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衮，京兆人。父亲常无为，三原县丞，因为常衮显贵，追赠仆射。常衮天宝末年考中进士，历任太子正字，多次升迁补阙、起居郎。宝应二年，选为翰林学士、考功员外郎中、知制诰，依旧兼任翰林学士。永泰元年，升任中书舍人。常衮文笔俊逸出众，被当时人推崇，和杨炎同为中书舍人，当时人称“常、杨”。性格清正孤高，不随便与人交往。宦官鱼朝恩依仗宠信，兼任国子监事，常衮上疏认为不合适。当时朝廷多事，西北外族不断侵扰，常衮多次上书陈述边防利害，代宗十分器重他，加官集贤院学士。
大历元年，升任礼部侍郎，依旧担任学士。当时宦官刘忠翼权势压倒朝野，泾原节度使马璘功勋卓著，恩宠无人可比。二人各自有亲戚请托礼部求取官职，或者求取两馆生的名额。常衮全都坚持原则驳回，众人都畏惧他。
元载获罪，朝廷命令常衮和刘晏、李涵等人审讯元载。案件审结之后，拜常衮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太清、太微宫使，崇文、弘文馆大学士，和杨绾一同执掌中枢政务。代宗格外信任看重杨绾。杨绾为政宽和，多能包容；常衮做事苛刻细碎，追求清廉节俭的名声，和杨绾的施政理念不一样。
在此之前，百官俸禄微薄，杨绾和常衮上奏请求增加俸禄。当时韩滉掌管度支，常衮和韩滉都掺杂个人好恶，增加俸禄多少任由自己决定。当时各部侍郎定月俸三十五千。韩滉厌恶司业张参，只给三十千；常衮讨厌少詹事赵期，就给到二十五千。太子洗马，是司经局长官，太子文学是副职。常衮有亲戚担任太子文学，俸禄给到十二千；洗马反而只有十千。处理俸禄轻重随心所欲，不通晓政务，大多类似这样。
没过多久，杨绾去世，常衮独自执掌朝政。旧例，宫内御厨每天给宰相赏赐膳食，食物可供十几个人食用。常衮特地请求废除这项赏赐，从此成为定制。他又想要辞掉宰相的封邑俸禄，同僚认为不可，才作罢。议论的人认为优厚俸禄赏赐，是优待贤臣、尊崇国政。如果不愿意接受，应当辞去相位，不该推辞俸禄饮食。政事堂有后门，是宰相时常到中书舍人院，咨询政事，拓宽见闻所用。常衮又把后门堵死，彰显自己尊贵，不和属官往来。
常衮吸取元载时代公道阻塞、贿赂朋党横行，不靠钱财权势就无法做官的教训。一切请托，全部拒绝。朝廷内外百官的请求，一概不批准，权贵和平民一样得不到优待。尤其排斥不是辞赋科举出身的人。虽然杜绝卖官的门路，政务却大多滞塞不通。
代宗向来看重杨绾，打算把朝政托付给他。杨绾很快去世。常衮素来和杨绾志向不同，心怀嫌怨。有关部门拟定杨绾谥号为文贞，常衮暗中示意比部郎中苏端反驳诋毁，苏端诋毁杨绾言辞过分，最终苏端被罢官贬谪。
当时中书侍郎职位空缺，中书舍人崔祐甫代管中书省。常衮认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可以统管中书省，于是管控中书省官吏、文书事务。崔祐甫心中不平，多次发生争执。常衮就派崔祐甫分管吏部选官，崔祐甫拟定的人选，常衮大多驳回。
常衮当时散官是朝议大夫，没有爵位。郭子仪入朝上奏，特地加封银青光禄大夫，封河内郡公。代宗驾崩，常衮和崔祐甫争论丧服制度，发生代签文书的事件。起初把崔祐甫贬为河南少尹，再贬潮州刺史。杨炎拜相，向来和常衮交好，建中元年，调任常衮为福建观察使。建中四年正月去世，五十五岁。过了很久，追赠左仆射。留有文集六十卷。
史臣说：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就能够消除残暴杀戮。杨绾担任宰相短短几十天，就实现移风易俗。周代的周公、召公，伊尹、傅说，汉代萧何、张良，唐代房玄龄、杜如晦，历代著名宰相，很少听说这样迅速感化世人的效果。阅读前人的文集，称赞善行经常过分美化，记录罪过常常过分贬斥。但是杨绾拜相的制书、追赠官职的诏令、改定谥号的诏书，当时执笔的史官没有惭愧之色。从前赵文子举荐七十位贤才，传为美谈；崔祐甫任用八百官员，世人没有非议。可以看出他们通晓时务成就事业，一心为公摒弃私念的才干道义。唉！杨绾任职十几天就离世，崔祐甫做宰相不满一年就去世。自古以来，太平时代少，乱世多，道理就在这里。常衮这类人，不值得多论。
赞语说：杨绾秉持儒道，崔祐甫具备宰相才干。可惜寿命不能长久，时运实在可悲。
列传第七十
郭子仪（其子郭曜、郭晞、郭暧、郭曙、郭晤、郭映；郭晞之子郭钢；郭暧之子郭钊、郭鏦；郭钊之子郭仲文；族弟郭幼明，郭幼明之子郭昕）
郭子仪，华州郑县人。父亲郭敬之，历任绥州、渭州、桂州、寿州、泗州五州刺史。因为郭子仪显贵，追赠太保，追封祁国公。郭子仪身高六尺有余，相貌俊伟。最初考武举高等，授左卫长史，多次担任军中职务。天宝八年，在木剌山设立横塞军和安北都护府，任命郭子仪担任军使，拜左卫大将军。天宝十三年，把横塞军、安北都护府迁移到永清栅北边筑城，改横塞军为天德军，郭子仪担任天德军使，兼任九原太守、朔方节度右兵马使。
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叛。十一月，朝廷任命郭子仪为卫尉卿，兼任灵武郡太守，充任朔方节度使，下诏命令郭子仪率领本部军队向东讨伐叛贼。郭子仪出兵单于府，收复静边军，斩杀贼将周万顷，把首级送到京城。安禄山派遣大同军使高秀岩进犯河曲，郭子仪击败敌军，进军收复云中、马邑，打通东陉关。凭借战功加封御史大夫。
天宝十五年正月，贼将蔡希德攻陷常山郡，俘获颜杲卿，河北各郡县都被叛贼占据。二月，郭子仪和河东节度使李光弼率军出井陉，攻克常山郡，在九门打败贼军，向南攻打赵郡，活捉贼军四千人，全部释放，斩杀伪太守郭献璆，缴获兵器数万件。军队返回常山，贼将史思明率领数万人尾随，官军走他就走，官军停他就停。郭子仪挑选精锐骑兵五百人轮番挑战，相持三天到行唐，贼军疲惫撤退。官军趁机进攻，又在沙河打败敌军。安禄山听说史思明战败，派遣精锐增援。官军到达恒阳，贼军也追到这里。郭子仪坚守营垒，贼军来就防守，贼军退就追击；白天摆出军队，夜里偷袭敌营，贼军得不到休息。过了几天，李光弼说：“贼军已经疲惫，可以出战。”
