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博取众人欢心之后，又想要独断专权。知道太后厌烦处理政务，就暗示公卿上奏：“从前官吏凭资历升迁到二千石，还有州府举荐的茂才、优等人才，大多不称职，都应当先拜见安汉公接受考察。另外太后不必亲自处理细碎小事。”

于是太后下诏：“皇帝年纪幼小，朕暂且统理朝政，等到皇帝行加冠礼为止。如今政务繁杂琐碎，朕年纪大，精力不济，不利于保养身体抚育皇帝。所以选拔忠良贤臣，设立四辅，让百官恪尽职守，永求安宁。孔子说：‘伟大啊，舜禹拥有天下，却不亲自处理琐事。’从今往后，只有封爵的大事才上报太后。其余事务，交由安汉公、四辅决断。州牧、二千石官员，还有新举荐的茂才，初次授官奏事，都要带到近署，拜见安汉公，考察旧官政绩，询问新官职守，判断是否称职。”于是王莽接见每一个官员，施加恩惠，赠送丰厚礼物。凡是不合自己心意的，就公开上奏罢免。权势几乎和君主等同。

王莽想要用虚名取悦太后，上奏说：“哀帝时代丁、傅两家奢侈浪费，现在很多百姓还不富足。太后应当暂且穿素色丝绸，减少膳食，给天下做出表率。”王莽接着上书，愿意出钱一百万，献出田地三十顷，交给大司农，用来接济贫民。于是公卿纷纷效仿。

王莽率领群臣上奏：“陛下年纪尊贵，长期穿朴素衣服，削减膳食，实在不利于保养精神，抚育皇帝，安定宗庙。我们多次在宫门下叩头争辩，没有得到许可。如今仰仗陛下恩德，近来风调雨顺，降下甘露，灵芝、蓂荚、朱草、嘉禾，各种祥瑞一同出现。恳请陛下爱惜精神，少思虑国事，恢复帝王正常服饰，恢复太官标准膳食，让臣子得以尽孝心，请太后体察。”

太后又下诏说：“母后的道义，思虑不出宫门。国家没有上天庇佑，皇帝还在幼年，不能亲政，我战战兢兢，担心宗庙不安。国家的大政，没有我谁来主持。所以孔子拜见南子，周公代理国政，都是权宜之计。我操劳思虑，还不能安定天下。国家奢侈，就要用节俭来示范；矫正弯曲，就要做得超过正度。我不亲自带头，又怎么号令天下。日夜盼望五谷丰收，百姓家家富足。等到皇帝行加冠礼，就把政权交还给他。如今还顾不上讲究华丽衣食，希望和百官一同有所成就，大家共勉。”

每遇到水旱灾害，王莽就只吃素食。身边侍从禀告太后，太后派使者下诏王莽：“听说安汉公吃素，为百姓深深忧虑。今年秋天有幸丰收，你身负重任，请按时吃肉，为国保重身体。”

王莽考虑中原已经安定，只有四方外族还没有归附，就派遣使者携带黄金财物，重重贿赂匈奴单于。让单于上书说：“听说中原讥讽人名用两个字，我原名囊知牙斯，现在改名叫知，仰慕遵从汉朝制度。”又派王昭君的女儿须卜居次入宫侍奉太后。王莽就是这样欺骗炫耀，讨好太后以及太后身边侍从。

王莽地位尊贵之后，想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皇帝做皇后，巩固自己的权位。上奏：“皇帝即位三年，皇后的长秋宫还没有建立，后宫妃嫔不足。从前国家祸乱，根源就在于没有继承人，婚配不得其正。请考究五经，制定娶亲礼制，确立迎娶十二名女子的古礼，广开传宗接代的门路。广泛挑选二王后代、周公孔子后裔，以及在长安的列侯嫡出女儿。”

这件事交给主管部门，上报众多女子的名单，王氏家族的女子大多在候选名单里。王莽担心自家女儿和其他女子竞争，就上书：“我德行浅薄，女儿资质低下，不适合和众女子一同参选。”太后以为王莽真心谦让，于是下诏：“王氏女子，是我的外戚，不要选取。”

平民百姓、儒生、郎官以上，守在宫阙上书的每天有一千多人。公卿大夫有的到朝堂，有的跪在宫门，都说：“太后诏书圣德盛大，安汉公功勋卓著。如今选立皇后，为什么唯独舍弃安汉公的女儿！天下该归向何处！希望立安汉公的女儿做天下之母。”王莽派遣属官分头劝导公卿儒生，可是上书请愿的人越来越多。太后不得已，听从公卿，选取王莽的女儿。王莽又说，应当广泛挑选其他女子。公卿争辩：“不应当选其他女子，扰乱正统皇后的人选。”王莽说，请让我看看女儿。太后派遣长乐少府、宗正、尚书令前去纳采相看王莽女儿。回来上奏：“安汉公的女儿蒙受德行教化，容貌娴静美好，适合继承帝统，供奉宗庙祭祀。”

太后下诏，派大司徒、大司空祷告宗庙，占卜吉凶。占卜结果：卦象金水相生，父母得位，是康强吉祥的征兆。

信乡侯佟上书：“《春秋》，天子将要迎娶纪国女子，就褒扬纪国，封纪子为侯。安汉公的封国，不符合古代皇后父亲封地百里的制度。”交给主管官员商议，都说：“古代天子封皇后父亲百里土地，不以臣子对待，以此尊崇宗庙，孝道至高。佟的建议合乎礼制，可以准许。请把新野二万五千六百顷田地加封王莽，凑足百里。”王莽推辞说：“我的女儿实在不配做天子皇后。又听从众人议论，加封我的封地。我想到自己身为外戚，得到爵位封地。倘若女儿真能够配得上圣德，我现有的封邑足够供奉朝贡，不需要再加封地。希望归还新增的土地。”太后准许。

主管部门上奏旧例，聘娶皇后，黄金两万斤，折合钱币二万万。王莽深深推辞，只接受四千万，又拿出三千三百万分给十一位陪嫁媵妾的家庭。大臣又说：“皇后聘礼，不能比媵妾多不了多少。”下诏再增加二千三百万，合计三千万。王莽又拿出一千万，分给九族当中贫穷的族人。

陈崇当时担任大司徒司直，和张敞的孙子张竦交好。张竦学识渊博，替陈崇草拟奏章，称颂王莽的功德。陈崇上奏说：

“臣私下看到安汉公，从少年求学，身处崇尚奢华的时代，蒙受太后、成帝两宫厚待，伯父叔父权势显赫，家财丰厚，没有什么不能如愿。却能够屈节行仁，约束本心恪守礼法，违背世俗，矫正流弊，卓然独立。衣着粗劣，车马简陋，没有妾室。家门之内，孝友德行，众人皆知。清静好学，谦恭对待士人，善待旧友，厚待师长。孔子说：‘不如贫穷而快乐，富贵而喜好礼义。’安汉公正是这样。

等到做侍中，定陵侯淳于长犯下大逆之罪，安汉公不徇私情，告发诛杀奸贼。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季子毒杀叔牙，安汉公就是这类忠臣。

所以孝成皇帝任命他做大司马，托付国家大权。孝哀即位，高昌侯董宏迎合心意，想要抬举丁姬，制造两套帝统。安汉公亲手弹劾，确立朝廷纲纪，上奏定陶太后不应当坐在天子侧席，端正国家体制。《诗经》说：‘不欺软怕硬，不欺侮鳏寡，不畏惧强暴。’安汉公正是如此。

坚持谦退，诚心让位。定陶太后想要僭越尊号，忌惮他当面斥责席位的义举。奸佞朱博一伙，忌惮淳于长、董宏被弹劾的往事。朝野上下，奸邪小人扰乱法度，完成僭越尊号的阴谋。斥逐贤臣，残害外戚。安汉公蒙受如同伍子胥、屈原那样的诬陷，被迫离开朝廷回到封国。朝政崩坏，法度废弛，危亡的祸乱千钧一发。《诗经》说：‘贤人逃亡，国家困顿。’安汉公正是这种处境。

在那个时候，皇宫没有储君，董贤手握大权，加上傅氏有皇后做外援，他们自知得罪天下，和中山王室结下仇怨，就会同恶相济，互相勾结。假借遗诏，频繁封赏诛杀。先除掉忌惮的人，迅速提拔党羽，捏造旧冤，征召疏远宗室，局势眼看就要失控。

