自废立皇帝，接连杀害三位赵王，灭掉梁、赵、燕三国，封吕氏族人为王，把齐国分割成四块。忠臣进谏，被乱臣阻挠不听。如今高后驾崩，皇帝年纪幼小，不能够治理天下，正要依靠大臣诸侯。现在吕氏又擅自占据高官，集结军队耀武扬威，胁迫列侯忠臣，假托天子诏令号令天下，宗庙社稷岌岌可危。我率领军队入关，讨伐那些不该称王的人。”

汉朝朝廷得知，相国吕产等人派遣大将军颍阴侯灌婴带兵攻打齐国。灌婴走到荥阳，谋划说：“吕氏在关中起兵，想要危害刘氏，自立为王。如果我击破齐国回去复命，就更加助长吕氏的势力。”于是屯兵荥阳，派人告知齐王和诸侯，约定互相联合，等待吕氏发动变乱，再一同讨伐他们。齐王收到消息，就屯兵齐国西部边界，等待盟约。

吕禄、吕产想要作乱，朱虚侯刘章和太尉周勃、丞相陈平等人诛灭吕氏。刘章首先斩杀吕产，太尉周勃等人把吕氏全部诛杀。琅邪王也跟着齐军来到长安。大臣们商议想要拥立齐王为帝，都说：“齐王的母家驷钧，凶恶暴戾，就像老虎戴上人的帽子。刚刚经历吕氏几乎祸乱天下的教训，如今再立齐王，等于再出一个吕氏。代王的母家薄氏，都是忠厚长者，而且代王是高帝的儿子，如今还在世，辈分最长。立儿子继承皇位名正言顺，而且代王为人仁善，大臣们也安心。”于是大臣谋划迎接代王，派遣刘章把诛灭吕氏的事情告知齐王，让齐王罢兵。

灌婴在荥阳，听说当初是魏勃教唆齐王起兵。吕氏已经诛灭，齐军罢兵，派人召见魏勃责问。魏勃说：“失火的人家，哪里有空先禀告长辈再去救火呢！”说完退下站立，双腿吓得发抖，恐惧得说不出别的话。灌将军仔细打量他，笑着说：“人们都说魏勃勇猛，其实就是个平庸之辈罢了，能做什么呢！”于是放了魏勃。魏勃的父亲因为善于弹琴，曾经见过秦始皇。魏勃年轻的时候，想要拜见齐相曹参，家里贫穷没有门路，就常常一大早就去齐相舍人的门外扫地。舍人觉得奇怪，以为是什么鬼怪，暗中观察，抓到魏勃。魏勃说：“我想拜见相国，没有门路，所以替您扫地，希望借此求见。”舍人就引荐魏勃去见曹参，曹参把他收为门客。一次魏勃替曹参办事，曹参认为他贤能，向悼惠王举荐。悼惠王召见魏勃，任命他做内史。当初悼惠王可以自己任命二千石的高官。悼惠王去世，哀王继位，魏勃掌权，权势超过丞相。

齐王收兵回到齐国，代王登基，就是孝文帝。文帝元年，把高后时期从齐国割出去的城阳、琅邪、济南郡全部还给齐国，改封琅邪王到燕国，加封朱虚侯、东牟侯各二千户，赏赐黄金一千斤。这一年齐哀王去世，儿子齐文王刘则继位。在位十四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废除。

城阳景王刘章，孝文帝二年，和东牟侯刘兴居一同封王。在位二年去世。儿子共王刘喜继位。孝文帝十二年，改封到淮南，过了五年，又回到城阳为王。一共在位三十三年去世。儿子顷王刘延继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敬王刘义继位，九年去世。儿子惠王刘武继位，十一年去世。儿子荒王刘顺继位，四十六年去世。儿子戴王刘恢继位，八年去世。儿子孝王刘景继位，二十四年去世。儿子哀王刘云继位，一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断绝。汉成帝时期，重新立刘云的哥哥刘俚做城阳王，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济北王刘兴居，当初以东牟侯身份，和大臣一同在代王府拥立文帝，说：“诛灭吕氏，我没有功劳，请允许我和太仆滕公一同入宫清理皇宫。”于是把少帝迁出，迎接皇帝入宫。刚刚诛灭吕氏的时候，朱虚侯刘章功劳最大，大臣许诺把全部赵国土地封刘章为王，把全部梁国土地封刘兴居为王。等到文帝即位，听说朱虚侯、东牟侯当初原本想要拥立齐王，就贬抑他们的功劳。文帝二年，分封皇子为王，才分割齐国两个郡，封刘章、刘兴居为王。刘章、刘兴居内心觉得自己本该得到的封赏被剥夺。过了一年多，刘章去世。匈奴大举入侵边境，汉朝大量调发军队，丞相灌婴带兵出击，文帝亲自驾临太原。刘兴居以为天子要亲自攻打匈奴，就发兵造反。皇上收到消息，停止对匈奴用兵，返回长安，派棘蒲侯柴武将军击破叛军，俘虏济北王。济北王自杀，封国废除。文帝怜悯济北王叛逆自取灭亡，第二年，把悼惠王的儿子罢军等七个人全部封为列侯。

到文帝十五年，齐文王又去世，没有子嗣。当时悼惠王的后代还有城阳王在世。文帝怜悯悼惠王嫡传断绝，于是把齐国拆分成六个诸侯国，把之前封为列侯还在世的悼惠王六个儿子全部立为王。齐孝王刘将闾由杨虚侯即位；济北王刘志由安都侯即位；菑川王刘贤由武成侯即位；胶东王刘雄渠由白石侯即位；胶西王刘卬由平昌侯即位；济南王刘辟光由扐侯即位。孝文帝十六年，六位诸侯王同一天受封。

