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延年身材短小，精明强悍，处理事务敏捷，就算子贡、冉有精通政务，也比不上他。官吏忠心尽职的，他厚待如同骨肉，亲近推心置腹，不顾自身安危庇护他们，因此治下没有隐瞒不报的实情。但是他嫉恶太过，被他中伤的人很多。尤其擅长撰写狱案文书，熟习史书。想要诛杀的人，奏书亲自写成，府中主簿亲信都不能知晓。奏书得到批准，处决犯人，快得如同神明。冬天，把各县囚犯全部集中到郡府审判处决，流血绵延数里，河南人把他叫做“屠伯”。政令下达，没有敢违抗的，郡内秩序清平。

这个时候张敞担任京兆尹，向来和严延年交好。张敞治理虽然严厉，但是还会有所宽宥。听说严延年刑罚苛刻，就写信劝告他：“从前韩卢这条良犬捕猎兔子，要看主人的意向才捕获，不会肆意多杀。希望次卿稍稍放宽诛罚，学学这个办法。”

严延年回信说：“河南是天下咽喉要地，东西周旧地遗留的弊政很多。田里杂草茂盛，禾苗就会荒芜，怎么能不铲除！”自夸才干，终究不肯放宽刑罚。

当时黄霸在颍川用宽厚仁恕治理，郡内安定，连年丰收，凤凰降落。皇上赏识，下诏表彰他，赏赐黄金，加封爵位。严延年一向轻视黄霸的为人，又和黄霸相邻做郡守，表彰赏赐反倒落在自己前面，心中不服。河南地界出现蝗虫，府丞义外出巡查蝗灾，回来拜见严延年。严延年说：“这些蝗虫难道是凤凰吃的吗？”义又说起司农中丞耿寿昌设立常平仓，对百姓有利。严延年说：“丞相御史不知道办这件事，就该辞官让位，耿寿昌凭什么专揽这个功劳！”

后来左冯翊职位空缺，皇上想要征召严延年，任命的符节已经备好，又因为他名声酷烈，作罢。严延年怀疑是少府梁丘贺诋毁自己，心怀怨恨。恰逢琅邪太守任职很久，生病满三个月被免职。严延年知道自己不会被提拔，对府丞说：“这个人还能够免官，我反倒不能吗？”

严延年曾经举荐一名狱史，说他廉洁，可是这个人有贪赃行为，只是赃款没有落到自己身上。严延年因为举荐不实，被贬官秩。他笑着说：“以后谁敢再举荐人才！”

府丞义年纪大，头脑糊涂，一向畏惧严延年，担心被他陷害。严延年当初和义一同在丞相府做事，本来关系亲近，并没有想要伤害他，馈赠给他很多财物。义却越发恐惧，自己占卜，占到死卦，闷闷不乐，请假回到长安，上书告发严延年十条罪状。奏书递交上去之后，义喝下毒药自杀，以此证明自己没有欺瞒朝廷。

案子交给御史中丞查验核实，查实好几条罪状，定严延年的罪。判定心怀不满、诽谤朝政，大逆不道，当众处死。

当初严延年的母亲从东海过来，打算到严延年这里参加腊祭。走到洛阳，正好见到处决囚犯。严母大吃一惊，停在都亭，不肯进太守府。严延年出城到都亭拜见母亲，母亲关上大门不见。严延年脱下官帽，在门下叩头，很久，母亲才肯见他，接着斥责严延年：“你有幸做郡守，治理千里之地，听不到你推行仁爱教化，保全安抚百姓，反倒依靠刑罚大肆杀人，想要树立威严，这哪里是做百姓父母官的本意！”严延年认罪，重重叩头谢罪，亲自驾车，接母亲回府。

腊祭、新年礼仪完毕之后，母亲对严延年说：“天道神明，人不能肆意杀戮。我没想到，到老会亲眼看见壮年的儿子受刑被杀！我走了，回东边家乡，为你打扫墓地罢了。”于是离去。回到家乡，见到兄弟宗族，又说起这件事。过了一年多，严延年果然败亡。东海郡人没有不称赞严母贤明有智慧的。

严延年兄弟五人，都有做官才干，官位都做到高官，东海称他们母亲为“万石严妪”。二弟严彭祖，官至太子太傅，记载在《儒林传》。

尹赏，字子心，钜鹿杨氏县人。由郡吏，因为廉洁被察举，做楼烦县长。被举荐茂才，担任粟邑县令。左冯翊薛宣上奏尹赏能够处理繁难政务，调任频阳县令，因为残害百姓获罪被免官。后来御史举荐，做郑县县令。

永始、元延年间，皇上怠于处理政务，贵戚骄横放纵。红阳侯王立的儿子长仲兄弟，结交游侠，藏匿亡命逃犯。北地大豪强浩商等人结仇报复，杀害义渠县长的妻子儿女六人，往来长安。丞相、御史派遣属吏追捕党羽，下诏抓捕，很久才抓获。

长安城中奸猾之人越来越多，乡里少年成群结伙，杀害官吏，收受贿赂替人报仇。他们一起摸弹丸，摸到红色弹丸就杀武官，摸到黑色弹丸就杀文官，摸到白色弹丸就负责处理同伙的丧事。每到傍晚，城中尘土飞扬，劫掠行人，死伤的人横在路上，报警的鼓声不断。

尹赏凭借三辅地区考核优异，被选任代理长安令，允许他遇事可以相机处置。尹赏到任，修整长安监狱，挖掘大坑，好几丈深，用砖块砌成围墙，上面盖好大石头，取名叫“虎穴”。

于是部署户曹属吏，联合乡吏、亭长、里正、父老、同伍百姓，一并检举长安城里轻薄少年、顽劣子弟，没有户籍经商劳作，却穿着华丽、身披铠甲、手持兵器的人，全部登记造册，抓到几百人。尹赏调集长安官吏，几百辆车，分头抓捕，全部弹劾他们，是供给盗贼吃喝的群盗。

尹赏亲自审阅案卷，每十个人释放一个，其余的按次序全部扔进虎穴，一百人为一批，上面盖上大石头。隔几天打开查看，犯人互相堆叠死去。就把尸体运出来，埋在官署大门外华表东边，在埋葬处立木桩，写上死者姓名。一百天之后，才允许死者家属自行挖取尸体。家属痛哭，路人无不叹息。长安流传歌谣：“到哪里找儿子的尸首？就在桓表东边少年埋葬场。活着行为不谨慎，枯骨何处去安葬。”

尹赏释放的，都是团伙头目，或是原本官吏、良家子弟一时糊涂，追随恶徒，愿意改过自新的，才有几十上百人。全部赦免他们的罪过，责令他们立功赎罪。尽力办事有成效的，就亲近任用做爪牙。追捕奸犯十分得力，比普通官吏更加憎恶恶人。

尹赏任职几个月，盗贼绝迹，郡国的亡命之徒四散，各自回到家乡，不敢窥探长安。江湖盗贼多，任命尹赏做江夏太守，捕杀江中大盗，诛杀的官吏百姓很多，因为残害百姓获罪免官。南山盗贼兴起，任命尹赏做右辅都尉，升任执金吾，督查重大奸猾。三辅官吏百姓都十分畏惧他。几年之后，在任上去世。

病重快要死的时候，尹赏告诫几个儿子说：“大丈夫做官，就算因为残害百姓被免官，朝廷回想你的功绩，还会重新起用你。如果因为软弱无能办不好公事被罢免，就会终身废弃，没有赦免的机会，这种羞辱，比贪污受贿获罪还要严重。千万不要软弱无能！”尹赏四个儿子，都官至郡守，长子尹立做到京兆尹，全都崇尚威严，有办事才干的名声。

赞曰：从郅都往下，这些人都以严酷刚烈闻名。郅都刚正不屈，分辨是非，顾全大体。张汤善于揣摩迎合君主心意，顺着君主的好恶行事，当时评判案件，国家依靠他获得便利。赵禹坚守法度，秉持公正。杜周阿谀顺从，靠少说话受到器重。张汤死后，法网越发细密，事务繁多，政事渐渐败坏。九卿应付本职，补救过错尚且来不及，哪里有空顾及法令之外的事情呢！

从这时直到哀帝、平帝，酷吏数量很多，不值得一一记述，这里记录的，是其中知名的人物。这些人当中，廉洁的，可以作为表率；污浊的，也有谋划手段，能制止奸邪，本身也兼具文武才干。虽然严酷，但是称职。张汤、杜周的子孙富贵显赫，所以另外立传记载。

汉书卷九十一 货殖传第六十一

从前先王的制度：从天子、公侯、卿大夫、士，到养马皂役、奴仆、守门人、敲木梆巡夜的人，他们的爵位俸禄、供养标准、宫室、车马服饰、棺椁、祭祀，生死的规格，各有等级差别。地位低的不能僭越地位高的，卑贱的不能逾越尊贵的。这样，上下秩序分明，百姓的志向就安定。