幸亏安汉公入朝，立刻斥退董贤和他的党羽。在这个时刻，安汉公发挥独到的见识，奋发起不可阻挡的威势，扬眉正色，勃然动怒，趁着奸党根基未稳，阴谋尚未发动，敌人当即崩溃，就算有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也拿兵器来不及刺杀；就算有樗里子，也来不及施展智谋；就算是鬼谷子，也来不及临时谋划。因此董贤魂飞魄散，于是上吊自杀。人来不及转身，日影不曾移动，祸患一下子全部清除，朝廷重归安定。如果不是陛下，没有人能提拔拥立王莽；如果不是王莽，没有人能平定这场祸乱。《诗经》说：“太师尚父，如雄鹰飞扬，辅佐周武王。”孔子说：“做事敏捷就能建立功业。”说的就是王莽这样的人。

于是王莽禀告太后，起用原泗水相甄丰、斄令甄邯，和大司徒孔光、车骑将军王舜，安定国家社稷，手持符节往东迎接中山王即位；这些人全都凭借功德受封，增加食邑，成为国家有名的大臣。《尚书》说：“能识别人才就是智慧。”说的就是王莽。公卿全都赞叹王莽的德行，一致称颂他的功勋，都把他比作周公。朝廷应当赐号“安汉公”，再增加两个县的封地，王莽全都推辞不肯接受。古传记载：申包胥不接受保全楚国的赏赐，晏平仲不接受辅佐齐国的封土。孔子说：“能够用谦让的态度治理国家，那还有什么难处呢？”说的就是王莽。

朝廷将要为皇帝选立皇后，主管官员呈报人选，王莽的女儿排在首位。王莽极力推辞，迫不得已，才接受诏令。父子之间的亲情本出于天性，希望自己亲人荣华显贵，胜过对待自身。皇后的尊位和天子相等，当世的荣宠，千年也少有。然而王莽心中顾念国家纲统，推让这份莫大的恩宠，事事谦退，每每都坚决辞让。《尚书》说：“舜自谦德行浅薄，不足以继承帝位。”说的就是王莽。

自从王莽接受封赏直到如今，勤勉恭敬，德行日日更新；修养平素的操守，用来号令封国；克制欲望，崇尚俭约，矫正世俗风气；拿出自家钱财，减损自家产业，为群臣做出表率；约束自身，秉持公平对待公卿；教导子弟尊崇儒学，振兴国家教化。他家的奴仆婢女穿粗布衣服，马匹不用谷物喂养，吃喝开销和普通百姓没有差别。《诗经》说：“温和恭谨的人，如同栖息在树上，时时警惕坠落。”孔子说：“君子吃饭不求饱足，居住不求安逸。”说的就是王莽。

王莽克制自己，生活节俭，买进粮食仅够供给家用；日常所需物品全部从市场购买，当天用完，不储存积蓄。他又上书归还孝哀皇帝加封给他的封邑，捐献金钱和田地，倾尽自己旧日家产，为天下人带头。于是大小官吏百姓，全都心向教化；朝外的王公列侯，朝内的近臣侍御，不约而同，各自拿出自家财物，有的捐献金钱，有的献出田亩，用来赈济穷苦，接济贫困不足的人。从前楚国令尹子文，家中穷到吃了上顿没下顿；鲁国相公仪休，不吃自家菜园种的葵菜，不抢夺菜农的生计。说的就是王莽。

王莽开门接待士人，下至平民百姓；多次过问朝廷政务，统管各项治理；亲自接见州牧、郡守及以下官员，考察他们平素的品行，分清是非黑白。《诗经》说：“从早到晚不敢懈怠，侍奉天子一人。”《周易》说：“整日自强不息，夜晚也要警惕戒备，如同面临危难。”说的就是王莽。

王莽接连三代身居三公之位，两次主持先帝的丧礼，执掌宰辅大权，安定国家；天下人归向朝廷，没有谁得不到妥善安置。《尚书》说：“尧把舜提拔总理天下万机，就算遇到狂风雷雨，舜也不会迷惑。”说的就是王莽。

这些事迹，上古时代都少有，就算大禹、后稷也难以全部做到，而王莽从头到尾全都做到，忠恕之道贯穿始终，可以称得上德行完备。所以短短三年时间，教化推行如同有神相助，吉祥的征兆接连不断，这难道不是陛下识别人才，得到贤臣的成效吗？所以不只是君王承受天命，贤臣降生世间也不是没有意义。因此大禹被赏赐黑色大圭，周公得以享用天子规格的郊祀。这是为了宣达上天降下贤才的用意，君王不敢独占上天的功劳。

衡量王莽的德行，可以作为天下的准则；审视王莽的功勋，可以奠定万世基业。基业已经建成，赏赐却不相匹配；准则已经树立，褒奖却不相称，这实在不是厚待国家、顺应上天心意的做法。

高皇帝褒奖开国功臣，相国萧何的食邑户数成倍增加，又赐予特殊礼遇：上奏不用报名字，上朝入殿不用小步快跑，他的亲属十几人都得到封赏。高帝乐于行善不知满足，颁发赏赐从不吝啬，只要有一点功劳，就一定授予爵位。所以公孙戎只是普通郎官，从属于皇帝仪仗，仅仅澄清樊哙没有谋反这件事，就被封赏二千户。

孝文皇帝褒奖绛侯周勃，增加食邑一万户，赏赐黄金五千斤。孝武皇帝记录军功，划出三万户封赏卫青，卫青的三个儿子，有的还在襁褓之中，全都封为通侯。孝宣皇帝尊崇霍光，增加封户，受封赏的有三人，恩惠延续到他哥哥的孙子。

再说绛侯周勃，依仗汉朝藩王稳固的根基，靠着朱虚侯刘章刚直的气节，依靠众将同心扶持，就算吕氏党羽心怀奸恶，也终究不能作乱，周勃的功劳其实不算了不起。霍光身居长期受重用的高位，靠着汉昭帝留下的威势，从来没有遭受谗言陷害、被罢黜离开朝廷；朝中任职的官员，没有不是他的同党；掌权时间长久，主持国政历经几代。虽说有功，但是他凭借的条件十分便利；尚且还有考虑不周，错误征召昌邑王的过失。至于卫青、公孙戎，只是微薄的功劳，一句话的功劳，尚且得到山一般厚重的赏赐。

考核功劳，绛侯、霍光是顺势成事，王莽却是开创功业；对比卫青、公孙戎，两者如同大地和上天的差距。而且王莽还有治理国家的实绩，应当和大禹、周公同等尊崇，享受同等的褒奖赏赐，哪里是上面这些人能够同日而语的。可是竟然得不到卫青那样优厚的赏赐，臣实在感到困惑。

臣听说，功劳根源深不可测的，赏赐没有上限；德行举世无双的，褒奖不受限制。所以周成王对待周公，突破百里封地的限制，越过九锡的规制，开辟七百里的封国土地，兼有商、奄两国百姓，赐给他殷商六族遗民，大车、龙旗，封父国出产的良弓，夏后氏的玉璜；配备太祝、太宗、太卜、太史四种官职，完备礼器典籍，百官与宗庙礼器；祭祀用白色公牛，允许举行郊祭、望祭山川的礼仪。成王说：“叔父，立你的长子，封在鲁国。”周公、伯禽父子先后跪拜接受。可以称得上赏赐不受限制。不止这些，周公的六个儿子也全部受封。

《诗经》说：“没有善言不被采纳，没有德行不获酬报。”酬报就应当和德行相当，不相称就不算酬报。

看近代史事：高祖定下规约，不是刘氏不能称王，可是吴芮被封为长沙王，高帝下诏称赞他忠心，明文写在法令之中，说明对待大忠之人，可以不拘泥于旧制度。春秋时晋悼公采纳魏绛的计策，中原诸侯全都服从，郑伯进献乐器，悼公把一半赏赐给魏绛。魏绛极力推辞，晋侯说：“没有你，我不能渡过黄河。赏赐是国家的制度，不能废除，你一定要接受。”魏绛于是拥有了钟磬等礼乐。《春秋》称赞这件事，赞许臣子竭尽忠心推让功劳，君主了解臣子坚持赏赐。

如今陛下既然知道王莽有周公那样的功德，却不施行周成王那样的褒奖，反倒听任王莽坚决推辞，不顾《春秋》阐明的大义，那么臣民要称颂什么，后世要记述什么？这实在不利于国家。臣愚钝，建议扩大安汉公的封国，和周公一样；封立王莽的儿子，和伯禽一样；赏赐的各类物品，也全部比照周公；王莽其他几个儿子的封赏，比照周公的六个儿子。这样群臣就会明确知道要竭尽忠心，百姓也会真切感念恩德。臣子竭尽忠心，百姓感念恩德，那么国家政务就没有什么做不好的。

希望陛下深切念及祖宗江山，敬畏上天的告诫，效法虞舜、周朝的盛世，完备对伯禽那样规格的赏赐，不要吝啬对周公一样的酬报，让朝廷的法度得以确立，后世有可以效法的典范，天下就十分幸运了。”