在位十一年，孝景帝三年，吴楚发动叛乱。胶东、胶西、菑川、济南四国全都发兵响应吴楚，想要拉拢齐国一同造反。齐孝王心中犹豫，坚守城池不肯附和。胶西、菑川、济南三国的军队一齐围攻齐国都城临淄。齐王派遣路中大夫向天子报告。天子又命令路中大夫回去，告诉齐王坚守，汉朝军队很快就击破吴楚叛军。路中大夫回来，三国军队把临淄重重包围，没有办法入城。三国将领胁迫路中大夫盟誓，要他改口说汉朝已经战败，逼迫齐国赶快投降，不然就要屠城。路中大夫假意答应，来到城下，远远望见齐王，大喊：“汉朝已经派出百万大军，太尉周亚夫已经击破吴楚叛军，马上就要来援救齐国，齐国千万坚守，不要投降！”三国将领就把路中大夫杀害。齐国刚被围困的时候，曾经暗中和三国通谋，盟约还没有定下来，正好汉朝的使者到来，齐国大臣就劝齐王不要投降叛军。恰逢汉将栾布、平阳侯曹襄的军队开到齐国，击破三国军队，解除临淄之围。后来听说齐国当初曾经和叛军暗中勾结，打算移兵攻打齐国。齐孝王心中恐惧，饮毒药自杀。胶东、胶西、济南、菑川诸王全部伏法被杀，封国废除。唯独济北王刘志保全下来。

齐孝王自杀之后，景帝听说，认为齐王本心没有谋反，只是被胁迫才生出二心，不是他的罪过。于是立孝王的太子刘寿，就是齐懿王。在位二十三年去世。儿子厉王刘次昌继位，他的母亲是纪太后。纪太后把自己弟弟纪氏的女儿嫁给齐王做王后，齐王不喜爱纪王后。纪太后想要自家长久显贵，就叫自己的女儿纪翁主进入王宫，管束后宫，不让其他女子接近齐王，希望齐王宠爱纪家的王后。齐王却和自己的姐姐纪翁主通奸。

齐国有个宦官徐甲，到长安侍奉皇太后。皇太后有个爱女叫修成君，修成君不是刘氏所生，是太后改嫁金家生的女儿。太后怜惜她，修成君有个女儿叫娥，太后想要把她嫁给诸侯王。宦官徐甲主动请求出使齐国，一定让齐王上书求娶娥。皇太后十分高兴，派徐甲前往齐国。当时主父偃知道徐甲出使齐国是为了结这门亲事，就趁机对徐甲说，如果事情办成，希望顺带把自己的女儿也送进齐王后宫。徐甲到齐国，委婉把这件事告知纪太后。纪太后大怒，说：“齐王有王后，后宫齐备。徐甲本是齐国的贫贱之人，做了宦官到朝中侍奉，没有做出什么补益，反倒想要搅乱我们王家！主父偃又算什么东西，也想把女儿送进王宫！”徐甲碰了一鼻子灰，回到京城回报皇太后说：“齐王愿意娶娥，但是有一桩祸患，恐怕会像燕王那样。”燕王就是因为和自家姐妹乱伦而获罪处死。他拿燕王的事暗示太后。太后说：“不要再提嫁女儿去齐国这件事。”齐王淫乱的传闻渐渐传到天子耳朵。主父偃从此和齐国结下仇怨。

主父偃正得到皇帝宠幸掌权，就进言说：“临淄有十万户人家，集市租税高达千金，百姓富足殷实，繁华程度超过长安。不是天子的亲弟弟、爱子，不配在这里做王。如今齐王和皇室血缘越来越疏远。”又说起吕太后时期齐国就打算谋反，吴楚之乱的时候齐孝王差点作乱，如今又听说齐王和姐姐淫乱。于是武帝任命主父偃做齐国国相，前去查办这件事。主父偃到齐国，立刻审问齐王后宫宦官，追查替齐王和翁主牵线的人，供词牵连到齐王。齐王年纪小，害怕被官吏逮捕诛杀，饮毒药自杀。

这个时候赵王害怕主父偃接连搞垮诸侯，担心他一步步离间皇室骨肉，就上书告发主父偃收受贿赂，处事不公。天子也把主父偃抓起来囚禁。公孙弘说：“齐王忧惧而死，没有后嗣，如果不诛杀主父偃，没有办法平息天下人的怨望。”主父偃于是被定罪处死。齐厉王在位五年，封国废除。

济北王刘志，吴楚叛乱之初也曾参与谋划，后来坚守城池没有出兵，所以没有被诛杀，改封到菑川为王。元朔年间，齐国封国断绝。悼惠王的后代只剩下城阳、菑川两个王国。菑川国土和旧齐国相邻。武帝因为悼惠王的坟墓陵园在齐地，就割出临淄东边环绕悼惠王陵园的城邑，全部划归菑川国，让刘志负责供奉悼惠王的祭祀。刘志在位三十五年去世，就是菑川懿王。儿子靖王刘建继位，二十年去世。儿子顷王刘遗继位，三十五年去世。儿子思王刘终古继位。五凤年间，青州刺史上奏，刘终古指使自己宠爱的奴仆，和八子以及各位御婢奸淫，刘终古有时参与其中，有时大白天让奴仆裸体和犬马交配，自己亲临观看。生下孩子，就说血统混乱不能分辨，派人把孩子丢掉。案子交给丞相御史审理，上奏说：刘终古身居诸侯王之位，朝廷制度设置八子，俸禄比照六百石，目的是广传后嗣、尊奉祖先。而刘终古做出禽兽一样的行径，搅乱君臣夫妇的伦理，悖逆人伦，请求逮捕治罪。皇帝下诏，削去菑川国四个县。刘终古在位二十八年去世。儿子考王刘尚继位，五年去世。儿子孝王刘横继位，三十一年去世。儿子怀王刘交继位，六年去世。传到刘永，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赞语说：齐悼惠王的齐国，是当时最大的诸侯国。天下刚刚平定，皇室子弟稀少，吸取秦朝皇室孤立、没有藩王辅佐的教训，所以大规模分封同姓子弟，镇抚天下。当时诸侯王可以自行任命御史大夫以下的众多官吏，和汉朝朝廷体制一样，朝廷只为诸侯国设置丞相。自从吴楚叛乱被平定之后，朝廷渐渐剥夺诸侯的权力，左官、附益、阿党等法令相继设立。从此以后诸侯只能享用封地的租税，有的诸侯家境贫寒，出门只能乘坐牛车。