于是分辨土地、河流湖泽、丘陵、平坦肥沃土地、高地低湿洼地的适宜物产，教导百姓种植、蓄养五谷、六畜，还有鱼鳖鸟兽、芦苇、木材、器械物资。用来供养活人、安葬死者的器物，全都齐备。按照时节繁育万物，使用有所节制。草木还没有凋零，就不拿着斧头进山砍伐；水獭还没有举行祭鱼仪式，渔网不下到湖泽；猛禽还没有开始捕猎，弋射的箭矢就不布置在道路。

顺应时节取用物产，还做到山上不砍伐新生的枝条，湖泽不采摘初生草木；小虫、小鱼、小鹿、鸟卵，全都有禁令。以此顺应时节，调和阴阳，让万物繁育丰足，积蓄物资，功用完备。

这样之后，士农工商四民根据各地物产条件，各自发挥智慧体力，早起晚睡，经营自己的本业，互相交换产品，彼此都得到供给。不需要官府征调限期，远近物资都能充足。

所以《周易》说：“君主凭借财货成就教化，辅助天地化育，来护佑百姓。”“备齐万物供人使用，制造器物为天下谋利，没有比圣人更伟大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管子说：古时候士农工商四类百姓，不能混杂居住。士人们在闲暇的时候互相谈论仁义道义；工匠们在官府里互相研讨工艺技巧；商人们在市井之中互相谈论财利；农夫们在田野互相商议农事。早晚从事本业，看不到别的行业，就不会改变志向。

所以父兄的教导，不用严厉就能见效；子弟的学习，不用劳苦就能学成。各自安于居所，喜爱自己的职业，吃的香甜，穿的华美。就算见到奇异华丽的东西，不是自己熟悉的，就好比戎狄和吴越的风俗，互相不能接纳。

因此欲望少，事务简约，财物充足，没有争斗。身居上位的统治者，用道德引导百姓，用礼义约束百姓，百姓就懂得羞耻，心怀恭敬，看重道义，轻视财利。这就是夏商周三代，推行正道，不用严刑就能治理好天下的大要。

等到周王室衰微，礼法毁坏。诸侯的房屋，椽子雕刻花纹，柱子涂红；大夫家的斗拱雕刻山形，短柱画水草图案。雕刻山形的斗拱，梁上短柱叫棁；藻，是雕刻出水藻的花纹。刻绘椽子、把柱子漆成红色，是鲁桓公的宫室规制；山节藻棁，是臧文仲的所作所为。八佾的乐舞在私家厅堂演出，撤食的时候演奏《雍》乐。八佾舞于庭，说的是季氏；宴毕撤席时演奏《雍》诗，是鲁国孟孙、叔孙、季孙三家的行为，事情记载在《论语》。这种风气蔓延到士人、平民，无不违背制度、抛弃本业。从事农耕的百姓变少，经商的百姓变多，粮食不足而财货有余。风气衰败到齐桓公、晋文公之后，礼义彻底崩坏，上下互相僭越冒犯；各诸侯国政令不同，士大夫家族风俗各异；嗜欲毫无节制，僭越本分没有止境。

于是商人贩运难得的奇货，工匠制作没有实际用处的器物，读书人奉行违背正道的行径，来追逐世俗喜好，博取社会地位。虚伪的人背弃实际来求取名声，奸恶之徒残害他人来谋取利益；靠篡夺弑杀取得封国的，就成了王公；靠劫持禁锢他人成家立业的，就称作豪杰。礼义不能够约束君子，刑罚杀戮不能够震慑小人。富贵人家房屋墙壁都披挂锦绣，犬马吃不完肉食粟米；而穷人连粗布短衣都穿不完整，只能吃豆子、喝白水。他们同为编入户籍的普通百姓，却凭借财力互相凌驾；有的人就算做奴仆，也没有愤恨不满的神色。所以那些善于玩弄欺诈、作奸犯科的人，可以一辈子富足自足；坚守道义、遵循礼法的人，却免不了饥寒的祸患。这种教化从上层兴起，是因为法令制度没有约束限制。所以记述他们的事迹，用来流传时代的变迁。

从前，越王勾践被困在会稽山上，就采用范蠡、计然的计策。计然说：“懂得战争，就要提前做好防备；懂得货物的时令，就能辨识物资。这两点弄明白，万事万物货殖的情形就可以看清了。”所以天旱的时候就要储备船只，水涝的时候就要储备车辆，这是事物的常理。推演这类道理来治理国家，十年时间国家就富足，厚待奖赏战士，终于报复强大的吴国，洗雪会稽的耻辱。

范蠡感叹说：“计然的谋略，实行十分只用五分就实现了志向。既然已经用来治国，我打算把这套办法用来治家。”于是乘坐小船，漂泊于江湖之间，改换姓名，到齐国，自号鸱夷子皮；到陶地，称为朱公。他认为陶地是天下的中心，四方诸侯四通八达，是货物交易的要地。于是置办产业，囤积货物，顺应时势追逐利润，不对别人苛责强求。所以善于经营产业的人，能够挑选合适的人手，并且把握时机。十九年之间，三次积累千金的财富，又两次分散施舍给贫穷的亲友、兄弟。后来年纪衰老，听任子孙经营产业、生息财富，家产终于达到亿万。后世谈论富人，都称道陶朱公。

子贡在孔子那里完成学业之后，回到卫国做官，囤积财货，在曹国、鲁国之间做买卖。孔子七十多个弟子当中，端木赐最为富裕；而颜回，一竹筐饭、一瓢水，居住在简陋小巷。子贡车马成群，带着束帛礼物拜访诸侯，所到之处，国君没有不以宾主平等的礼节和他相见。然而孔子看重颜回，却批评子贡说：“颜回差不多接近圣道了，常常穷困匮乏；端木赐不遵从天命，去经营货殖，揣测行情却常常猜中。”

白圭是周地人。魏文侯在位的时候，李克致力于充分发掘土地的产出，而白圭喜欢观察时局变化。别人抛售的货物他就买进，别人需要买进的货物他就抛售。他能够粗茶淡饭，克制嗜好欲望，节省衣物吃用，和手下奴仆一同劳苦享乐；捕捉商机的时候，就像猛兽猛禽扑击猎物一样迅猛。所以他说：“我经营生计，就如同伊尹、吕尚谋划国事，孙武、吴起用兵打仗，商鞅推行法令。如果智慧不足以随机应变，勇气不足以决断取舍，仁爱不能够懂得取舍给予，刚强不能够守住本业，就算想学我的本事，我终究也不会传授给他。”天下谈论经营产业致富的人，都尊奉白圭为祖师。

猗顿依靠池盐生产起家；邯郸的郭纵依靠冶铁建立家业，财富和王侯不相上下。

乌氏倮经营畜牧，牲畜繁衍众多就大批卖掉，搜求珍贵丝织品，寻机会私下送给戎王。戎王给他十倍的回报，赏赐给他牲畜，牲畜数量多到要用山谷为单位来统计牛马。秦始皇下令，让乌氏倮比照封君的待遇，按时和列位大臣一同入朝朝见。

巴郡的寡妇清，她的祖先找到朱砂矿穴，几代人独占这份收益，家产钱财多得无法计量。清作为寡妇，能够守住家业，用钱财自卫，没有人敢侵犯她。秦始皇把她当作贞洁妇人，以宾客之礼相待，为她修筑女怀清台。

秦汉的制度，列侯、受封的封君依靠租税生活，大致每户每年征收二百钱。万户的封君，一年收入就是二十万，朝见天子、聘问馈赠的开销都从这里支出。平民百姓，从事农、工、商业的，大致一万钱本钱每年可得利息二千，拥有百万资产的人家一年可得二十万，而徭役、租税也要从当中支出，就能够衣食丰美。

所以说：陆地养马二百匹；牛一百六十七头；羊二百五十只；沼泽当中养猪二百五十头；水域池塘养鱼，一年收获千石鱼；山里出产成材的楸树一千棵。安邑有一千棵枣树；燕地、秦地有一千棵栗树；蜀郡、汉中、江陵有一千棵橘树；淮北、荥泽以南，黄河济水之间有一千棵楸树；陈县、夏县有一千亩漆树；齐国、鲁国一千亩桑麻；渭水流域一千亩竹子。还有万户人家的都城近郊，拥有一千亩亩产一钟粮食的良田，或是一千亩可以做染料的栀子、茜草，一千畦生姜、韭菜。拥有这些产业的人，财富都和千户侯相等。