太后把奏章出示给各位公卿，公卿正要商议这件事，吕宽的案子爆发。

当初王莽想要独揽大权，禀告太后：从前哀帝即位，背弃恩义，抬举自家外戚丁氏、傅氏，扰乱国家，几乎倾覆社稷。如今皇帝年纪幼小，继承成帝之后，应当明确一统的大义，吸取前朝教训，留给后世作为法度。于是派遣甄丰捧着印玺绶带，当场册封皇帝的母亲卫姬为中山孝王后；赐封皇帝的舅舅卫宝、卫宝的弟弟卫玄为关内侯，命令他们全都留在中山国，不准来到京师。

王莽的儿子王宇，不赞同王莽隔绝卫氏，担心皇帝长大之后心生怨恨。王宇就私下派人给卫宝等人送信，教皇帝的母亲上书，请求来到长安，详细记载在《卫后传》。王莽不答应。王宇和他的老师吴章，以及妻子的哥哥吕宽商量对策。吴章认为王莽听不进劝谏，却迷信鬼神，可以制造怪异现象来恐吓他，再借灾异推演道理，劝他把政权交还给卫氏。王宇就让吕宽夜里把鲜血洒在王莽府邸大门，被守门的官吏发觉。王莽把王宇抓进监狱，逼他喝下毒药自尽。王宇的妻子焉怀有身孕，被关进监狱，等到生下孩子之后，就把她处死。

王莽上奏说：“王宇被吕宽等人蛊惑，散布流言迷惑众人，罪恶和管叔、蔡叔一样。臣不敢隐瞒，已经对他执行惩罚。”甄邯等人禀告太后，太后下诏书说：“唐尧有儿子丹朱，周文王有儿子管叔、蔡叔；就算是上等圣君，也拿愚昧顽劣的子弟没有办法，本性无法改变。安汉公身居周公的地位，辅佐如同成王的君主，却执行对管叔、蔡叔那样的诛罚，不因为亲情而损害尊重大义，朕十分赞许。从前周公诛灭叛乱四国，教化才得以完成，最终刑罚搁置不用。安汉公应当专心辅佐国家，力求实现天下太平。”

王莽借着这件事诛灭卫氏家族，穷究吕宽一案，牵连到各郡国向来非议自己的豪强；朝中牵连到敬武公主、梁王刘立、红阳侯王立、平阿侯王仁。朝廷派使者逼迫，这些人全部自杀，被处死的有几百人，天下为之震动。

大司马护军褒上奏：“安汉公的儿子王宇犯下和管蔡一样的罪过。父子之爱本是最深，可为了皇室，安汉公不敢顾惜私情。想到王宇获罪，安汉公感慨愤懑，写下八篇训诫告诫子孙，应当颁布到各郡国，让学官用来教学。”这件事下发公卿商议，公卿请求下令：天下官吏，能够背诵安汉公这八篇训诫的，登记在官府档案，可以和熟读《孝经》同等对待。

元始四年春天，在郊外祭祀高祖，以高祖配祭上天；在明堂祭祀孝文皇帝，以孝文配祭上帝。四月丁未日，王莽的女儿被立为皇后，大赦天下。派遣大司徒司直陈崇等八人，分别巡行天下，观察各地风俗。

太保王舜等人上奏：“《春秋》评判功德，最高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其次是创立言论。只有至高德行的大贤才能做到。作为人臣，活着有盛大赏赐，死后被后世尊为名臣，商朝的伊尹、周朝的周公就是这样。”加上百姓上书的有八千多人，都说：伊尹号称阿衡，周公号称太宰；周公七个儿子都得到封赏，赏赐超过上公。应当依照陈崇的建议办理。

奏章下发主管官员。主管官员请求收回之前加封的两个县，以及黄邮聚、新野的田地；采用伊尹、周公的称号，加封王莽为宰衡，地位高于上公。宰衡下属官吏俸禄六百石；三公向宰衡奏事，要说“敢言之”；各级官吏不能使用和王莽相同的名字；外出随行有期门武士二十人，羽林卫士三十人，前后大车十辆。赐封王莽的母亲称号“功显君”，食邑二千户，赐黄金印、红色印绶。封王莽的两个儿子，王安为褒新侯，王临为赏都侯。增加皇后聘礼三千七百万，合计一万万，用来彰显大礼。

太后亲临前殿，主持封拜仪式。安汉公先行叩拜，两个儿子随后叩拜，完全仿照周公旧例。王莽叩头推辞，退回奏章，希望只接受母亲的封号，归还王安、王临的印绶、封号和食邑。

奏章下发太师孔光等人，都说：“赏赐不足以匹配他的功劳，谦退礼让是安汉公一贯的操守，终究不能听从他的推辞。”王莽请求觐见，坚决推让。太后下诏书说：“安汉公每次朝见，都叩头流泪坚决推辞。如今就称病，是应当听从他推让，让他处理政事，还是直接施行赏赐，让他回家休养？”

孔光等人说：“王安、王临亲自接受印绶，封号爵位昭示上天，大义十分明确。黄邮、召陵、新野的田地收入丰厚，安汉公执意不要。安汉公想要自我减损，成就国家教化，可以准许。太平教化应当按时完成，宰衡这个官职不能世代承袭。聘礼的钱财，是尊崇皇后，不是为了安汉公。功显君的食邑仅限本人，不能承袭。褒新、赏都两国合计三千户，封赏很少。作为忠臣，也应当适当委屈自己，成全君主的大义。应当派遣大司徒、大司空持符节，秉承太后旨意，诏令安汉公尽快入朝处理政务。下令尚书不要再受理安汉公推让的奏章。”奏报得到许可。

王莽这才出来处理政务。他上书说：“臣在元寿二年六月戊午，事变仓促的夜里，以新都侯身份被召入未央宫；庚申日，被任命为大司马，位列三公。元始元年正月丙辰，授官太傅，赐号安汉公，位列四辅。今年四月甲子，又被任命为宰衡，地位上超公侯。臣王莽暗自思量，爵位是新都侯，称号安汉公，官职身兼宰衡、太傅、大司马，爵位显贵、名号尊崇、官职重大，一身承受五项盛大恩宠，实在不是鄙陋的臣下能够担当。元始三年，天下年成恢复丰收，从前裁减的官府机构，应当全部恢复设置。

《谷梁传》说：‘天子的宰辅，治理遍及四海。’臣愚钝认为，宰衡的职责，是整肃百官，安定天下，却没有官印，名号和实际不相符。臣没有兼任多个官职的才干。如今朝廷错爱任用臣，请求御史铸造宰衡官印，印文是‘宰衡太傅大司马印’。印铸成交给臣，臣再上交太傅、大司马的旧印。”太后下诏准许，印绶规格和相国相同，太后要亲自授印。

王莽又把增加的聘礼钱财一千万，赠送给长乐宫侍奉太后的侍从。太保王舜上奏：“天下听说安汉公不接受千里的封地，推辞万金的聘财，施舍钱财数以千万，没有不向往教化。蜀郡百姓路建等人，看到教化主动停止诉讼，惭愧退避。就算周文王感化虞、芮两国，也超不过这样。应当宣告天下。”奏章获准。

宰衡出行，前后各十辆大车；当班的尚书郎、侍御史、谒者、中黄门、期门、羽林全部随从。宰衡常常手持符节，停留驻止的时候，由谒者代为持节。宰衡的属官俸禄六百石；三公对宰衡奏事称“敢言之”。

这一年，王莽上奏修建明堂、辟雍、灵台，为读书人修筑房舍一万间，设立集市、常满仓，制度规模十分盛大。设立《乐经》博士，增加博士员额，每经设置五人。征召天下通晓一门经学、教授十一人以上；以及通晓《逸礼》《古书》《毛诗》《周官》《尔雅》、天文、图谶、钟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的人，全部到公车府报到。搜罗天下有特殊才能的士人，前后到京的有上千人，全部让他们在朝廷记述解说，准备用来订正典籍错谬，统一各家异说。

群臣上奏：“从前周公继承继位的幼主，身居上公的尊位，尚且花费七年才制定完成各项制度。明堂、辟雍荒废上千年，没有人能够复兴。如今安汉公出身侯府，辅佐陛下，到现在四年，功德昭著。安汉公在八月庚子，月亮初亏的那天，奉命上朝，颁布施工文书，亲临主持营建。到辛丑日，儒生百姓十万多人会合，集中劳作二十天，宏大工程全部完工。唐尧虞舜的兴办，成周的营建，都比不上这件功业。宰衡地位应当高于诸侯王，赏赐束帛、玉璧，大国诸侯乘坐的大车、安车各一辆，黑色骏马八匹。”太后下诏准许。朝廷开始商议九锡的礼仪制度。

