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四 韩信彭越英布卢绾吴芮传（韩信部分）
韩信，淮阴人。家中贫穷，品行不端，不能够被推举做官，又不会经商谋生，经常到别人家里蹭饭吃。母亲去世，没有钱安葬，韩信却找了一处高而干燥的坟地，要让坟地旁边可以安置万户人家，可见他胸怀大志。
韩信多次到下乡南昌亭长家吃饭。亭长的妻子十分厌烦，就大清早做好饭，在床上就把饭吃完。到吃饭的时间韩信过来，就不再给他准备饭食。韩信明白对方的用意，从此和亭长断绝往来。
韩信到城下河边钓鱼，有一位漂洗丝絮的老妇人怜悯他，分饭给他吃。老妇人漂洗几十天，天天接济韩信。韩信对老妇人说：“我将来一定重重报答您。”老妇人生气说：“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可怜你这位公子才给你饭吃，哪里指望报答！”
淮阴当地的少年当众羞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佩带刀剑，其实内心胆小。”当众侮辱他：“你要是不怕死，就拿剑刺我；怕死，就从我胯下钻过去。”韩信盯着少年看了许久，俯身从对方胯下钻过去。整个街市的人都嘲笑韩信，认为他胆小懦弱。
等到项梁渡过淮河，韩信拿着宝剑前去投奔，在项梁麾下，没有什么名气。项梁战败，韩信又归属项羽，做郎中。韩信多次向项羽进献计策，项羽都不采纳。汉王进入蜀地，韩信逃离楚军投奔汉王，依旧没有名气，担任连敖。因为犯法应当处斩，同案的十三个人都已经被斩杀，轮到韩信，韩信抬头仰视，恰好看见滕公夏侯婴，说：“大王难道不想夺取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
滕公认为他的话语非同一般，又欣赏他的相貌，释放没有杀他。和韩信交谈，十分赏识他，把情况禀报汉王。汉王任命韩信做治粟都尉，还是没有看重他。韩信多次和萧何交谈，萧何十分赏识韩信。
行军到南郑，各路将领半路逃亡的有几十人。韩信估量萧何已经多次向汉王举荐自己，汉王依旧不肯重用自己，就也逃走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走，来不及向汉王禀报，亲自去追赶韩信。有人向汉王报告：“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大怒，如同失去左右手。
过了一两天，萧何回来拜见汉王。汉王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你为什么要逃跑？”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逃跑的人。”汉王问：“你追的是谁？”萧何回答：“是韩信。”汉王又骂道：“将领逃跑几十人，你不去追，单单追韩信，骗人！”
萧何说：“普通将领容易得到，至于韩信，是国中独一无二的奇才。大王如果只想长久在汉中称王，用不着韩信；如果想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有可以一同谋划大事的人。就看大王如何决断。”汉王说：“我也想要向东发展，怎么能闷闷不乐长久待在这里。”萧何说：“大王决意向东，能够重用韩信，韩信就留下；不能重用，韩信终究还是会逃走。”汉王说：“我看你的面子，任命他做将军。”萧何说：“就算做将军，韩信也不会留下。”汉王说：“任命他做大将军。”萧何说：“太好了。”
于是汉王打算召见韩信，直接授予大将军。萧何说：“大王向来轻慢无礼。如今拜大将军，就像招呼小孩子一样，这就是韩信要离开的原因。大王一定要拜他为大将军，要挑选吉日，斋戒，修筑高台，完备礼仪，才可以。”汉王答应。众将领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会被拜为大将军。等到拜将的时候，才发现是韩信，全军上下都十分震惊。
拜将仪式结束，韩信坐定。汉王说：“丞相多次称赞将军，将军拿什么计策开导我？”韩信谦让之后，反问汉王：“如今向东争夺天下，对手难道不就是项王吗？”汉王说：“是。”韩信说：“大王自己估量，勇猛强悍、仁爱兵力，和项王比谁更强？”汉王沉默很久，说：“我比不上他。”
韩信再次行礼，祝贺汉王：“我也认为大王比不上项王。但是我曾经侍奉项王，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发怒呵斥的时候，上千人都吓得不敢动弹，但是他不能任用贤能的将领，这只不过是匹夫之勇。项王待人恭敬温和，言语柔和，别人生病，他会流泪，把饮食分给病人；可是等到有人立下功劳，应当封爵的时候，印信刻好，拿在手里摩挲，舍不得授予别人，这就是所说的妇人之仁。
项王虽然称霸天下，让诸侯臣服，却不居于关中，定都彭城。违背义帝的约定，把亲近喜爱的人封做诸侯王，诸侯心中愤愤不平。诸侯看见项王把义帝驱逐到江南，也都回去驱逐自己的君主，占据好地方自立为王。项王军队经过的地方，没有不被摧残毁灭的，百姓多有怨恨，百姓并不真心归附，只是被他的武力胁迫屈服。名义上是霸主，实际上失去天下人心，所以他的强大很容易转为衰弱。
大王如果真的能够反其道而行，任用天下勇武之士，什么敌人不能诛灭；把天下城池分封给有功之臣，什么人不会归服；率领想要东归的义兵，什么敌人不能击溃。况且三秦的王，原本都是秦朝将领，带领秦国子弟征战多年，死伤不计其数，又欺骗部下投降诸侯。到新安，项王坑杀秦国降兵二十多万人，唯独章邯、司马欣、董翳得以活命。秦国的父老兄弟怨恨这三个人，痛入骨髓。如今楚国靠着武力强行封这三个人为王，秦国百姓没有谁爱戴他们。
大王进入武关，秋毫无犯，废除秦朝严苛法令，和百姓约法三章，秦国百姓没有不希望大王做关中王的。按照诸侯当初的约定，大王本应当做关中王，关中百姓家家户户都知道。大王被贬到蜀地，百姓无不感到遗憾。如今大王举兵向东，三秦之地传一纸檄文就可以平定。”
汉王十分高兴，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听从韩信的谋划，安排众将领作战任务。汉王出兵东进，经过陈仓，平定三秦。汉二年，出兵函谷关，收服魏、河南，韩王、殷王全部归降，命令齐国赵国一同攻打楚国。汉军在彭城战败溃散退回。韩信又收拢士兵，和汉王在荥阳会合，在京、索之间再次打败楚军，因此楚军不能向西推进。
汉军在彭城战败撤退，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背叛汉王投降楚国，齐国、赵国、魏国也都反叛，和楚国讲和。汉王派郦食其游说魏王豹，魏王豹不听。汉王就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打魏国。韩信问郦食其：“魏国该不会任用周叔做大将吧？”郦食其说：“是柏直。”韩信说：“不过是个小子罢了。”于是进军攻打魏国。