谚语说：“想要摆脱贫穷求得富贵，务农不如做工，做工不如经商，刺绣织锦，不如倚在集市门口做生意。”这说的是工商业，是穷人致富的途径。

四通八达的大都市，酿酒一年一千瓮；醋、酱一千坛；浆水一千担；宰杀牛、羊、猪，得到千张皮；囤积谷物一千钟；柴草一千车；船只总长度一千丈；木材千根，竹竿上万枚；轻便小车一百辆，牛车一千辆；上漆的木器一千件；铜器三万斤；普通木器、铁器或是栀子茜草，十二万斤；马二百匹；牛二百五十头；羊、猪一千对；奴婢一百人；筋角、朱砂一千斤；丝帛、棉絮、细布三万斤；彩色丝织品一千匹；粗厚麻布、皮革十二万斤；大斗计量的漆一千大斗；酒曲、盐、豆豉一千份；海鱼、刀鱼一千斤；干鱼、盐腌鱼三万斤；枣、栗三千石；狐、貂皮一千张；羔羊皮革十二万斤；毡毯一千套；山野采摘各类野果上千种。

放贷金钱一千贯，评估中间商交易行情，贪心的商人获利三成，清廉的商人获利五成，收入也可以比得上拥有千辆兵车的诸侯之家。这就是大致的情况。

蜀地卓氏的祖先，是赵国人，依靠冶铁致富。秦国攻破赵国，把卓氏迁徙到蜀地，夫妻二人推着辇车前行。很多被迁徙的俘虏，手里还有一点钱财，争相贿赂官吏，请求迁到近处，安置在葭萌县。唯独卓氏说：“这里土地狭小贫瘠。我听说汶山之下土地肥沃，山下出产大芋头，就算遇到灾荒也不会挨饿，百姓擅长织布，货物容易贩卖。”于是请求迁徙到远方，被安置到临邛，卓氏十分高兴。就近依托铁山冶炼铸造，筹划算计，把货物卖给滇地、蜀地的百姓，富裕到拥有八百奴婢，田地、池苑、射猎游乐的排场，可以和君主相比。

程郑，是从崤山以东迁徙过来的俘虏，也从事冶铁铸造，把商品卖给梳锥形发髻的西南夷百姓，财富和卓氏不相上下。

程、卓两家衰落之后，到汉成帝、汉哀帝年间，成都的罗裒家产达到亿万。当初罗裒到京城经商，随身资产几十万将近上百万，替平陵石氏掌管钱财。罗裒为人精明强干，石氏家底仅次于如氏、苴氏，十分信任他，拿出大笔钱财派遣他往来巴蜀做生意。几年之间获利一千多万。罗裒拿出一半钱财贿赂曲阳侯王根、定陵侯淳于长，依仗他们的权势，向各郡国放贷，没有人敢拖欠债务；独占盐井的利润，满一年收益就翻倍，于是财富不断增殖。

宛地孔氏的祖先是梁国人，依靠冶铁为业。秦国攻灭魏国，把孔氏迁徙到南阳。大力开展冶铸，修筑池塘田地，车马成群交游诸侯，借此赚取商贸的利润，有着风流闲散如同贵族公子的名声。但是他获得的盈利，反而胜过那些吝啬锱铢必较的商人，家产积累到几千金。所以南阳做生意的人，全都效仿孔氏从容阔绰的做派。

鲁地风俗节俭吝啬，而邴氏尤其突出，依靠冶铁起家，财富达到亿万。家族立下规矩，父兄子弟，低头就要有所拾取，抬头就要有所获取，借贷经商遍布各个郡国。邹、鲁一带，因为这个缘故，很多人放弃儒学，追逐财利。

齐地风俗轻视奴仆，唯独刁闲看重任用强悍狡黠的奴仆，这是众人所忌惮的人，刁闲却收留使用他们，驱使他们追逐鱼盐商贸的利润。有的奴仆车马成群，结交郡守、诸侯国相，刁闲却更加信任重用他们，最终依靠这些人的力量，积攒几千万家产。所以俗语说：“宁可求爵位，也不要做刁家奴仆。”意思是刁闲能够让豪强奴仆自身富足，同时竭尽他们的力气。

刁闲衰落之后，到汉成帝、哀帝时期，临淄的姓伟家产达到五千万。

周地人向来吝啬，师史更是突出，运载货物的车子数以百计，到各个郡国经商，没有不去的地方。洛阳地处齐、秦、楚、赵的中心，当地富豪互相攀比，看谁外出经商时间长久，经过家乡城邑也不进门。靠着这种作风，师史家产达到万万。

师史衰落之后，到成帝、哀帝、王莽时期，洛阳张长叔、薛子仲家产也达到万万。王莽把他们都任命为纳言士，想要效仿汉武帝任用商人做官，但是没有取得实际成效。

宣曲任氏的祖先，是督道仓的官吏。秦朝败亡的时候，各路豪杰争相抢夺金玉，唯独任氏把粮仓里的粮食挖地窖储藏起来。楚汉两军在荥阳对峙，百姓无法耕种，一石米价钱涨到一万钱。豪杰们手里的金玉全都流入任氏手中，任氏借此发家致富。别的富人崇尚奢侈，任氏却克制自己，致力于田地畜牧。别人争相低价收购货物，唯独任氏专门挑选优质上等的货品，所以家族几代人都富足兴旺。

但是任氏立下家规：不是自家田地畜牧出产的东西，不吃不穿；公家的事务没有办完，不许喝酒吃肉。因此被乡里当作表率，既富有又得到朝廷看重。

边塞向外开拓之后，桥桃靠畜牧致富，马匹达到一千匹，牛数量翻倍，羊一万头，粮食以万钟来计算。

吴楚七国起兵叛乱的时候，长安城里的列侯、封君要随军出征，需要向放贷人家借钱。放贷的商人认为关东战事胜负未定，没有人肯出借。只有毋盐氏拿出千金放贷，收取十倍的利息。三个月之后吴楚叛乱平定，一年之内，毋盐氏得到十倍利息，凭这个成为关中巨富。

关中的富商大贾，大抵都是田姓人家：田墙、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氏，家产也达到亿万。早先的富人衰落之后，从汉元帝、汉成帝直到王莽时期，京城富人，杜陵樊嘉，茂陵挚网，平陵如氏、苴氏，长安卖丹的王君房，卖豆豉的樊少翁、王孙大卿，都是天下资产最多的人家。樊嘉家产五千万，其余的都达到亿万。王孙大卿用钱财供养士人，和豪杰人物交往，王莽任命他做京司市师，也就是汉朝的东市令。这些都是记载明确格外突出的人物。其余郡国富民，兼并产业垄断财利，靠财物贿赂打通门路，在乡里横行的，数都数不过来。

所以秦杨靠农耕，成为一州首富；翁伯靠贩卖油脂，富得压倒全县；张氏靠卖酱，奢侈超出本分；质氏靠擦拭打磨刀剑，以此吃饱富贵；浊氏靠制作肉脯，出门车马成群；张里靠给马治病，家里奏乐鸣钟。这些人的财富排场都超越法度。

但是他们都还是恪守本行，积累利润，一步步起家。至于蜀地卓氏、宛地孔氏、齐地刁闲，公然独占山林、铜铁、鱼盐、市场的收益，运用筹算谋略，对上抢夺君王的利益，对下垄断平民百姓的生计，全都犯下不守法度、奢侈僭越的恶行。更何况盗墓、抢劫赌博，靠作奸犯法致富的，像曲叔、稽发、雍乐成这类人，竟然还能和平民良民并列，败坏教化风俗，这是大乱的根源。

《汉书》卷九十二·游侠传第六十二 白话文翻译

古时候，天子建立邦国，诸侯设立封家，从卿大夫一直到普通百姓，各有等级差别。因此百姓侍奉上面的统治者，下层没有非分的觊觎之心。孔子说：“天下政治清明，权力不会落到大夫手里。”百官各司其职，奉行法令，履行本职；玩忽职守就要受责罚，侵犯别人职权就要受惩处。做到这样，就上下和顺，各项事务治理妥当。

周王室衰微之后，礼乐征伐的大权落到诸侯手中。齐桓公、晋文公之后，大夫世代把持权柄，家臣掌控政令。衰败到战国时代，合纵连横，依靠武力互相争强。由此列国公子，魏国有信陵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楚国有春申君。他们都凭借王公权势，争相做游侠，鸡鸣狗盗之徒，全都受到礼遇。赵国国相虞卿，舍弃封国、不顾君主，来解救知己魏齐的困厄；信陵君魏无忌窃取兵符，假传君命，诛杀大将，专擅兵权，援救平原君的急难。这些人都借此在诸侯当中获得敬重，名扬天下。握着手腕四处游说的人，把这四位豪杰奉为首领。于是背弃公家、拼死为私党卖命的风气形成，恪守职责、尊奉君主的道义就荒废了。