卷三十九 萧何曹参传第九

萧何，沛县人。因为办事公正，没有过错，担任沛县的主吏掾。汉高祖还是平民的时候，萧何多次凭借官吏的身份保护他。高祖做亭长，萧何也常常帮助他。高祖以官吏的身份到咸阳服徭役，同僚官吏都出钱三百送行，唯独萧何拿出五百钱。秦朝御史来监察郡务，萧何参与办事，处理事务条理分明。于是萧何被授职泗水郡卒史，考核成绩位列第一。秦朝御史想要回朝上奏，征召萧何入朝，萧何坚决推辞，才没有被调走。

等到高祖起兵，号称沛公，萧何常常担任副手，监督各项事务。沛公攻入咸阳，将领们都争相奔向金银财物的府库，瓜分财宝。唯独萧何抢先入宫，收集秦朝丞相、御史府的律令、图书、档案，妥善收藏起来。沛公能够详尽知道天下的关塞险要、户口多少、各地强弱、百姓疾苦，正是因为萧何拿到了秦朝的这些档案。

当初诸侯互相约定：先攻入关中击破秦国的，就在关中称王。沛公率先平定秦地，项羽之后赶到，打算攻打沛公。沛公赔罪，才得以和解。项羽就大肆焚烧咸阳，和范增谋划说：“巴蜀道路艰险，秦国流放的百姓都安置在蜀地。”于是宣称：“巴蜀也属于关中。”所以立沛公为汉王，把关中分成三块，封秦国投降的将领为王，用来抵挡汉王。汉王大怒，想要谋划攻打项羽。周勃、灌婴、樊哙都劝他开战。萧何劝谏说：“虽然在汉中为王处境很差，难道不比送死要好吗？”汉王说：“怎么就至于送死？”萧何说：“如今军队实力比不上对方，百战百败，不去汉中能做什么？《周书》上说：上天赐予的，如果不取，反而会遭受灾祸。俗语称‘天汉’，这个名号十分美好。能够屈身在一人之下，而在万乘帝王之上施展抱负，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希望大王暂且称王汉中，休养百姓，招揽贤才，收服巴蜀的人力物力，回头平定三秦，天下就可以谋取了。”汉王说：“说得好。”于是前往封国，任命萧何做丞相。萧何举荐韩信，汉王任命韩信做大将军。相关记载写在《韩信传》。

萧何以丞相的身份留守，收服安抚巴蜀百姓，发布政令告示，保证军队粮草供应。汉王二年，汉王联合诸侯攻打楚国，萧何镇守关中，侍奉太子，在栎阳处理政务。制定法令制度，建立宗庙、社稷、宫室、各县邑，凡事总是先上奏汉王，汉王批准，就照此施行；来不及上奏的，就酌情先行办理，等汉王回来再汇报。统计户口，转运粮草供给军队。汉王多次战败逃跑，萧何常常征调关中的士兵，补充军队的缺额。皇上于是把关中的事务全权委托给萧何。

汉王三年，汉王和项羽在京、索一带对峙。皇上多次派遣使者慰劳丞相。鲍生对萧何说：“大王风餐露宿在外，却屡次派人慰劳您，这是对您起疑心了。替您谋划，不如派遣您家中能打仗的子孙兄弟，全部到军中效力，大王就会更加信任您。”萧何听从这个计策，汉王十分高兴。

汉王五年，已经诛杀项羽，登上皇帝之位，论功封赏，大臣们争功，一年多不能定下来。皇上认为萧何功劳最大，先封他为酂侯，食邑八千户。功臣们都说：“我们身披铠甲，手执兵器，多的身经一百多场战斗，少的也有几十次，攻城夺地，功劳大小各有等次。如今萧何没有汗马功劳，只是舞文弄墨发议论，不曾上阵打仗，封赏反倒在我们之上，这是为什么？”皇上说：“诸位懂得打猎吗？”群臣回答：“懂。”皇上说：“打猎的时候，追杀野兽的是猎狗，可是放开猎狗，指明野兽踪迹的，是人。如今各位只是捕获野兽，功劳如同猎狗；至于萧何，放开猎狗指明方向，功劳如同猎人。况且各位只是自己跟随我，最多家里两三个人从军；萧何全宗族几十口人都跟着我打仗，这份功劳不能忘记。”大臣们都不敢再争辩。

列侯全部受封完毕，上奏排定功臣位次。大家都说：“平阳侯曹参身上受七十多处创伤，攻城夺地，功劳最多，应该排第一。”皇上已经委屈功臣，厚封萧何，到排定位次，不好再驳回众人意见，但是内心想把萧何列为第一。关内侯鄂千秋当时担任谒者，进言说：“群臣的议论都不对。曹参虽然有野战夺地的功劳，这只是一时的战绩。陛下和楚国相持五年，多次军队溃败，只身逃走好几次。然而萧何常常从关中派遣军队补充缺口，并不是陛下下诏征召，数万人的援军好几次正好赶上陛下兵力耗尽的时候。汉楚在荥阳对峙数年，军中没有现成粮食，萧何从关中转运粮草，供给从不匮乏。陛下虽然多次丢掉崤山以东的土地，萧何却保全关中等待陛下归来，这是流传万世的大功。就算缺少上百个曹参这样的人，对汉朝又有什么损失？得到他们也不一定能保全天下。怎么能把一时的战功，凌驾于万世大功之上！萧何应当排第一，曹参第二。”皇上说：“说得好。”于是确定萧何第一，赐给他佩剑穿鞋上殿，入朝拜见不用快步小跑。皇上说：“我听说举荐贤才的人该受上等赏赐，萧何功劳虽高，依靠鄂千秋才得以辨明。”于是借着鄂千秋原本关内侯的食邑二千户，封他做安平侯。当天，萧何的父母兄弟十几个人全部得到食邑。又加封萧何二千户，因为当年去咸阳服徭役，唯独萧何多送了二百钱。

