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任命翼奉为中郎，召见问他：“善日遇上邪时，对比邪日遇上善时，哪一种情况更严重？”
翼奉回答：“老师的方法，看时辰，不看日期。辰是外来宾客，时是主人。觐见圣明君主，侍奉在旁的人就是主人。
时辰正，时运邪，前来觐见的人正直，侍从是奸邪； 时辰邪，时运正，前来觐见的人奸邪，侍从正直。
忠正的人来觐见，就算侍从奸邪，如果时辰、时运都正，大的正气压倒小的邪恶； 大奸邪前来觐见，就算侍从正直，如果时辰、时运都邪，大的邪气压倒小的正气。
如果已经知道侍从奸邪，可是时运邪、时辰正，那么前来觐见的人反而会被邪气影响； 如果已经知道侍从正直，可是时运正、时辰邪，那么前来觐见的人反而坚守正直。
辰对应的是长久的事态，时对应的是一时的际遇。辰的信号粗略，时的信号精细，二者效果一样，一定要反复参照六合、五行，之后才能判断。
所以说观察事情的由来，审视进退变化，参合六合五行，就可以看透人的本性，了解人情。不用向外探查，从内部推演就十分清楚。
《诗经》本质，就是抒发性情。五种本性互不侵害，六种情感交替盛衰。通过历数观察本性，通过音律体察情感。”
这是圣明君主应当独自运用的，很难和两个人共同掌握。所以说，显现于仁爱，潜藏于日用。表露出来就失去神妙，独自施行就自然而然。只有翼奉能够懂得这套道理，其他求学的人没人能实行。
这一年关东发生大水灾，十一个郡国闹饥荒，瘟疫尤其严重。汉元帝于是下诏：把隶属于少府的江海、陂湖、园池，借给贫苦百姓，不征收租税；裁减太官的膳食，减少乐府的人员，缩减苑囿规模；那些皇帝很少驾临的各宫馆，不再修缮整治；太仆、少府减少消耗粮食的马匹，水衡减少饲养吃肉的野兽。
第二年二月戊午，发生地震。同年夏天，齐地出现人吃人的惨状。七月己酉，又发生地震。元帝下诏说：“我听说圣贤在位，就会阴阳调和，风雨适时，日月星辰安宁，百姓平安长寿，得以善终。如今我恭谨地承奉天地，居于公侯之上，眼光不能洞察一切，德行不能安抚天下，灾异接连到来，连年不停息。二月戊午，陇西郡发生大地震，毁坏了太上皇庙的殿壁木构件，破坏了豲道县的城郭、官署以及百姓房屋，压死很多百姓；群山崩塌，大地开裂，泉水喷涌而出。一年之内两次地震。上天降下灾祸，使我内心震恐。我的治理有重大过失，罪责落到这般地步。我日夜小心谨慎，不能明白巨大灾变的缘由，满怀忧伤悲痛，不知道错在哪里。连年收成不好，穷苦百姓困乏不堪，忍受不住饥寒，因而触犯刑法，我十分怜悯，内心悲痛。已经下诏官吏打开粮仓、拿出国库财物，赈济救助贫民。各位官员要好好思考上天的告诫，凡有可以免除、减省，用来便利百姓的措施，各自分条上奏，要尽情陈述我的过失，不要有所避讳。”于是大赦天下，举荐敢于直言极力劝谏的士人。
翼奉上密封奏疏说：“我听老师讲：天地确立方位，悬挂日月，排布星辰，区分阴阳，确定四季，排列五行，用来昭示圣人，这就叫作‘道’。圣人领会道，之后才懂得帝王治理天下的样貌，于是划分州土，设置君臣，制定律历，陈述成败得失，用来昭示贤能之人，这就叫作‘经’。贤能之人读懂经，才明白为人治国的要务，这就是《诗》《书》《易》《春秋》《礼》《乐》。《易经》讲阴阳，《诗经》讲五际，《春秋》记载灾异，全都梳理始末，推究得失，考察上天的心意，以此论述王道的安危。
到秦朝的时候，君主不喜爱儒家经典，用刑法残害研习文学的士人，因此治国大道不通，最终走向灭亡。如今陛下圣明，心怀治国要道，光照天下，布施恩德惠泽，没有遗漏缺失。罢除不急需的开销，赈济救助穷困贫民，分发医药，赐给丧葬钱财，恩泽十分深厚。又广求直言，征求自身过失，德行完备，是天下的幸运。
我私下研习《齐诗》，通晓五际的要义，读过《十月之交》这篇，明白日食、地震的征兆十分清楚明白，就像住在鸟巢的鸟兽能预知刮风，住在洞穴的野兽能预知下雨，这算不上多高明，只是熟悉这类事理罢了。
我听说人内心情志悖逆，就会感应触动天地；上天的变异会表现在星象、日食上，大地的变异会表现在奇异物象、地震上。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阳发挥精气，阴展现形体，就好比人有五脏躯体：五脏对应上天，躯体对应大地。所以五脏有病，气色就会显露在脸上；躯体有病，就会打哈欠、伸懒腰表现在外貌。
今年太岁在甲戌，律历从庚寅开始起用，历法以甲午作为春季开端。历法中甲、庚相配，律对应三阳；内在合乎仁义，性情能够公正贞洁，这是百年难遇的吉岁。正当这美好的年岁，春季为王位之首，太阳走到中天时分，恰逢律历更替，却发生大地震。之后接连多月久阴，就算颁布开仓放财的重大诏令，依旧不能弥补灾害，阴气太过强盛了。
古时候朝廷一定要任用同姓宗室，用来彰显亲近亲人；也要任用异姓臣子，用来彰显尊重贤才，这是圣明帝王能通达治理天下的原因。同姓的人，因为亲近容易被提拔；异姓的人，因为疏远很难得到重用。同姓占一份，异姓占五份，才算是均衡得当。如今陛下身边没有同姓重臣，只亲近舅氏、后妃的家族，异姓大臣又被疏远。两位皇后的党羽布满朝廷，不只是占据官位，权势还奢侈僭越、过分跋扈。吕家、霍家、上官家的旧事，足以作为参照。这实在不是爱护臣子的办法，也不是为后代做长远打算。阴气强盛，不也理所应当吗！
我又听说，未央宫、建章宫、甘泉宫的才人各有上百人，都不能得到正常的男女婚嫁。至于杜陵园那些曾经侍奉过先帝的女子，臣子不敢妄加议论，但这是太皇太后时代的旧事。还有各诸侯王陵园的后宫，应当设定员额，把超出定额的女子放出宫。这是减损过盛阴气、顺应上天、匡救邪乱的办法。
如今异象出现却没有对应补救，灾祸就会随之到来。按照占验，大水之后，阴气到极致就会转化为阳，反而会出现大旱灾，严重的还会发生火灾，《春秋》记载的宋国伯姬的事就是例证。希望陛下裁断体察。”
第二年夏季四月乙未，孝武帝陵园白鹤馆发生火灾。翼奉自认为上书处于中等效果，再次上疏说：“我先前上奏五际、地震的征兆，说阴气到极致生阳气，恐怕会发生火灾，没能符合圣意，没有得到审阅答复。我内心很不自信。如今白鹤馆在四月乙未卯时起火，月亮运行到亢宿，灾变的规律和之前地震是同一类。我于是深深确信天道真实可信。我满怀恳切，希望再得到接见机会，把事情的始末全部讲完。”
元帝又召见他，询问治国得失。翼奉认为：在云阳祭天、在汾阴祭地，还有各个帝陵宗庙，不按照亲疏远近依次毁弃，都耗费繁多，违背古制；另外宫室苑囿奢侈过度，百姓难以供给，因此百姓穷困、国库空虚，连年没有积蓄，由来已久。不改革根本，只在细枝末节上纠正，很难治理好。于是上疏：