等到汉朝建立，法网宽松，没有矫正这种风气。所以代国国相陈豨，随从车辆上千；吴王刘濞、淮南王，招揽的宾客数以千计；外戚大臣魏其侯、武安侯这类人，在京城竞相争逐权势；平民游侠剧孟、郭解之流，在民间奔走驰骋，权势通行州郡，力量可以折服公侯。百姓羡慕他们的名声事迹，向往效仿。就算触犯刑律，也自许为杀身成就名节，如同子路、仇牧，就算赴死也不后悔。所以曾子说：“在上位的人违背正道，百姓人心离散已经很久了。”如果没有圣明君王，向百姓昭示好坏是非，用礼法统一百姓，百姓又从哪里懂得禁令，回归正道呢？

上古的正统评价：五霸，是三王时代的罪人；六国诸侯，又是五霸的罪人。那四位战国公子，又是六国的罪人。更何况郭解这一类普通人，一介匹夫，窃取生杀大权，罪行已经不容赦免。看郭解为人温和博爱，救济穷困急难，谦逊退让不自夸，也的确有与众不同的风采。可惜的是不能归向道德，放纵于末流，最终家族覆灭身死，并不算无辜。

自从魏其侯、武安侯、淮南王之后，天子对游侠深恶痛绝，卫青、霍去病也改变结交宾客的作风。但是郡国豪杰到处都有，京城权贵亲族往来不断，这也是古往今来常有的事，不值得细说。只有成帝时期，外戚王氏门下宾客势力强盛，楼护是其中首领；王莽时期，公卿之间，陈遵称雄，民间游侠，原涉是魁首。

朱家是鲁地人，和汉高祖处于同一时代。鲁地大多推崇儒学教化，而朱家凭借侠义闻名。他保全救活的豪杰之士有上百人，其余普通普通人更是数不胜数。但是他始终不夸耀自己的能力，不宣扬自己对别人的恩德。凡是他曾经接济施舍过的人，唯恐再见到对方。赈济别人的困乏，先从贫贱的人开始。家里没有多余钱财，衣服没有两套，吃饭没有两道菜，出行乘坐的不过是小牛车。专门奔赴别人的急难，胜过关心自己的私事。

他曾经暗中解救季布的危难，等到季布地位尊贵，朱家终身不再和季布相见。函谷关以东，没有人不伸长脖子希望和他结交。楚地的田仲以侠义出名，像侍奉父亲一样对待朱家，自认品行比不上朱家。田仲死后，又出了剧孟。

剧孟是洛阳人。周地百姓靠经商为生，剧孟却靠侠义显达。吴楚七国叛乱的时候，条侯周亚夫做太尉，乘坐驿车向东出兵，到河南，得到剧孟，高兴地说：“吴楚发动这么大的事变，却不去找剧孟，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有所作为。”天下动荡，太尉得到剧孟，就如同收服一个敌国。

剧孟行事大体和朱家相近，但是喜好博弈，很多少年玩乐的嗜好。剧孟母亲去世，从远方前来送葬的车子有上千辆。等到剧孟死去，家里钱财不到十金。符离的王孟，也凭借侠义在江淮之间闻名。

这时候，济南瞷氏、陈地周肤，也以豪强出名。汉景帝听说，派遣使者把这伙人全部诛杀。这之后，代郡诸多白姓豪强、梁地韩母辟、阳翟薛况、陕地寒孺，又纷纷兴起。

郭解，河内轵县人，是善于相面的许负的外孙。郭解的父亲，行侠仗义，孝文帝时期被处死。郭解为人沉静强悍，不饮酒。年少的时候内心狠毒，意气用事，心里不痛快，亲手杀的人很多；借自己的力量替朋友报仇，藏匿亡命罪犯，抢劫攻夺；不做这些事的时候，就私铸钱币、盗掘坟墓，这类事数不胜数。恰好他常常得到上天眷顾，窘迫危急的时候总能脱身，或是遇上朝廷大赦。

等到郭解年纪长大，改变操行，收敛约束自己，以德报怨，多多施舍，很少苛求回报。但是内心更加喜好行侠仗义。解救别人性命之后，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但是狠毒的本性根植心底，为小事睚眦必报的本性还是和从前一样。少年仰慕他的行事，也常常替郭解报仇，不让郭解本人知道。

郭解姐姐的儿子仗着郭解的势力，和别人喝酒，强迫对方干杯。对方酒量不行，还要强行灌酒，那人发怒，刺杀了郭解姐姐的儿子之后逃亡。郭解姐姐愤怒说：“靠着翁伯的势力，人家杀了我儿子，凶手却抓不到。”把尸体丢弃在道路旁，不下葬，想要羞辱郭解。郭解派人暗中打探凶手的去处。凶手走投无路，主动回来，把实情告诉郭解。郭解说：“你杀他是应当的，是我家孩子理亏。”于是放走凶手，归罪自己姐姐的儿子，收敛尸体安葬。各路豪杰听说这件事，都敬重郭解的道义，更加依附他。

郭解外出，路人都避让他。唯独有一个人叉开双腿坐着直视郭解。郭解询问这人姓名，门下宾客想要杀掉此人。郭解说：“住在同一个乡里，却得不到人家敬重，是我自己德行修养不够，他有什么罪过。”于是暗中嘱托县尉官吏说：“这个人，是我看重的人，轮到他服徭役的时候，免除他。”

每到该此人服役的时候，好几次官吏都不去找他。这个人觉得奇怪，询问缘由，才知道是郭解帮自己免除徭役。于是袒露上身向郭解谢罪。少年听说这件事，越发仰慕郭解的品行。

洛阳有互相结仇的两户人家，当地贤明豪杰十几批从中调解，双方始终不肯和解。有人就来拜见郭解。郭解连夜去见仇家，仇家委屈自己听从劝解。郭解对仇家说：“我听说洛阳本地很多士绅从中调解，你们都不听。如今有幸听我的劝解，我怎么可以从别的县过来，抢夺本地贤大夫调解的权力呢！”于是连夜离开，不让人知道，叮嘱说：“暂且不要和解，等我走之后，让洛阳本地豪杰再来调解，你们再听从。”

郭解身材矮小，生活俭朴，出门从不骑马，不敢乘车进入本县官署。到别的郡国，替别人请求办事：事情能够解决，就帮人解决；办不成，也要让各方心意得到满足，之后才敢吃喝。各路豪杰因此十分敬重他，争相为他效力。县城里少年和附近县的豪强，半夜经常十几辆车登门，请求收留郭解门下逃亡的宾客。

等到朝廷迁徙豪强到茂陵，郭解家产贫穷，达不到迁徙的资产标准。官吏害怕，不敢不把他迁走。卫青将军替郭解说话：“郭解家里贫穷，不够迁徙标准。”皇上说：“郭解一介平民，权力能让将军替他说话，这说明他家并不贫穷。”郭解迁徙，送行的人出钱一千多万。轵县人杨季主的儿子做县掾，阻拦众人给郭解送礼。郭解侄子就砍掉这个杨掾的脑袋。

郭解迁入关中，关中贤豪，无论以前认不认识，听到名声，争相和他交好。又有人杀掉杨季主；杨季主家里上书告状，又有人在宫阙之下杀掉上书的人。天子听说，就下令官吏抓捕郭解。郭解逃亡，把母亲家眷安置在夏阳，自己逃到临晋。临晋籍少翁本来不认识郭解，帮助郭解逃出关口。籍少翁放走郭解，郭解辗转逃到太原，经过的地方，就把自己行踪告诉留宿的主人。官吏追踪线索追到籍少翁，籍少翁自杀，线索就此断绝。过了很久，才抓到郭解。

彻底查办郭解过往的案件，他杀人的事情，全都发生在大赦之前。轵县有个儒生，陪伴办案使者闲坐，有客人夸赞郭解贤能。儒生说：“郭解专门触犯国法做奸邪之事，哪里谈得上贤能。”郭解门下宾客听说，杀掉这个儒生，割掉舌头。官吏拿这件事责问郭解，郭解确实不知道杀人的是谁，杀人者最后也查不出身份。官吏上奏，判定郭解无罪。

御史大夫公孙弘议论说：“郭解一介平民，行侠弄权，因为小小的仇怨就杀人。郭解就算不知情，这个罪过，比郭解知情杀人还要严重，应当判处大逆无道的罪名。”于是族灭郭解全家。

从这之后，游侠人物数量很多，但是不值得一一记述。但是关中长安樊中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翁仲、太原鲁翁孺、临淮儿长卿、东阳陈君孺，虽然行侠，却恭谨退让，有君子风度。至于北道姚氏，西道各个杜氏，南道仇景，东道佗羽公子，南阳赵调这类人，不过是活在民间的盗跖罢了，哪里值得称道！这些都是从前朱家所引以为耻的人。

萭章，字子夏，长安人。长安繁华兴盛，街市街巷各有豪强。萭章住在城西柳市，号称“城西万子夏”。做京兆尹门下督，跟随京兆尹到宫殿之中，侍中、诸侯、贵人争相向萭章作揖，反倒没人和京兆尹说话。萭章局促不安十分惶恐。之后京兆尹就不再带他随行。