六月，郭子仪、李光弼率领仆固怀恩、浑释之、陈回光等人，在嘉山列阵。贼将史思明、蔡希德、尹子奇等人也领兵对阵。一战大败贼军，斩杀四万人，活捉五千人，缴获战马五千匹。史思明披散头发光着脚，逃奔博陵。于是河北十几郡，都杀掉叛贼守将迎接官军。郭子仪打算向北攻打范阳，军威大振。
就在这个月，哥舒翰被贼军打败，潼关失守，唐玄宗逃往蜀地，唐肃宗去往灵武。郭子仪的副手杜鸿渐担任朔方留后，上奏迎接皇帝。七月，肃宗即位。叛贼占据两京，朝廷谋划收复，下诏郭子仪班师回朝。八月，郭子仪和李光弼率领步兵骑兵五万人从河北赶到灵武。朝廷刚刚建立，兵力单薄，虽然有战马，军容简陋。等到郭子仪、李光弼全军赶到皇帝行在，军威大振，复兴的希望，寄托在百姓心中。下诏任命郭子仪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依旧兼任灵州大都督府长史、朔方军节度使。
肃宗大规模检阅军队，向南奔赴关中。到彭原郡，宰相房琯请求一万士兵，亲自统帅讨伐叛贼。皇帝素来看重房琯，答应他。军队到陈涛，被贼军打败，军队几乎全军覆没。当时讨伐叛贼，朝廷军队损失大半，只能依靠朔方军作为根基。十一月，贼将阿史那从礼率领同罗、仆骨五千骑兵出塞，引诱河曲九府、六胡州部落数万人，想要逼近皇帝驻地。郭子仪和回纥首领葛逻支出兵击败他们，斩杀俘获数万人，河曲平定。
贼将崔乾祐驻守潼关。至德二年三月，郭子仪在潼关大败贼军，崔乾祐退守蒲津。当时永乐县尉赵复、河东司户韩旻、司士徐炅、宗室李藏锋，被困在蒲州，四人密谋，等官军到来，做内应。郭子仪攻打蒲州，赵复等人杀掉守城贼兵，打开城门迎接郭子仪。崔乾祐和部下几千人向北逃往安邑。安邑百姓假装投降，崔乾祐军队一半入城，就放下悬门攻打。崔乾祐没有入城，得以向东逃走。郭子仪收复陕郡永丰仓。从此潼关、陕郡之间不再有贼寇劫掠。
这个月，安禄山死去。朝廷计划大举进攻，下诏郭子仪返回凤翔。四月，郭子仪升任司空，充任关内、河东副元帅。五月，下诏郭子仪率军直取京城。官军在潏水西岸，和贼将安太清、安守忠交战，官军失利，大败，兵器全部丢弃在清渠。郭子仪收拢残兵，退守武功，前往朝廷请罪，请求降官。于是降为左仆射，其余官职照旧。
九月，跟随元帅广平王，率领蕃汉士兵十五万，进军收复长安。回纥派遣叶护太子带领四千骑兵协助平叛。郭子仪和叶护宴饮交好，盟誓平定国难，二人相处融洽。郭子仪作为元帅中军统帅，和贼将安守忠、李归仁在京城西边香积寺北面交战。官军军阵绵延三十里，十万贼军在北面列阵。李归仁率先逼近官军，官军阵脚大乱。李嗣业奋勇冲杀，斩杀十几个贼骑，阵势才安定。回纥奇兵绕到贼军后方夹击，贼军大败。从午时打到酉时，斩杀六万人。贼将张通儒驻守长安，听说李归仁战败，当夜逃往陕郡。第二天，广平王进入长安，百万百姓夹道欢呼流泪：“没想到今天重新见到官军。”广平王休整军队三天，率领大军向东进发。肃宗在凤翔收到捷报，群臣庆贺。皇帝因为宗庙遭焚毁，悲伤哽咽，臣僚无不落泪。
十月，安庆绪派遣严庄调集十万全部兵力奔赴陕州，和张通儒共同抵抗官军。贼军听说官军到来，全部驻扎在陕州，背靠山地列阵。郭子仪大军正面进攻，回纥登上山岭袭击后方。贼军埋伏士兵在山中，交战时间过长，官军稍稍退却。贼军分出三千人，切断官军退路，军心大乱。郭子仪指挥回纥军队进攻，把这三千伏兵全部消灭。骑兵冲到贼军后方，漫天尘土之中射出十几支箭。贼军惊慌呼喊：“回纥来了！”立刻大败，尸骸遍布山野。严庄、张通儒逃回洛阳，安庆绪渡过黄河退守相州。郭子仪护卫广平王进入东都，军队在天津桥南列阵，百姓沿路欢呼。伪侍中陈希烈、伪中书令张垍等三百多人穿着白衣请罪。广平王安抚之后遣散他们。
这时河东、河西、河南被贼军占领的郡县全部平定。郭子仪因功加封司徒，封代国公，食邑一千户。不久入朝，皇帝派遣全副武装的军队在灞上迎接。肃宗慰劳他说：“虽然是我的家国，实际上是由你重新缔造。”郭子仪叩头谢恩。十二月，回到东都，命令郭子仪谋划向北讨伐。乾元元年七月，在河上击败贼军，活捉伪将安守忠献给朝廷。入朝京师，皇帝命令百官在长乐驿列队迎接，肃宗登上望春楼等候。升任中书令。
九月，下诏大举出兵。郭子仪、河东节度使李光弼、关内节度使王思礼、北庭行营节度李嗣业、襄邓节度使鲁炅、荆南节度季广琛、河南节度使崔光远、滑濮节度许叔冀、平卢兵马使董秦，九位节度使的军队讨伐安庆绪。皇帝认为郭子仪、李光弼都是元勋，难以互相统辖，不设立总元帅，只派宦官鱼朝恩担任观军容宣慰使。
十月，郭子仪从杏园渡过黄河，包围卫州。安庆绪和麾下猛将安雄俊、崔乾祐、薛嵩、田承嗣出动全部兵力前来救援，分三军布阵。郭子仪列阵迎敌，预先挑选三千弓箭手埋伏在营垒墙内，告诫他们：“等我军队稍稍退却，贼军必定冲锋，你们就登上营垒呐喊，弓箭一齐射击。”
交战之后，郭子仪假装败退。贼军果然向前冲锋，冲到营垒门前，立刻听见呐喊，弓箭如雨射出。贼军震恐。郭子仪整顿军队追击，贼军大败。这一战俘获伪郑王安庆和，收复卫州。进军到邺城，在愁思冈再次打败贼军。各路官军连营包围邺城。安庆绪派遣薛嵩，献出自己十匹战马向史思明求救，并且许诺禅让帝位。十二月，史思明派遣李归仁率兵赶赴，驻扎滏阳。
乾元二年正月，史思明亲自率领范阳精锐，再次攻陷魏州，自称燕王。官军人数众多，但是没有统一统帅，进退没有号令。从冬天到春天，不能攻破城池，引来漳水灌城。城中粮食耗尽，百姓交换孩子充饥。二月，史思明率领军队从魏州赶来。李光弼、王思礼、许叔冀、鲁炅的前军，在邺城南和贼军交战，双方死伤各半，鲁炅被流矢射中。郭子仪作为后军，还没有交战，狂风大作，飞沙拔树，天地昏暗，咫尺之间看不清人。官军向南溃散，贼军向北溃散。兵器辎重丢弃，沿路堆积。各路军队各自返回本镇。郭子仪带领朔方军守卫河阳，拆毁浮桥。朝廷下诏，命令郭子仪留守东都。