冬天，狂风把长安城东门的屋瓦几乎全部吹落。

元始五年正月，在明堂举行合祭，诸侯王二十八人，列侯一百二十人，宗室子弟九百多人，被征召前来助祭。祭祀完毕，封宣帝的曾孙刘信等三十六人为列侯，其余的人都增加食邑户数，赏赐爵位、黄金布帛，各有等级。

这时官吏百姓，因为王莽不接受新野田地而上书的，前后一共有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诸侯、王公、列侯、宗室朝见的时候，全都叩头，请求尽快给安汉公施加封赏。

于是王莽上书说：“臣凭借外戚身份，破格身居高位，没能称职。想到陛下圣德淳厚盛大，承顺天命，效法古制，制礼治民，作乐移风，天下奔走归附，四方蛮夷全都前来朝贡。臣推辞封赏的时候，所有人无不落泪。如果没有诚心，不可能凭空达到这样。

从诸侯王往下直到官吏百姓，都知道臣王莽和陛下有外戚微薄的亲缘，又得以身居要职。每当称颂德行功劳，总要带上臣王莽。臣看到诸侯在殿前奏事，没有一次不流汗惭愧。臣虽然愚钝鄙陋，也自知德行浅薄、地位尊贵，才干微小、责任重大，日夜惶恐战栗，常常担心玷污朝廷。

如今天下太平，风俗齐同，四方蛮夷归服，这全是陛下亲身推行圣德，太师孔光、太保王舜等人辅佐朝政，公卿大夫全都忠良，所以五年之内实现这样的局面。臣王莽没有奇妙的谋略，只是奉行太后诏书，向下宣达旨意，连十分之一都传达不到；接收各位贤臣的谋划再上报朝廷，连一半都记不全。本该承担无功受禄的罪责。臣之所以还能保全性命等待时机，只是仰仗陛下的庇护，依靠各位公卿辅佐。

陛下不忍拒绝众人的请求，就把奏章下发商议。臣之前想要上书制止，担心众人不肯罢休。如今大礼已经举行，助祭的人都已经散去，臣最大的愿望已经达成。希望把这些奏章交给议事官员，全部搁置不要上报，使臣能够尽全力完成制礼作乐的事业。礼乐完成之后，传布天下，和海内共同分享。如果有非议，臣就承担误导朝廷的罪责；如果没有过错，能够保全性命，请求辞官回家，给贤才让路，这是臣的心愿。希望陛下哀怜，予以裁断。”

甄邯等人禀告太后，太后下诏答复：“可以。安汉公功德光照天下，所以诸侯王公、列侯宗室、儒生百姓异口同声，接连守在宫阙，才把奏章下发。诸侯宗室告辞的时候，又在殿前反复陈情，就算晓谕遣散，仍旧不肯离去。告诉他们初夏就要举行封赏，全都欢欣喜悦，高呼万岁退下。如今安汉公每次朝见，都流泪叩头，说不愿接受封赏；施加封赏就不敢身居高位。制礼作乐还没有完成，大事需要安汉公决断，所以暂且听从安汉公推让。等到礼乐制作完毕，公卿上报，再重新依照之前的议论办理。九锡的礼仪，尽快上奏。”

于是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列侯，共九百零二人，一同上奏：“圣明的帝王招揽贤才，勉励能臣；德行盛大的人居高位，功劳卓著的受厚赏。所以国家倚重的大臣，有九命上公的尊贵，就配得上九锡这样等级的恩宠。如今九族和睦，百姓德行彰显，万国融洽，百姓安乐祥和，祥瑞全部降临，太平遍及天下。帝王的盛世，没有超过唐尧虞舜，而陛下做到了；贤臣的大功，没有超过伊尹、周公，而宰衡可以和他们比肩。不同时代兴起，功业却如同符契相合。我们依据六经大义，经文记载，《周官》《礼记》适合当代的制度，拟定九命赏赐的规格。”太后批复：“准许，办理赏赐。”

策书说：“元始五年五月庚寅，太皇太后驾临前殿，请安汉公上殿，亲自下诏说：你上前，虚心听朕讲话。

从前你在孝成皇帝身边宿卫十六年，竭尽忠心，揭发诛杀定陵侯淳于长，消弭祸乱，揭发奸邪，升任大司马，在内辅佐朝政。孝哀皇帝即位，宠妾图谋非分，奸臣萌生祸心；你亲手弹劾高昌侯董宏，纠正定陶共王母逾越本分的称号。从此以后，朝廷议论，全部依据儒家经义。后来你因病辞官，回到府第，被奸佞之臣陷害。回到封国之后，孝哀皇帝醒悟，又把你召回长安。哀帝病重，尚且记挂你，特地提升你的官位。哀帝驾崩，事态仓促，国家没有皇位继承人，奸臣充斥朝堂，局势十分危险。

朕考虑安定国家，没有人比你更合适，把你召入朝廷。当天就罢免董贤，转眼之间，忠良谋略得以施行，朝廷纲纪全部重整。绥和、元寿两次遭遇先帝驾崩，万事处理妥当，祸乱没有发生。辅佐朕五年，人伦的根本得到端正，天地祭祀的位次得以确定。敬奉神祇，理顺四时，恢复千年废弃的制度，纠正百代的过失。天下和睦，万民安定。《诗经》的灵台，《尚书》记载营建洛邑，镐京的规制，商邑的法度，如今全部复兴。

彰显先帝的大功，宣扬祖宗的美德；阐明严父配天的大义，修订郊祭、禘祭、宗庙祭祀的礼仪，光大孝道。所以四海雍和，万国向往道义；蛮夷异域，不用征召就主动前来，改穿礼服，进献珍宝来助祭。追寻古制，遵循道义，效法古代，行事都能成功，举措都合乎中正。至高德行，通达神明，祖先神灵享受祭祀，荣光显赫。上天符瑞接连到来，天地元气大同，麒麟、凤凰、神龟、蛟龙，各类祥瑞七百多件。于是制礼作乐，有安定宗庙社稷的大功勋，普天之下，全都仰仗你。官居宰衡，地位上超公侯。如今赐予九命的赏赐，用来辅佐祭祀，承担文武职事，恩宠延及你的祖先。呜呼，多么美好！”

于是王莽叩头两次，接受赏赐：绿色蔽膝、衮龙礼服；佩刀玉饰玚琫、玚珌；岐头的句履；配有鸾铃的大车，四匹驾车骏马；龙旗，九条飘带；皮弁礼帽，白色下裳；兵车，四匹战马；红色弓箭，黑色弓箭；左边竖立赤色大斧，右边竖立金色斧戚；铠甲头盔一套；香酒秬鬯两樽；玉勺圭瓒两件；九命青玉圭两块；特许住宅朱红大门，院内修筑内台阶。

设置宗官、祝官、卜官、史官，虎贲卫士三百人；家令、家丞各一人。宗、祝、卜、史官都设置啬夫辅佐安汉公。在府第，虎贲卫士充当门卫，出入的人登记名籍。四辅、三公有事前往安汉公府，都使用通行符信。把楚王的府邸改作安汉公宅第，大规模修缮，设置周密护卫。祖宗的庙宇、寝堂，全部采用朱户、纳陛的规格。

陈崇又上奏：“安汉公祭祀祖先，要出城门，城门校尉应当派遣骑兵随行。出门有门卫，归来有骑兵，以此尊崇国家。”奏章获准。

这年秋天，王莽因为皇后有怀孕生子的吉兆，修通子午道。子午道从杜陵直接穿过南山，直通汉中。

八个巡行风俗的使者回到京城，说天下风俗齐同，伪造各郡国歌谣三万多首，歌颂王莽功德。王莽上奏，把这些记载确立为法令。又上奏推行市场无二价，官府没有诉讼案件，城邑没有盗贼，野外没有挨饿百姓，路不拾遗，男女分道行走；违犯的人施行象征性刑罚。刘歆、陈崇等十二个人，因为修建明堂、宣扬教化，被封为列侯。

王莽已经造就所谓的太平，北边感化匈奴，东边招抚海外国家，南边安抚黄支，只有西方还没有降服。于是派遣中郎将平宪等人，携带大量金银财币引诱塞外羌人，让他们献上土地，自愿归附汉朝。

平宪等人上奏：“羌人首领良愿等部族，人口大约一万二千人，愿意做汉朝臣属，献上鲜水海、允谷盐池，把平坦肥沃的土地全部交给汉朝百姓，自己迁居险要山地，做汉朝屏障。询问良愿归降的心意，回答说：太皇太后圣明，安汉公极为仁爱，天下太平，五谷丰登。有的禾苗长一丈多，有的一粒谷结三颗米，庄稼不用播种自己生长，蚕茧不用养蚕自动结成；甘露从天降下，醴泉从地下涌出，凤凰飞来，神雀栖息。四年以来，羌人没有灾祸病痛，所以乐意归附。应当及时安置他们，设置属国管理。”