陈豨造反，皇上亲自带兵到邯郸。韩信在关中谋反，吕后采用萧何的计策诛杀韩信。这件事记载在《韩信传》。皇上听说韩信被杀，派遣使者任命丞相为相国，加封五千户，派五百士兵、一名都尉做相国卫队。大家都来祝贺，唯独召平前来吊唁。召平原本是秦朝的东陵侯，秦朝灭亡之后沦为平民，家境贫寒，在长安城东种瓜，瓜的味道甜美，世人称东陵瓜，就是从召平这里开始。召平对萧何说：“灾祸从此开始了。皇上在外征战，您留守京城，没有遭受刀箭的危险，却增加您的封邑，设置卫队。是因为淮阴侯刚刚在京城谋反，皇上对您心存猜忌。设置卫队护卫您，不是宠爱您。希望您推辞封赏不要接受，把全部自家的财物拿出来资助军队。”萧何听从他的建议，皇上十分欢喜。

这年秋天，黥布造反，皇上亲自率军出征，多次派遣使者询问相国在做什么。回报说：“因为皇上在军中，相国安抚勉励百姓，拿出全部物资供给军队，就像平定陈豨的时候一样。”门客又劝萧何说：“您距离灭族不远了。您位居相国，功劳第一，地位不能再提升。可是您刚入关的时候，就深得百姓民心，十多年了，百姓都归附您，您还孜孜不倦争取百姓拥护。皇上屡次派人探问，是害怕您在关中撼动大局。您为什么不多买田地，低价赊借钱财，故意败坏自己的名声，皇上心里才会安心。”萧何听从这个计策，皇上十分高兴。

皇上平定黥布，班师回朝。百姓拦路上书，控告相国强行低价购买百姓田地房屋几千处。皇上回到京城，萧何前来拜见。皇上笑着说：“相国竟然这样利民！”把百姓的告状信全部交给萧何，说：“你自己向百姓赔罪吧。”后来萧何替百姓请求说：“长安土地狭小，上林苑有很多空地，废弃荒芜，希望允许百姓进去耕种，只收庄稼，秸秆留给禽兽食用。”皇上大怒说：“相国收了商人很多财物，才替他们讨要我的皇家园林！”就把萧何交给廷尉，戴上刑具关押起来。过了几天，王卫尉侍奉皇上，上前问道：“相国犯了什么大罪，陛下把他关押得这么严厉？”皇上说：“我听说李斯做秦朝丞相，有功劳归君主，有过错自己承担。如今相国收受商人钱财，替他们讨要我的园林，讨好百姓，所以治他的罪。”王卫尉说：“本职事务只要对百姓有利，就向皇上请求，这正是宰相该做的事。陛下怎么怀疑相国收受商人钱财？况且陛下和楚国相持多年，陈豨、黥布叛乱的时候，陛下亲自出征。那个时候相国镇守关中，关中稍有动荡，关西就不再归陛下所有。相国不在那个时候谋利，难道会贪图商人的钱财吗？再说秦朝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失而失去天下，李斯分担过错，又哪里值得效法！陛下怀疑宰相，未免看得太浅了。”皇上心中不痛快。当天，派使者手持符节赦免释放萧何。萧何年纪大，一向恭敬谨慎，光着脚入朝谢罪。皇上说：“相国别这样。相国为民请求园林，我不答应。我不过是做桀纣一样的君主，而相国做贤明的宰相。我之所以关押相国，是想要让百姓知道我的过失。”

高祖驾崩，萧何侍奉惠帝。萧何病重，惠帝亲自前去探望萧何的病情，趁机问道：“您百年之后，谁可以接替您的职位？”萧何回答：“最了解臣子的，莫过于君主。”惠帝说：“曹参怎么样？”萧何叩头说：“陛下选对人了，我死而无憾。”

萧何购置田地住宅，一定选在偏僻穷困的地方，家里不修建高大的围墙屋舍。他说：“后代子孙如果贤能，就学我的节俭；如果不成器，也不会被有权势的豪门夺走家产。”孝惠二年，萧何去世，谥号文终侯。儿子萧禄继承爵位，去世，没有子嗣。吕太后于是封萧何的夫人同为酂侯，小儿子萧延为筑阳侯。孝文帝元年，免去萧同的爵位，改封萧延为酂侯。萧延去世，儿子萧遗继承爵位，去世，没有子嗣。文帝又立萧遗的弟弟萧则继承，后来犯罪被免除爵位。景帝二年，下诏书给御史：“已故相国萧何，是高皇帝的大功臣，一同开创天下。如今他的祭祀断绝，我十分怜悯。把武阳县二千户，封萧何的孙子萧嘉做列侯。”萧嘉是萧则的弟弟。萧嘉去世，儿子萧胜继承，后来有罪被免。武帝元狩年间，又下诏御史，把酂地二千四百户封萧何的曾孙萧庆为酂侯，布告天下，让天下人明白我报答萧相国的恩德。萧庆就是萧则的儿子。萧庆去世，儿子萧寿成继承，后来担任太常，因祭祀不合规矩获罪。朝廷举行祭祀，有减免刑罚的恩典。汉宣帝时期，下诏给丞相、御史，寻访萧何的后代。找到萧玄孙萧建世等十二人，又下诏把酂县的二千户封给萧建世，封为酂侯。封爵传给儿子，再传到孙子萧获，萧获因指使家奴杀人，被判减死罪一等。汉成帝的时候，又封萧何玄孙的儿子、南防县长萧喜为酂侯。爵位传给儿子，一直传到曾孙，王莽篡政失败之后，封国才断绝。