魏国重兵驻守蒲坂，封锁临晋渡口。韩信就布置大量疑兵，摆开战船，做出要从临晋渡河的样子，同时埋伏军队，从夏阳用木瓮、木盆渡过黄河，偷袭安邑。魏王豹大惊，带兵迎击韩信。韩信俘虏魏王豹，平定河东。韩信派人向汉王请求，希望增派三万士兵，向北攻取燕国、赵国，向东攻打齐国，向南切断楚国的粮道，向西和大王在荥阳会师。汉王给韩信三万士兵，派张耳和他一同进军。
攻打赵国、代国，攻破代国，在阏与擒获代相夏说。韩信每攻下魏国、代国，汉王就派人把韩信的精锐部队调往荥阳，抵御楚军。韩信、张耳率领几万士兵，打算向东出井陉攻打赵国。赵王、成安君陈余听说汉军要来袭击，在井陉口聚集军队，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刚刚在阏与血战，又加上张耳辅佐，计划攻取赵国。这是乘胜远征，兵锋不可阻挡。
我听说千里运送军粮，士兵就会面带饥色；临时砍柴割草做饭，军队就不能吃饱。井陉这条道路，战车不能并排，骑兵不能排成行列，行军几百里，粮草一定落在后方。希望您拨给我三万奇兵，从小路截断他们的粮草辎重。您深挖壕沟，高筑营垒，不和对方交战。他们向前不能作战，后退不能回去。我的奇兵切断后路，野外抢不到物资，不到十天，两位敌将的头颅就可以送到您帐下。希望您采纳我的计策，不然我们就要被这两个人擒获。”
成安君是儒生，经常宣称正义的军队不用诡诈计谋。他说：“我看兵法，兵力十倍就可以包围敌人，兵力一倍就可以交战。如今韩信的军队号称几万，实际没有多少，千里奔袭我们，已经十分疲惫。现在这样还避而不打，以后遇到更强大的敌人，又怎么抵挡？诸侯会认为我们胆怯，轻易来攻打我们。”不肯听从广武君的计策。
韩信派出的密探探听到陈余不用李左车的计谋，回来报告，韩信大喜，才敢领兵前进。距离井陉口三十里，停下宿营。半夜传令出兵，挑选两千轻骑兵，每人拿一面红色汉军旗帜，从小路隐蔽在山上，远远观察赵军。告诫他们：“赵军看见我军撤退，一定会全军出动追赶我们。你们立刻冲入赵军营垒，拔掉赵军旗帜，插上汉军红旗。”
又命令副将分发简单饭食，说：“今天打败赵军之后再正式聚餐。”众将领都假意答应。韩信对军官说：“赵军已经占据有利地形修筑营垒，但是他们没有看见大将的旗鼓，不会主动出击，怕我们遇到险要就退回去。”于是派出一万人先行，背靠河水列阵。赵军看见，大笑不止。
天刚亮，韩信竖起大将旗鼓，擂鼓出兵井陉口。赵军打开营垒迎击，大战很久。韩信、张耳丢下旗鼓，退到水边的军队当中。水边的军队拼死作战，不能被打败。赵军全营出动争夺汉军旗鼓，追赶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经退入背水的军中。
韩信派出的两千轻骑兵，看见赵军空营追逐战利品，立刻飞驰冲进赵军营垒，把赵军旗帜全部拔掉，插上两千面汉军红旗。赵军已经抓不到韩信等人，打算退回营垒，看见营垒全是汉军红旗，大为震惊，以为汉军已经全部攻破赵王和将领。赵军大乱，四散逃跑。赵将就算斩杀逃兵，也不能制止。于是汉军两面夹击，大败赵军，在泜水岸边斩杀成安君陈余，活捉赵王歇。
韩信传令军中，不许杀害广武君，能活捉广武君的赏赐千金。没过多久，有人绑着李左车送到军帐。韩信解开他的绳索，请他面朝东坐，自己面朝西，像对待老师一样侍奉他。
各位将领献上斩获的敌人首级俘虏，庆贺胜利，趁机问韩信：“兵法说，布阵要右边背靠山陵，前面面对水泽。今天将军反而背靠河水布阵，还说打败赵军再聚餐。我们心里不服，最后居然取胜，这是什么战术？”
韩信说：“这也在兵法之中，只是各位没有留意。兵法不是说‘把士兵置于死地，才能求生；放到亡地，才能保全’吗。况且我所统领的，并不是平素训练有素的将士，这就是所说的驱赶市井普通人去打仗。这种形势，不把他们放在必死之地，人人就会各自逃命，哪里还能驱使他们作战。如果给他们留有活路，全都逃跑，还怎么用他们打仗。”众将领全都心悦诚服，说：“我们想不到。”
韩信于是问广武君：“我想要向北攻打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么做才能成功？”广武君推辞：“我听说亡国的臣子，不配谋划国家存亡；败军的将领，不配谈论勇武。像我这样的人，哪里配商议大事。”
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做官，虞国灭亡；到秦国做官，秦国称霸。不是他在虞国就愚蠢，在秦国就聪慧，关键在于君主用不用他，听不听他的计策。当初倘若成安君听从您的计谋，我早就被擒住了。我真心求教，希望您不要推辞。”
广武君说：“聪明人千次谋划，也会有一次失误；愚笨的人千次谋划，也会有一次可取的想法。所以说，狂人的话，圣人也会加以选择。只怕我的计谋不值得采纳，但我愿意献上愚见。成安君本有百战百胜的计策，一旦失算，军队在鄗下溃败，身死泜水之上。如今您俘虏魏王，擒获夏说，不到一早上击破赵国二十万大军，斩杀成安君，威名震动天下。百姓放下劳作，穿着华丽的衣服，苟且享乐，侧耳等候您出兵的命令。
但是士兵劳苦疲惫，实际上已经很难再驱使。如今您带着疲惫的军队，驻扎在燕国坚固的城池之下，实力暴露，力量耗尽，想要攻打却拿不下，拖延时间，粮草耗尽。燕国打不下来，齐国就会据守边境，增强实力。燕、齐两国僵持不下，刘邦项羽的胜负就分不出来。我私下认为攻打燕齐，是失策。”
韩信问：“那该怎么做？”广武君回答：“当今之计，不如停止军事行动，休养士兵。百里之内，每天送来牛肉美酒，犒劳将士，摆出向北攻打燕国的姿态。然后派遣一个使者，拿着简短书信出使燕国，燕国一定不敢不听从。燕国归服之后，再向东威慑齐国，就算有智谋之士，也不能替齐国想出好对策。这样天下大事就可以图谋。用兵本就有先张扬声势，之后再采取实际行动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韩信说：“很好，听从您的教诲。”于是采用广武君的计策，派遣使者出使燕国，燕国望风归降。韩信派遣使者禀报汉王，请求立张耳做赵王，安抚赵国。汉王准许。
楚国多次派出奇兵渡过黄河攻打赵王张耳。韩信往来救援，趁机平定赵国各个城邑，调遣士兵支援汉王。楚军正猛攻围困汉王于荥阳。汉王逃出荥阳，向南前往宛、叶，得到九江王英布，进入成皋。楚军又紧急围攻成皋。
汉四年，汉王逃出成皋，渡过黄河，只和滕公两个人，来到张耳韩信的军中修武。到达驿站留宿。清晨，自称汉王使者，骑马冲进军营。张耳、韩信还没有起床，汉王直接进到卧室，夺取他们的印信兵符，召集众将领，调换各位将领的职务。韩信、张耳起床，才知道汉王独自前来，大为吃惊。
汉王夺取两人的军队，当即命令张耳留守赵国，任命韩信做赵国的相国，征调赵国还没有征发的士兵攻打齐国。韩信带兵向东，还没有渡过平原，听说汉王的使者郦食其已经游说齐国归降，韩信打算停止进攻。蒯通劝说韩信，劝他攻打齐国，相关记载在《蒯通传》。韩信听从蒯通的计策，渡过黄河突袭历下的齐军，打进临淄。齐王逃奔高密，派遣使者向楚国求救。
韩信平定临淄，向东追击齐王到高密西边。楚国派龙且率领号称二十万大军救援齐国。齐王田广和龙且两军会合，和韩信交战，还没有正式交锋。有人劝龙且：“汉军远征，拼死作战，兵锋不可抵挡。齐楚两军在本土作战，士兵容易溃散。不如坚守营垒，让齐王派亲信大臣招抚已经沦陷的城池。各城听说齐王还在，楚国前来救援，一定会反叛汉军。汉军两千里客居齐国，齐国城池全都反叛，他们就得不到粮草，可以不用作战就迫使其投降。”