三月，任命郭子仪为东都畿、山南东道、河南诸道行营元帅。宦官鱼朝恩向来嫉妒郭子仪的功劳，趁着这次战败，罗织罪名诋毁。不久朝廷征召郭子仪返回京师。皇帝任命赵王李系为天下兵马元帅，李光弼为副元帅，接管陕东军务，取代郭子仪。郭子仪虽然失去兵权，心中依旧挂念王室，祸乱还没平定，不能安睡休息。不久史思明再次攻陷洛阳，朝廷为此忧心，又担心外族进犯京城。上元元年正月，授郭子仪邠宁、鄜坊两镇节度使，依旧留在京城。上书官员认为郭子仪对国家有大功，残余叛贼没有消灭，不该安置在闲散职位。肃宗十分认同。
上元元年九月，任命郭子仪为诸道兵马都统，管崇嗣为副手。命令他率领英武、威远禁军以及河西、河东各镇军队，取道邠宁、朔方、大同、横野，直扑范阳。诏书下达十几天，又被鱼朝恩离间，这件事最终没能施行。
上元二年二月，李光弼邙山战败，河阳失守，鱼朝恩退守陕州。上元三年二月，河中军队叛乱，杀害主帅李国贞。同时太原节度使邓景山也被部下杀死。朝廷担心两处乱军联合叛贼，十分忧虑。后继的将帅无法弹压，迫不得已，任命郭子仪为朔方、河中、北庭、潞、仪、泽、沁等州节度行营，兼兴平、定国副元帅，充任本管观察处置使，进封汾阳郡王，出镇绛州。
三月，郭子仪辞别皇帝赴任。肃宗生病，群臣不能觐见。郭子仪请求：“老臣接受诏令，将要战死在外，见不到陛下，死不瞑目。”皇帝把他请到卧室内，对他说：“河东的事情，全部托付给你。”郭子仪流泪呜咽。皇帝赏赐御马、金银器物、各色丝帛，另外赐绢四万匹、布五万端用来犒赏军队。郭子仪到绛州，捉拿杀害李国贞的叛将王元振等几十人处死。太原的辛云京听说郭子仪诛杀王元振，也处死杀害邓景山的人。从此河东各镇都遵守朝廷法令。
四月，代宗即位。宦官程元振掌权，自恃拥立皇帝的功劳，忌惮老将。认为郭子仪功高难以控制，巧言离间，请求罢免郭子仪副元帅职务，增加实封七百户，担任肃宗山陵使，负责先帝陵墓。郭子仪谢恩之后，把肃宗前后赏赐给他的诏书全部进献，上表自我申诉：
臣德行微薄如同蝉翼，性命轻得像鸿毛，多次蒙受皇恩，位列朝臣。遭遇天下动荡，中原血战。臣在灵武，辅佐先皇帝即位，领兵向南，在岐阳整训军队。先帝忧心宗庙社稷，把家国托付给臣，让臣辅佐陛下扫平两京叛贼。陛下宏图决断，再造天下。此后不嫌弃臣才能低劣，把军政大权交付臣，对外处理地方教化，对内参与朝廷政务。臣常常发誓为国效死，蒙受日月般浩荡皇恩。臣本愚钝，言语直率，担心招来诽谤，冒犯圣上。陛下身居高位体察下情，知道臣忠心不二；天地神明，见证臣没有私心。器物忌讳满溢，臣日夜心怀警惕，哪里敢贪恋官位，长久阻碍贤才晋升的道路。蒙受皇恩，身在边塞之下，在敌寇之间作战，前后十年，身经上百次战斗。天寒致使刀剑折断，鲜血溅满衣衫；旷野宿营惊魂不定，饮冰受寒损伤筋骨。路途跋涉艰难险阻，出生入死，所依靠的只有上天保佑，才走到今天。陛下施以厚恩嘉奖，顾念我的劳苦，赐给我一千多封诏书，圣旨言辞委婉，抚慰劝勉情意恳切，彰显微臣一时的功绩，成为子孙万代的珍宝。从灵武、河北、河南、彭原、鄜坊、河东、凤翔、两京、绛州，是我辗转经过的地方，所赐的手诏敕书共计二十卷，我冒着死罪进献给陛下，希望可供陛下阅览。
代宗下诏书答复说：“朕德行不足、不够明察，致使大臣心生忧虑疑惧，这是朕的过失。朕十分惭愧，公不要为此忧虑。”代宗因为郭子仪曾经和自己共患难，收复长安、洛阳两京，对待他礼遇格外优厚。当时史朝义还占据洛阳，元帅雍王率领军队前去讨伐，代宗打算任命郭子仪做雍王的副手，可是鱼朝恩、程元振扰乱朝政，杀害裴茂、来瑱，郭子仪遭到他们的离间，这件事就此搁置，郭子仪便留在京师。
没过多久，梁崇义占据襄阳发动叛乱，仆固怀恩在汾州拥兵自重，引来回纥、吐蕃的军队进犯河西。第二年十月，吐蕃攻陷泾州，俘获刺史高晖，高晖就给吐蕃军队充当向导，引领贼军深入京城近郊，劫掠奉天、武功，渡过渭水向南，沿着山岭向东进犯。渭北行营兵马使吕日将在盩厔迎战，从辰时打到酉时，斩杀数千吐蕃士兵，但自己的部下也死伤惨重。贼军即将逼近京城，皇帝无计可施，紧急下诏任命郭子仪为关内副元帅，出京镇守咸阳。自从相州战败之后，李光弼接替郭子仪执掌兵权，等到郭子仪被征召回朝廷，他原来的部下都离散而去。接到这份诏书的时候，郭子仪手下仅有二十名骑兵，只得强行征用百姓家畜物资来补充军需。等他赶到咸阳，吐蕃军队已经渡过渭水。当天，天子为躲避敌寇前往陕州。郭子仪听说皇帝出逃避难，流着眼泪返回长安，抵达京城时皇帝车驾已经出发。射生将王献忠跟随皇帝出行，在路上率领四百骑兵反叛，还胁迫丰王等十位亲王打算投奔贼寇。郭子仪进入开远门，遇上他们，责问丰王等人要去往何处，随后护送各位亲王前往皇帝驻跸之地。郭子仪率领三千骑兵沿着南山行进，抵达商州，收拢武关的守兵以及六军溃散士兵四千人，招纳收拢逃亡失散的士卒，军队实力渐渐恢复壮大。吐蕃进入京城之后，拥立已故邠王李守礼的儿子广武王李承宏，让他称帝，擅自任命百官。郭子仪派遣六军兵马使张知节、乌崇福、羽林军使长孙全绪等人率领一万士兵作为先锋，驻扎在韩公堆，到处竖立旗帜，战鼓声响震动山谷。长孙全绪派遣禁军旧将王甫进入长安，暗中结交城中少年豪杰作为内应，某一天，众人一齐在朱雀街擂鼓呐喊，吐蕃军队惊慌恐惧，撤离长安。大将李忠义先前屯兵在宫苑之中，渭北节度使王仲升守卫朝堂。郭子仪率领大军随后进发，抵达浐水西岸。射生将王抚自封京兆尹，聚集两千士兵，在京城制造混乱，郭子仪召来王抚，将他处死。朝廷下诏任命郭子仪暂时代理京城留守。
自从吐蕃入侵，皇帝向东出走陕州，天下人都归罪于程元振，谏官也屡次弹劾他。程元振内心恐惧，又因为郭子仪重新立下大功，不希望天子返回长安，劝说皇帝暂且定都洛阳，躲避吐蕃贼寇，代宗认同他的说法，下诏准备迁都，日期都已经定下来。郭子仪听闻这件事，趁着兵部侍郎张重光宣慰回京的机会，附上奏章上奏说：