曹参，是沛县人。秦朝的时候担任狱掾，而萧何担任主吏，二人在县里都是很有威望的官吏。

汉高祖做沛公的时候，曹参以中涓的身份跟随沛公。攻打胡陵、方与，进攻秦朝监公的军队，把敌军打得大败。向东攻下薛县，在薛县城墙西边攻打泗水郡守军；又进攻胡陵，占领了这座城。之后曹参被调去驻守方与。方与反叛，倒向魏国，曹参就攻打方与；丰邑也反叛归附魏国，曹参又攻打丰邑。曹参被赐七大夫的爵位。

向北在砀县东边攻打司马欣的军队，夺取狐父、祁善置。又攻打下邑以西，一直到虞县，攻打秦将章邯的战车骑兵。攻打辕戚、亢父，作战时率先登上城墙，升迁为五大夫。向北援救东阿，攻打章邯军队，追击到濮阳。攻打定陶，夺取临济。向南援救雍丘，攻打李由的军队，大破敌军，杀死李由，俘获秦朝军候一人。

章邯打败、杀死项梁之后，沛公和项羽带兵向东撤退。楚怀王任命沛公为砀郡长，统领砀郡的军队，于是封曹参为执帛，封号建成君，调任戚公，隶属砀郡。

此后，曹参跟随沛公攻打东郡郡尉的军队，在成武南边大破敌军。在成阳南边攻打王离军队，又进攻杠里，大败敌军。追逐败兵向西到开封，击破赵贲的军队，把赵贲围困在开封城中。向西在曲遇攻打秦将杨熊，打败敌军，俘获秦朝司马、御史各一人，升迁为执珪。

跟随沛公向西攻打阳武，攻下轘辕、缑氏，切断黄河渡口通道；在尸乡北面攻打赵贲，击败对方。跟随沛公向南攻打犨县，在阳城县城外和南阳郡守齮交战，击溃敌军，夺取宛城，俘获南阳郡守齮，平定南阳郡。

跟随沛公向西攻取武关、峣关。向前攻打蓝田南边的秦军，当夜又攻打蓝田北面秦军，彻底击溃秦军，大军抵达咸阳，秦朝灭亡。

项羽入关之后，封沛公为汉王。汉王封曹参为建成侯。曹参跟随汉王到汉中，升任将军。又跟随汉王回师平定三秦，攻打下辨、故道、雍县、斄县。在好畤南边攻打章平的军队，打败敌军，包围好畤，占领壤乡。在壤乡东面和高栎一带攻打三秦的军队，再次取胜。又包围章平，章平从好畤突围逃走；曹参攻打赵贲、内史保的军队，将他们击败。向东攻取咸阳，把此地改名为新城。

曹参带兵驻守景陵二十三天。三秦方面派章平等人进攻曹参，曹参出兵迎战，大败敌军。汉王把宁秦赏赐给他作为食邑。曹参以将军的身份带兵把章邯围困在废丘；又以中尉的身份跟随汉王出临晋关，抵达河内，攻占修武，渡过围津。向东在定陶攻打龙且、项佗，击破敌军。向东夺取砀县、萧县、彭城，攻打项羽军队。汉军大败溃散。曹参以中尉身份攻取雍丘。

王武在外黄反叛，程处在燕县反叛，曹参前往作战，把他们全部击溃。柱天侯在衍氏反叛，曹参进军攻克衍氏。在昆阳攻打羽婴，一直追击到叶县；回军攻打武彊，之后抵达荥阳。曹参从汉中开始，先后做将军、中尉，跟随汉王攻打各路诸侯，经历彭城战败之后，撤回到荥阳。

汉二年，曹参被任命为代理左丞相，领兵驻守关中。一个多月后，魏王豹反叛。曹参以代理左丞相的身份，单独和韩信向东进军，在东张攻打魏将孙遫，大败魏军，顺势攻打安邑，俘获魏将王襄；在曲阳进攻魏王，追到东垣，活捉魏王豹；攻取平阳，俘获魏王豹的母亲、妻子、儿女，全部平定魏国五十二座县城。汉王把平阳赏赐给曹参作食邑。

接着跟随韩信，在邬县东面攻打赵国相国夏说的军队，大败赵军，斩杀夏说。韩信和原常山王张耳率军攻下井陉，攻打成安君陈余，命令曹参回军，把赵国另一员大将戚公围困在邬县城中。戚公突围逃跑，曹参追上把他斩杀。之后曹参率领部队赶到汉王的驻地。

韩信攻破赵国之后，做了相国，向东攻打齐国，曹参以左丞相归韩信统辖。攻破齐国历下的军队，夺取临淄；回师平定济北郡，收服着、漯阴、平原、鬲、卢五县。不久跟随韩信在上假密攻打龙且大军，大败楚军，斩杀龙且，俘获副将周兰，平定齐郡七十座县城。俘获原齐王田广、齐国丞相田光、留守的相国许章，还有原齐国将军田既。

韩信被立为齐王，带兵向东前往陈县，和汉王合力击败项羽，曹参留下来平定齐国尚未归服的地方。

汉王登基做了皇帝，韩信改封为楚王，曹参交还左丞相的印信。汉高祖封自己的长子刘肥做齐王，任命曹参为齐国相国。

汉高祖六年，朝廷和诸侯剖分符节立誓，赐曹参列侯爵位，食邑平阳一万零六百三十户，世代承袭不绝。

曹参以齐国相国身份攻打陈豨的部将张春，打败敌军。黥布反叛，曹参跟随齐悼惠王，率领十二万战车骑兵，和汉高祖会合攻打黥布，大破叛军。向南打到蕲县，回军平定竹邑、相县、萧县、留县。