龙且说：“我向来了解韩信的为人，容易对付。他靠漂母接济吃饭，没有养活自己的办法；受过胯下之辱，没有过人的勇气，不值得畏惧。况且救援齐国，不打仗就让齐国投降，我有什么功劳？如果交战取胜，可以得到齐国一半土地，为什么要停止。”于是开战，和韩信隔着潍水摆开阵势。
韩信夜里派人做一万多个沙袋，堵住潍水上游。带领一半军队渡河攻打龙且，假装战败，往回逃跑。龙且果然高兴，说：“本来就知道韩信胆小。”于是带兵渡河追击。韩信派人扒开堵水的沙袋，大水汹涌冲下来。龙且的军队大半不能渡河。韩信立刻猛攻，斩杀龙且。潍水东岸的楚军四散逃走，齐王田广逃走。韩信向北追击，到城阳俘虏田广。楚军全部投降，齐国就此平定。
韩信派人上书汉王：“齐国狡诈多变，反复无常，南边紧邻楚国，不设立一个代理王来镇抚，局势不能安定。如今我的权力太轻，不足以安定齐国，请求允许我暂时代理齐王。”这个时候楚军正把汉王紧紧围困在荥阳。使者到来，汉王打开书信，勃然大怒，骂道：“我被困在这里，日日夜夜盼你来帮我，你反倒想要自立为王！”
张良、陈平在后面踩汉王的脚，凑近耳边低声说：“汉军现在处境不利，哪里能够禁止韩信自立为王？不如顺势立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守住齐国。不然，会生出变故。”汉王顿时醒悟，又故意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就做真王就好了，要什么代理王！”派遣张良册封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国。
楚国已经损失龙且，项王心中恐惧，派遣盱台人武涉前去游说韩信：“足下为什么不背叛汉王，和楚国联合？项王和足下有旧交情，况且汉王是不可以完全信赖的。他曾经落在项王手里很多次脱身，之后背弃盟约，又攻打项王，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可亲信。如今足下你自认为和汉王是金石般牢固的交情，但终究会被汉王擒获。你之所以还能苟活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在；项王一旦灭亡，接下来就要对付你。为什么不和楚国联合，三分天下，在齐国称王呢？放过这个时机，还要笃定依靠汉王来攻打楚国，聪明人难道会像这样做吗？”
韩信辞谢说：“我侍奉项王好几年，官职不过郎中，地位不过是执戟的侍卫，进言不被听从，计策不被采纳，所以才背弃楚国归顺汉王。汉王把上将军的印授给我，交给我数万军队，脱下他的衣服给我穿，推过他的食物给我吃，我说的话听从，我的计谋采用，我才能达到今天这个地位。人家深深亲近信任我，我背叛他是不吉利的，请替我向项王答谢。”
武涉离去之后，蒯通知道天下的主动权掌握在韩信手里，深刻地劝说韩信实行三分天下的计策，相关记载见于《蒯通传》。韩信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恃功劳很大，认为汉王不会夺走自己的齐国，于是没有听从蒯通。
汉王在固陵战败，采用张良的计策，征召韩信带兵在垓下会合。项羽死后，汉高祖突袭夺取韩信的军队，改封韩信为楚王，定都下邳。
韩信到了封国，召见当年给他饭吃的漂母，赏赐她千金。又召见下乡的亭长，赏赐一百钱，说：“你是小人，做好事不能坚持到底。”又召见当初侮辱自己、逼自己从胯下钻过去的少年，任命他做中尉，告诉手下的将相说：“这是位壮士。当初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他吗？可杀了他也没有什么名气，所以我忍耐下来，才成就今日的功业。”
项王的逃亡将领钟离眛，家在伊庐，一向和韩信交好。项王兵败之后，钟离眛逃亡投奔韩信。汉王怨恨钟离眛，听说他在楚国，就下诏命令楚国逮捕钟离眛。
韩信刚到封国，巡行所属县邑，进出都陈列军队。有人上书告发韩信谋反，消息上报给天子，高祖十分担忧。采用陈平的计谋，假装巡游云梦泽，实际打算袭击韩信，韩信并不知情。
高祖将要到达楚国，韩信想要起兵造反，可又思忖自己没有罪过，想要拜见皇上，又怕被擒获。有人劝韩信说：“杀掉钟离眛去拜见皇上，皇上必定高兴，祸患就消除了。”
韩信找来钟离眛商议这件事。钟离眛说：“汉王之所以不敢攻打楚国，就是因为我在你这里。如果你打算抓捕我去向汉王献媚，我今天一死，你紧跟着就要灭亡。”于是骂韩信说：“你不是忠厚有德的人。”说完就自刎而死。
韩信拿着钟离眛的首级，到陈县拜见高祖。高祖命令武士把韩信捆起来，押在随行的后车上。韩信说：“果真像人们所说：狡兔死，良狗烹。”高祖说：“有人告发你谋反。”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
到了洛阳，赦免韩信，改封为淮阴侯。韩信知道汉王畏惧忌惮自己的才能，常常称病不去朝见、也不随从出行。从此内心日益怨恨，平日里总是闷闷不乐，以和绛侯周勃、灌婴处于同等地位为羞耻。
韩信曾经拜访樊哙将军，樊哙跪拜送迎，自称臣子，说：“大王竟然肯光临臣下家中。”韩信出门，笑着说：“我这辈子竟然要和樊哙这种人为伍！”
高祖曾经从容地和韩信谈论各位将领的才干，认为他们各有高下。皇上问道：“像我，能够统领多少兵马？” 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够统领十万兵马。” 皇上问：“那你呢？” 韩信答道：“像我，越多越好。” 皇上笑着说：“既然越多越好，为什么还会被我擒住？” 韩信说：“陛下不擅长带兵，却擅长驾驭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擒获的缘故。况且陛下的能力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可以达到的。”
后来陈豨担任代国丞相，监管边境军队，向韩信辞行。韩信拉着他的手，在庭院当中来回走了好几圈，仰天长叹说：“我有话想跟你说，你可以听我说吗？” 陈豨说：“一切听将军吩咐。” 韩信说：“你驻守的地方，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处；而你又是陛下亲信宠爱的臣子。如果有人告发你谋反，陛下一定不会相信；再次告发，陛下就会起疑心；第三次告发，陛下一定会大怒，亲自率兵前来征讨。我在京城从中起兵响应，天下就可以图谋到手。”
陈豨向来了解韩信的才能，相信他，说道：“恭敬接受教诲。”
汉十年，陈豨果然造反。高祖亲自率兵前去平叛，韩信称病没有随从出征。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互通消息，又和家臣谋划：夜里假传诏令，赦免各官府的罪犯和奴隶，打算调发这批人袭击吕后、太子。部署安排完毕，就等待陈豨的回报。
韩信有个舍人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关押起来，打算杀掉。舍人的弟弟上书告发，把韩信打算谋反的情况报告给吕后。