臣听说雍州这片土地，自古号称天府之地，西边连接陇、蜀，东边扼守崤山、函谷关，前方有终南山、华山的险要地势，后方有渭水、黄河的稳固屏障，是神明眷顾的地方，帝王建都的处所。土地方圆数千里，可披甲的士兵十多万，兵马强盛士卒勇猛，雄视四方，形势有利就出兵进攻，形势不利就据险防守。这是适合用兵的要地，不是中原其他地方可以相比。秦朝、汉朝依托这里，最终成就帝王大业。后世有的王朝定都于此就安定，离开这里就灭亡，前代史书所记载，不只是一个朝代。到隋朝末年，隋炀帝南迁，黄河、洛阳一带化为废墟，战乱四起。唐高祖举义起兵，也是率先进入关中，才能够铲除奸雄，平定天下。到太宗、高宗的盛世，中宗、玄宗的时代，大多定都秦川关中，很少居住东都洛阳。不久前羯胡安禄山作乱，天下分崩离析，河北、河南，全都顺从叛贼。然而先帝依靠朔方的军队，迫使安庆绪奔逃灭亡；陛下凭借关中的兵马，诛杀史朝义。这不只是天道保佑顺承天命之人，也是地理形势造就的结果，这是陛下所清楚的，不是臣虚夸的言辞。
近来因为吐蕃欺凌逼迫，銮驾向东巡幸陕州。大抵因为六军的士兵，平素就没有经过精良训练，都是市井商贩屠夫之辈，只求空挂军籍名号，逃避赋税徭役，等到驱使他们上阵作战，一百个人里也没有一个能打仗。还有人暗中输送财物，借此免除兵役。再加上宦官蒙蔽君主，各项政务大多荒废。才使得陛下动荡不安，退居陕州。这是用人委任不当造成的，怎么能说关中土地不好呢！如今道路之上议论纷纷，不知真假，都说陛下已经下达命令，将要前往洛阳建都。臣仔细思考这件事，看不到迁都的好处。东都洛阳一带，长久陷落贼寇之手，宫殿被焚烧毁坏，十不存一。各个官署荒废破败，连一根完整的屋椽都没有，京城周边，住户不足千户。市井街巷长满荆棘，豺狼嚎叫，既缺少军用储备物资，人力也十分匮乏。向东到郑州、汴州，一直到徐州，向北从覃怀，经过相州，人烟断绝，千里之内一片萧条。拿什么来供给天子的膳食，安置百官的官舍居所？况且洛阳地域狭小，方圆才几百里，东面有成皋，南面有嵩山、少室山，险要不足以依靠，只会变成战场。陛下为何要舍弃长久安定的形势，采取极度危险的计策，不顾国家社稷的大局，让天下人心动荡。臣虽然十分愚钝，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么做。
再说陛下心中所顾虑的，难道不是京畿刚刚遭到劫掠，田野空旷，担心粮食供应不足，国家财用匮乏？依臣的看法，实在不是这样。过去卫文公只是小国君主，遭遇卫懿公被狄人灭亡，只能寄居曹地，身穿粗布衣裳，头戴粗帛帽子，即位之初战车只有三十辆，末年就拥有三百辆，最终恢复旧有的国土，获得长久的福运。何况英明的天子，亲自厉行节俭，如果能够罢免那些空占俸禄不做事的官吏，裁撤多余吃官饭的官员，抑制奸佞小人的权势，任用蘧瑗、史鳅这样正直的贤臣，减轻赋税徭役，体恤鳏寡孤独的百姓，把选拔贤才的事务托付宰相，把练兵抵御外敌的重任交给老臣，那么百姓自然安定，贼寇自然平定，中兴的功业，短时间内就可以实现，国家的国运，将会绵延无穷无尽。希望陛下顺应时机，起驾返回长安，重建国家，革新各项政务，供奉宗庙举行祭祀，拜谒先帝陵寝彰显孝心。臣就算殒命，死而无憾。
代宗看完奏章，流下眼泪对身边的近臣说：“郭子仪的用心，是真正心系社稷的大臣。要立刻返回京师。”十一月，皇帝车驾从陕州回到长安宫中。郭子仪跪在地上请罪，皇帝停下车马慰劳他说：“朕没有早早重用你，才落到这般地步。”于是赐给他铁券，把他的画像绘制在凌烟阁。
这个时候，河北副元帅仆固怀恩正屯驻汾州，劫掠并州、汾州各县，当作自己的领地。朝廷就任命郭子仪兼任关内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观察使，出京镇守河中。吐蕃军队退走之后，仆固怀恩的部下纷纷离散。当月，仆固怀恩的儿子仆固瑒在榆次掌管军队，被部下将领张惟岳杀死，首级传送到京师。张惟岳带领仆固瑒的部众归降郭子仪。仆固怀恩十分恐惧，丢下自己的母亲逃往灵州。第二年九月，朝廷任命郭子仪为太尉，充任北道邠宁、泾原、河西以东通和吐蕃以及朔方招抚观察使，关内河东副元帅、中书令的官职依旧保留。郭子仪认为仆固怀恩还没有被剿灭，不应当推辞官职，坚决推掉太尉的职位，上奏说：“太尉地位崇高，职责重大，臣担心自己不配担当，冒昧向陛下奏报。接到诏书，没有准许臣诚恳的请求。臣一向懂得知足，如今多次请求辞去，实在是担心盛满招祸。心意发自内心，不是故作姿态。心中所想，不敢不尽数说出。自从战乱爆发，朝廷法度逐渐败坏，世人大多争相追逐名利，很少讲求廉耻节操。德行浅薄却身居高位，功绩微小却赏赐丰厚，这样的人实在很多，说也说不完。臣每每见到这种情况，深深为之忧虑。从前范宣子带头谦让，手下人全都懂得谦让；栾騕骄纵放肆，也不敢违背风气。臣才能浅薄低劣，仰慕古代贤人，想要以身作则，彻底改变虚浮的风气，所以恳切请求罢免这个官职，希望谦让的风气，能由臣带动兴起。臣身居宰相高位，受封郡王，参与辅佐陛下谋划国事，蒙受君主心腹的托付，恩宠荣耀已经到达顶点，功业也已经成就，本该请求退休，安度余生。只是叛贼还在近处，家国还没有安定，做臣子的本心，不敢安享清闲。如果西吐蕃归顺，仆固怀恩被擒获，现在的官爵，臣发誓不再接受，一定效仿范蠡、张良，辞官归隐。臣粗浅的心愿，就在于此。”代宗下褒奖的诏书没有准许。郭子仪觐见皇帝，感动流泪恳切推辞，太尉一职才作罢。