他和中书令石显交好，借助石显的权势，登门拜访的车马车轮相接。成帝初年，石显因为专擅权势获罪，罢官遣送回故乡。石显家产亿万，将要离开京城，留下床席器物，价值数百万，想要送给萭章。萭章不肯接受。宾客有人问缘由。萭章感叹说：“我一介平民，受到石君赏识怜悯；石家家道败落，我没有能力保全他，如果接受他的财物，这是拿石氏的灾祸，当作我万家的福气啊。”豪杰因此佩服称道他。

河平年间，王尊做京兆尹，抓捕诛杀豪强，杀掉萭章，还有制箭的张回、酒市赵君都、贾子光。这些都是长安有名豪强，专门结仇报复、豢养刺客。

楼护，字君卿，齐地人。父辈世代行医。楼护年少跟随父亲在长安行医，出入权贵外戚家门。楼护诵读医经、本草、方术几十万字。年长的人都爱惜看重他，一起劝他：“凭着君卿的才干，为什么不去读书做官？”于是楼护辞别父亲，学习经传，做京兆属吏好几年，获得很好名声。

这时候王氏家族势力强盛，宾客满门。五位列侯兄弟争名，他们门下宾客各有偏向，互相不来往。唯独楼护全部出入五侯家门，都能讨得他们欢心。结交士大夫，没有不倾心相待的，年长的士人尤其亲近敬重他，众人因此佩服他。楼护身材矮小精明善辩，议论的时候常常依托名节道义，听他说话的人都为之肃然。他和谷永，同为五侯的上等宾客。长安流传说法：“谷子云的文笔，楼君卿的口舌。”说的就是他们受到重用。

楼护母亲去世，送葬的车子有两三千辆。民间歌谣唱道：“五侯治丧楼君卿。”过了很久，平阿侯王谭举荐楼护方正，做谏大夫，出使郡国，监管官府借贷，携带很多礼品，路过齐地。上书请求祭扫祖先坟墓，于是就探望宗族旧友，按照亲疏远近分发束帛，一天就花费上百金。出使回京，奏事合乎皇帝心意，提拔做天水太守。几年之后被免官，居住长安。

这时候成都侯王商做大司马卫将军，退朝之后，打算去楼护家里。主簿劝谏：“将军身份尊贵，不应当出入街巷民家。”王商不听，还是前往楼护家。楼护家房屋狭小，下属官吏只能站在车子下面，停留很久，天快要下雨。主簿对下属官吏说：“不肯极力劝谏，反倒让将军站在街巷淋雨！”王商回家，有人把主簿的话告诉王商。王商心里记恨，借别的公事把主簿调离，终身不再任用。

后来楼护又受人举荐，担任广汉太守。元始年间，王莽做安汉公，执掌朝政。王莽长子王宇，和妻兄吕宽谋划，用血涂抹王莽府第大门，想要恐吓王莽，让他归还政权。事情败露，王莽大怒，杀掉王宇，吕宽逃亡。吕宽父亲向来和楼护相识。吕宽逃亡到广汉，投奔楼护，没有把实情告诉楼护。过了几天，搜捕吕宽的诏书下达，楼护抓捕吕宽。王莽大喜，征召楼护入朝，担任前煇光，封息乡侯，位列九卿。

王莽代居皇帝职权的时候，槐里盗贼赵朋、霍鸿起兵作乱，势力蔓延到前煇光管辖地界，楼护因此获罪，罢官贬为平民。他做官得到的俸禄、贿赂馈赠的财物，很快挥霍一空。罢官居住街巷，五侯都已经死去，楼护年老失势，宾客越来越少。王莽篡夺皇位之后，念及旧日恩情召见楼护，封他为楼旧里附城。成都侯王商的儿子王邑做大司空，地位显贵。王商旧日的朋友都恭敬侍奉王邑，唯独楼护安守旧日礼节。王邑也像对待父辈一样侍奉楼护，不敢失礼。时常召集宾客，王邑举起酒杯，自称晚辈祝寿。在座上百人全都离席伏拜，唯独楼护面朝正东端坐，称呼王邑的字说：“公子，你何等富贵！”

当初楼护有个老朋友吕公，没有子嗣，前来投靠楼护。楼护自己和吕公，妻子和吕公妻子一同吃饭。等到楼护居家失势，妻子儿女对吕公颇有厌烦。楼护听说，流泪责备妻儿说：“吕公因为旧交情，年老穷困托付给我，道义上应当奉养。”于是供养吕公直到去世。楼护死后，儿子继承爵位。

陈遵，字孟公，杜陵人。祖父陈遂，字长子，汉宣帝微贱的时候和他交好，常常一起博弈，陈遂多次输掉赌资。等到宣帝即位，提拔陈遂，逐步升到太原太守。于是赐给陈遂玺书：“诏书下达太原太守，官位尊厚俸禄丰厚，可以偿还当年博弈输掉的赌资了！你的妻子君宁当时就在旁边，知道这件事的详情。”陈遂上书辞谢，说这些事发生在元平元年大赦之前。宣帝对他的厚待就是这样。元帝征召陈遂做京兆尹，后来官至廷尉。

陈遵年少丧父，和张竦（字伯松）同为京兆属吏。张竦学问渊博通达，以清廉俭约约束自己；陈遵放纵不受拘束，二人操行虽然不同，却互相亲近友好。哀帝末年，两人都有名声，是后辈士人当中的佼佼者，一同进入公府任职。

公府的掾吏，大多车子破旧马匹瘦弱，不讲究光鲜，唯独陈遵极力讲究车马服饰华美，门外车马络绎不绝。又天天外出饮酒大醉归来，官府事务多次荒废。西曹按照旧例责罚他。府中差役就到官舍通报陈遵：“陈卿今日因为某事受到责罚。”陈遵说：“记够一百次再来告诉我。”按照旧例，累计一百次责罚就要斥退。记满一百次，西曹禀报，请求斥退陈遵。

大司徒马宫是大儒，优待士人，格外看重陈遵，对西曹说：“这个人是气度宏大的士人，怎么可以拿细碎条文责罚他。”于是举荐陈遵能够治理三辅棘手的县，补任郁夷县令。过了很久，和扶风长官关系不和，自己辞官离职。

槐里盗贼赵朋、霍鸿作乱，陈遵担任校尉，攻打平定赵朋、霍鸿，立下战功，封为嘉威侯。居住长安，列侯、近臣贵戚都敬重他。州郡长官要赴任、郡国豪杰到京城，没有不辗转登门拜访陈遵的。

陈遵嗜好饮酒。每次大摆宴席，宾客满堂，就关上大门，把客人车上的销钉拔出来丢进井里，就算有紧急事情，也不能离开。曾经有刺史来京城奏事，拜访陈遵，正赶上陈遵宴饮。刺史处境窘迫，等到陈遵大醉，闯进内堂拜见陈遵母亲，叩头说自己要去尚书府报到，有时间限制。陈遵母亲就让刺史从后门出去。

陈遵大体常常喝醉，但是公事也不会荒废。身高八尺有余，脑袋长，鼻子大，容貌魁伟。粗略涉猎典籍，文辞丰赡。擅长写字，写给别人的书信，收信的人都珍藏起来当作荣耀。别人请求他办事，不敢拒绝。他所到之处，士大夫争相结交，唯恐落在别人后面。

当时有列侯和陈遵同姓同字，每次到人家门口说“陈孟公来了”，在座宾客无不为之震动；等人到了，才发现不是陈遵，于是戏称这个人为“陈惊坐”。

王莽向来赏识陈遵才干，在位官员大多称赞他。于是起用陈遵担任河南太守。到任之后，要派遣下属西行，招来十个善于书写的官吏在面前，写私人书信答谢京城旧友。陈遵靠着案几，口述文辞，让官吏书写，同时处理官府公务，写了几百封书信，亲疏远近措辞各有分寸。河南官府大为震惊。过了几个月，陈遵被免官。

当初陈遵做河南太守，弟弟陈级做荆州牧，一同路过长安富人、原淮阳王外戚左氏家中，饮酒作乐。后来司直陈崇听说，上奏弹劾。陈遵兄弟蒙受皇恩，越级得到官位，陈遵身为列侯，担任郡守；陈级身为州牧，奉命出使。本职应当检举奸邪、宣扬教化，却不能端正自身。陈遵刚授官的时候，乘坐有帷幕的车子出入街巷，拜访寡妇左阿君，摆酒唱歌；陈遵起身跳舞，跌坐在座席，夜里就留宿，要婢女搀扶才躺下。