吕后想要召韩信前来，又怕韩信党羽不肯就范，于是和相国萧何谋划。派人假装从高祖军中回来，谎称陈豨已经被平定，群臣都要入朝祝贺。萧何欺骗韩信说：“就算你生病，也要勉强入宫祝贺。”
韩信入宫之后，吕后命令武士捆住韩信，在长乐宫的钟室将他斩杀。韩信临刑的时候说：“我没有采纳蒯通的计谋，反倒被妇人小子欺骗，难道不是天意吗！”随后诛灭韩信三族。
高祖平定陈豨归来，到达京城，听说韩信已死，既高兴又怜悯，问道：“韩信临死的时候说了什么话？”吕后把韩信的话告诉高祖。高祖说：“这个人是齐国的说客蒯通。”下诏召见蒯通，打算把他烹杀。蒯通到了之后为自己辩解，高祖就赦免了他，这件事记载在《蒯通传》。
（彭越） 彭越，字仲，是昌邑人。曾经在钜野泽中打鱼，做强盗。陈胜起兵之后，有人对彭越说：“各路豪杰纷纷起兵反抗秦朝，你也可以效仿他们。”彭越说：“两条龙正在争斗，暂且等一等。”
过了一年多，泽里的年轻人聚集了一百多人，前来追随彭越，请彭越做首领。彭越推辞不愿意，年轻人执意恳请，他才答应。和众人约定，第二天太阳出来集合，迟到的人斩首。
第二天太阳升起，有十多个人迟到，最晚的到中午才来。彭越说：“我年纪大了，各位执意推举我做首领。现在约定时间却很多人迟到，不能全部诛杀，只杀最后到的那一个。”命令军校斩杀他。
众人都笑着说：“何至于这样，以后不敢迟到就是了。”彭越便拉出那个人当场斩首，设立土坛举行祭祀，号令部下。部下全都惊恐畏惧，不敢抬头看他。于是出兵攻占土地，收拢诸侯的散兵，得到一千多人。
沛公从砀县向北攻打昌邑，彭越协助沛公。昌邑没能攻下，沛公带兵向西进发。彭越依旧率领自己的部众驻守钜野泽，收拢魏国战败溃散的士兵。
项羽进入关中，分封各路诸侯之后，领兵东归。彭越部众一万多人，没有归属。齐王田荣背叛项王，汉王派人赐给彭越将军印，让他渡过济阴攻打楚军。楚国命令萧公角率兵攻打彭越，彭越大败楚军。
汉二年春天，彭越和魏豹以及各路诸侯向东攻打楚国，彭越率领三万多人在外黄归附汉王。汉王说：“彭将军收复魏国十几座城池，急于拥立魏国的后代为王。西魏王魏豹，是魏咎的堂弟，真正的魏国后裔。”于是任命彭越做魏国丞相，让他独掌军队，平定梁地。
汉王在彭城战败，向西溃退，彭越之前攻占的城池全部丢失，只带领部队向北驻守黄河岸边。
汉三年，彭越时常作为汉军的游击部队袭扰楚军，在梁地截断楚军的粮道。项王和汉王在荥阳对峙，彭越攻下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池。项王得知，留下曹咎守卫成皋，自己向东收复彭越攻下的城邑，这些城池又重新归属楚国。彭越带领部队向北逃往谷城。
项王向南奔赴阳夏，彭越又攻下昌邑周边二十多座城池，缴获十几万斛粮食，供给汉军食用。
汉王作战失利，派遣使者征召彭越合力攻打楚军。彭越说：“魏国土地刚刚平定，还畏惧楚军，不能离开。”
汉王追击楚军，在固陵被项羽打败。汉王对留侯张良说：“诸侯的军队不来，该怎么办？”留侯说：“彭越本来平定梁地，功劳很大。当初因为魏豹还在，只任命他做魏国丞相。如今魏豹已死，没有后代，况且彭越也想要称王，大王却没有及早定下来。现在把睢阳以北直到谷城的土地，全部许诺封给彭越，让他做王。许诺韩信的内容，记载在《高帝纪》。”
于是汉王派遣使者出使彭越处，按照张良的计策行事。使者到达，彭越就带兵到垓下会合。项羽死后，封彭越为梁王，定都定陶。汉六年，彭越到陈县朝见高祖；汉九年、十年，都到长安朝见。
陈豨在代地造反，高祖亲自前去征讨，到达邯郸，向梁国征调军队。梁王彭越称自己生病，只派遣将领带兵前往邯郸。高祖大怒，派人斥责彭越。彭越恐惧，打算亲自前去谢罪。
他的部将扈辄说：“大王一开始不去，被斥责之后才去，去了就会被擒，不如就此发兵造反。”彭越没有听从，依旧谎称生病。
梁国的太仆犯了罪，逃到汉朝，告发梁王彭越和扈辄谋划造反。于是高祖派出使者，突袭逮捕彭越，把他囚禁在洛阳。
主管官吏审讯，认定谋反的迹象已经确凿，请求依法处置。高祖赦免彭越死罪，贬为平民，流放到蜀地青衣县。
彭越向西走到郑县，遇上吕后从长安往东，要前往洛阳，在路上见到彭越。彭越对着吕后哭泣，诉说自己没有罪过，希望回到故乡昌邑。吕后答应他，和他一同向东前往洛阳。
到了洛阳，吕后对高祖说：“彭越是个壮士，如今把他流放到蜀地，这是给自己留下后患，不如就此杀掉他。我已经把他一同带回来了。”于是吕后唆使彭越的家臣告发彭越再次谋反。廷尉上奏请求，最终诛灭彭越全族。
（黥布） 黥布，是六县人，姓英。年轻的时候，有客人给他看相，说：“你受刑之后就会称王。”等到长大，犯法被处以黥刑。黥布高兴地笑着说：“有人给我看相，说受刑之后称王，大概就是这样了吧。”听见这话的人，都取笑他。
黥布受刑之后，被押送到骊山服劳役。骊山有几十万刑徒，黥布和刑徒当中的头目、豪杰都结交往来，之后带领一伙人逃到长江之中，做了强盗。
陈胜起兵，黥布就去拜见番君吴芮，手下已经有几千部众。番君把女儿嫁给他。章邯攻灭陈胜，击败吕臣的军队，黥布带兵向北攻打秦军的左右校尉，在青波打败秦军，领兵向东。听说项梁在会稽起兵，向西渡过淮河，黥布带领军队归属项梁。
项梁向西攻打景驹、秦嘉等人，黥布作战总是勇冠全军。项梁得知陈胜已死，拥立楚怀王，任命黥布为当阳君。项梁战败身亡，楚怀王和黥布、各路诸侯将领都驻守彭城。
这个时候秦军猛攻赵国，赵国多次派人求救。楚怀王任命宋义为上将军，项羽、黥布都归他统领，向北救援赵国。等到项羽在黄河边上杀掉宋义，自立为上将军，派遣黥布率先渡过黄河进攻秦军，屡次取得胜利。项羽这才带领全部人马跟进，大破秦军，迫使章邯等人投降。楚军屡战屡胜，功劳在各路诸侯之上。各路诸侯军队之所以归附楚国，就是因为黥布多次以少胜多。
项羽向西行进到新安，又派遣黥布等人连夜袭击，坑杀章邯手下二十多万秦军士兵。到函谷关，无法攻入，又派黥布等人从小路攻破关下守军，大军才得以进入关中。到达咸阳，黥布担任先锋。
项王分封各位将领，立黥布为九江王，定都六县。尊楚怀王为义帝，把义帝迁徙到长沙，暗中命令黥布袭击杀害义帝。黥布派遣将领，在郴县追杀义帝。
齐王田荣反叛楚国，项王攻打齐国，向九江征调军队。黥布声称生病不肯亲自前往，只派遣将领带几千人前去。汉王在彭城打败楚军，黥布又借口生病不去援助楚军。项王从此怨恨黥布，多次派遣使者斥责黥布，召他前来。黥布越发恐惧，不敢前去。
项王北面要对付齐国、赵国，西边要防备汉王，能够依靠的只有黥布，又看重他的才干，打算亲近重用他，所以没有攻打他。
汉王和楚军在彭城大战，战事失利，退到梁地，到达虞县。汉王对身边的人说：“像你们这些人，不配和我谋划天下大事。”谒者随何上前说：“不明白陛下是什么意思。”汉王说：“谁能替我出使淮南，让黥布发兵背叛楚国，把项王牵制在齐国几个月，我夺取天下就万无一失了。”随何说：“我请求出使。”于是和二十个随从一同出使淮南。
到了淮南，由太宰接待他们，过了三天没能见到淮南王黥布。随何劝太宰说：“大王不肯接见我，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汉国弱小。这正是我出使的原因。如果我见到大王，说的话有道理，就是大王想要听到的；如果我说的不对，就把我们二十个人在淮南集市当众处死，以此表明淮南背弃汉国、亲近楚国的立场。”