统计曹参的战功：一共攻灭两个诸侯国，攻占一百二十二个县；俘获诸侯王二人，丞相三人，将军六人；大莫敖、郡守、司马、军候、御史各一人。

孝惠元年，朝廷废除诸侯国设置相国的制度，改任曹参为齐国丞相。曹参做齐国丞相的时候，齐国有七十座城邑。天下刚刚平定，齐悼惠王年纪还轻。曹参把齐国年长的长者、读书人全部请来，询问安抚百姓的办法。齐国儒生有上百人，每个人说法都不一样，曹参拿不定主意。

他听说胶西有位盖公，精通黄老学说，就派人带着厚礼去请他。见到盖公之后，盖公对曹参说，治理国家贵在清静无为，百姓自然就安定，以此类推讲了整套道理。曹参于是让出自己办公的正堂，请盖公住在那里。

曹参治理齐国主要采用黄老的治国思想。他担任齐国丞相九年，齐国百姓安居乐业，世人都称赞他是贤明的丞相。

萧何去世的消息传来，曹参告诉手下舍人，赶快收拾行装：“我将要入朝做相国了。”没过多久，朝廷的使者果然来征召曹参。曹参离开齐国的时候，嘱咐接替自己的齐国丞相说：“齐国的监狱和集市，就托付给你，千万不要去扰乱干涉。”后任丞相问道：“治理国家难道没有比这更重大的事吗？”

曹参说：“不是这样。监狱和集市，是善恶之人都可以容纳的地方。如果你加以搅扰整治，作奸犯科的人去哪里容身呢？我因此把这件事放在第一位。”

当初曹参地位低微的时候，和萧何关系很好；等到二人都身居将相，彼此产生隔阂。但萧何临终，所举荐的贤臣只有曹参。

曹参接替萧何担任汉朝相国，所有事务全都不作更改，完全遵照萧何原先制定的规章。曹参挑选郡国官吏，找那些不善文辞、忠厚质朴的长者，召来任命为丞相府的属官；官吏中那些行文苛刻、一心追求名声的，就斥退赶走。

曹参日夜饮酒。卿大夫、下属官吏以及宾客，见曹参不理相国政务，都想来进言规劝。凡是来见他的人，曹参就拿醇厚的美酒请他喝；来人想要开口说话，曹参就继续劝酒，直到来人喝醉离去，始终得不到机会劝谏，这种情况成了常态。

相国府后园挨着官吏的宿舍。官吏宿舍里天天有人喝酒唱歌、大呼大叫。相国府随从官吏十分厌烦，却没有办法。于是请曹参到后园游览，听到官吏醉酒喧哗，随从官吏希望相国把他们召来查办。没想到曹参反而摆开酒席，坐下饮酒，放声歌唱呼喊，和那些官吏互相应和。

曹参见到别人犯小过错，总是加以遮掩包庇，丞相府里相安无事。

曹参的儿子曹窋担任中大夫。汉惠帝奇怪相国不处理政务，心想：“难道是轻视我年纪轻吗？”于是对曹窋说：“你回家，私下试着问问你父亲：‘高皇帝刚刚离世，陛下年纪尚轻，您身为相国，天天饮酒，不向天子请示处理国事，怎么能为天下操心呢？’但是不要说是我教你这么问的。”

曹窋休假回家，找机会以自己的意思劝谏曹参。曹参大怒，鞭打曹窋二百下，说：“赶快进宫侍奉天子，天下大事不是你该议论的。”

上朝的时候，汉惠帝责备曹参：“你为什么责罚曹窋？是我让他规劝你的。”

曹参脱下帽子谢罪，说：“陛下自己掂量，您和高皇帝相比，谁更圣明勇武？” 惠帝说：“我哪里敢比得上先帝。” 曹参又问：“陛下看我，和萧何相比谁更贤能？” 惠帝说：“你好像比不上萧何。”

曹参说：“陛下说得对。高皇帝和萧何平定天下，法令已经完备明确。陛下垂衣拱手无为而治，我们臣子恪守本职，遵从原有法度而不出现过失，不就可以了吗？” 惠帝说：“说得好，你退下休息吧。”

曹参做相国三年，去世，谥号懿侯。百姓编歌谣唱道：“萧何制定法度，整齐划一；曹参接替相国，坚守而不改动。实行清静无为，百姓得以安宁统一。”

曹窋继承侯爵。高后时期，官做到御史大夫。封国传到曾孙曹襄，汉武帝的时候担任将军，攻打匈奴，死后儿子曹宗继承爵位，后来犯罪，被判完城旦的刑罚。到汉哀帝时期，才又封曹参玄孙的孙子曹本始为平阳侯，食邑二千户。曹本始王莽时期去世，儿子曹宏继承爵位；光武帝建武年间，曹宏率先在河北归降，依旧封为平阳侯。到这时一共传承八代侯爵。

赞语： 萧何、曹参都出身于秦朝的刀笔小吏，当时平平常常，没有什么突出的节操。汉朝兴起，二人依托开国帝王的光辉；萧何凭借谨慎稳重镇守后方，曹参随同韩信四处征伐。天下平定之后，顺应百姓痛恨秦朝苛法的心愿，顺势改革旧制。二人同心协力，安定海内。淮阴侯韩信、黥布这些大将被诛灭之后，唯独萧何、曹参功名显赫，地位高居群臣之首，美名流传后世，是一代受后世敬仰的大臣，恩泽惠及后代，多么兴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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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 张陈王周传