“我听说古时候盘庚迁都，振兴殷商的国运，圣人都赞美他。我私下听说汉朝德行兴盛，是在孝文皇帝时期。文帝亲身厉行节俭，减少徭役。那时候没有甘泉宫、建章宫，以及上林苑众多离宫别馆；未央宫也没有高门、武台、麒麟、凤凰、白虎、玉堂、金华这些殿宇，只有前殿、曲台、渐台、宣室、温室、承明而已。孝文帝想要修建一座楼台，估算要花费百斤黄金，看重百姓的财力，便停工不再建造，那堆土的地基到现在还保留着。又下达遗诏，不修建高大陵墓。所以那时候天下太平，百姓富足，恩德流传后世。
假如让孝文帝处在今天，沿用现在这套制度，一定不能成就美名。天道有固定规律，王道却没有不变的范式；正因为王道没有一成不变，才要顺应天道的常道。一定要有非同寻常的君主，才能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我希望陛下迁都到成周：左边凭据成皋险隘，右边依靠黾池屏障，前面面向嵩山，背后隔着大河；营建荥阳，依托黄河，南北千里作为关隘，占据敖仓。方圆近百里的土地，足够皇家享用；向东可以压制诸侯的权势，向西可以远离羌胡的侵扰。陛下恭谨无为，居住在成周旧地，兼有盘庚的德行，百年之后，庙号可以长久定为高宗。
汉朝郊祀、宗庙的礼仪大多不符合古制。我实在没法留在旧都就改动制度，希望陛下迁都，匡正制度的根本。各项制度确定之后，不再修缮宫馆这类不急用的工程，每年就可以结余一年的积蓄。
我听说夏商周三代的先祖积累德行称王天下，可是都不过几百年就灭亡。到周成王，拥有上等贤明的才干，继承文王武王的基业，有周公、召公辅佐，各个官员恪尽职守，在位的都是合适人才，天下才刚两代。可周公还撰写诗书深深告诫成王，害怕失掉天下。《尚书》说：‘大王不要像殷纣王那样。’《诗经》说：‘殷商还没丧失民心的时候，能够配得上上天；应当以殷商为借鉴，知道天命得来不容易。’
汉朝当初取得天下，起家于丰沛，靠武力征伐，德化没有遍及天下，后世却崇尚奢侈。国家开销抵得上几代的耗费，不只是耗费财物，还损耗人力。孝武帝时期，征伐四夷，战死的人不计其数。拥有天下时间不算久，到陛下已经是八世九位君主。就算有成王那样的贤明，却没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辅臣。
如今东方连年饥荒，加上瘟疫，百姓面黄肌瘦，有的地方甚至人吃人。大地接连震动，天象浑浊，日光被侵夺遮蔽。由此来看，执掌国政的人，怎能不心怀警惕，防备万分之一的祸乱呢！
所以我希望陛下借着上天灾变的机会迁都，这就是和天下一同重新开始。天道循环往复，走到穷尽就回归根本，所以国运能够长久无穷。汉朝国运还没有终结，陛下回归根本重新开创，以此延续世世代代的国运，不也很好吗！
如果趁着丙子年孟夏四月，顺着太岁向东迁徙，等到之后第七年的次年，就一定会有五年的储备积蓄，之后再大行宫殿落成的考室祭祀。就算周代最兴盛的时候，也不能超过这样的局面。希望陛下仔细留意考察，这是流传万世的计策。”
奏疏呈上，元帝很惊异他的想法，回复说：“我问问你：如今有七处帝陵园庙，你说向东迁都，情况怎么样？”
翼奉回答：“从前周成王迁到洛邑，盘庚迁到殷地，他们躲避什么、趋向什么，都是陛下清楚了解的。不是圣明的君主，不能变革天下的制度。我愚昧狂妄，希望陛下裁断宽恕。”
后来贡禹也主张实行宗庙按亲疏依次毁弃的制度，元帝采纳了。等到匡衡做丞相，上奏迁移南北郊祭祀，这些提议源头都来自翼奉。
翼奉从中郎升任博士、谏大夫，年老寿终。他的儿子、孙子，都凭借儒学担任儒官。
李寻传
李寻，字子长，平陵县人。研习《尚书》，和张无故、郑宽中师从同一个老师。郑宽中等人固守老师的学说传授弟子，唯独李寻喜好《洪范》记载的灾异学说，又钻研天文、月令、阴阳。
他侍奉丞相翟方进，翟方进也通晓星象历法，任用李寻做属吏。李寻多次给翟方进议论国事。汉成帝的舅舅曲阳侯王根担任大司马骠骑将军，十分厚待李寻。当时灾异频繁出现，王根辅政，多次虚心向李寻询问。李寻看到汉朝有中途衰败困厄的征兆，心中认为将要发生大水灾，于是游说王根：
“《尚书》说‘上天的视听，来自百姓的视听’。说的是紫宫、天极枢星，对应帝王的纲纪；太微垣的四门，大开治国大道；五经六纬，要尊崇儒术，提拔士人。翼星、张星铺展，光照四海；少微四星代表隐居的士人，作为朝廷辅佐。所以排布在天帝宫廷旁边，代表后宫的轩辕星位列后方。圣人承奉上天，尊崇贤才，看轻女色，正是取法星象。
天上的上相、上将星，各自执掌一面，主持天庭政事，责任重大，关键在于得到合适人才。得到人才与否，是成败的关键，不能不努力。
从前秦穆公听信浅薄的巧言，任用逞匹夫之勇的将领，自己蒙受巨大屈辱，国家险些灭亡；后来悔过自责，求教年老贤臣，任用百里奚，最终称霸西土，德行载入王道。一祸一福，像这样分明，怎能不谨慎！
士人，是国家的至宝，是建立功名的根本。将军一门出了九个列侯，二十辆朱轮显贵马车，汉朝开国以来，臣子的显贵，从来没有到这种程度。事物到鼎盛必然衰败，是自然规律。只有依靠贤良朋友、强有力的辅佐，才差不多可以保全性命，保全子孙，安定国家。
《尚书》说‘观测日月星辰运行’，说的是抬头观察天象，低头审视地理，看日月盈亏，等候星辰排布，衡量山川变动，参考民间歌谣风俗，来制定法度，考察祸福。举措违背常理，灾祸败亡的征兆会预先显现。圣明君主恐惧不安，修正自身，广泛咨询，把灾祸转化为福运；实在无法挽救，就预先储备防备，所以国家没有忧患。
我看见从前，赤黄色的雾气四处弥漫，地气剧烈震动，征发劳役耗尽民力，这是天下动乱的征兆；彗星和日月争辉，是枭雄作乱、大乱将至的预兆。这两类征兆已经部分应验。京城谣言说要发大水，百姓争相跑上城墙躲避，朝廷为之惊骇；女童闯入皇宫的异象，还没有应验。
近来泉水从宫阙旁边频频涌出；月亮、太白金星运行进入东井宿，掠过积水星、天渊星；太阳多次昏暗，失去阳气本有的光彩；代表臣子的羽气侵犯代表君主的宫位；狂风兴起，云层堆积，又加上山崩地震，黄河不循旧道改流；隆冬响起雷电，蛟龙出现作祟；接着有流星、彗星坠落，地维星、四填星出现；日食出现光晕。这些都是地位尊卑颠倒、洪水将至的征兆。
如果不警醒、不改革，洪水就将要荡涤世间，彗星就要扫除灾祸；如果改革，灾年就可以转为丰年。
近来朝廷小有变革，贬斥了一些奸邪小人，日月重放光明，及时雨水响应，这是上天保佑汉朝没有停止，更何况推行重大变革！
应当尽快广泛寻访隐居人才，提拔通晓天道的士人，委任重要职位。那些卑劣奸佞、靠着虚浮钻营谋求官位，以及靠残暴酷虐出名的人，全都嫉恨忠善，搅乱天地气运，助长邪恶阴气，遮蔽太阳，替君主在百姓心中结下怨恨，应当及时罢免，不能再占据官位。
如果真的能够施行这些，凶灾就会消除，子孙的福运很快就会到来。政治和阴阳互相感应，就像铁炭测节气一样，应验确凿可信。
还有各处蓄水泉泽，务必疏通治理；修缮旧有堤防，减免池泽赋税，用来抑制过盛的阴气。考察过往事迹，验证灾变流言，没有不应验的。可以征召通晓水利的韩放，属吏周敞、王望，可以和他们谋划治水。”