陈遵明知宴饮要有节制，礼法不许进入寡妇家门，却沉溺酒宴，男女混杂，轻辱爵位，玷污官印绶带，丑恶事迹不忍听闻。请求将二人全部罢免。

陈遵被免官回到长安，宾客更加众多，饮酒作乐一如往日。后来又担任九江、河内都尉，一共三次做二千石的高官。张竦也官至丹阳太守，封为淑德侯。后来二人一同被免官，以列侯身份回到长安。张竦家境贫寒，没有宾客，偶尔有好事的人向他请教，讨论经书道义。而陈遵日夜呼朋唤友，门前车马不断，酒肉接连不断。

在此之前，黄门郎扬雄写《酒箴》，讽谏汉成帝。文章借酒客诘难恪守法度的士子，拿器物来打比方：“你就像汲水的瓶子。看瓶子待在井沿边上，位置高临近深井，动不动就遭遇危险。美酒不进瓶口，满满装着井水，身不由己，被井绳牵引。一旦磕碰卡绊，被井壁砖石撞击，身子坠入黄泉，碎裂化为泥土。如此用处，还不如盛酒的皮口袋。皮口袋圆转灵活，肚子如同大壶，整天盛满美酒，人们借它沽酒。常常作为国家器物，随从天子车驾，出入皇宫两宫，供公家使用。这么说来，酒又有什么过错？”

陈遵十分喜爱这篇文章，常常对张竦说：“我和你就如同这两样器物。你诵读经书，刻苦约束自己，不敢有一点过失；我放纵心意，混迹俗世，官爵功名不比你差，而且唯独我享受欢乐，难道不是很好吗！”

张竦说：“人各有天性，长处短处自己选择。你想变成我，做不到；我要是效仿你，也会败亡。虽说如此，学我的路子容易坚守，效仿你的作为很难善终，这是我常说的道理。”

等到王莽败亡，二人都客居池阳。张竦被乱兵杀害。更始帝定都长安，大臣举荐陈遵担任大司马护军，和归德侯刘飒一同出使匈奴。单于想要折辱陈遵，陈遵陈述利害，分辨是非曲直。单于十分惊奇，遣送他回国。更始政权败亡，陈遵留在朔方，遭遇乱兵，喝醉的时候被杀。

原涉，字巨先。祖父在武帝时期，以豪强身份，从阳翟迁徙到茂陵。原涉父亲，哀帝时期担任南阳太守。当时天下富足，大郡二千石官员死在任上，属吏百姓凑集财物送葬，往往上千万，妻儿全都收下，用来置办家产。那时候很少有人服满三年丧期。等到原涉父亲去世，原涉推却退还南阳送来的丧葬礼金，守孝，在墓旁草庐住满三年，因此在京城获得名声。服丧结束，扶风郡聘请他做议曹。世家大夫仰慕他，争相登门。大司徒史丹举荐他善于处理繁难事务，任命做谷口县令，当时二十多岁。谷口百姓听闻他的名声，不用政令，地方就治理安定。

早先原涉的叔父被茂陵秦氏杀害。原涉在谷口任职半年左右，自己弹劾辞官，想要报仇。谷口豪杰替他杀掉秦氏。原涉逃亡一年多，遇上大赦才出来。郡国豪杰，还有长安五陵崇尚气节的人，全都归向仰慕他。

原涉于是放下身段和众人交往，无论贤能不肖，家里宾客满门。居住的街巷常常摆满酒食。有人讥讽原涉说：“你出身二千石官员世家，立身行事，靠守孝推让财物获得名声。就算报仇杀人，尚且不失仁义。为什么放纵自己，做起轻薄游侠之徒？”

原涉回答说：“你难道没见过民间寡妇吗？一开始自我约束，内心仰慕宋伯姬、陈孝妇的节操；一旦被盗贼玷污，行为就淫逸放纵。明明知道不合礼法，但是已经不能回归原本操守。我，就像这个样子。”

原涉认为从前自己推却南阳送葬礼金，得到好名声，但是让祖先坟墓简陋，这是不孝。于是大肆修建墓舍，围墙重重大门。武帝时期，京兆尹曹氏安葬在茂陵，百姓把那条路叫京兆仟。原涉羡慕这件事，于是买地开辟道路，立碑题字叫“南阳仟”。百姓不肯这么称呼，叫它“原氏仟”。所有花费，全都仰仗有钱有地位的长者出资。原涉，衣服车马器物够用即可，妻子家人生活拮据，一心以救济穷人、解救别人急难为己任。曾经有人摆酒宴请原涉，原涉走进里门，有门客告诉他，原涉相识的一位母亲生病，在家中里宅避病。原涉立刻前去探望，叩门，家中传来哭声，原涉进门吊唁，料理丧事。这户人家一无所有。原涉说：“只管打扫干净，沐浴，等我回来。”

原涉回到设宴主人那里，对着宾客叹息说：“人家亲人卧在地上无力安葬，我哪里有心思享用这酒席！希望撤掉酒食。”宾客纷纷询问需要置办什么东西。原涉就侧着席子坐下，削木简写清单，一一记下寿衣、被褥、棺木，一直到饭含的各类随葬物品，分派给各位宾客分头置办。众宾客奔走采买，到太阳偏西，全部置办齐备。原涉亲自查验完毕，对丧家主人说：“东西都备齐，我可以交差了。”之后一同饮食，唯独原涉没有吃饱。于是装载棺木器物，带着宾客前往丧家，入棺装殓，慰劳宾客，办完安葬。他周济急难待人就是这样。

后来有人诋毁原涉，说他是奸人之雄。死者家的儿子当即刺杀了说这话的人。原涉的门客很多触犯法律，罪过屡次上报朝廷。王莽多次抓捕关押他，想要处死，却又每每赦免释放。原涉害怕，谋求做卿府的掾史，想借此躲避门客。文母太后办理丧事的时候，原涉暂任复土校尉，之后担任中郎，后来被免官。

原涉打算修建坟墓，不想接待门客，私下只和旧友约定时间上坟。原涉独自驱车前往茂陵，傍晚进入里宅，于是自己躲藏起来不见外人。派家奴到集市买肉，家奴仗着原涉的权势，和屠夫争吵，砍伤屠夫后逃亡。

这时茂陵代理县令尹公刚刚到任处理公务，原涉还没有拜见过他。尹公听说这件事后大怒，知道原涉是当地豪侠，打算借这件事惩戒世俗，彰显官府威严。派两名官吏挟持看守原涉。到了中午，家奴依旧不肯出来，官吏打算直接杀掉原涉再回去。原涉窘迫无计可施。

恰逢原涉约好一同上坟的几十辆车子赶到，来的都是各路豪杰。众人一起为原涉向尹公说情，尹公不肯听从。豪杰们就说：“原巨先的家奴犯法抓不到，就让原涉脱去上衣，自己捆绑，把箭插在耳朵上，到官署门前向您谢罪，这样您的威严也足够树立了。”尹公答应。原涉照这番话前去谢罪，之后让他穿上衣服，放他回去。

当初，原涉和新丰富人祁太伯是朋友。祁太伯的同母弟弟王游公一向嫉恨原涉，当时在县里做门下掾，劝尹公说：“您以代理县令身份折辱原涉到这般地步，一旦正式的县令到任，您就只能单人单车回去做府中小吏。原涉门下刺客众多，杀人之后都查不到主谋，实在令人寒心。原涉修建的家宅坟墓，奢侈僭越礼制，罪状昭著，皇上也知道。如今替您谋划，不如拆毁原涉的冢舍，逐条上奏他往日的恶行。您必定能得到正式县令的任命，这样原涉也不敢怨恨您。”尹公听从了他的计策。王莽果然任命尹公为正式的茂陵令。原涉从此怨恨王游公。

原涉挑选门客，派长子原初，带领二十辆车马，劫掠王游公的家。王游公的母亲就是祁太伯的母亲。众门客见到老妇人全都下拜，传令：“不要惊扰祁夫人。”于是杀掉王游公和他的父亲，砍下两个人的头颅离去。

原涉性情大体类似郭解，外表温厚谦逊，内心却暗藏杀心，细小仇怨就记挂在心，被他暗中害死的人很多。王莽末年，东方起兵，王室子弟很多举荐原涉，说他能够招揽敢死之士，可以任用。王莽于是召见原涉，斥责他的罪状，赦免他的罪过，任命他做镇戎大尹、天水太守。

原涉到任没多久，长安覆灭。各地郡县打着各种名号起兵，攻杀郡守、县长，响应汉室。各路起兵首领素来听闻原涉的名声，争相打听原尹在哪里，登门拜见。当时王莽手下的州牧、使者，依附原涉的都得以活命，被护送送到长安。

更始政权的西屏将军申屠建，请原涉前来相见，十分器重他。从前那个毁坏原涉冢舍的茂陵令尹公，此时做申屠建的主簿。原涉本来并不怨恨他。原涉从申屠建府上出来，尹公特意拦路拜见原涉，说：“世道已经变换，希望不要再结旧怨。”原涉说：“尹君，你当初何等把我当成鱼肉肆意践踏！”原涉因此动怒，派门客刺杀了主簿尹公。