张良传

张良，字子房，他的祖先是韩国人。祖父张开地，做过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丞相；父亲张平，做过韩厘王、韩悼惠王的丞相。悼惠王二十三年，张平去世。张平死后二十年，秦国灭掉韩国。张良年纪轻，没有在韩国做过官。韩国灭亡之后，张良家里有奴仆三百人，弟弟死了却不安葬，拿出全部家财寻求刺客刺杀秦王，为韩国报仇，因为他家连续五代做韩国丞相。

张良曾经到淮阳学习礼制，往东拜见仓海君，找到一位大力士，打造一百二十斤重的铁椎。秦始皇向东巡游，走到博浪沙，张良和大力士埋伏袭击秦始皇，误打中随行副车。秦始皇大怒，在全国大肆搜捕，紧急捉拿刺客。张良改换姓名，逃亡藏匿在下邳。

张良曾经闲暇时，从容漫步在下邳的桥上。有一位老人，穿着粗布短衣，走到张良面前，故意把鞋子扔到桥下，回头对张良说：“小伙子，下去把鞋捡上来。”张良十分惊愕，想要殴打老人；看对方年纪很大，强压怒火，下去捡起鞋子，跪着递给老人。老人伸脚穿上鞋子，笑着转身离开。张良非常吃惊。老人走了大约一里路，又返回来，说：“小伙子值得教导。五天之后天亮时，在这里和我相会。”张良感到奇怪，跪下回答：“遵命。”

第五天天亮，张良前去，老人已经先到了，发怒说：“和老人家约会，反而迟到，什么道理？你回去，五天之后早点来。”

又过五天，鸡刚打鸣张良就前往，老人又已经先在那里，再次发怒：“又迟到！回去，五天之后再提早来。”

第五天，张良半夜就赶到。过了一会儿，老人也来了，高兴地说：“就应当像这样。”拿出一卷竹简，说：“读懂它，就可以做帝王的老师。十年之后会兴起事业；十三年之后，你到济北，谷城山下那块黄石，就是我。”说完就离去，再也没有露面。天亮，张良翻看那卷书，原来是《太公兵法》。张良觉得这本书非同一般，常常诵读研习。

张良居住在下邳，行侠仗义。项伯曾经杀人，投奔张良躲藏起来。

十年之后，陈胜等人起兵反秦。张良也聚集一百多名年轻人。景驹自立为楚国临时的王，驻扎在留县。张良打算前去投奔，路上遇见沛公。沛公率领几千人攻占下邳一带，张良就此归附沛公。沛公任命张良做厩将。张良多次把《太公兵法》讲给沛公，沛公很欣赏，常常采纳他的计策；张良对其他人讲这套兵法，别人都听不懂。张良感叹：“沛公大概是上天授予世间的人。”于是一直跟随沛公，不再离开。

沛公到薛地会见项梁，共同拥立楚怀王。张良劝项梁：“您已经立了楚王的后代，韩国公子当中横阳君韩成贤明，可以立他做韩王，多多培植反秦势力。”项梁派张良找到韩成，立他为韩王，任命张良做韩国司徒。张良和韩王率领一千多人向西收复韩国故土，攻下几座城池，又被秦军夺回，部队就在颍川一带往来游击作战。

沛公从洛阳向南穿过轘辕山，张良带兵跟随沛公，攻下韩国十几座城池，攻打杨熊的军队。沛公命令韩王成留守阳翟，自己和张良一同向南，攻下宛城，向西进入武关。

沛公打算用两万人攻打峣关的秦军。张良说：“秦军实力还很强，不可轻敌。我听说守关将领是屠户的儿子，商人出身，容易用利益打动。希望您暂且坚守营垒，先派人准备五万人的粮草，在各个山头多多树立旗帜，布设疑兵；派郦食其携带贵重宝物收买秦将。”

秦将果然想要联合汉军，一同向西进攻咸阳。沛公打算听从这个提议。张良说：“这只是秦军将领想要反叛，士兵未必愿意。士兵不肯服从就会带来危险。不如趁着他们防备松懈发动进攻。”沛公于是领兵进攻秦军，大败敌军。一路追击到蓝田，再度交战，秦军彻底溃败。大军抵达咸阳，秦王子婴投降。

沛公进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珍宝、数以千计的美女，沛公想要留下来居住。樊哙劝谏，沛公不听。张良说：“秦朝暴虐无道，所以您才能来到这里。为天下铲除残暴，应当以朴素节俭作为根本。如今刚进入秦国，就贪图享乐，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帮助坏人作恶’。忠言听着不顺耳，却对行事有利；良药喝着苦涩，却能治好疾病。希望您听从樊哙的劝告。”沛公这才回到霸上驻军。

项羽来到鸿门，准备攻打沛公。项伯连夜骑马赶到沛公军营，私下会见张良，想叫张良和自己一起逃走。张良说：“我是为韩王护送沛公的，现在情况危急，独自逃走不合道义。”于是把全部情况告诉沛公。沛公大惊，问：“该怎么办？”

张良问：“您当真想要背弃项羽吗？” 沛公说：“有个浅薄小人劝我封锁关口，不让诸侯进来，占据秦地称王，我就听了他的话。” 张良问：“您自己估量，能击退项羽吗？” 沛公沉默许久，说：“如今该如何是好？”

张良于是邀请项伯来见沛公。沛公和项伯饮酒祝寿，定下儿女婚约，请项伯向项羽说明，自己绝不敢背叛；封锁关口只是防备其他盗贼。项羽的敌意就此化解，详细经过记载在《项羽传》。

汉元年，沛公做汉王，管辖巴蜀之地。赏赐张良黄金百镒，珍珠二斗。张良全部转送给项伯。汉王也借机让张良厚赠项伯，请他为自己争取汉中的土地。项羽答应下来。

汉王前往封国，张良送行到褒中。汉王遣张良返回韩国。张良劝汉王烧毁栈道，向天下表明不再东归，稳住项羽的心思。张良往回走，一路上把栈道全部烧毁。

张良回到韩国，得知项羽因为张良跟随汉王，不让韩王成前往封国，把韩王成带到彭城，后来杀掉。这时汉王已经回师平定三秦。张良写信给项羽：“汉王失去该得的职位，只求拿到关中，遵守约定就止步，不敢向东进兵。”又把齐国反叛的消息传给项羽，说齐国和赵国打算一同消灭楚国。项羽因此向北攻打齐国。张良抄小路逃回汉王身边。