王根于是举荐李寻。汉哀帝刚即位，征召李寻待诏黄门。派侍中卫尉傅喜问李寻：“近来洪水泛滥、大地震动，日月失去常度，星辰运行错乱，灾异接连不断，你要毫无保留充分进言，不要有所避讳。”
李寻回答：“陛下德行圣明，敬畏天地，畏惧天命，体恤百姓。面对灾变心怀忧惧，还不忘我这样地位低微的臣子，派重臣前来问询。我才能浅薄，不足以承接圣明的诏问。
我看到陛下刚刚即位，大开言路，废除忌讳，广泛招揽名士，人才全都得到任用。我地位卑下学问粗浅，侥幸跟随一众贤才待诏，吃太官供给的饭，穿御府供给的衣物，长久玷辱玉堂官署。多次得到召见，却拿不出成效，又蒙陛下诚恳问询。我遇上世间少有的机遇，愿意竭尽愚钝的心思，不敢回避，希望万分之一的建议可以被采纳。恳请陛下抽出空闲时间，留意我粗浅的言论，考究文献义理，参考五经，揣度圣人的心意，来体察上天的意志。
灾异到来，各自对应人事。我分条陈述我的见闻：
《易经》说：‘彰显光明的物象，没有比日月更显著的。’太阳，是所有阳气的首领，光芒普照万里，日影处处相同，是人君的象征。
太阳将要升起，清风吹起，各类阴气隐伏，君主临朝，不被女色牵制；太阳刚升起，阳气升腾，君主上朝，奸佞不能行事，忠直之人得到进用，不被遮蔽；太阳到中天，光芒盛大，君主德行昌明，大臣奉公守法；太阳将要落下，心神专一，君主回到内宫，作息有节度。
君主不修行德政，太阳就失去常度，昏暗无光，各有对应的变故。
太阳在东方初升时，有阴云邪气兴起，对应君主被后宫女子说情牵制，有所畏难；日出之后出现，对应近臣扰乱朝政；日中出现，对应大臣欺骗蒙蔽君主；太阳将要落山出现，对应被妻妾蛊惑牵绊。
近来太阳尤其没有光彩，光明被侵夺，邪气、日珥、霓虹多次出现，从清晨一直延续到黄昏，只有日出到中午之间稍有好转。小臣不了解宫内情况，从天象来看，陛下的意志操守，比起刚即位时衰减很多。恐怕有坚守正直敢说话的人获罪，伤害后嗣，危害世道，不能不谨慎。
希望陛下秉持刚健的德行，坚定心志恪守法度，不要听信后宫女子、奸邪臣子的说辞。对于保母、乳母那些甜言悲苦的请求，要提防不要听从。勉力坚守大义，忍住小情分。实在推脱不开，可以赏赐财物，不可以私下授予官位，这实在是上天的禁忌。
太阳失去光芒，星辰就会胡乱运行；阳气不能制约阴气，阴气就会肆意妄为。近来太白金星大白天划过天空。应当修养德行，约束自身，制裁不守法度的人。
我听说月亮，是各类阴气的首领。月亮的盈亏出没，百里之内征象相同，千里就要立圭表测影，万里就要记录星辰宿次。月亮是后妃、大臣、诸侯的象征。朔、晦标志月份终始，弦月代表法度，满月象征君主德行。春夏月亮向南运行，秋冬向北运行。
近来月亮多次在春夏时节，和太阳走同一条轨道；运行经过轩辕星，象征皇后承受气运；进入太微天帝宫廷，光辉闪耀，侵犯上将、近臣星，众星都黯淡几乎熄灭。这代表后宫太后干预朝政，扰乱朝廷，阴阳两方面都受到伤害，对谁都没有好处。
外臣不了解朝中内情，只根据天象来看，像这样，身边近臣已经不值得依靠。房屋高大，支柱却细小，实在令人寒心。希望陛下亲自寻访贤才，不要纵容自己厌恶的奸人，来巩固国家，强化朝廷根本。
我听说五星，是五行的精气，由五帝掌管，对应帝王的政令而运行。岁星主管一年事务，是历法纲领，号令的核心。如今岁星运行失度，气势旺盛，这对应君主心里想要有所作为，却没有把握好分寸。
还有填星不回避岁星，代表女主和君主共同理政，二星停留在奎宿、娄宿，应当用道义加以防范。荧惑星运行没有常轨，往来紫微、太微两宫，姿态忽高忽低；进入天门星，登上明堂房宿，穿过尾宿，扰乱后宫星象。太白金星急速运行，侵犯天库奎宿，是兵寇祸乱的征兆。太白穿过轩辕黄龙星，进入天帝宫廷，从天门出门，又跟随荧惑进入天门，到房宿才分开。它想要和荧惑一同制造灾祸，却不敢冒犯明堂星的正气，这是靠着陛下的威灵，祸乱才没有酿成。
荧惑星摇摆不定，奸佞小人仗势行事，用细碎言语诋毁、赞誉，提拔同党，遮蔽善人。太白金星从太微端门出现，代表臣子当中有犯上作乱的人。火星侵入房宿，金星登上房宿，如果灾变不及时消解，就会有凶险忧患。
填星、岁星互相守聚，又主宫内祸乱。应当审察宫墙之内，不要忽略亲疏之间细微的苗头。诛杀流放奸佞小人，断绝祸乱萌芽，扫除污浊，消散累积的恶气，不让他们酿成祸乱。
辰星，主管端正四季，应当在四季第二个月份应验。四季时序错乱，辰星就会出现异象。如今辰星在一年开头孟月出现，这是上天用来告诫陛下。政令严苛，辰星就出现得早；政令松弛，就出现得晚；政令彻底行不通，就隐没不见，化为彗星。四季第一个月份全都出现，预示改朝换代；四季第二个月份全都出现，是星家忌讳的事。如今好在只在寅孟之月出现，这是上天厚待保佑陛下，应当深刻反省改过。
治理国家不能细碎烦琐，想要求快反而达不到目的。经书上说：‘三年考核功绩，三次考核之后，进行罢黜或者提拔。’再加之上令违背四季时序，过去的已经无法追回，可以作为将来行事的借鉴。
近来春季三月审理重大刑狱，春天是阴气收敛的时节，做这类事，恐怕当年收成不好；夏末发动军事，寒气就会相应到来，恐怕之后会有霜雹灾害；秋季九月分封爵位，这个月份土地湿热，恐怕之后会有雷霆冰雹灾变。
凭着个人喜怒施行赏罚，不顾时节禁令，就算怀有尧舜那样的心，也不能换来世间祥和。善于讲天道的人，一定要拿现实来验证。就好比上等农夫，想要冬天耕种，赤身深耕，流汗播种，庄稼依旧不能生长。不是心意不够，是得不到天时。
《易经》说：该停止就停止，该行动就行动，动静不违背时节，他的道就会光明。《尚书》说：谨慎地把四时农时教给百姓。
所以古时候的帝王，尊崇天地，看重阴阳，敬畏四季，严格恪守月令。用善政顺应天时，祥和之气可以立刻到来，就像敲鼓回应鼓槌一样。
如今朝廷忽视月令时序。侍中、尚书这些身边近臣，都应当通晓月令要义。群臣上奏事务，如果陛下下达的诏令违背时节，要敢于谏争，顺应时气。
我听说五行以水为根本，对应的星是玄武、婺女，是天地的纲纪，阴阳终始生成的源头。水主公平。君王的治国之道公正清明，百川就会顺畅，水脉流通；偏私结党纲纪败坏，就会洪水泛滥成灾。
《尚书》说：‘水，向下浸润。’阴气卑下，不失正道。天下太平，黄河出河图，洛水出洛书。所以黄河、洛水决口泛滥，造成的灾害最大。如今汝水、颍水以及大小沟渠，洪水奔涌，和雨水汇合，祸害百姓，这就是《诗经》所说的‘雷电轰鸣，天下不安不善，百川沸腾’。它的罪责，对应君王身边宠信的外戚大臣。希望陛下留意诗人的告诫，稍加抑制外戚大臣。
我听说大地的本性柔顺安静，是阴气的常理。地震分上中下三等：上位地震，对应后妃不顺；中位地震，对应大臣作乱；下位地震，对应百姓反叛。地震发生在某个郡国，是该国君主的罪责。四方中央各州郡一同震动，是最大的灾异。