奏章下发王莽。王莽又上奏：“太后主持朝政数年，恩泽遍布，和气充盈四方，远方异域没有不向往道义的。越裳国辗转翻译进献白雉；黄支从三万里之外进贡活犀牛；东夷国王渡海进献国宝；匈奴单于遵从制度，去掉名字中的双字。如今西域良愿等人又举国归附。就算唐尧恩德遍及四方，也比不上如今。

现在已有东海、南海、北海郡，还没有西海郡，请接受良愿等人献出的土地设立西海郡。臣又听说圣明君王推究天文，划定地理，依据山川民俗划定州界。汉朝疆域比唐、虞、夏、商、周广阔，一共十二州，州名和边界很多和经书不合。《尧典》记载十二州，后来定为九州。汉朝开拓疆土辽阔，州牧巡查，远的地方三万多里，不能强行合并为九州。请求依据儒家经义，订正十二州的名称与分界，顺应制度开端。”奏章获准。

又增加法令五十条，犯法的人迁徙到西海郡，被迁徙的人数以千万计，百姓开始怨恨。

泉陵侯刘庆上书：“周成王年纪幼小，称为孺子，周公居位摄政。如今皇帝年纪还轻，应当让安汉公行使天子职权，效仿周公。”群臣都说：“应当听从刘庆的提议。”

冬天，火星侵入月亮。平帝生病。王莽写好策书，到泰畤祭祀，佩戴玉璧、手持玉圭，祈祷愿意用自己性命代替皇帝，把策书藏进金縢匣子，放在前殿，告诫公卿不许声张。

十二月，平帝驾崩，大赦天下。王莽征召通晓礼仪的宗伯凤等人，议定全国六百石以上官吏全部服丧三年。上奏尊奉孝成皇帝庙号统宗，孝平皇帝庙号元宗。

当时元帝一脉已经断绝，宣帝的曾孙，封王的有五人，列侯广戚侯刘显等四十八人。王莽厌恶这些人都已经长大，说：“兄弟之间不能相继做后嗣。”于是挑选玄孙中年纪最小的，广戚侯的儿子刘婴，年仅两岁，宣称占卜看相，他最吉利。

这个月，前辉光谢嚣上奏：武功县长孟通疏浚水井，挖出一块白色石头，石头上圆下方，上面有红色文字，写着：“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符命之说，从此兴起。

王莽让公卿禀告太后。太后说：“这是欺骗天下，不能施行。”太保王舜对太后说：“事到如今，没有别的办法，想要阻止，力量做不到。王莽不敢有别的企图，只是想要居位摄政，加重自己权威，镇服天下而已。”太后只好答应。

王舜等人就逼迫太后下诏说：“听说上天降生万民，百姓不能自己治理，所以设立君主统管。君主年纪幼小，就需要委托贤臣摄政，之后才能奉行上天的教化，让万物繁育。《尚书》不是说吗：‘上天的职事，由人来代为施行。’

朕因为孝平皇帝年纪幼小，暂且主持国政，等他行冠礼，就把政权交还给他。如今他短命驾崩，实在哀痛。已经派遣官员征召孝宣皇帝的二十三位玄孙，挑选合适的继承孝平皇帝的后嗣。玄孙都还在襁褓，得不到有德君子，谁能安定天下？

安汉公王莽辅佐三代君主，屡次遭遇变故，安定光大汉室，不同风俗全部归服，制礼作乐，和周公符瑞相同。如今前辉光谢嚣、武功县长孟通上报白石丹书的符命。朕仔细体会其中含义，所谓‘为皇帝’，是指代行皇帝的事务。有现成法度可以依循，不是圣人不能制定法度。命令安汉公居位摄政，登上朝堂，完全效仿周公旧例。把武功县作为安汉公的采地，名叫汉光邑。把礼仪制度上奏。”

于是群臣上奏：“太后圣德昭明，洞悉上天旨意，下诏安汉公摄政。臣听说周成王年幼，周朝制度还没有完备，成王不能恭敬祭祀天地，继承文王武王的功业。周公权宜摄政，周朝王道得以成就，王室安定；如果不摄政，恐怕周朝会丧失天命。

《周书·君奭》说：‘我担心后世子孙，不能恭奉天地，断绝先王的光辉；身处家中，不知道受命的艰难。上天只辅助诚心的人，才不会丧失天命。’解说经义的人说：周公穿戴天子冠冕，面向南接见群臣，发布号令，常常使用王的名义。召公是贤才，却不能理解圣人的用意，所以心中不悦。

《礼记·明堂记》记载：‘周公在明堂接见诸侯，天子背靠画有斧纹的屏风，面向南站立。’这说的是周公登上天子之位，六年接见诸侯，制礼作乐，天下彻底归服。召公心中不悦，是武王刚刚驾崩，丧服还没有脱去的时候。

由此来说，周公刚摄政就身居天子之位，不是等到六年才登帝位。《尚书》的《嘉禾》篇说：‘周公捧着香酒站在东阶，有人上前赞礼说：代理君王处理国政，安抚调和天下。’这就是周公摄政，赞礼人的称呼。成王行冠礼之后，周公就交还政权。《尚书》说：‘我把明君的权力交还给你。’周公常常以王的名义发号施令，独自处理政务不请示，所以说交还君王大政。

臣请求：安汉公居摄，登上朝堂，穿戴天子的礼服冠冕，背靠斧纹屏风站在门窗之间，面向南接见群臣，处理朝政。车马、服饰、出入清道警戒，百姓臣子自称臣妾，全部依照天子制度。郊外祭祀天地，明堂祭祀，宗庙祭祀，祭拜各类神灵，赞礼祝词称‘假皇帝’；百姓臣子称他‘摄皇帝’；自称用‘予’。处理朝廷事务，经常用皇帝诏书的名义称为‘制’。以此顺应上天心意，辅佐汉室，保护孝平皇帝幼小的后嗣，完成托付的大义，成就太平教化。

但是朝见太皇太后、皇后的时候，依旧恪守臣子的礼节。在自己的封国、采地施行政令，依照诸侯的礼仪旧制。臣冒死请求。”太后下诏准许。第二年改年号为居摄。

居摄元年正月，王莽到南郊祭祀上帝，到东郊举行迎春礼，在明堂举行大射礼，接见三老、五更，礼仪完成之后回宫。设置柱下史五人，俸禄和御史相同，旁听朝政，站在旁边记录言行。

三月己丑，册立宣帝玄孙刘婴为皇太子，号称孺子。任命王舜为太傅左辅，甄丰为太阿右弼，甄邯为太保后丞。又设置四少官职，俸禄都是二千石。

四月，安众侯刘崇，和他的相国张绍谋划：“安汉公王莽独揽朝政，必定危害刘氏。天下很多人非议他，却没有人率先起兵，这是宗室的耻辱。我率领宗族带头，天下必定响应。”张绍等随从一百多人，进攻宛城，攻不进去就溃败。张绍是张竦的堂兄。张竦和刘崇的族父刘嘉前往朝廷自首。王莽赦免他们不予治罪。张竦替刘嘉写奏章上奏：

“建平、元寿年间，大汉皇统几乎断绝，宗室几乎被抛弃。仰仗陛下圣德，扶持拯救，护卫匡扶，国命得以延续，宗室重见光明。临朝处理政务，发布政令，常常优先顾及宗室；提拔任用九族亲属，同时录用旁支宗亲，封立王侯，做诸侯王的数以百计。复兴断绝的封国，延续废弃的世系；得以恢复身份，重新做人的，成群成行。这都是为了护卫汉朝，辅佐刘氏宗族。修建辟雍、明堂，颁布天道法度，流布圣人教化，接见各方诸侯，彰显文德。宗室诸侯，全都增加封地。天下百姓仰望，感叹称颂，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国家得到这样的美名、这样的福禄，难道不是太皇太后日夜思虑，陛下昼夜警惕的结果吗？世道混乱就治理，危难就安定，有祸就转福，断绝就接续，幼弱就代为承担。朝夕勤勉，寒暑辛劳，没有片刻休息，孜孜不倦，全部都是为天下，为刘氏。无论愚笨还是聪慧，无论男女百姓，全都明白这份心意。

可是安众侯刘崇，独怀悖逆惑乱之心，做起兵叛乱的勾当，想要危害宗庙。罪恶不堪入耳，死有余辜，实在是臣子的仇敌，宗室的仇人，国家的贼人，天下的祸害。所以他的亲属震惊，告发他的罪过；百姓溃散，抛弃他的兵器。前进走不出半步，后退就自取灭亡。百岁老人、襁褓孩童，一同被处斩，头颅悬挂在竹竿顶端，耳上的珠玉耳饰、头上首饰还都完好。做出这样的谋划，难道不是十分糊涂吗！