原涉打算逃亡。申屠建内心感到耻辱愤恨，表面却说：“我想要和原巨先一同安定三辅，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吏就舍弃他呢！”门客从中传话，让原涉主动投案入狱谢罪，申屠建答应。几十辆宾客的车子，一同送原涉前往监狱。申屠建派兵在半路拦截，在车上捉拿原涉。护送的车马四散奔逃，于是斩杀原涉，把他的首级悬挂在长安街市示众。

从汉哀帝、汉平帝年间开始，各郡国到处都有豪杰，但不值得一一记述。名闻州郡的，有霸陵杜君敖、池阳韩幼孺、马领绣君宾、西河漕中叔，都有谦退的风度。王莽居摄执政，铲除游侠，点名抓捕漕中叔却抓不到。漕中叔一向和强弩将军孙建交好。王莽怀疑孙建藏匿他，随口询问孙建。孙建说：“臣和他交好，如果要治罪，杀我就可以抵罪。”王莽生性残酷，不能容忍别人，但看重孙建，没有继续追问，终究没能抓到漕中叔。漕中叔的儿子漕少游，也凭借侠义闻名世间。

《汉书》卷九十二考证（四库馆臣考异，白话）

《游侠传》：信陵君魏无忌窃符救赵一段，颜师古注写“矫魏僖侯命”。齐召南按：应当写作假传魏安厘王的命令。“僖”虽然和“厘”通，但魏国早已称王，不能称作魏僖侯。

剧孟传：“陈周肤”，按《史记》写作周庸；又“陕寒孺”，《史记》写作韩孺。

郭解传：“河内轵人也”，按《史记》此句之上有“字翁伯”三字。

“解为人静悍”，齐召南按：《史记》写作“解为人短小精悍”。《汉书》把“短小”移到后文，又把“精”改成“静”；又“臧命作奸剽攻休乃铸钱掘冢”，《史记》原文是“藏命作奸剽攻不休”，“不休”的“不”字被《汉书》省去，于是“休”归属下一句。

“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鬲之”，齐召南按：杨掾这件事和《史记》略有出入。据《史记》，把郭解迁徙的提议出自杨掾，所以郭解心中怨恨他，不只是隔绝馈赠财物而已。

萭章传：“长安人也”，颜师古注“萭音拒”。宗万按：萭字草字头下为禹。《急就章》有“萭叚卿”，颜师古注解：萭也就是楀，本是树木名称，家族以树为姓氏。《诗经》有“楀惟师氏”，汉代有萭章。如今部分版本写成“万章”，是错误。

酒市赵君都、贾子光。服虔注：“酒市中人也。”顾炎武说：服虔注解不对。查《王尊传》，长安大豪强箭张禁、酒赵放。晋灼注解：这二人，一个造箭、一个经营酒市。本文上文“箭张回”就是张禁，赵君都就是赵放，名字偶有差异。齐召南按：文中贾子光，就是《王尊传》所说的东市贾万。

陈遵传：“数负进”。顾炎武说：荀悦《汉纪》写杜陵陈遂，字长子。宣帝微贱的时候，和他博弈游戏，屡次输给陈遂。宣帝即位，陈遂渐渐得到任用，官至太原太守。赐玺书：“太原太守官位高俸禄厚，可以偿还博弈欠下的赌债了。”《汉书》写“博进”，“进”是悼皇考的名讳，宣帝不应当使用。《汉纪》的记载更妥当。

原涉传：“为大司徒史丹举能治剧，为谷口令。”刘攽说：这句应当是原涉做大司徒史，后人妄自增加“丹”字。齐召南按：刘攽说法正确。传记写原涉由扶风掾升任大司徒史。大司徒史就是丞相史，“丹”字是衍文。另外刘攽注释史丹是成帝时期的大将军，“大”字是“左”字写错。

卷九十三 佞幸传第六十三

汉朝兴起，受宠的佞幸臣子：汉高祖时有籍孺，汉惠帝时有闳孺。这两个人没有治国才干，只是靠着柔顺谄媚得到宠幸，和皇上同卧同起。公卿大臣都要通过他们向皇帝进言。

所以汉惠帝时期，郎官、侍中，都头戴鵔鸃羽毛装饰的冠，佩戴贝壳装饰的腰带，脸上涂抹脂粉，就是效仿闳孺、籍孺这类人。二人的家都迁到安陵。

之后的宠臣：汉文帝时期，士人出身的有邓通，宦官有赵谈、北宫伯子；汉武帝时期，士人有韩嫣，宦官有李延年；汉元帝时期宦官有弘恭、石显；汉成帝时期士人有张放、淳于长；汉哀帝时期有董贤。汉景帝、汉昭帝、汉宣帝时代没有特别受宠的臣子。汉景帝只有郎中令周仁；汉昭帝时驸马都尉秺侯金赏，继承父亲车骑将军金日磾的爵位封侯。这两个人受到的宠爱，只是超过普通人，并不深重。

汉宣帝时，侍中中郎将张彭祖，年少时和宣帝贫贱时一同读书。等到宣帝登基，张彭祖凭借旧恩情封阳都侯，外出常常陪皇帝同乘一车，被亲近宠爱。他为人谨慎规矩，没有过失，最后被小妾下毒害死，封国被废除。

邓通，蜀郡南安县人，因为善于划船，做黄头郎。汉文帝曾经做梦想要上天，却上不去，有一个黄头郎从身后推他上天。文帝回头，看见那人衣服腰带后面有破洞。梦醒之后，前往渐台，在郎官之中默默寻找梦里推自己上天的人。见到邓通，他的衣服腰带后面正是破的，正是梦中所见之人。召来询问姓名，姓邓名通。“邓”谐音“登”。文帝十分高兴，对他一天天更加宠幸。

邓通为人老实谨慎，不喜欢在外交际应酬。就算朝廷赐给他休假，也不愿出宫。文帝赏赐邓通钱财，动辄亿万，这样的赏赐有十几次。官做到上大夫。文帝时常悄悄去邓通家中游玩。

但邓通没有别的本领，不能举荐贤才，只会恭谨立身讨好皇帝。皇上找来会看相的人为邓通看相。相士说：“他将来会贫困饿死。”文帝说：“能让邓通富贵的人是我，怎么会贫困！”于是赏赐邓通蜀郡严道的铜山，允许他自己铸钱。邓氏钱币流通天下，富贵就到这种地步。

文帝身上长痈疮，邓通常常为文帝吸吮脓疮。文帝心中不痛快，从容问道：“天下谁最爱我？”邓通答道：“应当没有比太子更爱陛下的。”太子入宫探病，文帝就让太子吸吮痈疮。太子吸吮之时面露为难神色。后来听说邓通常为皇上吸吮痈疮，太子内心惭愧，从此怨恨邓通。

等到文帝驾崩，汉景帝即位，邓通被免官，在家闲居。没过多久，有人告发邓通偷到边界之外私自铸钱。官吏查验，确有其事，定案之后，邓通家产全部被抄没入宫。邓通还亏欠官府好几亿万钱。长公主赏赐给邓通财物，官吏就随即没收。邓通连一根簪子都不能留在身上。于是长公主只能供给邓通衣食，对外说是借给他。邓通终究手上没有一文属于自己的钱财，最后寄居别人家里死去。

赵谈依靠擅长星象占卜得到宠幸；北宫伯子为人宽厚爱人，所以被皇帝亲近。但二人都比不上邓通。

韩嫣，字王孙，弓高侯韩颓当的孙子。武帝做胶东王的时候，韩嫣陪他读书，二人彼此友爱。武帝成为太子，更加亲近韩嫣。韩嫣擅长骑射，聪慧。武帝即位，打算讨伐匈奴，韩嫣预先熟习军事，因此更加尊贵，官至上大夫，得到的赏赐可以和邓通相比。

起初韩嫣常常和武帝同睡同起。江都王入朝，跟随武帝在上林苑打猎。天子车马清道还没有出发，先派韩嫣乘坐副车，几十上百骑兵奔驰，侦察野兽。江都王远远望见，以为是天子，让随从退下，趴在路边拜见。韩嫣驱车直接驶过，没有理会。

江都王大怒，对着皇太后哭泣，请求把封国归还朝廷，入宫充当侍卫，地位比照韩嫣。太后从此怀恨韩嫣。韩嫣侍奉皇帝，可以不受禁令出入后宫，他和后宫女子淫乱的事情传到太后耳中。太后大怒，派人赐韩嫣自尽。武帝替韩嫣求情，终究不能挽回，韩嫣死去。韩嫣的弟弟韩说，同样得到宠幸，凭借军功封案道侯。巫蛊之祸的时候，被戾太子杀死。韩说的儿子韩增封龙雒侯，官至大司马车骑将军，有单独传记。