十月，仆固怀恩带领吐蕃、回纥、党项几十万军队南下，京城大为恐慌，郭子仪出京镇守奉天。皇帝召见郭子仪询问抵御外敌的计策，郭子仪说：“依臣看来，仆固怀恩成不了大事。”皇帝询问缘由，郭子仪回答：“仆固怀恩虽然号称骁勇，向来得不到士兵真心拥护，如今能够作乱，只是驱使那些思念家乡的士卒。仆固怀恩原本是臣的副将，他的部下都是臣过去的部属，臣曾经对他们有恩有信。现在臣担任大将，他们一定不忍心和臣刀兵相向，由此知道他无法作乱。”敌寇进犯邠州，郭子仪身在泾阳，命令长子朔方兵马使郭曜率领军队前去支援，和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关闭城门坚守。仆固怀恩的前锋抵达奉天，靠近城下挑战，众将领请求出战，郭子仪制止他们说：“外来敌军深入我方境内，速战对他们有利，不能和他们争锋。这些人原本都是我的旧部，暂缓进攻，他们内部自然会离心；如果逼迫交战，就是促使他们决战，一旦开战胜负难以预料。敢说出战的人斩首！”坚守营垒等待，敌军果然没有交战就撤退。郭子仪从泾阳入朝，皇帝亲临安福门等候他，让郭子仪登上城楼行朝见的礼仪，赏赐宴席财物十分丰厚。
十一月，朝廷任命郭子仪为尚书令。郭子仪上表恳切推辞：“臣才能浅薄，向来缺少才干，恰逢时局动乱，承蒙朝廷驱使任用，在内参与朝政，在外总领兵权。对上不能辅佐天子，对下不能惩治奸恶，功绩微薄赏赐厚重，责任重大恩宠深厚，时刻担心自己能力不足招致祸败。臣之前坚决推辞太尉，希望保全余生，陛下特殊恩典，体恤准许。臣以为陛下已经明白我的心愿，体察我的本心，没想到没过十天，又下达这份荣宠的任命。臣见识浅陋，缺少智谋，怎么能够空占尚书令这一重要职位？况且太宗还是藩王的时候，曾经担任这个官职，之后历代君主，这个职位就空缺不再设置。皇太子当初做雍王的时候，陛下派他领兵征伐，平定关东，凯旋论功，才再次授予这个职位。臣这样的臣子，怎敢扰乱朝廷的纲纪？德行浅薄身居高位，难逃天子的责罚；才德不配身居重位，会招致神明的惩罚。恳请陛下慈悲，收回这一新的任命。”答复的诏书不允许。第二天，朝廷下令官府安排郭子仪到尚书省处理公务，下诏宰相百官前去送行，派遣五百名射生士兵手持戟戈护卫随从，从朝堂到尚书省，还安排教坊乐工奏乐。郭子仪不肯接受，再次上表说：
臣私下认为尚书令，武德年间，太宗曾经担任。之前臣恳切上奏，请求免除这个职位；可陛下没有体察我的诚心，一心想要褒奖优待，臣微小的诚意，越发惶恐不安。为什么呢？太宗是开创基业的帝王，圣德留在人心，从此以后就废除这个官职，世代定为准则。陛下继承帝业，本应当遵行旧制，怎么可以偏爱老臣，毁坏既定的制度？对上有损陛下的德行，对下招来天下人的非议。臣就算愚钝，怎敢轻易接受。况且历经多年战乱，越级赏赐泛滥，一个人身兼好几个官职，官服朱紫混杂，清官浊官不加区分，“烂羊”那样讽刺滥封官爵的民谣，又会在当今圣朝出现。臣过去就看到这种弊病，想要从根源革除，只是叛贼还没有平定，不敢轻易提议。如今元凶仆固怀恩势力受挫，很快就能擒获，朝廷内外没有忧患，战乱渐渐平息。这正是陛下制定法度、审定官职的时机，理应从老臣开始，再推及百官群臣。怎么可以轻易做出这件事，扰乱国家典章？国家典章在上被扰乱，各项政务就会在下败坏，天下法度混乱，国家又怎么能够长久没有祸患？陛下如果听从臣的请求，体察臣的诚心，那些贪图荣禄谋求升迁的人，也会各自推掉兼任的官职，天下自然秩序清明，百官各司其职，太平的功业，就可以重新实现。臣蒙恩浅陋，不通古今，心中深切期盼，就在这件事。
皇帝亲笔写下诏书答复：“优厚的任命，是用来酬报功绩；总领政务的官职，期望你处理国事。你身居宰相之位，在外统领军队，自从先朝，多次匡扶危难，平定四海祸乱，处理朝廷各项政务。行事机敏言语不多，为人恭敬行事简约，别人觉得艰难的事你处置得平易，别人觉得平易的事你担当得艰难。所以任命你总领尚书六部，位居百官之首，综合各方舆论，都说这个任命十分合适。可你多次上奏，恳切推辞，坚守淳朴的操守，谈论治国的根本。不必举行受官的礼仪，顺从你的谦让美德。这件事应当对外宣告，记载进史书。”派遣内侍鱼朝恩传下诏书，赏赐美人卢氏等六人，随从八人，还有车马服饰、帷帐床褥、珍宝玩器等器物。
当时吐蕃屡次进犯京城近郊，朝廷把蒲州、陕州当作内地，经常驻扎重兵防守。永泰元年五月，任命郭子仪都统河南道节度行营，出京镇守河中。八月，仆固怀恩引诱吐蕃、回纥、党项、羌、浑、奴剌，以及山贼任敷、郑庭、郝德、刘开元等三十多万大军南下，先派出数万人劫掠同州，计划从华阴奔赴蓝田，扼守南路，仆固怀恩率领重兵紧随其后。回纥、吐蕃从泾州、邠州、凤翔几路进犯京畿，劫掠奉天、醴泉。京城大为震动恐慌，天子下诏御驾亲征，命令李忠臣屯驻东渭桥，李光进屯驻云阳，马璘、郝廷玉屯驻便桥，骆奉先、李日越屯驻盩厔，李抱玉屯驻凤翔，周智光屯驻同州，杜冕屯驻坊州。天子率领禁军驻守宫苑之内。京城成年壮丁，全部组织编组；城门十二个，封闭一半。鱼朝恩搜刮官民私人马匹，重兵把守城门，京城百姓从墙洞出逃，人心危急不安。
这个时候，朝廷紧急征召郭子仪从河中赶来，屯驻泾阳，而敌军骑兵已经合围。郭子仪军队只有一万多人，被各支异族军队重重包围。郭子仪派遣李国臣、高升抵御东面，魏楚玉抵挡南面，陈回光防守西面，朱元琮把守北面。郭子仪亲自率领两千铁甲骑兵，在阵地四周往来冲杀。敌军看到，问道：“这是谁？”部下回答：“是郭令公。”回纥人说：“郭令公还活着吗？仆固怀恩说大唐天子已经去世，郭令公也已经离世，中原没有君主，所以我们才跟随他前来。现在郭令公活着，大唐天子还在吗？”回答说：“皇帝万寿无疆。”回纥众人都说：“仆固怀恩欺骗我们。”郭子仪又派遣使者告知回纥：“你们往年不远万里前来，铲除叛贼，收复长安洛阳两京。那时候我郭子仪和你们一同历经艰难，哪一天能够忘记。如今抛弃旧日的友好，帮助一个叛臣，多么不明智！况且仆固怀恩背叛君主抛弃亲人，对你们回纥有什么恩惠？”回纥说：“我们以为令公已经去世，不然怎么会到这里。令公如果真的在世，我们能够见一见吗？”郭子仪打算出城相见，众将领劝谏说：“戎狄人心叵测，不能相信，请不要前去。”郭子仪说：“敌军兵力是我们几十倍，我们实力本来就抵挡不住，至诚之心可以感动神明，何况是胡人呢！”将领们说：“请求挑选五百精锐骑兵护卫随行。”郭子仪说：“那样恰恰会招来灾祸。”