近来关东多次地震，五星出现异常，还没有到极度悖逆的地步。应当致力于推崇阳气、抑制阴气，来补救灾祸。坚定意志，树立威严，断绝私相请托的门路，选拔英才，罢免不称职的官员，强化朝廷根本。朝廷根基强大，就可以挫败祸乱图谋；根基弱小，就招来灾祸凶事，被奸邪阴谋欺凌。
听说从前淮南王谋反的时候，他唯独忌惮汲黯，认为公孙弘这类人不值一提。公孙弘是汉朝一代名相，尚且被叛贼轻视，更何况才能比不上公孙弘的人。所以说朝廷没有得力人才，就会被作乱的贼人轻视，这是必然的道理。天下还没听说陛下有奇谋、能够坚守道义的大臣。俗语说：怎么知道朝廷衰败？人人都自以为贤能，不去举荐通达贤才，世道就会衰落。
马不喂饱草料，不能快速奔跑；士人不平时培养，不能够让国家倚重。《诗经》说：‘人才济济，文王得以安宁。’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一定有忠信之人。’这不是空话。
陛下拥有四海百姓，竟然没有刚毅坚定的臣子让四方知晓。大概是发掘人才不够广泛，选拔不够明察，勉励培养不够恳切。古书上说：土地肥沃，庄稼就长得好；君主圣明，就善于培养士人。中等的人，都可以通过教化成为君子。
诏书要求举荐贤良，宽恕小过错，不要求人完美，广泛汇聚英才。就像近代贡禹，因为直言进谏忠诚恳切得到尊荣，那时候士人磨砺自身求取名节的很多。贡禹去世之后，风气一天天衰败。等到京兆尹王章因为上书言事被诛杀，有智谋的人闭口不敢说话；奸伪之人一并兴起，外戚专权，君臣上下隔绝，以至于断绝皇嗣，后宫祸乱兴起。这些过往的事，实在可怕，令人悲叹。
根源在于长期任用后妃家族，不是一朝一夕积累。过去的已经没法挽回，未来还可以补救。先帝十分圣明，看清上天的旨意，让陛下继承皇统，正是想要矫正这些弊病。
应当稍加抑制外戚，挑选身边近臣，推举德行高尚、通晓道术的士人，充任朝廷官职。这样才可以辅佐圣德，保全帝位，继承皇家大宗。往下到郎官随从，品行才能没有过人之处，又不通晓一门技艺，还有没有文采学问的博士，都应当遣送回乡务农，向天下昭示朝廷任用的全是贤才君子。以此尊崇朝廷君主，消除凶灾，获得安定，这才是根本。
我自知我说的话会招来祸患，不畏惧杀头的罪责，希望陛下斟酌留意，反复思考我愚陋的言论。”
当时哀帝刚刚即位，成帝的外戚王氏还没有被大力贬斥，哀帝自己的外戚丁氏、傅氏刚刚显贵，祖母傅太后尤其骄横，想要称尊号。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主持朝政，极力劝谏抗争很久。哀帝迫不得已，最终罢免孔光、师丹，尊崇傅太后，相关事情记载在《师丹传》。
哀帝虽然没有采纳李寻的全部建议，但采纳了其中部分内容。每当出现异常灾变，就询问李寻，李寻的回答多次应验，升任黄门侍郎。因为李寻预言将会有水灾，任命他做骑都尉，负责防护河堤。
当初汉成帝时期，齐地人甘忠可伪造《天官历》《包元太平经》一共十二卷，宣称汉朝遭遇天地气运终结，应当重新从上天接受天命，上天派真人赤精子下凡传授他这套学说。甘忠可把学说传授给重平人夏贺良、容丘人丁广世、东郡人郭昌。中垒校尉刘向上奏，说甘忠可假借鬼神欺骗君主、迷惑民众。甘忠可被下狱审讯定罪，还没等到判决就病死狱中。夏贺良等人因为私自研习甘忠可的著作，被判大不敬罪。后来夏贺良等人又私下互相传授。
哀帝刚即位，司隶校尉解光也因为通晓经术、灾异得到宠幸，上奏说起夏贺良等人所持有的甘忠可的书。事情交给奉车都尉刘歆处理，刘歆认为这套说法不符合五经，不能施行。而李寻喜好这类学说。解光说：“先前刘歆的父亲刘向弹劾甘忠可下狱，刘歆怎么肯认可这套学说！”当时郭昌担任长安令，劝李寻帮助夏贺良等人。李寻于是向哀帝举荐夏贺良等人，都待诏黄门。
哀帝多次召见他们。他们进言说汉朝历数中道衰落，应当重新接受天命；成帝没有顺应天命，所以断绝子嗣。如今陛下长久生病，灾异屡次出现，这是上天在告诫人君。应当赶紧更改年号、改换称号，就可以延年益寿，生下皇子，灾异平息。掌握天命之道却不去施行，灾祸就会降临，不然就会爆发洪水，火灾也将兴起，涤荡百姓。
哀帝长久卧病，寄希望这套办法能有效果，于是听从夏贺良等人的提议。下诏告知丞相、御史：
“我听说《尚书》五福当中有‘考终命’，说的是大运一轮终结，就要重新纪定天元、人元，考究文治，端正义理，推算历法，确定纪元，就像甲子重新开始。我以渺小身份继承太祖基业，承奉上天，统领百官，抚育万民，却没有做出顺应天心的功绩。即位三年，灾变屡次降临，日月失去法度，星辰错乱，山崩川竭，重大异象接连不断，盗贼同时兴起。我十分恐惧，战战兢兢，害怕国运衰败。
汉朝到现在二百年，历数纪元开启，上天降下扶助，汉朝再次得到承受天命的符兆。我德行微薄，怎敢不奉行上天的大命，一定要和天下百姓一同除旧布新。大赦天下，把建平二年改为太初元年，称号叫‘陈圣刘太平皇帝’，漏刻计时改为一百二十度。布告天下，让所有人清楚知晓。”
过了一个多月，哀帝的病还是老样子。夏贺良等人又想要胡乱更改国家政事，大臣纷纷争辩不能准许。夏贺良等人上奏说大臣全都不懂天命，应当罢免丞相、御史，任用解光、李寻辅佐朝政。哀帝发现他们的说法没有应验，就把夏贺良等人交给官吏审讯，下诏书说：
“我守护宗庙，治理国家德行不足，灾异屡次到来，恐惧战栗，不知道灾祸由来。待诏夏贺良等人提议更改年号称号，增加漏刻度数，可以让国家永久安定。我对天道信仰不够坚定，错误听信他们的话，希望能为百姓求得福运，最终没有好的应验，反而久旱成灾。我质问夏贺良等人，他们又说要再次更改制度。全都违背儒家经义，背离圣人制度，不合时宜。犯了过错却不改正，这才是真正的过错。六月甲子下达的诏书，除大赦令之外，其余全部废除。夏贺良等人违背正道蛊惑众人，奸邪图谋要彻底查究，全部下狱。”
光禄勋平当、光禄大夫毛莫如和御史中丞、廷尉联合审理，判处夏贺良等人施行旁门邪道扰乱朝政，颠覆国家，欺骗君主，犯下大逆不道之罪。夏贺良等人全部处死。李寻和解光减免死罪一等，流放到敦煌郡。
赞曰：阐明天地神明，贯通天人道理的，没有比《易经》《春秋》更显著的。可是子贡还说：“孔子关于礼乐文章的言论，可以听得到；孔子谈论本性和天道，就没办法听到了。”
汉朝建立，推演阴阳，讲论灾异的，汉武帝时期有董仲舒、夏侯始昌；昭帝、宣帝时期有眭孟、夏侯胜；元帝、成帝时期有京房、翼奉、刘向、谷永；哀帝、平帝时期有李寻、田终术。这些是向当时君主进言、事迹显著的人。考察他们的言论，仿佛看到一点道理；假借经书阐释义理，依托天象类比人事，不少是靠揣测碰巧说中。
董仲舒被交给官吏审讯，夏侯胜被囚禁，眭孟被杀，李寻遭到流放，这是求学之人的重大警戒。京房区区一介臣子，不估量自己深浅，直言讥刺朝政，和权臣结下仇怨，罪责转眼降临，也是说话做事不够周密而丢了性命，可悲啊！
汉书卷七十六 赵尹韩张两王列传第四十六
赵广汉，字子都，涿郡蠡吾县人，过去隶属于河间国。年轻时做郡吏、州从事，凭借廉洁通达、聪敏待人被人称道。被举荐为茂才，担任平准令。察举廉洁，升任阳翟县令。因为政绩特别优异，升迁京辅都尉，代理京兆尹。