臣听说，古代叛乱的邦国，被讨伐平定之后，就掘毁他们的宫室，挖成蓄水的污池，用来容纳污秽，名叫凶墟。就算长出野菜，人们也不会去吃。把他们的社庙四周砌墙，上面遮盖，下面架木，隔绝阴阳通气。把社庙模型分发给各个诸侯，诸侯出门就能看见，作为永久警戒。

如今天下听说刘崇叛乱，全都想要撸起衣袖、手持宝剑斥责他。赶到早的，就砍他脖子，刺他胸膛，碎他躯体，割他肌肉；赶到晚的，就拆他家门，推倒院墙，夷平房屋，烧毁器物。响应讨伐，顷刻覆灭。宗室更是愤恨，说起这件事无不切齿。为什么？因为刘崇背弃恩义，不知道大德所在。

宗室有的封地遥远，刘嘉有幸早早听说这件事，心中愤慨不已，愿意做宗室的表率。父子兄弟，扛着土筐、铁锹，奔赴南阳，掘毁刘崇的住宅，按照古制挖成污池。刘崇的社庙，效仿亳社，分赐诸侯，永久作为警戒。希望下发四辅、公卿大夫商议，明确善恶，昭示天下。”

王莽十分高兴。公卿都说：“全部依照刘嘉的提议。”王莽禀告太后，下诏书：“刘嘉父子兄弟，虽然和刘崇同族，却不徇私情。叛乱刚有苗头就告发，祸乱爆发之后，一同仇视叛贼，合乎古制，忠孝显明。把杜衍一千户封给刘嘉，封号为师礼侯。刘嘉的七个儿子，全部赐爵关内侯。”后来又封张竦为淑德侯。

长安流传俗语说：“想要封侯，就学张伯松。拼命打仗，不如写一篇好奏章。”王莽又封赏南阳有功官吏百姓一百多人，把刘崇的住宅挖成污池。后来凡是谋反的，住宅全部挖作污池。

群臣又上奏：“刘崇等人谋反，是因为王莽权力太轻。应当尊崇加重他的权位，镇服海内。”五月甲辰，太后下诏：王莽朝见太后的时候，可以自称“假皇帝”。

冬天十月丙辰初一，发生日食。十二月，群臣上奏请求扩建安汉公的宫室，增加家府属官，设置率更令，庙厩厨长、丞，中庶子、虎贲等一百多人，增设卫士三百人。安汉公的庐舍称为摄省，府署称为摄殿，宅第称为摄宫。奏章获准。

王莽禀告太后下诏：“原太师孔光虽然已经去世，功绩已经记载。太保王舜、大司空甄丰、轻车将军甄邯、步兵将军孙建，都为招降单于出谋划策，又主持灵台、明堂、辟雍、四郊祭祀，制定制度，修通子午道。和宰衡同心向往德行，协力一心，功德盛大。封王舜的儿子王匡为同心侯，王林为说德侯；孔光的孙子孔寿为合意侯；甄丰的孙子甄匡为并力侯。增加甄邯、孙建食邑各三千户。”

这一年，西羌庞恬、傅幡等人怨恨王莽夺取他们土地设立西海郡，起兵反攻西海太守程永。程永逃跑，王莽处死程永，派遣护羌校尉窦况攻打西羌。居摄二年春天，窦况打败西羌。

五月，铸造新货币：错刀，一枚价值五千；契刀，一枚价值五百；大钱，一枚价值五十；和五铢钱一同流通。百姓很多私自铸造。下令列侯以下，不准私藏黄金，黄金上交御府，兑换钱币，可是朝廷最终不给兑现。

九月，东郡太守翟义，趁都试检阅军队，调动战车骑兵，征集奔命兵，拥立严乡侯刘信为天子，向各郡国发布檄文，说王莽毒死平帝，代理天子之位，想要断绝汉朝江山，如今奉行上天的惩罚，讨伐王莽。郡国人心动摇，部众十多万人。

王莽惶恐吃不下饭，昼夜抱着孺子，到郊庙祷告。模仿《周书·大诰》写一篇策文，派遣谏大夫桓谭等人颁布天下，说明自己摄政，将来要把政权交还给孺子。派遣王邑、孙建等八位将军攻打翟义，分兵驻守各个关隘。

槐里男子赵明、霍鸿等人起兵响应翟义，互相商议说：“众将精兵全部东征，京城空虚，可以攻打长安。”部众渐渐聚集，将近十万人。王莽十分恐惧，派遣将军王奇、王级率兵抵挡。任命太保甄邯为大将军，在高庙接受斧钺，统领天下军队，左手持符节，右手握斧钺，驻扎城外。王舜、甄丰昼夜在宫中巡逻。

十二月，王邑等人在圉县打败翟义。司威陈崇充任监军，上书说：“陛下奉行上天宏大谋划，心思和宝龟占卜相合，承受天命，预知成败，全部应验征兆，这就是配得上上天。配天的君主，思虑一动就改变气运，言语一出就牵动万物，举措施行就成就教化。臣陈崇读诏书的时候，暗自推算时间：圣上思虑刚起，叛贼接连溃败；诏书文稿刚写好，叛贼就大败；制书刚下达，叛贼就全部斩首。众将还没有充分施展锋芒，臣还没有竭尽愚智，大事就已经平定。”王莽大喜。

居摄三年春天，发生地震，大赦天下。王邑等人回到京城，向西和王级会合攻打赵明、霍鸿，全部剿灭。详情记载在《翟义传》。

王莽在未央宫白虎殿大摆酒宴，犒劳赏赐将帅。下诏让陈崇考核军功，排定等级。王莽于是上奏：“圣明时代，朝中贤才众多。唐尧虞舜的时候，可以挨家挨户封赏。功业完成之后，再加赏赐。夏禹涂山会盟，拿着玉帛来朝的有万国，诸侯执玉，附庸执帛。周武王孟津会盟，还有八百诸侯。周公摄政，郊祭以后稷配天，明堂以文王配上帝，四海之内，各自按照职守前来祭祀，诸侯有一千八百国。《礼记·王制》记载，有一千七百多国。所以孔子写《孝经》说：‘不敢遗忘小国的臣子，何况公侯伯子男呢，所以得到万国的欢心，侍奉先王。’这是天子的孝道。

秦朝无道，废除诸侯，设立郡县，想要独占天下利益，所以两代就灭亡。高皇帝承受天命，铲除暴虐，考核功劳，施行封赏，建立几百个封国；后来渐渐衰微，残存的已经很少。太皇太后总领大纲，广泛封赏有德有功之人，劝勉善行，复兴断绝的封国，延续消亡的世系，让基业永世流传。所以教化流布，很快就要完成。遭遇羌寇祸害西海郡，叛贼在东郡作乱，奸徒在西土蛊惑百姓，忠臣孝子没有不愤怒的，征讨全部消灭，罪人全部伏法，天下安宁。

如今制礼作乐，考证周代爵位五等，封地四等，经书有明确记载；殷代爵位三等，只有说法，没有原文。孔子说：‘周代借鉴夏商两代，礼乐文采多么繁盛，我遵从周代。’臣请求：将帅应当授予爵位食邑的，实行五等爵位，四等封地。”奏章获准。

于是封赏，高的封为侯、伯，其次封为子、男。应当赐关内侯的，改名叫附城，一共几百人。攻打西海的，封号带“羌”字；槐里立功的，封号带“武”字；攻打翟义的，封号带“虏”字。

群臣又上奏：“太后记录功德，远的追溯千年，近的褒奖当世。有的凭文治受封，有的凭武功授爵，大小深浅，全部顾及。如今摄皇帝登朝理政，应当和仅仅做宰衡的时候不同。制度虽然还没有全部完工，应当晋升王莽的两个儿子爵位，都封为公爵。《春秋》赞许善行，恩惠延及子孙；贤人的后代，应当享有封地。成王广泛封周公的庶子六人，全都得到封土。汉朝名相大将，萧何、霍光一类，恩惠都延及旁支子弟。王莽哥哥的儿子王光，可以先封为列侯。其他孙子，等制度完成，大司徒、大司空上报名单，依照从前诏书办理。”太后下诏：晋升摄皇帝的儿子褒新侯王安为新举公，赏都侯王临为褒新公；封王光为衍功侯。