太宰把这番话转告黥布，黥布于是接见随何。随何说：“汉王派我恭敬地送上书信给大王，私下很奇怪大王为什么和楚国这么亲近。”淮南王说：“我面向北方，以臣子的身份侍奉项王。”
随何说：“大王和项王同为诸侯，却以臣子身份侍奉他，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项王攻打齐国，亲自背负筑墙的工具，冲在士兵前面。大王理应出动淮南全部兵马，亲自做楚军的先锋。如今却只派四千人帮助楚国。作为北面侍奉别人的臣子，难道该是这个样子吗？
汉王在彭城作战的时候，项王还没有离开齐国，大王理应出动淮南全部兵马，日夜在彭城之下会战。如今您手握上万兵马，没有一个人渡过淮河，只是袖手旁观，坐看谁胜谁负。把国家托付给别人，难道该是这个样子吗？大王名义上依附楚国，却想保全自己，我私下觉得大王这样做不可取。
大王不背叛楚国，是觉得汉国弱小。可是楚国军队虽然强大，天下人却背负不义的名声，因为项王违背盟约、杀害义帝。楚王仅仅靠着打仗逞强。汉王收拢诸侯，退守成皋、荥阳，取用蜀地、汉中的粮食，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分派士兵把守要塞关口。楚军回师，要穿过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想打仗打不了，攻城又力量不足，老弱士兵要从千里之外转运粮草。楚军到荥阳、成皋，汉军坚守不战，楚军进攻攻不下，撤退又摆脱不了，楚军自然疲惫不堪。就算楚军打败汉军，各路诸侯也会人人自危，互相救援，楚国的强大，恰恰会招来天下诸侯的兵力。所以楚国比不上汉国，这个形势显而易见。
如今大王不去投靠万无一失的汉国，却要依附行将灭亡的楚国，我私下替大王感到不解。我并不是说淮南的兵力足够灭掉楚国。只要大王发兵背叛楚国，项王一定会被牵制，牵制几个月，汉王夺取天下就万无一失。我请求和大王持剑归附汉王，汉王一定会分割土地封赏大王，更何况淮南这片土地，一定还是归大王所有。所以汉王派我献上这个浅陋的计谋，希望大王留心考虑。”
淮南王说：“愿意听从吩咐。”暗中答应背叛楚国归附汉国，不敢对外泄露。
楚国的使者正在淮南，正急切地责令黥布出兵。随何径直闯入，说：“九江王已经归附汉国，楚国凭什么调他出兵？”黥布十分惊愕。楚国使者起身要走，随何劝黥布：“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只能杀掉楚国使者，不要让他回去，立刻投奔汉国，合力作战。”黥布说：“就听使者的。”于是起兵攻打楚国。
楚国派遣项声、龙且攻打淮南，项王留下来进攻下邑。打了几个月，龙且攻破淮南的军队。黥布想要带兵投奔汉国，怕项王追击，于是从小路和随何一同逃到汉国。
到汉国的时候，汉王正叉开腿坐在床上洗脚，召见黥布进来拜见。黥布大怒，后悔前来，想要自杀。等他到了馆舍，看到帷帐、饮食、随从官员的规格，和汉王本人一样，黥布又大喜过望。
于是派人前往九江。楚国已经派项伯接管九江的军队，把黥布的妻子儿女全部杀掉。黥布派去的使者找到不少旧部下、亲信臣子，率领几千部众回到汉国。汉王增拨兵马给黥布，和他一起向北，收拢军队，驻守成皋。
汉四年秋季七月，封黥布做淮南王，一同攻打项羽。黥布派人到九江，占领好几座县城。汉五年，黥布和刘贾攻入九江，劝降楚国大司马周殷，周殷反叛楚国，于是发动九江全部军队，和汉军会合，在垓下大败楚军。项羽死后，汉王摆下酒宴，当众贬低随何，说：“迂腐的儒生，治理天下哪里用得着迂腐儒生！”
随何跪下说：“当初陛下攻打彭城，楚王还没有离开齐国，陛下能派出五万步兵、五千骑兵，夺取淮南吗？”高祖说：“不能。”随何说：“陛下派我和二十个人出使淮南，达成陛下的心愿，我的功劳胜过几万步兵、五千骑兵。可是陛下却说我是迂腐儒生，治理天下哪里用得着迂腐儒生，这是什么道理？”高祖说：“我正要核算你的功劳。”于是任命随何为护军中尉。
黥布正式受封做淮南王，定都六县，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全都归他管辖。汉六年，到陈县朝见；汉七年，到洛阳朝见；汉九年，到长安朝见。
汉十一年，吕后诛杀淮阴侯韩信，黥布内心恐惧。夏天，朝廷诛杀梁王彭越，把彭越剁成肉酱，分赐给各个诸侯。肉酱送到淮南的时候，淮南王正在打猎，见到肉酱，大为恐慌。暗中派人集结军队，侦察邻近郡县的紧急动静。
黥布有个宠爱的姬妾生病，前去看医生。医生家和中大夫贲赫家门对门。贲赫送给姬妾丰厚礼物，还在医生家里和姬妾饮酒。姬妾侍奉淮南王，闲谈的时候，称赞贲赫是忠厚长者。淮南王发怒说：“你从哪里知道这个人？”姬妾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淮南王怀疑姬妾和贲赫私通。贲赫害怕，谎称生病。淮南王更加恼怒，想要抓捕贲赫。贲赫就上书告发谋反，乘坐驿车奔赴长安。黥布派人追赶，没能追上。
贲赫到长安，上书说黥布谋反已经有苗头，可以趁他没有发兵就除掉他。高祖把贲赫的奏书告诉萧相国。萧相国说：“黥布不该会做这种事，恐怕是仇家诬陷他。请先把贲赫关押起来，派人暗中查验淮南王。”
黥布看到贲赫获罪逃亡、上书告发自己，本来就已经怀疑贲赫泄露封国内的秘密；汉朝的使者又前来，查验出不少证据。于是诛灭贲赫全族，起兵造反。
谋反的消息传到朝廷，高祖就赦免贲赫，任命他做将军。召集各位将领，问道：“黥布造反，该怎么办？”众将都说：“发兵攻打，活埋这个小子罢了，他能有什么作为！”
汝阴侯滕公找来自己的门客薛公询问这件事。薛公说：“黥布本来就该造反。”滕公说：“皇上分割土地封他为王，赐予爵位让他显贵，让他做万乘大国的君王，为什么还要造反？”薛公说：“前年杀彭越，往年杀韩信。这三个人，功劳地位一体相连，他自己担心灾祸落到自己头上，所以造反。”
滕公把这番话禀报高祖，说：“我的门客是过去楚国的令尹薛公，这个人有谋略，可以问问他。”高祖召见薛公，向他询问。
薛公回答：“黥布造反不足为怪。如果黥布用上策，崤山以东就不归汉朝所有；用中策，胜负难以预料；用下策，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
高祖问：“什么是上策？” 薛公答道：“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楚国，吞并齐国，拿下鲁国，向燕、赵发布檄文，守住自己的地盘，崤山以东就不归汉朝。” “什么是中策？” “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楚国，吞并韩国，占领魏国，占据敖仓的粮食，扼守住成皋的险要，胜负就很难预料。” “什么是下策？” “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下蔡，把辎重迁往越地，自己跑到长沙，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汉朝就平安无事。”