恰逢汉昭帝驾崩，新丰人杜建担任京兆属官，主持平陵墓穴修建工程。杜建一向强横侠义，门客趁机非法牟利。赵广汉听说之后，先委婉告诫杜建，杜建不肯悔改。赵广汉于是把杜建抓捕归案，要依法处置。朝中显贵、地方豪强很多人为杜建说情，赵广汉始终不听。
杜建宗族、门客谋划要劫狱救出杜建。赵广汉完全知晓他们的计划、主谋以及藏身之处。派官吏警告他们：“如果敢这么做，将会满门抄斩。”派几名官吏把杜建押赴刑场斩首，没人敢靠近劫法场。京城百姓都称赞赵广汉。
这个时候昌邑王被征召即位，行为荒淫放纵。大将军霍光和大臣一同废掉昌邑王，拥立宣帝。赵广汉因为参与商议定策，赐爵关内侯。
升任颍川太守。颍川郡大族原、褚两姓宗族横行霸道，门客做强盗，之前几任二千石官员都不能制服。赵广汉到任几个月，就诛杀原、褚两家为首作恶的人，全郡为之震惊恐惧。
在此之前，颍川豪门大族互相通婚，官吏结成朋党。赵广汉十分忧虑。他挑选可以任用的官吏，鼓励他们受理百姓的控告。收到告发，查实罪名，依法惩处。赵广汉故意泄露告发人的话，让豪门大族互相结怨。又教官吏制作缿筩（告密筒）。收到投来的告密信，就抹去投信人的名字，谎称是豪门子弟告发。从那以后，强宗大族家家结下仇怨，奸党分崩离散，风俗大变。官吏百姓互相检举揭发，赵广汉就利用这些人做耳目。盗贼要么不作案，作案就立刻被抓获，一切事务都得到治理，威名四处流传。连投降汉朝的匈奴人，都说匈奴境内也听说过赵广汉的名声。
本始二年，汉朝派遣五位将军攻打匈奴，征召赵广汉，让他以颍川太守的身份领兵，归蒲类将军赵充国统领。从军归来，再次代理京兆尹，满一年之后正式实授京兆尹。
赵广汉身为二千石高官，待人态度谦和。对待手下官吏，安抚举荐十分周到。有了功绩美名，全都推给下属，说：“这是某位掾吏做的，不是我这个京兆尹能做到的。”这番话发自真心。官吏见到他，都吐露真心话，没有隐瞒，都愿意为他效力，就算赴死也不回避。
赵广汉头脑聪慧，完全了解手下官吏的能力高低，是尽心办事还是敷衍应付。有人辜负职守，他事先就知道，委婉劝告；不改过，就立刻抓捕，没有可以逃脱的。审讯定案，罪名确凿，马上就伏法受罚。
赵广汉为人强悍有魄力，天生擅长处理官府公务。接见官吏百姓，有时彻夜不眠到天亮。尤其擅长“钩距”的方法来探知事情真相。所谓钩距：比如想要知道马的价钱，就先打听狗的价钱，再问羊，再问牛，之后才问到马。对比几样牲畜价格，互相参照，就知道马价高低，不会失实。只有赵广汉心思精密能运用这套办法，其他人效仿都比不上。
郡内的盗贼，市井的游侠，他们盘踞的巢穴，还有官吏接受一点点贿赂，请托办事，赵广汉全都知道。
长安几个年轻人，聚集在偏僻空屋里谋划抢劫，话还没说完，赵广汉派来的官吏就抓捕审讯，全部认罪。富人苏回担任郎官，被两个人劫持。没过多久，赵广汉带着官吏来到苏回家，自己站在庭院里，让长安丞龚奢敲打堂屋门，晓谕劫匪：“京兆尹赵君告诉两位，不要杀害人质，这是皇宫侍卫的臣子。释放人质，束手投降，会好好对待你们；有幸遇上大赦，或许还能免罪。”
两个劫匪十分吃惊，一向听闻赵广汉威名，立刻开门出来，到堂下叩头。赵广汉也回礼说：“有幸保全郎官性命，太好了。”把他们送入监狱，吩咐官吏好好对待，供给酒肉。到冬天该处决的时候，预先给他们备好棺材、殓葬用品，告诉他们。二人都说：“就算死，也没有怨恨。”
赵广汉曾经发文书传唤湖都亭长。湖都亭长往西走到边界，界上亭长开玩笑说：“到京兆府，替我多多问候赵君。”亭长拜见赵广汉，事情谈完，赵广汉对他说：“界上亭长托你问候我，为什么不转达？”亭长叩头，承认确实有这件事。赵广汉说：“回去替我转告界上亭长，好好干本职，好好效力，京兆尹不会忘记你的厚意。”他揭发奸邪，洞察隐情，大多像这类事。
赵广汉上奏请求，把长安游徼、狱吏的俸禄提升到一百石。之后，这些百石官吏全都自重，不敢违法胡乱关押百姓。京兆地区政治清明，官吏百姓对他赞不绝口。年长的人相传，汉朝开国以来，治理京兆的官员没有比得上他的。
左冯翊、右扶风，治所都设在长安。犯法的人作案之后，踪迹常常跑到京兆地界之外。赵广汉感叹说：“扰乱我治理的，常常是二辅！如果让我一并管理三辅，治理只不过会更容易。”
当初大将军霍光主持国政，赵广汉侍奉霍光。霍光去世之后，赵广汉揣摩皇帝的心思，派出长安官吏，自己带队冲到霍光儿子博陆侯霍禹的府邸，进门搜查私自酿酒、屠宰，打破酒坛酒缸，用斧头砍坏大门才离去。
当时霍光的女儿是皇后，听说这件事，对着汉宣帝哭泣。宣帝心里赞许这件事，召见赵广汉问话。赵广汉从此敢于侵犯权贵大臣。
他任用官吏，喜欢旧官吏家的后辈、新出仕的年轻人，专门推崇锋芒锐气，遇事果决，毫不回避，大多采用果敢的计策，很少做持重周全的考量，赵广汉最终也因此败亡。
当初赵广汉的门客在长安街市私自卖酒，被丞相府属吏赶走。门客怀疑是男子苏贤告发，告诉赵广汉。赵广汉就让长安丞查办苏贤。尉吏禹弹劾苏贤身为骑士，本该驻扎霸上，却不去驻地，构成“乏军兴”的罪名。
苏贤的父亲上书申诉冤情，告发赵广汉。案子交给有关部门复审，尉吏禹被判腰斩。朝廷下令抓捕赵广汉，宣帝下诏，不用下狱，就地审问。赵广汉认罪，遇上大赦，只降官一等。
赵广汉怀疑是同乡荣畜教唆苏贤告状，后来借别的罪名把荣畜处死。有人上书告发这件事。案子交给丞相、御史审查，追查得十分紧迫。
赵广汉派自己亲信的长安人去丞相府做门卫，暗中窥探丞相府内的不法事情。地节三年七月，丞相府一个婢女犯了过错，上吊自尽。赵广汉听说，怀疑是丞相魏相的夫人出于嫉妒，在府中杀死婢女，而丞相正在斋戒，准备去宗庙祭祀。
赵广汉得到这个消息，派中郎赵奉寿委婉劝诫丞相，想要胁迫丞相，不要再深究自己的案子。丞相不听，查案追查得更急。
赵广汉打算告发丞相，先去问通晓星象的太史，太史说今年会有大臣被杀。赵广汉立刻上书告发丞相罪行。皇帝批示：交给京兆尹审理。
赵广汉知道事态紧急，亲自带领官吏士兵冲进丞相府，传唤丞相夫人，让她跪在庭院接受审问，抓走十多个奴婢，责问杀害婢女的事情。
丞相魏相上书申辩：“我的夫人确实没有杀死婢女。赵广汉多次触犯法律不肯认罪，用狡诈手段胁迫我，希望我压下案子不上奏。恳请陛下派公正使者核查赵广汉所指控我家的事。”
案子交给廷尉审理，查明确实是丞相斥责鞭打婢女，婢女被赶到外面宅第之后才死去，并不像赵广汉所说。
司直萧望之上书弹劾赵广汉：“折辱大臣，想要挟持奉公守法的丞相，违背纲纪，败坏教化，属于大逆不道。”
汉宣帝十分恼怒，把赵广汉交给廷尉监狱。又加上几项罪名：胡乱杀害无辜，审理案件故意歪曲事实，擅自驱逐骑士，犯下乏军兴。皇帝批准廷尉的判决。
官吏百姓守在皇宫宫门痛哭的有几万人，有人说：“我活着对朝廷没有用处，情愿代替赵京兆去死，让他能够继续抚养治理百姓。”赵广汉最终被判腰斩。