汉王封张良为成信侯，跟随向东攻打楚国。打到彭城，汉王大败撤退。到下邑，汉王靠着马鞍下马，问道：“我打算把函谷关以东的土地舍弃出去，谁可以和我共建功业，打败楚国？”

张良回答：“九江王黥布，是楚国猛将，和项羽有矛盾；彭越在梁地起兵反叛项羽，这两个人可以立刻任用。大王手下将领当中，唯独韩信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要分割土地，就分给这三个人，楚国就可以攻破。”

汉王于是派随何游说黥布，派人联络彭越。等到魏王豹反叛，派韩信单独领兵向北出击，接连攻取燕国、齐国、赵国。最终攻破楚国，正是靠这三个人的力量。

张良常年体弱多病，从来没有单独统领大军，常常作为出谋划策的谋臣，时刻跟随汉王。

汉三年，项羽把汉王围困在荥阳，形势危急。汉王内心忧虑，和郦食其谋划削弱楚国的势力。

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分封夏朝后代；周武王讨伐商纣，分封殷商后代。秦朝灭掉六国，六国后代连立锥之地都没有。陛下如果重新扶立六国的后裔，六国君臣百姓都会感念陛下恩德道义，甘愿做您的臣属。德行道义施行之后，诸侯都会朝拜，楚国自然会俯首称臣。”

汉王说：“好！赶快刻制印信，先生就带着印信授予六国君主。”

印还没刻好，张良前来拜见。汉王正在吃饭，说：“有个人给我出了削弱楚国的计策。”把郦食其的想法告诉张良，问道：“子房觉得怎么样？”

张良说：“是谁给陛下出这个主意？陛下的大业要就此毁掉了！” 汉王问：“为什么？”

张良说：“请允许我借用面前吃饭的筷子，为您逐条分析。 第一，从前商汤、周武王分封夏、商后裔，是估量自己能够置对方于死地。如今陛下能置项羽于死地吗？做不到，这是第一条不可行。 第二，周武王攻克殷都，表彰商容的闾巷，致敬箕子的家门，修缮比干的坟墓。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二条不可行。 第三，周武王打开钜桥粮仓，散发鹿台府库财物，赏赐穷苦百姓。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三条不可行。 第四，战事结束之后，把战车改成乘车，放下兵器，向天下表示不再打仗。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四条不可行。 第五，把战马放到华山南边，表明不再征用战马。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五条不可行。 第六，把运输的牛放到桃林野外，天下不再征集粮草。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六条不可行。

况且天下的游士，远离亲人、祖坟、旧友来追随陛下，日夜盼望得到一小块封地。现在重新封立六国后代，土地全部分给六国，就没有土地封赏有功之臣。谋士游士各自回去侍奉本国君主，回归亲人故土，陛下依靠谁夺取天下？这是第七条不可行。

而且楚国如果强大起来，六国就会屈服顺从楚国，陛下又怎么能支配他们？这是第八条不可行。如果采用这个计谋，陛下大事就完了。”

汉王停下吃饭，吐出口中的饭，骂道：“这迂腐书生，差点败坏我的大事！”下令立刻销毁印信。

后来韩信攻破齐国，想要自立为齐王。汉王大怒。张良劝说汉王，汉王派张良授予韩信齐王印绶，事情记载在《韩信传》。

汉五年冬天，汉王追击项羽到阳夏南边，作战失利，坚守固陵，各路诸侯到期不来会合。张良给汉王献计，汉王采纳之后，诸侯全部前来，详细记载在《高帝纪》。

汉六年，朝廷封赏功臣。张良没有上阵厮杀的战功。汉高祖说：“运筹谋划在军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是子房的功劳。你自己在齐国挑选三万户作为封地。”

张良说：“当初我在下邳起兵，和陛下在留县相遇，这是上天把我交给陛下。陛下采纳我的计谋，侥幸时常奏效。我只求封留县就足够，不敢接受三万户。”于是封张良为留侯，和萧何等人一同受封。

天子已经封赏二十多位大功臣，剩下的将领日夜争功，迟迟定不下来封赏。高祖住在洛阳南宫，从复道上看见将领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高祖问：“他们在说什么？”

张良说：“陛下还不知道吗？他们准备谋反。” 高祖说：“天下刚刚安定，为什么要谋反？”

张良说：“陛下出身平民，和这些人一同夺取天下。如今做了天子，封赏的都是萧何、曹参这些亲近喜爱的旧人；诛杀的都是平日有仇怨的人。军中官吏核算功劳，天下土地不够全部封赏。这些人害怕得不到封赏，又担心往日有过失被诛杀，所以聚在一起谋划造反。”

高祖担忧，问：“该怎么办？”

张良问：“陛下平生最憎恨，群臣全都知道的人是谁？” 高祖说：“雍齿。和我有旧仇，多次羞辱我。我想杀他，但是他功劳很多，不忍心下手。”

张良说：“现在赶紧先封赏雍齿，给群臣做示范。群臣看见雍齿尚且受封，每个人心里就会安定。”

于是高祖摆下酒宴，封雍齿为什方侯。同时催促丞相、御史核定功劳，落实封赏。酒宴结束之后，群臣都高兴地说：“连雍齿都能封侯，我们不用担忧了。”

刘敬劝说高祖定都关中。高祖心存疑虑。身边大臣大多是崤山以东的人，大多劝高祖定都洛阳：“洛阳东边有成皋，西边有殽山、黾池，背靠黄河，面向洛水，地形足够固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