高祖问：“黥布会采用哪套计策？” 薛公说：“会用下策。” 高祖问：“为什么舍弃上策，用下策？” 薛公说：“黥布原本是骊山的刑徒，奋斗做到万乘之王，凡事只为自身考虑，不为百姓和后世长远谋划，所以一定会选下策。”
高祖说：“说得好。”封赏薛公一千户。于是出动军队，高祖亲自向东攻打黥布。
黥布刚造反的时候，对自己的将领说：“皇上年纪大了，厌恶打仗，一定不会亲自前来。派来的各位将领，我只忌惮淮阴侯韩信、彭越，如今两个人都已经死了，剩下的不值得害怕。”于是起兵反叛。
果真像薛公预料的那样。黥布向东攻打荆国，荆王刘贾战败，死在富陵。黥布把荆国军队全部胁迫过来，渡过淮河攻打楚国。楚国派出军队，在徐县、僮县之间和黥布交战。楚军分成三支队伍，想要互相救援，出奇制胜。
有人劝楚国将领说：“黥布善于用兵，百姓一向畏惧他。况且兵法说，诸侯在自己本土作战，士兵容易逃散。现在分成三支军队，只要一支被打败，其余两支就会全部溃散，怎么能够互相救援？”楚军将领不听劝告。黥布果然打垮其中一支，另外两支全都溃散奔逃。
黥布于是向西，和高祖的军队在蕲县西边的会甀相遇。黥布的军队十分精锐。高祖驻守庸城，远远望见黥布的军队，布阵和当年项羽的军队很像，高祖心里十分厌恶。
高祖和黥布远远相望，隔着阵地喊话，问黥布：“你何苦要造反？”黥布说：“我想要当皇帝。”高祖怒骂他，两军随即开战，汉军大败黥布的军队。
黥布逃走，渡过淮河，屡次停下来交战，都失利。最后带着一百多人逃到江南。黥布过去和番君吴芮有旧交情，长沙哀王派人引诱黥布，假意要和他一同逃到越地。黥布相信了，跟随使者来到番阳。番阳人在兹乡杀掉黥布，叛乱就此平定。朝廷封贲赫做列侯，一共有六名将领得到封赏。
（卢绾） 卢绾，是丰邑人，和高祖同乡。卢绾的父亲和高祖的父亲太上皇十分要好。等到两家生孩子，高祖和卢绾同一天出生，乡里人拿着羊和酒来祝贺两家。等到高祖、卢绾长大读书，两人又十分要好。乡里人称赞两家父辈交好，孩子同一天出生，长大之后又彼此友爱，又拿羊酒前来祝贺。
高祖还是平民的时候，惹上官司四处躲藏，卢绾总是跟着他东奔西跑。等到高祖在沛县起兵，卢绾以宾客的身份跟随；进入汉中，担任将军，常在高祖身边侍奉。向东攻打项羽的时候，卢绾做太尉，时常伴随高祖，出入卧室，衣服、饮食、赏赐，其他大臣没人能比得上。就算萧何、曹参，也只是因为才干受到礼遇，说到亲近宠幸，都比不上卢绾。封卢绾做长安侯，长安就是过去的咸阳。
项羽死后，高祖派卢绾单独率领军队，和刘贾攻打临江王共尉。班师回来之后，又跟随攻打燕王臧荼，全部平定。
当时不是刘氏的诸侯王一共有七位。皇上想要封卢绾为王，又担心群臣心生不满。等到俘虏臧荼，就下诏，让将相列侯挑选功劳大的臣子，立为燕王。群臣知道皇上想要封卢绾，都说：“太尉长安侯卢绾，常年跟随平定天下，功劳最大，可以立为王。”于是立卢绾做燕王。各个诸侯王当中，受宠程度没有比得上燕王卢绾的。
卢绾为王六年，因为陈豨的事情遭到猜忌，身败名裂。
陈豨，是宛朐人，不知道当初怎么追随高祖。韩王信反叛逃入匈奴，高祖从平城回来，陈豨凭借郎中的身份被封为列侯，以赵国丞相的身份监管赵国、代国边境，边境的军队全部归他管辖。
陈豨年少的时候，仰慕魏国的信陵君魏公子无忌。等到他带兵驻守边境，广招宾客。休假经过赵国的时候，跟随他的宾客有一千多辆车子，把邯郸的官舍全都住满。陈豨对待宾客，就像平民相交，放低身份礼遇众人。
赵国丞相周昌请求入京拜见高祖，详细禀报陈豨宾客众多，在外独掌兵权，恐怕会发动叛乱。皇上派人核查，陈豨的宾客在代地做了很多不法的事情，很多事牵连到陈豨。陈豨内心恐惧，暗中派宾客和王黄、曼丘臣往来。
汉十年秋天，太上皇去世，皇上趁这个机会征召陈豨入朝。陈豨称自己生病，于是和王黄等人造反，自立为代王，劫掠赵国、代国。高祖得知，赦免那些被陈豨欺骗胁迫的官吏百姓。皇上亲自带兵攻打陈豨，击败叛军，这件事记载在《高帝纪》。
当初高祖前往邯郸攻打陈豨，燕王卢绾也率军攻打代国的东北区域。陈豨派王黄向匈奴求救。卢绾也派遣自己的臣子张胜出使匈奴，告诉匈奴，陈豨的军队已经快要覆灭。
张胜到匈奴，过去的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逃亡在匈奴，见到张胜说：“你在燕国受重用，是因为熟悉匈奴的事务。燕国能够长久存在，是因为诸侯屡次造反，战火连绵不断。如今你为燕国，想要赶紧灭掉陈豨等人；陈豨等人覆灭之后，下一个就轮到燕国，你们这些人很快就要被俘虏。你为什么不让燕国暂缓攻打陈豨，和匈奴联合讲和？局势缓和，燕国就可以长久称王；就算汉朝来进攻，也可以保全国家。”
张胜认为说得对，私下让匈奴出兵攻打燕国。卢绾怀疑张胜勾结匈奴造反，上书请求诛灭张胜全族。张胜回来，把其中的缘由全部禀报卢绾。卢绾醒悟过来，就谎报处决其他人，保全张胜的家属，让张胜充当燕国在匈奴的密使。同时暗中派遣范齐前往陈豨那里，想要让陈豨长久和汉朝交战，不要决战。
汉朝斩杀陈豨之后，他的副将投降，供出燕王卢绾派范齐和陈豨串通谋划。高祖派遣使者征召卢绾，卢绾谎称生病不肯前来。又派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前去迎接卢绾，同时审问卢绾身边的亲信。卢绾更加害怕，躲藏起来，对自己亲近的臣子说：“不是刘氏而称王的，只剩下我和长沙王。往年朝廷诛灭淮阴侯韩信，杀掉彭越，都是吕后的主意。如今皇上生病，把国事托付给吕后。吕后是妇人，一心想要找借口诛杀异姓诸侯王和大功臣。”于是继续称病，不肯入京。他身边的亲信纷纷逃亡躲藏。这番话不少泄露出去，辟阳侯审食其听说之后，回去全部禀报皇上。高祖越发愤怒。
又有匈奴投降过来的人，供出张胜逃亡在匈奴，充当燕国的使者。于是高祖说：“卢绾果真造反了。”派樊哙攻打卢绾。卢绾把自己的宫人家属、几千骑兵，全部带到长城脚下，等候机会，希望皇上病愈之后，亲自入朝谢罪。
高祖驾崩，卢绾就带领部众逃入匈奴。匈奴封他做东胡卢王。卢绾经常遭受蛮夷的侵夺，一心想着回归汉朝。过了一年多，死在匈奴境内。
吕后时期，卢绾的妻子和儿子逃回汉朝，正好吕后病重，不能够接见，把他们安置在燕地的馆舍，打算摆酒接见。可吕后最终去世，卢绾的妻子也病死。孝景帝的时候，卢绾的孙子卢它人，以东胡王的身份归降汉朝，被封为亚谷侯，爵位传到曾孙，因为犯罪，封国被废除。
（吴芮） 吴芮，秦朝的时候担任番阳县令，很得江湖一带百姓的民心，号称番君。天下刚开始反叛秦朝，黥布归附吴芮，吴芮把女儿嫁给他。吴芮于是率领越人起兵响应各路诸侯。沛公攻打南阳，遇上吴芮的部将梅鋗，和梅鋗一同攻打析县、郦县，迫使两县投降。
等到项羽分封诸侯，因为吴芮率领百越部族协助诸侯，跟随进入关中，所以封吴芮做衡山王，定都邾县。他的部将梅鋗功劳很多，封十万户，做列侯。
项羽死后，高祖因为梅鋗有功，跟着攻入武关，感念吴芮的功劳，改封吴芮为长沙王，定都临湘。吴芮在位一年去世，谥号文王。儿子成王吴臣继承王位；成王去世，儿子哀王吴回继位；哀王去世，儿子共王吴右继位；共王去世，儿子靖王吴羌继位。孝文帝后七年，靖王去世，没有子嗣，封国废除。
当初，文王吴芮，高祖十分赏识他，下诏给御史：“长沙王忠心耿耿，把这件事正式写进法令。”到孝惠帝、吕后时期，封吴芮的两个庶子做列侯，封国传了几代之后断绝。