赵广汉虽然犯法被杀，担任京兆尹的时候清正廉洁，威震豪强，小民百姓各得安生。百姓怀念他，直到后世还传唱关于他的歌谣。
尹翁归，字子况，河东平阳县人，迁居杜陵县。尹翁归年少丧父，和叔父一同生活。做过狱中小吏，通晓法律条文，擅长击剑，没人能抵挡他。
当时大将军霍光掌权，霍家子弟住在平阳，家奴门客拿着兵器在街上斗殴作乱，官吏无法禁止。等到尹翁归担任市吏，没人敢触犯法纪。他公正廉洁，不接受馈赠，各行各业商人都畏惧他。
后来离职在家。恰逢田延年做河东太守，巡行属县来到平阳，召集旧吏五六十人。田延年亲自接见，下令：懂文治的站东边，懂武功的站西边。看过几十个人，轮到尹翁归，唯独他伏在地上不肯起身，回答说：“我尹翁归文武兼备，任凭太守安排。”功曹认为这个官吏傲慢无礼。田延年说：“有什么妨害。”于是叫他上前问话，对他的应答十分惊奇，补授卒史，让他跟随自己回太守府。
尹翁归查办案件，揭发奸恶，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田延年十分器重他，自认为才能比不上尹翁归。调任代理督邮。河东郡二十八个县，分成两部：闳孺督察汾水以北，尹翁归督察汾水以南。他检举的案件都合乎法令，核实罪行。所属各县的长吏，就算被检举中伤，也没有心怀怨恨的。
被举荐为孝廉，担任缑氏县尉，之后又在郡内代理多个职务，任职之处都治理得很好。升迁担任都内令，又被举荐担任弘农都尉，被朝廷征召，授任东海太守。赴任之前，他前去拜辞廷尉于定国。于定国的老家在东海郡，想嘱托尹翁归关照同乡的两个晚辈，让这两个人坐在后堂等候接见。于定国和尹翁归交谈了一整天，终究不敢引见那两个同乡晚辈。尹翁归告辞离去之后，于定国对那两个同乡晚辈说：“这位太守是贤明能干的长官，你们能力不足以担当职务，也不可以拿私事去求他。”
尹翁归治理东海郡，明察一切。郡中官吏百姓的贤能与不肖，以及奸邪之人所犯的罪名，他全都了解。每个县都分别设立记录档案，他亲自处理各县政务。遇到紧急的罪名就稍稍放缓查办；官吏百姓稍有松懈，就翻开罪人名册按名查办。
他在各县抓捕狡诈的官吏与豪强，查验落实他们的罪行，最重的判处死刑。抓捕人犯，一定选在秋冬考核官吏大会当中，或是自己巡行属县的时候，不会在无事的时候动手。每一次抓捕惩处，都用来警戒众人。官吏百姓全都慑服，心怀恐惧，改过自新。
东海郡的大豪强郯县人许仲孙，为人奸猾，扰乱吏治，郡中深受其苦。之前好几任二千石的太守想要逮捕他，他总是依仗权势，用诡诈的手段解脱，始终没人能制服他。尹翁归到任后，将许仲孙判罪，在闹市处死。全郡为之震恐，没有人敢违犯法令，东海郡治理得十分安定。
因为考核成绩优异，尹翁归入京代理右扶风，满一年之后正式实授官职。他选拔廉洁公正、痛恨奸邪的官吏担任重要职位，以礼相待，好恶和他们保持一致；但如果有人辜负尹翁归，惩罚也必定执行。他治理的方式和在东海郡时一样，各县同样登记奸邪之人的罪名档案。盗贼出现在哪一乡伍，尹翁归就召见当地的长官，把奸贼主犯的名字明确告知，教他们顺着线索追踪盗贼经过和投奔藏匿的地方。情况往往和尹翁归预判的一样，没有遗漏脱逃的。
他对弱小的过错处理宽缓，对豪强恶霸则严加追究。被判罪的犯人，就送到掌管畜牧的官署，罚他们铡碎草料。规定好工作量，不许找人替代。达不到定额，就用鞭子责打；有的人被逼到极点，就拿铡草的刀刃自杀。京城地区都畏惧他的威严，右扶风治理安定，捕获盗贼的考核成绩常常是三辅之中最好的。
尹翁归执政虽然多用刑罚，但是身处公卿朝臣之间，洁身自好，言谈从不涉及私事。为人温和谦逊，从不凭借才干地位傲视他人，在朝廷之中声誉很好。任职几年之后，元康四年，尹翁归去世，家中没有多余的财物。天子十分看重他，下诏书给御史：“朕日夜操劳，一心访求贤才，不分亲疏远近，目的只是安抚百姓。右扶风尹翁归，廉洁公正，一心向善，治理百姓的功绩出类拔萃，不幸早逝，没能完成他的事业，朕十分怜惜他。赏赐尹翁归的儿子黄金一百斤，用来供奉他家的祭祀。”
尹翁归的三个儿子后来都做到郡守。小儿子尹岑，历任九卿，官至后将军。而闳孺也官至广陵相，有善于治理的名声。因此世人都称赞田延年有识别人才的眼光。
韩延寿，字长公，燕地人，后来迁居杜陵。年少时在郡中做文学。他的父亲韩义，担任燕国郎中。燕王图谋叛逆的时候，韩义直言劝谏而被杀，燕地百姓都同情他。
当时汉昭帝年纪尚轻，大将军霍光主持朝政，征召各郡国的贤良文学，询问政事得失。魏相以贤良文学的身份对策，认为奖赏惩罚是劝善止恶的根本，是治国的根本。从前燕王胡作非为，韩义挺身而出强言劝谏，被燕王杀害。韩义没有比干那样的王室亲属身份，却践行了比干的气节，应当重赏他的儿子，以此昭示天下，明确做臣子的道义。霍光采纳了这个意见，于是提拔韩延寿做谏大夫，升任淮阳太守，治绩很有名声，之后调任颍川太守。
颍川郡豪强势力众多，难以治理，朝廷常常要挑选优秀的二千石官员来这里任职。此前赵广汉担任太守，担忧当地盛行结党抱团的风气，就挑动官吏百姓，让他们互相告发，把互相揭发当作精明能干。颍川从此形成风气，百姓之间结下很多仇怨。
韩延寿想要改变这种风气，用礼让教化百姓。担心百姓不肯听从，就一一召见郡内几十位被乡里信服敬重的老人，摆设酒席，亲自和他们相见，以礼相待。向每个人询问民间歌谣风俗，百姓的疾苦，向他们讲述和睦亲爱、消解仇怨的道理。老人们都认为这样很好，可以推行。韩延寿于是和他们共同议定嫁娶、丧葬祭祀的礼仪规格，大体依照古代礼制，不许铺张越礼。
韩延寿又命令郡中文学校官的儒生，头戴礼帽，手持礼器，替官吏百姓主持婚丧礼仪。百姓都遵从他的教化。那些售卖仿制车马、丧葬冥器的商人，把假货丢弃在街市道路上。
几年之后，韩延寿调任东郡太守，黄霸接替韩延寿治理颍川，黄霸沿用韩延寿留下的措施，把颍川治理得非常安定。
韩延寿做官，崇尚礼义，喜好古代教化。每到一处，必定聘请贤才，以礼相待任用他们，广开言路，接纳劝谏。表彰那些办理丧事推让财礼、孝顺友爱品行端正的人，修建整治学校校舍。
春秋两季乡里祭祀，陈设钟鼓管弦，举行升降揖让的礼仪；到了都城建制讲习武事的时候，摆开斧钺旌旗，练习驾车射箭。修筑城郭，征收赋税，都预先明确公布日期，把集会当作大事，官吏百姓敬畏，都积极响应。
又设置乡正、伍长，督促百姓奉行孝悌，不许窝藏坏人。乡间道路出现异常情况，官吏能够马上知晓，奸邪之人不敢进入郡境。刚开始推行的时候好像很繁琐，后来官吏没有追捕的劳苦，百姓没有受刑挨打的忧患，大家都感到便利安定。
对待下属官吏，恩惠优厚，但是立下的规约十分明确。如果有人欺骗辜负他，韩延寿就深深自责反省：“难道是我对不起他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官吏听到之后，有的伤心悔过。有个县尉甚至自杀，门下的属官也拔刀自尽，被人救下没有断气，因此哑了不能说话。韩延寿听说之后，对着属吏流泪，派遣医生医治看护，优厚地抚恤他的家人。