这时王莽交还新都国封地，群臣又请求封王莽的孙子王宗为新都侯。王莽消灭翟义之后，自以为威望德行一天天盛大，得到上天百姓相助，于是谋划正式登上皇帝之位。

九月，王莽的母亲功显君去世。王莽心中并不哀伤，让太后下诏议定丧服制度。少阿、羲和刘歆，和博士儒生七十八人一同议论：

“摄政的意义，是用来完成上天的功业，光大帝王之道，确立法度，安定天下。从前商汤去世，太子早死，孙子太甲年幼不明事理，伊尹把太甲安置在桐宫，自己摄政，成就商朝王道。周武王去世，周朝王道未成，成王年幼，周公拥戴成王而摄政，成就周朝功业。所以商朝有礼乐井然的教化，周朝有刑罚搁置的太平。

如今太皇太后接连遭遇家国不幸，委任安汉公统领百官，公平治理天下。恰逢孺子年幼，不能恭敬侍奉天地。上天降下祥瑞，出现白石丹书的符命。所以太皇太后体察天命，下诏安汉公登朝摄政，将要成就大汉的基业，和唐尧虞舜三代一样隆盛。

摄皇帝于是开放秘府，召集众儒，制礼作乐，确定百官，成就上天交付的功业。圣见高远，发掘出《周礼》，借鉴前代，效法天道，参考古制加以增减。就好比孔子听闻韶乐，德行如同日月，不能靠台阶攀登。不是至高的圣哲，谁能做到这样？朝廷纲纪全部建立，功业好比堆山，已经筑起一筐土。这就是保佑大汉，安定百姓的成效。

如今功显君去世。礼制规定：庶子过继为后嗣，为自己的生母服缌麻丧服。传言说：‘已经和尊长成为一体，就不能再为自己本生亲属服重丧。’摄皇帝凭借圣德承受天命，接受太后诏令登朝摄政，继承汉朝大宗。对上承担天地社稷的重任，对下要处理万民万机，不能顾念私亲。所以太皇太后册立王莽的长孙王宗为新都侯，继承王莽父亲的爵位。明确摄皇帝已经和尊长一体，主持宗庙祭祀，侍奉供养太皇太后，不能为私亲服重丧。《周礼》记载：帝王为诸侯服丧，穿缌麻丧服，戴弁，加环绖。同姓就用麻制丧服，异姓就用葛制丧服。摄皇帝应当为功显君穿细缌丧服，戴皮弁，头上加麻制环绖，如同天子吊唁诸侯的丧服制度，来顺应圣人的礼制。王莽就照此实行，总共一次吊丧、两次会祭，让新都侯王宗主持丧事，服丧三年。

司威陈崇上奏，衍功侯王光私下嘱托执金吾窦况，命他杀人，窦况就逮捕相关人员，罗织罪名判人死罪。王莽大怒，严厉斥责王光。王光的母亲说：“你自己掂量掂量，比起长孙、仲孙怎么样？”（颜师古注：长孙、仲孙，是王莽的儿子王宇、王获，二人都被王莽杀害，所以这么说。仲，读为“仲”。）于是母子二人自杀，窦况也一同被处死。当初，王莽以侍奉母亲、照料嫂子、抚育兄长的儿子博取名声，到后来残害亲属，又借这件事向天下显示自己的公义。（服虔说：不赦免王光的罪责，是为彰显公义。刘奉世说：王莽不依礼服丧，也是用来显示公义。）王莽命令王光的儿子王嘉继承爵位为侯。

王莽下达文书说：“停止奏乐的礼制，截止到季冬腊月。（张晏注：平帝在元始五年十二月驾崩，到这时满两周年。颜师古注：《虞书》说放勋逝世，百姓如同死去父母，三年天下停止一切音乐。遏，是停止；密，是安静，指不演奏音乐，所以王莽引用此文。刘奉世说：平帝驾崩到居摄元年十二月，实际已经三周年，不是两周年。大概王莽自己依据礼制说停止奏乐，实际并没有满二十五个月的丧期。有人说这件事应当记在居摄三年冬天，是错记在这一年。）正月举行郊祀，各类音乐应当演奏。王公卿士，以及乐官，要把五声八音各类条目全部厘清。你们和所属儒生，要竭尽心思，详尽陈述其中的义理。”

这一年，广饶侯刘京、车骑将军千人扈云、太保属官臧鸿上奏上报符命。（颜师古注：千人，是官职名，隶属于车骑将军；扈是姓，云是名。）刘京说齐郡出现新井；扈云说巴郡出现石牛；臧鸿说扶风雍县出现石头。王莽把这些祥瑞之物全部迎接到京城。

十一月甲子日，王莽上奏太皇太后说：“陛下极为圣明，遭逢汉室家运衰败，遇到汉朝十二世、三七二百一十年的厄运，承受上天威严的命令，下诏令臣王莽居摄，接受孺子婴的托付，承担天下的重任。臣王莽恭谨戒惧，唯恐不能胜任。（颜师古注：兢兢，是谨慎；业业，是危惧不安。）

宗室广饶侯刘京上书说：七月中旬，齐郡临淄县昌兴亭亭长辛当，一夜之间数次做梦，梦中人说：‘我是上天的使者。上天派我告诉亭长：摄皇帝应当做真皇帝。如果不信我，这个亭中会出现一口新井。’亭长清晨起来查看，亭中果然出现一口新井，深入地下将近一百尺。

十一月壬子日，正值建日，又恰逢冬至。（颜师古注：壬子这一天是冬至，这一天在建除历上属于‘建’日。）巴郡的石牛，戊午日，雍县的石头图文，都送到未央宫前殿。臣和太保安阳侯王舜等人前去观看，天上狂风大作，尘土飞扬，风停之后，石头前得到铜符、丝帛图谶，上面写着：‘上天告知皇帝符命，进献的人可以封侯，承受天命，遵从神的指令。’骑都尉崔发等人观看图谶，解说其中含义。

再往前，孝哀皇帝建平二年六月甲子日下诏书，改年号为太初元将元年。核查这件旧事，甘忠可、夏贺良的谶书收藏在兰台。（颜师古注：兰台，是掌管图籍档案的官署。）臣王莽认为‘元将元年’，就是‘大将居摄改元’的文字，到今天得到应验。

《尚书·康诰》记载：‘王这样说：诸侯之长，我的弟弟，年幼的封啊。’（颜师古注：孟，是年长；孟侯，指诸侯的首领；封，是卫康叔的名字。）这就是周公居摄称王的记载。《春秋》记载鲁隐公，不写隐公即位，因为隐公是摄政。这两部经书，是周公、孔子所定，作为后世的法则。孔子说：‘敬畏天命，敬畏身居高位的人，敬畏圣人的言语。’（颜师古注：出自《论语》，前文已经做过注解。）臣王莽怎敢不遵从实行。

臣请求：祭祀天地宗庙，向太皇太后、孝平皇后上奏国事，都自称‘假皇帝’；向天下发布号令，天下臣民上奏事务，不许称‘摄’。把居摄三年改为初始元年，漏刻计时改为一百二十刻，以此顺应天命。臣王莽朝夕抚育、辅佐孺子婴，使他成长成才，（颜师古注：隆，是成长；就是抚育教导，让他长大成人。刘奉世说：这是居摄二年冬天的事，到这时才请求将居摄三年改为初始元年，好像是二年冬天发生的，怀疑传文记载有讹误。）让他能和周成王相比德行，把太皇太后的恩德宣扬到万国，力求让百姓富足并且得到教化。等到孺子婴举行加冠礼，就把朝政交还给他，恢复他的君王之位，仿照周公的旧例。”

奏章得到批准。百姓都知道王莽依靠符命，有心要做真皇帝。大臣们广泛商议，另行上奏，显示王莽即将登上帝位的趋势。（颜师古注：视，读为“示”。）期门郎张充等六人谋划劫持王莽，拥立楚王，事情败露，全部被处死。

梓潼人哀章，（颜师古注：梓潼，是广汉郡的县，潼读tóng。）在长安求学，向来品行不端，爱说大话。看见王莽居摄，就制作铜匮，配上两个封检。其中一个封检题写：“天帝行玺金匮图”；另一个题写：“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宋祁注：越本、邵本写的是“赤帝玺”，没有“行”字。）“某”，就是汉高祖刘邦的名字。文书上说王莽应当做真天子，皇太后遵从天命。图书上写了王莽的八位大臣，又编造出吉利的名字王兴、王盛，哀章再把自己的名字也加进去，（颜师古注：窜，就是掺杂写进去。）一共十一个人，全部写明官职爵位，作为辅佐大臣。

哀章听说齐郡新井、巴郡石牛的祥瑞上报，当天黄昏，身穿黄衣服，捧着铜匮来到高帝庙，交给庙中的仆射。仆射上报朝廷。戊辰日，王莽到高帝庙，跪拜接受金匮的神禅。（颜师古注：嬗，古“禅”字，说神灵命令汉朝把帝位禅让给王莽。）王莽戴上王冠，拜见太皇太后，回到未央宫前殿坐定，下达诏书：