赞语：当初高祖平定天下，被封王的异姓功臣一共有八位：张耳、吴芮、彭越、黥布、臧荼、卢绾，还有两个韩信。这些人都是趁着一时的时局变化，依靠诡诈、武力取得成功，全都得到分封土地，面向南方称王。可是他们因为势力强大遭到朝廷猜忌，内心惶恐不安，走到穷途末路、形势逼迫之下，最终谋划反叛，落得灭亡的结局。只有张耳依靠智慧保全自身，可到他儿子一代，也失去封国。唯独吴芮的崛起，坚守正道，所以王位传了五代，因为没有后嗣才断绝，恩泽流传到旁支子孙，确实有道理啊！他的事迹被写进朝廷正式法令，称赞他的忠诚。
汉书卷三十五 荆燕吴传第五
（荆王刘贾） 荆王刘贾，是高祖堂兄的儿子，不清楚他最初起兵的经过。汉元年，汉军回师平定三秦，刘贾担任将军，平定塞国的土地，随后跟随向东攻打项羽。
汉王在成皋战败，向北渡过黄河，接管张耳、韩信的军队，驻守修武，深挖壕沟，高筑壁垒。派遣刘贾率领两万士兵，几百骑兵，渡过白马津，攻入楚国腹地，烧毁楚国囤积的粮草物资，破坏楚国的后勤，让项王的军队得不到补给。楚军攻打刘贾，刘贾总是避开，不和楚军交战，和彭越互相依托自保。
汉王追击项羽到固陵，派刘贾向南渡过淮河，包围寿春。回来之后，派人私下招降楚国大司马周殷。周殷反叛楚国，协助刘贾出动九江的军队，迎接英布的兵马，一同在垓下会合，诛杀项羽。
汉王随即派刘贾率领九江的军队，和太尉卢绾一同向西南攻打临江王共尉。共尉死后，把临江改为南郡。
刘贾立下大功，而高祖的儿子年纪幼小，兄弟辈又很少，并且大多没有才干，想要分封同姓子弟来镇抚天下。于是下诏说：“将军刘贾立下战功，应当挑选子弟中可以封王的人。”大臣们都说：“立刘贾做荆王，管辖淮东地区。”
刘贾为王六年，淮南王黥布造反，向东攻打荆国。刘贾和黥布交战，战败，逃到富陵，被黥布的军队杀死。
（燕王刘泽） 燕王刘泽，是高祖的远房堂兄弟。高祖三年，刘泽担任郎中。十一年，以将军身份攻打陈豨，擒获王黄，被封为营陵侯。
吕后时期，齐国人田生游历，缺少钱财，打算用计谋游说刘泽。刘泽十分高兴，拿出两百斤黄金，给田生祝寿。田生拿到黄金之后，回到齐国。过了两年，刘泽派人对田生说：“不要再和我交往了。”
田生来到长安，不去见刘泽，租下一座大宅，让自己的儿子去侍奉吕后宠幸的大谒者张卿。住了几个月，田生的儿子邀请张卿来家中，亲自置办酒席。张卿前来，看到田家的帷帐摆设，规格和列侯一样，十分吃惊。
酒喝到尽兴，田生屏退旁人，劝张卿说：“我看诸侯的府邸有一百多座，全都是高祖时候的功臣。吕氏家族原本就辅佐高祖夺取天下，功劳极大，又有太后这样的至亲。太后年纪大了，吕氏宗族势力薄弱。太后想要立吕产做吕王，管辖代地，又难于开口，怕大臣们不同意。如今您最受太后宠幸，大臣们也敬重您，为什么不暗示大臣，向太后提议这件事？太后一定会高兴。吕氏封王之后，您也能得到万户侯的封赏。太后心里想这么做，您身为近臣，不抓紧促成，恐怕灾祸会落到您身上。”
张卿十分认同，于是暗示大臣向太后进言。太后上朝，就此询问大臣，大臣们请求立吕产为吕王。太后赏赐张卿一千斤黄金。张卿分出一半黄金送给田生，田生不肯接受，趁机劝张卿：“吕产封王，各位大臣心里并不完全服气。营陵侯刘泽，在刘氏宗室当中辈分最高，身为大将军，唯独他心怀不满。如今您向太后进言，划出十几个县封刘泽为王。刘泽得到王位，满心欢喜，吕氏的王位也会更加稳固。”
张卿入宫禀报太后，又因为太后妹妹吕媭的女儿是营陵侯刘泽的妻子，于是封营陵侯刘泽做琅邪王。
田生劝刘泽赶紧前往封国，不要停留。刘泽出关之后，太后果然派人追赶，可是刘泽已经出关，使者只好返回。
刘泽做琅邪王两年，太后去世。刘泽说：“皇帝年纪幼小，吕氏把持朝政，刘氏宗室势力孤弱。”于是带领军队，和齐王谋划向西进发，打算诛灭吕氏。走到梁地，听说汉朝的灌将军驻守荥阳，刘泽调转军队防守西边边界，随即快马赶赴长安。
代王也从代国赶来，将相大臣和琅邪王刘泽一同拥立代王，就是孝文帝。孝文帝元年，把刘泽改封为燕王，把琅邪重新划归齐国。
刘泽做燕王两年去世，谥号敬王。儿子康王刘嘉继承王位，在位九年去世。儿子刘定国继位。刘定国和父亲康王的姬妾通奸，生下一个男孩；抢夺弟弟的妻子做自己的姬妾；还和自己的三个女儿发生奸情。
刘定国想要杀害肥如县县令郢人，郢人等人告发刘定国。刘定国派谒者罗织别的罪名，抓捕杀害郢人，灭口。到元朔年间，郢人的兄弟再次上书，全部揭发刘定国的罪状。案子交给公卿大臣商议，大臣都说：“刘定国如同禽兽一般，败坏人伦，违背天道，应当处死。”皇上准许。刘定国自杀。王位一共传四十二年，封国废除。
哀帝的时候，为断绝世系的功臣后裔续封，封敬王刘泽玄孙的孙子、无终县公士刘归生为营陵侯。更始年间，刘归生被乱兵杀害。
（吴王刘濞） 吴王刘濞，是高祖哥哥刘仲的儿子。高祖立刘仲做代王。匈奴攻打代国，刘仲不能坚守，丢下封国，从小路逃到洛阳，回来投奔天子。天子不忍心依法惩处，把他贬为合阳侯。儿子刘濞，被封为沛侯。
黥布造反，高祖亲自率兵前去讨伐。刘濞当时二十岁，以骑将的身份跟随，打败黥布的军队。荆王刘贾被黥布杀死，没有后代。皇上担心吴地、会稽地方民风剽悍，没有年壮的诸侯王镇抚，自己的儿子年纪都还小，于是在沛地册封刘濞做吴王，管辖三郡，一共五十三座城池。
授印完毕之后，高祖召见刘濞，给他看面相，说：“你的相貌有谋反的面相。”心里暗自后悔，可是册封的仪式已经完成，于是拍着他的后背说：“汉朝立国五十年之后，东南方向会发生叛乱，难道会是你吗？但是天下都是刘氏一家人，千万不要造反。”刘濞叩头说：“不敢。”
到孝惠帝、吕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各个郡国的诸侯都尽力安抚自己治下的百姓。吴国有章郡的铜矿山，就招纳天下逃亡的人私自铸钱；东边煮海水制盐，所以国内不用向百姓征收赋税，王国的物资财用十分富足。
孝文帝的时候，吴国太子入京朝见，得以陪伴皇太子饮酒下棋。吴国太子的师傅都是楚地人，性格剽悍，向来骄纵。下棋的时候，争夺棋路，态度很不恭敬。皇太子拿起棋盘砸向吴国太子，把他打死。于是把吴国太子的灵柩送回吴国安葬。
吴王十分恼怒，说：“天下都是刘氏一家，死在长安就安葬在长安，何必送回来安葬。”又把灵柩送回长安下葬。吴王从此心生怨恨，渐渐不遵守藩臣的礼节，谎称生病，不去京城朝见。
京城知道吴王是因为儿子的缘故才装病，查验之后，确认吴王并没有生病。吴国的使者来到京城，就被关押审问。吴王恐惧，谋划反叛的心思越来越重。
后来吴王派人入京行秋季朝聘的礼仪。皇上又责问吴国使者。使者说：“能够看清深潭里面的鱼，是不吉利的。如今吴王刚开始装病，被发觉之后，遭到严厉斥责，就越发紧闭门户，害怕陛下诛杀，无计可施。希望陛下赦免他过去的过错，让他改过自新。”
于是天子全部赦免吴国的使者，放他们回去，赏赐吴王几案、手杖，准许他年纪大，可以不用入京朝见。吴王得到宽赦，谋反的打算稍稍消解。可是吴国依靠铜矿、海盐的收益，百姓不用交赋税。百姓轮到服兵役，吴国官府就出钱，按照市场公平价格，给予代役的酬劳。一年四季慰问有才德的人，赏赐乡里百姓。别的郡国官吏要来吴国抓捕逃亡的犯人，吴国就公然庇护，不肯交出。就这样过了三十多年，吴王能够驱使自己的民众。