于是传令呼喊：“郭令公来了！”回纥一开始心生怀疑，拉满弓箭严阵以待。郭子仪只带几十名骑兵缓缓走出，脱下头盔慰劳回纥众人说：“各位安好吗？过去我们一同秉持忠义，怎么会落到如今这种局面？”回纥全都放下兵器，下马一齐跪拜说：“果然是我们的父辈。”郭子仪召见回纥首领，赐酒给他们饮用，赏赐丝锦，欢谈如同往日。郭子仪劝说回纥：“吐蕃本是和我们有舅甥情谊的国家，毫无恩德却前来进犯，这是不讲亲情。你们如果调转兵马攻打他们，夺取他们的财物就如同拾取地上小草。他们漫山遍野牛羊马匹，绵延几百里，这是上天赐予，不可错失。现在你们出兵驱逐吐蕃获取利益，和我们重修旧好凯旋回去，不是很好吗！”恰逢仆固怀恩在鸣沙暴病死去，各路敌军没有统一统帅，回纥就答应下来，派遣首领石野那等人入朝拜见天子。郭子仪派遣朔方兵马使白元光和回纥军队会合。吐蕃得知这个谋划，当夜连夜撤退。回纥和白元光率兵追击，郭子仪率领大军紧随其后，在灵武台西原大败十几万吐蕃军队，斩杀五万人，活捉一万人，夺回被掳掠的百姓妇女四千人，缴获牛羊驼马，绵延三百里接连不断。郭子仪从泾阳入朝，朝廷给他增加实封二百户，之后返回镇守河中。
大历元年十二月，华州节度使周智光杀害监军张志斌，图谋叛乱。皇帝因为同州、华州道路阻隔，召见郭子仪的女婿工部侍郎赵纵，口头下达诏令，派他前往河中，命令郭子仪发兵讨伐周智光。赵纵请求写成蜡封密信，派家仆走小路送给郭子仪。郭子仪接到诏令，大规模检阅军队，将要出兵的时候，同华的将吏听说大军出动，就斩杀周智光父子，把首级传送到京师。大历二年二月，郭子仪入朝。宰相元载、王缙，仆射裴冕，京兆尹黎干，内侍鱼朝恩共同拿出三十万钱，在郭子仪府中摆设宴席，鱼朝恩拿出两百匹罗锦，作为给郭子仪的赏赐，宴饮极尽欢乐才结束。九月，吐蕃进犯泾州，朝廷下诏郭子仪率领三万步兵骑兵，从河中移兵屯驻泾阳。十月，吐蕃军队撤退到灵州，郭子仪率军半路截击打败他们，斩杀两万人。十二月，有盗贼挖掘郭子仪父亲的坟墓，官府抓捕盗贼没有抓获。人们认为鱼朝恩一向憎恨郭子仪，怀疑是他指使人干的。郭子仪心里明白缘由，等他从泾阳将要入朝，议论的人担心他会发动事变，公卿大臣都十分忧虑。等到郭子仪觐见皇帝，皇帝说起这件事，郭子仪痛哭上奏说：“臣长期执掌兵权，不能禁止部下施暴，军士毁坏别人坟墓的事，本来就很多。这是臣不忠不孝，遭到上天的责罚，不是人为的祸患。”朝廷才安定下来。大历三年三月，郭子仪回到河中。八月，吐蕃进犯灵武。九月，下诏郭子仪率领五万军队从河中移镇奉天。当月，白元光在灵武大败吐蕃。十月，郭子仪入朝，之后返回河中镇守。当时朝廷议论，因为吐蕃不断侵扰，京城不安宁，马璘虽然驻守邠州，兵力不足以抵御。于是任命郭子仪兼任邠宁庆节度使，从河中移军镇守邠州，调马璘担任泾原节度使。大历八年十月，吐蕃进犯泾州，郭子仪派遣先锋兵马使浑瑊在宜禄迎战，作战失利。恰逢马璘在潘源设下埋伏，和浑瑊两面夹击，大败吐蕃，俘获斩杀数万人。回纥赤心可汗售卖一万匹马给唐朝，官府因为国库财力不足，请求只购买一千匹。郭子仪认为回纥过去多次立下功劳，不应当辜负他们的心意，请求拿出自己一年的俸禄财物，补足回纥的马价。虽然下诏没有准许，朝廷内外都称赞他。大历九年，郭子仪入朝，代宗在延英殿召见对谈。说起吐蕃侵扰，连年苦战不得休息，说话的时候流下眼泪。退朝之后，又上奏奏章，分析防备吐蕃的利弊，写道：
朔方，是国家北方门户，向西抵御吐蕃，向北防备猃狁，五座军城绵延三千多里。开元、天宝年间，这里有十万战士，三万战马，才能够抵御一方外敌。自从先帝在灵武即位，将士跟随陛下收复两京，四方征战，没有安宁的年岁。中期经过仆固怀恩战乱，兵力损耗，人员损失三分之二，对比天宝时期，只剩下十分之一。如今吐蕃势力强盛，比过去强十倍，占据河陇大片土地，裹挟羌、浑各部族，每年都窥伺京城近郊。用朔方减少十倍的兵力，对抗增加十倍骑兵的吐蕃，想要取胜，哪里容易做到！吐蕃侵入内地，号称四个节度使，每位将领手下士兵上万，敌军总兵力是我们的数倍。臣所统领的将士，数量不到敌军的四分之一，拥有的战马，不到敌军的百分之二，只适合固守，不适合决战。另外收到马璘的文书，贼军打算渡过渭水向南进犯。如果我军坚守壁垒，恐怕贼寇进犯京畿；如果贼寇进入京畿腹地，百姓大为恐慌，各道藩镇容易动摇。外部有强大的吐蕃，内部军心容易动荡，对外畏惧强敌，对内担心人心生变，靠什么获得安定？
臣认为陛下具备战胜敌人的谋略，不是兵力不够，只是担忧士兵挑选训练不够精良，军队进退调度不够统一，军队长期在外疲惫，地域广阔兵力分散。希望陛下再征询正直的意见，慎重挑选名将，让他总领军队，从各道藩镇抽调精锐士卒，凑成四五万兵力，那么战胜敌人的办法就具备了，不可错失时机。另外臣观察河南、河北、山南、江淮的藩镇，小的几千士兵，大的几万士兵，白白消耗每月军饷，从来不练习作战。臣请求把这些士兵调往关中，训练他们打仗布阵，那么军队声势就会大振，进攻防守都有保障，这也是长久的计策。臣蒙受朝廷任用，将近二十年，如今年纪衰老，希望让位给贤能之人，懂得知足退让，神明可以作证。
皇帝下诏回复：“你思虑深远，很能开导朕，朕要始终依靠你，不能准许你的辞呈。”
德宗即位，下诏让郭子仪返回朝廷，代理冢宰，充任山陵使，赐尊号“尚父”，晋升太尉、中书令，实封加起来一共两千户，供给一千五百人的口粮，两百匹马的草料，他所兼任的各个使职、副元帅全部罢免。他的儿子、女婿有十几个人被授予官职。建中二年夏天，郭子仪病重，德宗命令舒王李谊传诏书前去探望。到了郭府门口，郭家子弟在门外迎接跪拜，舒王不回拜；郭子仪卧病不能起身，只能在床上叩头谢恩。六月十四日，郭子仪去世，享年八十五岁。德宗听闻噩耗十分悲痛，停止上朝五天，下诏书说：