韩延寿曾经外出，将要登车，有一个骑吏迟到。韩延寿命令功曹议定他的罪过，再来禀报。回到府门，守门的差役拦住车子，说有话要讲。韩延寿停下车子询问。差役说：“《孝经》上说：用侍奉父亲的心来侍奉君主，恭敬是相同的。对待母亲重在亲爱，对待君主重在恭敬，只有父亲是同时兼有亲爱与恭敬。今天早晨您早早准备出行，等了很久还没有出发，这个骑吏的父亲来到府门外，不敢进来。骑吏听说，连忙跑出去拜见父亲，恰好赶上您登车。因为敬重父亲而受到责罚，岂不是有损教化的根本吗？”
韩延寿在车中抬手行礼，说：“如果没有你，太守我认识不到自己的过错。”回到府中，召见这个守门差役。这人本来是儒生，仰慕韩延寿贤明，没有门路求见，所以来充当守门差役。韩延寿于是任用了他。他接纳善言、听从劝谏，大都是这类事情。
韩延寿在东郡任职三年，政令通行，禁止的坏事不再发生，诉讼案件大幅减少，天下第一。入京担任左冯翊，满一年，因称职正式实授。
过了一年多，韩延寿不肯巡行下属各县。丞、掾等属官多次禀告，应当巡视郡内，观察民俗，考核地方官吏的政绩。韩延寿说：“各县都有贤能的县令县长，督邮已经分清善恶。出去巡行各县恐怕没有益处，反而增添烦扰。”属官都说，正值春季，可以出去一次劝勉农耕蚕桑。韩延寿不得已出外巡视。
走到高陵县，有兄弟二人为争夺田产前来告状。韩延寿十分伤感，说：“我有幸身居官位，作为全郡的表率，不能宣扬教化，致使百姓骨肉相争，既败坏风俗，又让贤能的官吏、乡中三老孝弟蒙受耻辱。过错在我这个左冯翊，我应当先受责罚。”
当天，他称病不再处理公务，住进驿站，关上房门反省过错。整个县的官吏百姓都不知所措。县令、县丞、乡啬夫、三老也都把自己拘禁起来等候治罪。
于是打官司两兄弟的宗族互相责备，这兄弟二人深深后悔，都剃去头发、袒露身体谢罪，愿意互相把田地推让给对方，到死不再争夺。韩延寿大喜，打开房门接见他们，摆上酒肉一同吃饭，劝勉开导他们，又通知乡部，表彰鼓励悔过向善的百姓。韩延寿这才出来处理公务，慰劳答谢县令县丞以下的官吏。全郡之内风气肃然，人人互相告诫，不敢再犯过失。韩延寿的恩德信义遍及下属二十四个县，再也没有人来告状打官司。凭着他的一片诚心，官吏百姓都不忍心欺骗他。
韩延寿接替萧望之做左冯翊，萧望之升任御史大夫。侍从谒者福向萧望之讲，韩延寿在东郡的时候，私自散发官府钱财一千多万。萧望之和丞相丙吉商议，丙吉认为赶上过大赦，不必核查。恰好御史要到东郡查问事情，萧望之就下令一并追查这件事。
韩延寿得知，当即派遣官吏核查萧望之从前做左冯翊时，廪牺官的钱财被私放一百多万。廪牺的官吏受拷打逼供，被迫招认和萧望之勾结作恶。韩延寿上奏弹劾，把奏章送到殿门，阻拦萧望之。萧望之上奏申辩：“我的职责是总管天下事务，听说案情不能不问，却遭到韩延寿的挟制。”
皇帝因此对韩延寿产生不满，下令两方全部彻底核查。萧望之最终查不出罪过，萧望之便派遣御史前往东郡，完整查实韩延寿的种种事情：韩延寿在东郡考核骑士演习的时候，修饰兵车，画上龙虎、红雀图案；韩延寿身穿黄色丝绢直领的衣服，驾四匹马，马的缰绳加以装饰，树立旌旗与带套的戟；竖立用翟鸟羽毛装饰的伞盖；配备鼓车、歌车。功曹引导车辆，全都驾四匹马，载着仪仗戟盾。五名骑兵编为一队，分列左右。军中的代理司马、千人手持旌旗，在车毂两旁护卫。唱歌的人先待在射箭厅堂，望见韩延寿的车子，就高声唱起楚地歌谣。韩延寿坐在射堂，骑兵手持兵器，分列台阶两侧，随从的骑士背着弓箭排列身后。命令骑士兵车四面结成军阵，士兵披甲戴头盔坐在马上，手里抱着弩，背着箭筒。又让骑士表演车上杂耍，表演偷解马车旁马的技艺。
韩延寿还拿官府的铜器，趁着月食铸造刀剑钩镡，模仿皇室尚方署制作兵器。又挪用官府钱财丝帛，私自雇佣役使官吏；修饰车马铠甲耗费三百万以上。
于是萧望之上奏弹劾韩延寿超越本分，大逆不道，又自己陈述：“先前我遭到韩延寿的诬陷，如今检举他的罪行，百姓都会认为我心怀私怨冤枉韩延寿。希望交给丞相、二千石、博士议定他的罪名。”
案件交给公卿讨论，公卿都认为：韩延寿先前已经行为不法，后来又诬告执掌法度的大臣，想要借此脱罪，狡诈大逆。天子厌恶他，韩延寿最终被判处死刑，在闹市处决。几千官吏百姓送他到渭城，老人小孩扶着车轮，争相送上酒肉。韩延寿不忍心拒绝，每个人的酒他都喝，一共喝了一石多酒。派属吏分头答谢送行的百姓：“辛苦各位远道相送，我韩延寿身死也没有什么遗憾。”百姓没有不流泪的。
韩延寿的三个儿子都做郎官。临死前，他嘱咐儿子不要做官，拿自己的遭遇作为警戒。几个儿子都遵从父亲遗言辞官不做。到他的孙子韩威，才再次出仕，官至将军。韩威也很讲恩德信义，能安抚部下，士兵愿意为他拼死效力。韩威后来也因为奢侈越礼被杀。韩延寿家的风气就是这样。
张敞，字子高，原本是河东平阳县人。祖父张孺担任上谷太守，迁居茂陵。张敞的父亲张福侍奉汉武帝，官至光禄大夫。张敞后来跟随汉宣帝迁居杜陵。
张敞原本凭借乡中有秩的身份补任太守卒史，经过察廉考核做甘泉仓长，逐步升任太仆丞，杜延年十分赏识他。恰逢昌邑王刘贺被征召即位，所作所为不合法度。张敞上书劝谏：“孝昭皇帝早早驾崩，没有后嗣。大臣心怀忧虑，挑选贤圣之人继承宗庙，从东方迎接大王的时候，只怕随行的车辆来得太迟。如今陛下正值壮年，刚刚即位，天下所有人都擦亮耳朵眼睛，期待新政教化。辅佐国家的重臣还没有得到褒奖，而昌邑带来的小臣却先得到提拔，这是很大的过失。”
十几天之后，昌邑王刘贺被废。张敞因为直言劝谏获得名声，被提拔为豫州刺史。因为多次上书，言辞忠心恳切，汉宣帝征召张敞做太中大夫，和于定国一同处理尚书的事务。因为坚守正道，得罪大将军霍光，被派主管兵车，负责减省军用开支。又外调做函谷关都尉。
汉宣帝刚刚即位，废王刘贺还在昌邑，皇帝心中忌惮他，调任张敞做山阳太守。过了很久，大将军霍光去世，汉宣帝开始亲自处理朝政，封霍光兄长的孙子霍山、霍云为列侯，任命霍光的儿子霍禹做大司马。不久，霍山、霍云因为过失免职回家，霍家的女婿亲属不少被外派做官。
张敞听说，呈上密封的奏章：“我听说公子季友对鲁国有功，大夫赵衰对晋国有功，大夫田完对齐国有功，朝廷酬报他们的功劳，恩惠延续到子孙。可最后田氏篡夺齐国，赵氏瓜分晋国，季氏专擅鲁国。所以孔子作《春秋》，记述盛衰，深深讥讽世代承袭卿位的现象。
不久前大将军霍光定下大计，安定宗庙，平定天下，功劳确实不小。可是周公辅政不过七年，大将军掌权二十年，天下政令都出自他手中。在他权势鼎盛的时候，天地感应，阴阳失调，出现月食日食，白天昏暗夜里发光，大地剧烈地震裂开，地上冒出火焰。天象异常，灾异怪事数不胜数，这都是臣子权势过盛、专断朝政带来的。