晁错做太子家令，得到皇太子的信任，屡次从容谈论吴王的过失，建议削减吴国封地。多次上书文帝，文帝宽厚，不忍心责罚，因此吴王越来越骄横。
等到景帝即位，晁错担任御史大夫，劝皇上说：“当初高祖刚刚平定天下，兄弟少，儿子们年幼，大肆分封同姓。庶子悼惠王统治齐国七十二座城池；庶弟元王统治楚国四十座城池；兄长的儿子吴王统治吴国五十多座城池。分封这三个庶出子弟，分走天下一半的土地。
吴王从前因为太子被杀结下仇怨，谎称生病不来朝见，按照古代的律法应当处死。文帝不忍心，还赐给他几案手杖，恩德极为深厚。吴王不但不改过自新，反而更加骄横放肆，公然开山铸钱，煮海制盐，引诱天下逃亡的人，谋划作乱叛逆。现在削减他的封地，他要造反；不削减，他也要造反。削减封地，反叛来得快，祸患小；不削减，反叛来得迟，祸患大。”
景帝三年冬天，楚王入京朝见。晁错趁机说，楚王刘戊从前为薄太后服丧的时候，在守丧的宫室当中淫乱，请求处死他。皇上下诏赦免死罪，削去楚国的东海郡。
在此之前两年，赵王有罪，削去常山郡。胶西王刘卬，因为买卖爵位做不法勾当，削去六个县。
汉朝朝廷大臣正在商议削减吴国封地。吴王害怕封地会被不停削夺，打算谋划起兵。想到诸侯当中没有可以一起谋划的人，听说胶西王勇猛，喜好打仗，诸侯都畏惧他。于是派遣中大夫应高，口头游说胶西王。
应高说：“吴王不成才，日夜有忧患，不敢亲自外出，派使臣来向大王陈述想法。” 胶西王问：“有什么指教？”
应高说：“如今主上任用奸邪之臣，听信谗言，更改法令，侵夺诸侯的土地，索取越来越多，责罚十分严苛，一天比一天厉害。俗语说，狗舔到糠，就会进而去吃米。吴国和胶西，都是知名的诸侯，一旦被朝廷盯上，就不能安稳自在。吴王身上有旧疾，二十多年不能入朝朝聘，常常害怕被怀疑，没有办法自证清白，就算收敛言行，还是担心得不到宽赦。私下听说大王因为爵位的事情犯下过错，诸侯被削减封地，罪过都不该到这个地步，恐怕不只是削减封地就完事。”
胶西王说：“确实有这件事，那该怎么办？”
应高说：“憎恶相同的人互相帮助，喜好相同的人互相挽留，情志相同的人互相成全，欲望相同的人互相奔赴，利益相同的人拼死相助。如今吴王自认为和大王有一样的忧患，愿意顺应时势，舍弃性命，为天下除去祸患，想来这件事可以实行吧？”
胶西王十分震惊，说：“我怎么敢做这种事！就算皇上逼迫，我也只有一死，怎么可以不侍奉天子！”
应高说：“御史大夫晁错迷惑天子，侵夺诸侯，蒙蔽忠良，排挤贤才，朝廷大臣满心怨恨，诸侯都有背叛的心思，人事已经到了极点。彗星出现，蝗虫成灾，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正是圣人奋起的时候。吴王对内以诛杀晁错为名，对外追随大王，纵横天下，大军所到之处，全部归降，没有人敢违抗。大王如果答应，吴王就率领楚王攻取函谷关，守住荥阳敖仓的粮食，抵挡汉朝的军队，修整行馆等候大王。大王如果能够亲临，天下就可以合并，两位君主分割天下，不也很好吗？”
胶西王说：“好。”
应高回去禀报吴王，吴王还担心胶西王不能下定决心，就亲自出使，到胶西当面订立盟约。胶西的大臣当中，有人听说国王的谋划，劝谏说：“诸侯的封地加起来，还比不上汉朝的十分之二，做叛逆的事情，让太后担忧，不是好计策。侍奉一个天子尚且不容易，如果事情成功，两个君主互相争夺，祸患会更加深重。”胶西王不听。于是派遣使者邀约齐国、菑川国、胶东国、济南国，全部答应一同起兵。
诸侯刚刚遭到削减封地，震动恐慌，大多怨恨晁错。等到削减吴国会稽郡、豫章郡的文书送到，吴王率先起兵，诛杀封国内俸禄二千石的汉朝官吏。胶西、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也全都造反，派出军队向西进发。齐王后来反悔，违背盟约，据城防守。济北王的城墙毁坏还没有修好，郎中令劫持看守住济北王，不让他发兵。
胶西王、胶东王担任首领，和菑川、济南一同围攻临淄。赵王刘遂也暗中派使者联合匈奴。
七国起兵的时候，吴王征调封国全部士兵，向国内下令说：“寡人六十二岁，亲自带兵；小儿子十四岁，也充当士兵冲锋。国内年纪大到和寡人一样，小到和我小儿子一样的，全部要应征。”集结二十多万军队。向南派遣使者联络闽、东越，闽、东越也派出军队跟随。
孝景帝前三年正月甲子，吴王在广陵正式起兵。向西渡过淮河，合并楚国的军队。派遣使者送给各诸侯书信，写道：吴王刘濞恭敬问候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过去长沙王的后代，请各位指教：
汉朝有奸贼晁错，没有为天下立下功劳，侵夺诸侯的土地，指使官吏弹劾审讯，专门以侮辱诸侯为事业，不把诸侯当作刘氏骨肉宗亲看待，断绝先帝功臣的待遇，任用奸佞小人，扰乱天下，想要危害国家社稷。陛下身体多病，心神恍惚，不能够明察。我们想要起兵诛杀晁错，恭敬听从各位指教。
我的封国虽然狭小，土地方圆三千里；百姓虽然不多，可以集结精锐士兵五十万。寡人侍奉南越三十多年，南越的各位首领都愿意分出军队跟随寡人，又可以得到三十万。寡人虽然不成才，愿意亲身追随各位大王。南越临近长沙的部分，可以由长沙王的后代平定长沙以北的土地，向西进军蜀地、汉中，告知南越、楚王、淮南三位王。寡人面向西方起兵。齐国各诸侯王和赵王平定河间、河内，有的进入临晋关，有的和寡人在雒阳会合。燕王、赵王原本和匈奴单于有盟约，燕王向北平定代郡、云中，调拨匈奴军队攻入萧关，直扑长安，匡扶纠正天下，安定高祖的宗庙，希望各位大王努力！
楚元王的儿子、淮南三王，有的十多年没有心思梳洗，怨恨深入骨髓，早就想要发兵起事。寡人不了解各位诸侯王的心意，不敢擅自听从他们。如今各位诸侯王倘若能够挽救将要灭亡的国家，接续断绝的世系，扶助弱小，讨伐暴虐，来安定刘氏社稷，这是天下共同的心愿。吴国虽然贫穷，寡人节衣缩食，积攒金钱，修治兵器甲胄，储备粮食，夜以继日经营三十多年，全都是为了这件事。希望各位大王努力！
能够斩杀俘获汉军大将军的，赏赐黄金五千斤，封食邑一万户；俘获列将的，赏赐黄金三千斤，封五千户；俘获副将的，赏赐黄金二千斤，封二千户；俘获二千石级别的官员，赏赐黄金一千斤，封一千户，全部封为列侯。
率领一万士兵、或者献出一万户城邑来投降的，封赏标准和俘获大将军相同；率领五千人、五千户投降的，等同于俘获列将；率领三千人、三千户投降的，等同于俘获副将；率领一千人、一千户投降的，等同于俘获二千石官员。其余小官吏，全部按照等级赏赐爵位黄金。其他封赏，全部超出汉朝原本军法的一倍。本身已经拥有爵位、食邑的，在原有基础上再增加，不重复沿用旧有封赏。希望各位大王明确把这些号令告知部下官吏，绝不欺骗大家。
寡人遍布天下的金钱，到处都有，不一定非要从吴国取用。诸侯王就算日夜挥霍，也用不完。有应当受赏赐的人，就告知寡人，寡人将会把钱财送去。恭敬地把以上内容告知诸位。”
七国谋反的文书传到朝廷，汉景帝就派遣太尉条侯周亚夫，统领三十六路将军，前去攻打吴、楚联军；派曲周侯郦寄攻打赵国；派将军栾布攻打齐国；派大将军窦婴屯守荥阳，监督攻打齐、赵的各路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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