天地依靠四时化生万物，帝王依靠辅臣治理国家。三公台阁的重任，如同鼎足相互支撑，对上调和日月星辰，对下安定山河大地。治理各项政务，安抚四方外族，秉持中和的气度，坚守专一忠贞的德行，功劳极大却不自夸，地位尊贵却更加谦抑。“尚父”是效仿吕望的名号，“师”是继承周公的地位，盛大功业可以流传长久，逝世之后光辉更加彰显。已故太尉、兼中书令、上柱国、汾阳郡王、尚父郭子仪，上天降生的杰出人才，天生具备辅佐帝王的才干。对待部下如同子女，料敌如同神明。过去天宝年间多难，羯胡作乱，关中险要失守，河洛沦为敌境。公辅佐肃宗，重新缔造大唐天下。国家有祸患，靠他平定；边疆有寇贼，靠他驱除。安定社稷，必当类比绛侯周勃；平定羌戎，没有能超过赵充国的。在绛州安抚溃散的军队，在泾阳降服十万胡虏。功勋冠绝古今，威名震慑外族，奔波征战藩镇，长达二十四年。
后来因为年纪高迈，边境战事繁多，解除兵权，荣居宰相高位。公作为四朝柱石，万里屏障，忠贞品格如同日月高悬，所受恩宠人臣之中第一。尊崇这位元老，加封崇高名号，期盼他长寿，涵养勋臣德行。无奈重病缠身，药物无法医治。贤臣逝去，如同栋梁崩坏。虽然增加丧葬抚恤规格，延长停朝天数，痛哭哀悼，也难以忘怀。商议追加尊荣，名位已经到顶点，尊为尚父，官阶等同太师，爵位虽然相同，声望更加隆重。入殓使用衮冕礼服，表彰这位元勋大臣。应当陪葬在圣祖的陵园旁边，效仿文终侯萧何、霍去病的功业。千年之后仿佛还在，九泉之下英灵如在，册封的礼仪，官府全部备好。可追赠太师，陪葬建陵。命令官府准备册封礼仪，赏赐绢三千匹、布三千端、米麦三千石。
旧的制度，一品官员坟墓高一丈八尺，皇帝下诏特意再加高十尺。群臣依次前往郭宅吊唁哭泣。丧葬所需物资，全部由官府供给。下葬的时候，德宗登上安福门，亲临哭丧送别，百官陪位落泪。赐谥号忠武，牌位供奉在代宗庙庭。
郭子仪的儿子郭曜、郭旰、郭晞、郭昢、郭晤、郭暧、郭曙、郭映八人，女婿七人，都在朝廷担任重要官职。几十个孙辈，众多孙儿前来问安，郭子仪都分辨不清，只是点头应答。他幕府的僚属官吏六十多人，后来大多做到将相高位，显贵于朝廷，他们的名字刻在石碑上，石碑如今还在河中府。世人都认为郭家十分荣耀。
史臣裴垍评论：汾阳王郭子仪侍奉君主忠诚恳切，对待部下宽厚。每攻下城池，所到之处，总能赢得人心。先后遭到宠臣程元振、鱼朝恩百般谗言毁谤，有时候手握重兵，有时候身在对敌战场，朝廷下诏征召，没有不当天就赴召，所以谗言无法得逞。代宗逃往陕州的时候，命令他率领几十名骑兵侦察贼寇；在泾阳的时候，陷入胡虏重重包围，他都把性命交给国家，不曾因为生死安危改变心志，也得到上天护佑，最终脱离危难。田承嗣在魏州飞扬跋扈，傲慢无礼，郭子仪派遣使者前去，田承嗣向西遥望跪拜，指着自己膝盖对使者说：“这双膝盖，几十年不曾向人下跪，今天为郭公跪拜。”李灵曜占据汴州，公私赋税财物全部截留，唯独郭子仪的书信财物经过汴州境内，没人敢扣留，一定要派兵护送出境。他就是这样让凶横的藩镇折服。手下的老将，像李怀光等几十人，后来都封王侯居高位，郭子仪指挥调遣他们，如同使唤仆役。幕府人才之盛，近代没有可以相比。当初和李光弼齐名，虽然军事谋略比不上李光弼，但是宽厚得人心这点超过他。每年俸禄收入二十四万贯，私人的收入还不算在内。他的府邸在亲仁里，占了街坊四分之一，府内巷弄相通，家中三千人，往来出入的人都分不清府内路径。前后朝廷赏赐良田宝器，名园豪宅，歌姬珍宝，堆积充盈，数都数不过来。代宗称呼他不叫名字，叫“大臣”。天下安危将近二十年都维系在他一人身上。担任中书令共计二十四年。权势压倒天下可是朝廷不猜忌，功劳盖过一代可是君主不疑心，生活极尽奢华可是士大夫不指责他。富贵长寿，家族繁盛平安，生前死后荣耀完备，人世间的福气，几乎全部拥有。只有一件事，听信谗言，诬告判官户部郎中张谭，把他杖杀，这件事被世人非议。
郭曜，郭子仪长子。生性孝顺友爱，清廉谨慎。郭子仪去世的时候，郭曜领兵在外，留郭曜主持家事，家中上千老少，都安置妥当。各位弟弟争相修饰园林馆舍，讲究车马服饰，郭曜坚守简朴。多次升迁官至太子宾客。建中初年，郭子仪解除兵权，朝廷给郭子仪各个儿子普遍加官，任命郭曜为太子少保。郭曜遵从父亲遗命，四朝赏赐的名马珍宝，全部进献给朝廷，德宗又赏赐回郭家，郭曜再分给各位兄弟。郭子仪去世之后，杨炎、卢杞相继做宰相，奸佞小人掌权，格外忌惮勋臣家族。郭子仪的女婿太仆卿赵纵、少府少监李洞清、光禄卿王宰，都因为别人告发细小过失，接连遭到贬官。郭曜全家十分恐慌，依靠宰相张镒极力庇护。奸人趁着郭家危难，纷纷上书想要夺取郭家的田地宅院奴婢，郭曜不敢申诉。德宗隐约知道这件事，下诏说：“尚父郭子仪，立下巨大功勋，安定皇室，曾经立下山河为誓，刻在金石之上，十代都应当宽宥，怎么可以忘记！郭家之前和别人的产业纠纷，因为郭子仪去世，遭到诬告构陷，想要夺取家产，官府不许受理。”诏书下达，风波才平息。郭曜守丧合乎礼法，如同读书人一般，丧期还没过就染病，有人劝他吃葱姜荤菜，郭曜始终不肯入口。建中四年三月去世，追赠太子太傅。
郭晞，郭子仪第三个儿子。年少擅长骑射，常常跟随父亲征战。最初凭借战功授左赞善大夫，跟随广平王收复两京，郭晞在香积寺、陕西奋力作战，多次出奇兵取胜，因功加封银青光禄大夫、鸿胪卿。后来河中军队叛乱，在绛州杀害节度使李国贞、荔非元礼。朝廷下诏任命郭子仪为河东关内副元帅，镇守绛州。当时四方藩镇多有叛乱，很多士卒驱逐主帅。郭子仪到达绛州，诛杀叛乱首恶，叛党内心不安，打算谋反。郭晞察觉他们的阴谋，挑选四千亲兵，埋伏甲士防备，常常手持弓箭整夜警戒，七十天没有睡觉，叛将最终不敢发动叛乱，因功授殿中监。广德二年，仆固怀恩引诱吐蕃、回纥入侵。加封郭晞御史中丞，率领朔方军队支援邠州，和马璘合力，大败吐蕃军队。这年冬天，仆固怀恩再次引诱敌寇进犯邠州，在泾水北岸列阵。郭子仪命令郭晞率领五千步兵、五百骑兵，从西南偷袭敌军。郭晞兵力少不能硬拼，按兵不动，等到傍晚，趁着敌军一半渡河的时候发动进攻，大败外族敌军，斩杀五千人。当时接连作战获胜，下诏加封御史大夫，郭子仪坚决推辞，这个官职才没有授予。永泰二年，任检校左散骑常侍。大历七年，加封开府仪同三司。大历十二年，遭遇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加封检校工部尚书，兼管秘书省事务。建中二年，遭遇父亲丧事，在京城守孝。朱泚发动叛乱，派人到郭府问候，想要让郭晞掌管军队，郭晞假装失声，闭口不说话。朱泚用兵胁迫他，郭晞始终不开口，叛贼知道不能利用他，就此作罢。郭晞偷偷逃到奉天，才得以幸免。