李延年，中山国人。他本人以及父母兄弟，原先都是乐工。李延年犯法受腐刑，在狗监供职。他的妹妹得到皇帝宠幸，就是李夫人，记载在《外戚传》。李延年擅长歌唱，创作新曲调。当时皇上正要兴建天地等各类祠庙，想要创作乐章，令司马相如等人创作诗颂。李延年就秉承皇帝旨意，为所作诗篇谱曲，作新声乐曲。李夫人生下昌邑王，李延年因此显贵，官拜协律都尉，佩戴二千石的官印绶带，和皇帝同卧同起，受到宠幸和韩嫣相当。

时间久了，李延年的弟弟李季，和宫中女子淫乱，行事骄横放纵。等到李夫人去世，皇帝对李家的宠爱衰减，皇上就诛杀李延年兄弟全族。

这之后受宠的臣子，大抵都是外戚家族。卫青、霍去病虽然得到皇帝喜爱宠幸，但也依靠自身功业得到晋升。

石显，字君房，济南人；弘恭，沛郡人。二人年少犯法受腐刑，做中黄门，之后选为中尚书。汉宣帝时期任用中书官。弘恭熟习法令旧例，善于草拟奏章，称职尽责。弘恭做中书令，石显做仆射。汉元帝即位几年，弘恭去世，石显接替做中书令。

这时元帝身体患病，不亲自处理政务，又十分喜好音乐。石显长期掌管宫中事务，身为宦官在外没有朋党亲族，精明专一值得信任，元帝于是把朝政托付给他。大小政事，都经由石显上奏决断。石显地位尊贵，权倾朝野，百官都恭敬侍奉他。

石显为人机敏通晓事务，能够揣摩君主内心的细微想法；内心阴险，擅长诡辩，以此构陷伤害别人。只要心中有一点怨恨，就罗织重罪加到对方身上。

初元年间，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宗正刘更生，都担任给事中。萧望之主管尚书事务，知道石显专权奸邪，上奏说：“尚书是百官的根本，国家机要机构，应当任用通达事理公正的人。汉武帝在后庭宴乐，才任用宦官，这不是古代的制度。应当罢除中书宦官，遵从古礼不让受刑之人靠近君主。”元帝不听。从此萧望之等人深深得罪石显。后来这些人都遭到迫害：萧望之自杀，周堪、刘更生被罢官禁锢，不能再任用，详情记载在萧望之传记。

之后，大中大夫张猛、魏郡太守京房、御史中丞陈咸、待诏贾捐之，都曾经上奏密奏，或者被皇帝召见，揭发石显的短处。石显搜寻他们的罪过：京房、贾捐之被处死；张猛在公车官署自杀；陈咸被判罪，剃去头发罚做城旦。郑县县令苏建拿到石显私人书信上奏，后来石显借别的事情把苏建判处死刑。从此公卿以下官员畏惧石显，人人谨慎，不敢稍有差错。

石显和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成同党，依附他们的人都得到高官。民间歌谣唱道：“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绶若若邪！”讽刺他们一身兼任许多官职，手握大权。

石显见左将军冯奉世父子身为公卿，名望很高，女儿又在宫内做昭仪，心中想要攀附冯家。举荐昭仪的哥哥谒者冯逡，品行端正，适合侍奉皇帝身边。天子召见冯逡，打算任命他做侍中。冯逡请求私下进言，向皇帝揭发石显专权。天子大怒，罢免冯逡，依旧回去做郎官。

后来御史大夫职位空缺，群臣都举荐冯逡的哥哥大鸿胪冯野王，才干品行第一。天子询问石显。石显说：“九卿之中没有比冯野王更合适的。但是冯野王是冯昭仪的兄长，臣担心后世一定认为陛下越过众多贤才，偏袒后宫亲属，把三公高位给外戚。”皇帝说：“说得对，我没有想到这点。”于是下诏称赞冯野王，但搁置不用。详情见冯野王传记。

石显自己知道手握大权，害怕有朝一日皇帝听信身边人，离间自己。就做假象博取皇帝信任，拿一件事做验证。石显曾经被派到各个官署征调事务，事先禀报皇帝：“担心深夜宫门关闭，请允许我传诏叫守门官吏开门。”皇上准许。石显故意等到深夜才回来，声称奉皇帝诏令开门入宫。后来果然有人上书，告发石显擅自假传诏令开宫门。元帝看过，笑着把奏书拿给石显。

石显哭着说：“陛下过分宠爱小臣，把国事托付给我。百官没有不嫉妒想陷害我的，这类事情不止一次。只有圣明的陛下了解我。微臣地位卑微，实在不能承受天下所有人的怨恨。我愿意辞去机要职位，去后宫做清扫的杂役，死也没有遗憾。只求陛下哀怜保全我的性命。”元帝十分同情他，多次慰劳勉励，重重赏赐，加上百官贿赂馈赠，家产达到一万万钱。

当初石显听说众人纷纷议论，说自己害死萧望之。萧望之是当世名儒，石显害怕天下读书人诽谤自己，为此十分忧虑。当时通晓经义、坚守节操的贡禹做谏大夫。石显派人主动结交贡禹，大力举荐贡禹。贡禹一路升迁做到九卿，官至御史大夫，石显对他礼遇周全。议论的人于是称赞石显，以为他不妒忌陷害萧望之。石显玩弄诡计自我开脱，骗取君主信任，大都是这类手段。

元帝晚年卧病，定陶恭王得到宠爱，石显在拥立太子这件事上有功劳。元帝驾崩，汉成帝刚即位，调任石显做长信中太仆，俸禄中二千石。石显失去靠山，脱离权力几个月。丞相、御史逐条上奏石显往日的罪状，连同他的党羽牢梁、陈顺，全部被罢免。石显和妻子儿女被遣送回故乡，心中愤懑，在路上病死。

凡是依附石显得到官职的人，全部被罢黜。少府五鹿充宗降职做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贬为雁门都尉。长安流传歌谣：“伊徙雁，鹿徙菟，去牢与陈实无贾。”

淳于长，字子孺，魏郡元城县人。年少凭借是太后姐姐的儿子，担任黄门郎，没有得到宠幸。恰逢大将军王凤生病，淳于长侍奉王凤，早晚搀扶照料，甥舅情义深厚。王凤临终，把淳于长托付给太后和皇帝。成帝赞许淳于长，任命他为列校尉诸曹，升迁水衡都尉、侍中，做到卫尉，位列九卿。

过了很久，赵飞燕得到皇帝宠爱，皇上想要立她做皇后。太后嫌弃她出身低微，从中作难。淳于长专门在东宫和皇帝之间传话，往来斡旋，过了一年多，赵飞燕才得以立为皇后。成帝十分感激淳于长，于是追念他从前的功劳，下诏说：“从前将作大匠解万年上奏修建昌陵，劳耗天下百姓。侍中卫尉淳于长多次进言，应当停止迁徙百姓，让百姓返回旧居。我把淳于长的意见下发公卿商议，大家都赞同他。他最先提出安定百姓的计策，百姓得以安宁。赐淳于长关内侯爵位。”后来又封他做定陵侯，大受信任重用，权势压过公卿。

淳于长在外结交诸侯、州牧郡守，收到的贿赂、皇帝赏赐，累计亿万。家中蓄养很多姬妾，放纵声色，不遵守法令。当初许皇后因为施行巫蛊被废，软禁在长定宫。许皇后的姐姐许孊，是龙雒思侯的遗孀，守寡在家。淳于长和许孊私通，后来娶她做小妾。许皇后通过许孊贿赂淳于长，想要重新做婕妤。淳于长收下许皇后金钱、车马服饰器物，前后价值一千多万。欺骗许皇后，许诺替她向皇上进言，立她做左皇后。许孊每次进入长定宫，淳于长就写信给许孊，戏耍侮辱许皇后，轻慢亵渎，什么话都写出来。书信往来，贿赂持续好几年。

当时成帝的舅舅曲阳侯王根，任大司马骠骑将军辅政，多次生病，屡次请求辞官。淳于长身为外戚位列九卿，按次序本该接替王根。王根的侄子新都侯王莽，心中嫉恨淳于长受宠。私下听说淳于长娶许孊，收受长定宫的贿赂。王莽趁探望生病的王根，说淳于长看见将军久病，内心欢喜，自以为将要接替辅政大权，甚至对着官员预先议论谁该担任什么官职。一一列举淳于长的罪过。

王根大怒：“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禀报太后！”王莽说：“不知道将军的心意，所以不敢说。”王根说：“赶快禀报东宫太后！”王莽求见太后，全部诉说淳于长骄横放纵，想要取代曲阳侯；对王莽母亲上车时举止不敬；私通长定贵人的姐姐，收受她的财物。太后也发怒：“这个孩子竟然到这种地步！去禀报皇帝。”

王莽禀报成帝。成帝于是罢免淳于长官职，遣送回封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