“我德行浅薄，依托于皇初祖考黄帝的后代，皇始祖考虞帝的后裔，又是太皇太后的远亲。皇天上帝大力护佑，定下帝王统序，符契图文、金匮策书，神明明确告知，把天下万民托付给我。（颜师古注：属，是托付，读zhǔ。）赤帝汉氏高皇帝的神灵，承受天命，通过金策之书传下国祚。我十分敬畏，怎敢不恭敬接受！

在戊辰这一天，在建除历属于‘定’日，（颜师古注：建除历法，这一天是定日。）我戴上王冠，登上真天子之位，定国号为‘新’。改正历法，变换车马服饰颜色，更改祭祀用的牺牲，改换旌旗标识，改变器物制度。（颜师古注：徽帜，泛指各类旌旗，帜读zhì。）把十二月初一癸酉日，作为建国元年正月初一。（宋祁注：‘癸酉’下面应当有‘改元’二字。刘攽注：王莽改年号为始建国，只写建国是错误，都应当有‘始’字。）以鸡鸣作为一天的开始。服饰颜色依照五德崇尚黄色；祭祀牺牲顺应新历法，选用白色；符节上的牦牛尾旗帜全部用纯黄色，上面题写‘新使五威节’，以此承奉皇天上帝的威严命令。”

---

《前汉书》卷九十九上 考证

王莽传上：王氏家族一共九位列侯，五位大司马。颜师古注：《外戚传》记载是十侯，这里写九侯，是因为王凤原本继承王禁的侯爵。（齐召南按：《外戚传》和《元后传》记载十侯，是统计元后所有亲属，包含定陵侯淳于长；这里只专门说王氏本家，所以说九侯。）

“安后复征召之”：胡三省注：安，是安定。安后，就是事态平定之后。

“故事聘皇后黄金二万斤”：胡三省注：根据杜佑《通典》，聘皇后用黄金二万斤，是吕后为惠帝迎娶鲁元公主之女定下的旧例。

“遣大司徒司直陈崇等八人分行天下览观风俗”：《恩泽侯表》记载，王恽、阎迁、李翕、郝党、陈崇、谢殷、逯并、陈凤，就是这八个人。

“刘歆陈崇等十二人皆以治明堂宣教化封为列侯”：按，陈崇等八人因为宣扬教化受封；刘歆、平晏、孔永、孙迁因为修建明堂受封。

“时元帝世绝而宣帝曾孙有见王五人，列侯广戚侯显等四十八人”：胡三省注：现存的诸侯王五人，指淮阳王刘縯、中山王刘成都、楚王刘纡、信都王刘景、东平王刘开明。列侯四十八人，指广戚侯刘显、阳兴侯刘寄、陵阳侯刘嘉、高乐侯刘修、平邑侯刘闵、平纂侯刘况、合昌侯刘辅、伊乡侯刘开、就乡侯刘不害、胶乡侯刘武、宜乡侯刘恢、昌城侯刘丰、乐安侯刘禹、陶乡侯刘恢、厘乡侯刘褒、昌乡侯刘且、新乡侯刘鲤、郚乡侯刘光、新城侯刘武、宜陵侯刘封、堂乡侯刘护、成陵侯刘由、成阳侯刘众、复昌侯刘休、安陆侯刘平、梧安侯刘誉、朝乡侯刘充、扶乡侯刘普、方城侯刘宣、当阳侯刘益、广城侯刘疌、春城侯刘允、吕乡侯刘尚、李乡侯刘殷、宛乡侯刘隆、寿泉侯刘承、杏山侯刘遵、严乡侯刘信、武平侯刘璜、陵乡侯刘曾、武安侯刘愔、富阳侯刘萌、西阳侯刘偃、桃乡侯刘立、栗乡侯刘元成、金乡侯刘不害、平通侯刘且、西安侯刘汉、湖乡侯刘开、重乡侯刘少柏，一共五十人。广戚侯刘显是孺子婴的父亲，栗乡侯刘元成先前已经被免去侯爵，所以实际是四十八人。

“当赐爵关内侯者更名曰附城”：项安世说：汉代人用“城”通“墉”。古时候庸就是墉字，后来加土字旁区分。不能建立诸侯国的就叫附城，就好比后世说支郡属于属城。

“以居摄三年为初始元年”：《通鉴考异》：王莽传写作“初始”，荀悦《汉纪》、韦庄《美嘉号录》、宋庠《纪元通谱》都写作“始初”。

---

《汉书·王莽传中》白话译文（始建国元年起）

始建国元年正月初一，王莽率领公侯卿士捧着皇太后的玺绶，进献给太皇太后，（颜师古注：韨，是系玉玺的绶带，读fú。）顺应符命，废除汉朝的名号。

王莽的妻子，是宜春侯王咸的女儿，被立为皇后。（颜师古注：王訢做丞相，最初封宜春侯，爵位传到孙子王咸，王莽妻子就是王咸的女儿。）王莽原本有四个儿子：王宇、王获、王安、王临。两个儿子之前已经被诛杀。王安有些神志昏乱，（颜师古注：憒，读huǎng。）于是立王临为皇太子，封王安为新嘉辟。（颜师古注：辟，是君主。称辟，取一国之君的含义，读bì。）封王宇的六个儿子：王千为功隆公，王寿为功明公，王吉为功成公，王宗为功崇公，王世为功昭公，王利为功著公。大赦天下。

王莽下策书训告孺子婴说：“啊，婴！往昔皇天护佑你的先祖，（颜师古注：右，读为佑，护佑。）历经十二代，享有天下二百一十年。天命已经转移到我的身上。《诗经》不是说过吗：‘殷的后代诸侯，服事周王室，天命本就无常。’（颜师古注：出自《大雅·文王》，说殷商后裔做诸侯侍奉周朝，天命不会永远固定。指周把殷商后人封为宋公。）封你为定安公，永远做新朝的宾客。呜呼！恭敬承受上天的美意，前往你的封国就位，不要废弃我的诏命！”

又下诏：把平原、安德、漯阴、鬲、重丘五县，共一万户，方圆一百里，作为定安公的封国。（颜师古注：五个县。漯读tà，鬲读gé。）在封国内建立汉朝祖宗的宗庙，和周朝后裔一样，沿用汉朝的历法、服饰颜色。世世代代供奉汉朝祖宗，永远让他们享受历代的祭祀。把孝平皇后改封为定安太后。

宣读策书完毕，王莽亲自握住孺子婴的手，流泪叹息。（颜师古注：歔读xū，欷读xì。）说：“从前周公居摄，最终能够把王位交还成王。如今我迫于皇天威严的命令，不能如愿。”哀叹很久。中傅带着孺子婴走下大殿，面朝北方称臣。百官陪侍在场，没有不被触动的。

王莽又按照金匮里的辅臣名单，全部分封任命： 太傅、左辅、骠骑将军安阳侯王舜，做太师，封安新公； 大司徒就德侯平晏，做太傅，封就新公； 少阿、羲和、京兆尹红休侯刘歆，做国师，封嘉新公； 广汉梓潼人哀章，做国将，封美新公。 这就是四辅，地位为上公。

太保、后丞承阳侯甄邯，做大司马，封承新公；（颜师古注：承阳，读zhēng阳。宋祁注：少阿，晋灼注本作少陭；阿取阿衡之义，读yǐ。红休，南方版本作林字；承，南方版本作丞。） 丕进侯王寻，做大司徒，封章新公； 步兵将军成都侯王邑，做大司空，封隆新公。 这就是三公。

大阿、右弼、大司空、卫将军广阳侯甄丰，做更始将军，封广新公；（颜师古注：拂读弼。） 京兆人王兴，做卫将军，封奉新公； 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做立国将军，封成新公； 京兆人王盛，做前将军，封崇新公。 这就是四将。

总共十一位公。王兴原本是城门令史，王盛是卖饼的小贩。王莽按照符命找到十多个同名的人，这两个人相貌和占卜的征兆相合，直接从平民提拔上来，用来向天下显示是神的旨意。（颜师古注：视读示。）其余同名的人都任命为郎官。

同一天，封赏任命卿大夫、侍中、尚书官员几百人。凡是原来刘氏担任郡守的，全部调任为谏大夫。

把明光宫改名为定安馆，让定安太后居住；把原来大鸿胪的府第作为定安公的宅第，（宋祁注：邵本没有“故”字，新本增加。）两处都设置门卫使者看管。下令保姆乳母不许和定安公交谈，把他安置在四面围墙的房子里面。（孟康注：让定安公住在密闭四壁的屋内，不能看见外面。）一直到长大，连牛马六畜都叫不出名字。后来王莽把自己的孙女，也就是王宇的女儿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