朝中大臣应当公开进言：陛下褒扬优待已故大将军，报答他的功德已经足够。近来辅政大臣专权，贵戚势力过于强盛，君臣的名分混淆不清。请求罢免霍山、霍云、霍禹三位侯爵，让他们回到府第；还有卫将军张安世，也应当赏赐几案手杖，让他退休休养，时常召见慰问，以列侯的身份做天子的顾问。天子下诏表示念及恩德不肯准许，大臣再据理力争，这样天下人都会认为陛下不忘功臣功德，朝臣懂得礼法，霍氏子孙也可以世代没有祸患。
现在朝廷听不到正直的谏言，要靠陛下亲自下诏，这不是妥当的办法。如今霍山、霍云已经免官，人心相差不远，依我揣测，大司马霍禹和他的亲属内心一定惶恐不安。亲近大臣内心自危，不是保全他们的办法。我本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个意见说出来，只是我远在郡地，没有机会。内心精微的想法，口头难以全部讲清；言辞细微的深意，文书难以写尽。伊尹五次投奔夏桀、五次投奔商汤；萧何举荐韩信，历经多年才得到任用，更何况相隔千里，只靠书信来传达想法。希望陛下仔细体察。”
皇帝很欣赏他的计策，但是没有征召他回京。
过了一段时间，渤海郡、胶东国盗贼同时作乱。张敞上书主动请求前去治理：“我听说忠孝的道理，在家就尽心侍奉亲人，做官就竭力侍奉君主。小国尚且有奋不顾身的臣子，何况圣明的天子。如今陛下一心追求天下太平，日夜操劳政务，各位大臣官吏应当尽心效力。
山阳郡有民户九万三千，人口五十万以上，统计下来还没有捕获的盗贼七十七人，其他各项政务大致也是这样。我才能低下，不能帮陛下思虑谋划，长久待在清闲的郡府，安享安逸忘记国事，不符合忠孝的节操。听说胶东、渤海相邻几个郡年成歉收，盗贼四起，甚至攻打官署，劫夺囚犯，劫掠集市，劫持列侯。官吏纲纪败坏，奸恶横行不能禁止。我不敢爱惜性命躲避死亡，听凭陛下下达诏令，愿意尽力打击暴虐势力，安抚孤弱百姓。事情有了头绪之后，逐条上奏当地祸乱兴起的缘由和治理成效。”
奏章递上，天子征召张敞，任命他做胶东相，赏赐黄金三十斤。张敞辞行赴任，上奏说：“治理混乱难治的郡，没有奖赏惩罚就无法劝善惩恶。官吏追捕盗贼立下功劳的，希望可以比照三辅特别优异的特例破格提拔。”天子准许。
张敞到胶东之后，公开悬赏，劝导成群的盗贼互相捕杀抵罪。官吏追捕有功的，上报尚书，有几十人被调补做县令。于是盗贼瓦解，互相捕杀，官吏百姓安定，胶东国就此平定。
没过多久，王太后屡次外出打猎。张敞上书劝谏：“我听说秦王喜好靡靡之音，叶阳后就不听郑国、卫国的乐曲；楚庄王喜好打猎，樊姬就不吃鸟兽的肉。不是厌恶音乐美食，而是用来抑制欲望，引导君主，保全宗庙祭祀。
按照礼制，君主的母亲出门要乘坐有帷幔的车子，走下堂庭要有保姆陪同，行动要佩玉鸣响，衣着服饰要整理妥帖。这说的是尊贵之人应当自我约束，不能放纵。如今太后品性善良仁爱宽厚，诸侯没有不知道的，却稍稍有沉迷打猎放纵享乐的名声，传到天子耳中，也很不妥当。希望借鉴古事，保全现在的德行，让后宫妃嫔有所效法，臣子有所称颂。”
奏章呈上，太后就不再外出打猎。
这时颍川太守黄霸因为政绩第一，入京代理京兆尹。黄霸任职几个月，不称职，被遣回颍川。于是皇帝下诏御史：任命胶东相张敞代理京兆尹。
自从赵广汉被处死之后，接连更换好几任京兆尹，像黄霸这类好几个人都不能胜任，京城治安衰败，长安集市偷盗尤其多，各行各业商人深受其苦。皇帝拿这件事询问张敞，张敞认为可以禁绝。
张敞就任之后，寻访长安的父老，查到几个盗贼的头目。这些人家境富足，出门有僮仆骑马随从，街坊邻里都把他们当作有德长者。张敞全部召见，责问审讯，赦免他们的罪过，记下他们过往的罪行，命令他们抓捕众盗贼来赎罪。
盗贼头目说：“现在一旦把我们召到官府，恐怕众盗贼会受惊扰乱，希望暂且补授我们小吏的职务。”张敞全都任命他们做属吏，放他们回去休假，摆设酒席。小偷全都前来庆贺，喝得大醉。盗贼头目就用红土涂抹他们的衣襟。官吏守在里巷门口，看见衣襟被涂红的人就抓捕。一天之内抓获几百人，彻底查办他们的罪行，有的人作案一百多次，全部依法惩处。从此京城击鼓报案的事变少，集市没有偷盗。天子嘉奖他。
张敞为人聪敏果断，赏罚分明，见到恶人就要惩治，时常会打破法度宽大赦免，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他治理京兆，大体沿袭赵广汉的做法。探查揭发奸恶的手段比不上赵广汉，但是张敞研习《春秋》，用儒家经术辅佐政务，治理之中多有儒雅的做法，常常表彰贤良，不专用刑罚，因此能够保全自身，最终免于杀身之祸。
京兆掌管京城，长安人口繁多，在三辅之中事务最为繁重。郡国二千石官员，凭着优异政绩入京任职，做得久的不过两三年，短的几个月到一年，就遭毁谤名声受损，因罪过罢官。只有赵广汉和张敞任职时间长久。
张敞担任京兆尹，朝廷每次商议大事，他引述古今，分析利弊，公卿大臣都佩服他，天子多次听从他的意见。但是张敞没有威严的仪表。退朝之后，曾经乘车疾驰经过章台街，让驾车的小吏赶马，自己用便面遮挡脸面拍打马匹。他还给妻子描画眉毛，长安城中流传“张京兆画的眉毛妩媚好看”。有官员把这件事上奏皇帝。皇帝问他，张敞回答：“我听说闺房之内，夫妻之间的私事，还有比画眉更过分的。”皇帝爱惜他的才干，不深加责备，但是张敞终究不能位列公卿高位。
张敞和萧望之、于定国关系要好。当初张敞和于定国都因为劝谏昌邑王破格提拔。于定国做大夫，处理尚书事务，张敞外调做刺史，当时萧望之做大行丞。后来萧望之先做到御史大夫，于定国之后官至丞相，张敞最高不过京兆尹。
张敞做京兆尹九年，因为和光禄勋杨恽交情深厚获罪。后来杨恽因大逆罪被杀，公卿上奏，杨恽的党羽朋友不适合在朝中任职，其他人都被罢免，唯独弹劾张敞的奏章被皇帝扣下没有批复。
张敞派负责抓捕盗贼的属官絮舜查办案件。絮舜觉得张敞已经被弹劾，即将免职，不肯为张敞把案子办完，私自回家。有人劝絮舜，絮舜说：“我已经为这位大人尽力很多，现在他不过是五天的京兆尹罢了，还能查办什么案子。”
张敞听到絮舜的话，立刻派人把絮舜逮捕下狱。当时冬天剩下没几天，办案官吏日夜拷问絮舜，竟然判处絮舜死刑。絮舜临到处决的时候，张敞让主簿拿着自己的教令对絮舜说：“五天的京兆尹，究竟怎么样？冬天的期限已经过完，你还想活命吗？”于是把絮舜在闹市处死。
恰逢立春，巡查冤案的使者出行。絮舜家人运载尸体，把张敞那份教令编在状词前面，向使者告状。使者上奏，弹劾张敞滥杀无罪之人。天子从轻看待这件案子，打算让张敞能够从轻脱身，就先批复之前那份说张敞受杨恽牵连不适合任职的奏章，把张敞罢为平民。
罢免的诏书下达，张敞到皇宫交还官印绶带，直接从宫门逃走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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