当初，郭曜承袭父亲代国公爵位，实封两千户。等到郭曜去世，皇帝下诏说：“已故尚父、太尉中书令、汾阳王，功勋感通上天，德光照耀后世，积下善福，留给后代。嫡长子虽然亡故，宗族后人兴盛，汾阳王的封邑，应当有人继承。他的儿子前左散骑常侍、驸马都尉、食实封五百户郭暧，从小恪守道义，行事忠孝，娶公主为妻，美名彰显，继承先人的封爵，理应准许。郭暧的兄长检校工部尚书、太子宾客、赵国公郭晞，弟弟右金吾将军、祁国公、食实封二百五十户郭曙，太子左谕德郭映等人，都有美名，守护先人的功业，应当推行推恩的制度，彰显延续封嗣的诚意。两千户实封，按照制度减半，其余分开承袭。郭暧承袭代国公，连同原有共计三百户；郭晞二百五十户；郭曙五十户，加上之前一共三百七十户；郭映二百三十五户。”不久又下诏，尚父郭子仪的儿子郭晞、郭暧、郭映、郭曙四人承袭的实封，各自减去五十户，赏赐给郭曜的儿子郭鉾、郭晤的儿子郭鐇，各自承袭一百户。
郭晞到达皇帝驻跸的奉天，再次授检校工部尚书、太子詹事；跟随皇帝返回京城，改任太子宾客。郭晞的儿子郭钢，担任朔方节度使杜希全的幕僚，杜希全让郭钢代理丰州刺史。郭晞认为郭钢年纪轻资历浅，恐怕不能胜任边疆职务，贞元七年，郭晞上奏请求罢免郭钢官职。德宗派宦官征召郭钢，郭钢怀疑是因为别的事要治自己，单人匹马投奔吐蕃。吐蕃将领看到他孤身叛逃，不肯接纳，把他放在木筏上，顺着黄河漂回内地。杜希全抓到郭钢，押送京师，朝廷赐郭钢自尽，郭晞也因为儿子获罪被免去官职。第二年，又授太子宾客。贞元十年去世，追赠兵部尚书。郭晞二儿子郭钧。郭钧的儿子郭承嘏，另外有传记。
郭暧，郭子仪第六子。十几岁的时候，娶代宗的第四个女儿升平公主，当时升平公主年纪也和郭暧差不多。大历年间，郭家在皇亲国戚当中恩宠第一，一年四季赏赐的珍宝玩器，数不过来。大历十三年，朝廷下诏拆毁白渠支流的碾硙，因为碾硙妨碍百姓灌溉田地。升平公主有两座脂粉碾硙，郭子仪私人也有两座碾硙，主管官员不敢拆毁。公主进宫向代宗诉苦，皇帝对公主说：“朕下达这个诏令，是为天下百姓，你难道不明白我的用意吗？你可以带头拆掉。”公主当天就下令拆毁自家碾硙。由此权贵豪门八十多处碾硙，全部拆毁。郭暧官至检校左散骑常侍。建中末年，公主受牵连，被留在宫中，郭暧也不许出入。不久朱泚叛乱，郭暧不知道皇帝前往奉天，被叛贼逼迫，打算授予伪朝官职，郭暧以守丧生病推辞。之后和兄长郭晞、弟弟郭曙以及升平公主一同逃奔奉天。德宗十分高兴，一并赦免之前的过错，对待他们和从前一样，恢复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跟随皇帝前往山南，改任太常卿同正员。
贞元年间，皇帝为皇孙广陵郡王迎娶郭暧的女儿做王妃。郭暧贞元十六年七月去世，追赠尚书左仆射。升平公主元和五年十月去世，追赠虢国大长公主，谥号懿。广陵郡王即位，就是唐宪宗，郭妃生下唐穆宗。元和十五年，穆宗即位，尊奉郭妃为皇太后，下诏说：“追念先人、饰终封谥，是先王的典章。何况积累仁义德行，生前事迹昭著；吉庆福泽流传，福惠遍及天下。光大盛大德行，举行褒奖典礼，尊崇长辈亲近亲族，道理就在这里。皇太后的父亲，追赠尚书左仆射郭暧，能够继承宏大家业，为王室出力，忠孝出自天性，才干显露在任职行事，修养德行，历经三朝。建中末年，遭遇国难，全力护从皇帝，不顾自身奔赴国难，忠贞的节操，国史记载得十分清楚。才高望重，承受外戚的祥瑞；德行深厚福泽流传，开启皇室后嗣。朕继承大业，还没来得及加以封赏，依照褒奖的恩典，追加荣宠，完备礼仪。可以追赠太傅。”郭暧的儿子郭钊、郭鏦、郭銛。
郭曙，代宗朝多次升迁官至司农卿，遭遇父亲丧事。建中三年冬天，舒王李谊担任淮西、山南诸道大元帅，任命郭曙检校左庶子，做元帅府都押牙。京城发生叛乱，跟随皇帝前往山南，改任太府卿。跟随皇帝返回京城，授左金吾卫大将军。贞元末年去世。
郭钊，容貌仪表俊伟，身高七尺，方下巴，嘴唇宽厚，沉默寡言。母亲是升平长公主。代宗时期，郭钊作为皇帝外孙，恩宠超过常人，初次做官就担任太常寺奉礼郎。德宗时期，屡次升迁官至太子右庶子。元和初年，担任左金吾卫大将军，充任左街使。元和九年十一月，检校工部尚书，兼任邠州刺史，充任邠宁节度使。几年之后，检校户部尚书，入朝做司农卿。郭钊是功勋世家后代，和皇室联姻，但是待人谦和，恭谨自持，居家治理百姓，没有骄横懈怠的神色，没有奢侈的过失，士大夫都敬重他。元和十五年正月，宪宗卧病十几天，掌权的宦官打算商议废立太子，议论纷纷没有定夺。穆宗当时做太子，内心十分忧虑，派人向郭钊询问对策。郭钊说：“殿下身为皇太子，只需要早晚请安侍奉，恭谨守位等待，有什么可忧虑的！”到现在人们还称赞郭钊具备国舅应有的气度。
穆宗即位，在南内册封皇太后，推崇外戚，任命郭钊兼任司农卿。没多久，检校户部尚书，充任河阳三城怀节度使。这一年之中，改任河中尹、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郭钊历任藩镇，凭借汾阳王后代身份，依靠才干得到任用，不只是依仗外戚身份。他任职的地方为政简约刚直，当地风俗自然安定。敬宗即位，尊郭太后为太皇太后，征召郭钊入朝担任兵部尚书，兼检校尚书左仆射。第二年，出京做梓州刺史、剑南东川节度使。文宗即位，加封司空。大和三年冬天，南蛮攻陷巂州，进而进犯西川，杜元颖防守失当，蛮军攻破成都外城。朝廷来不及任命新节度使，就让郭钊兼任西川节度使。蛮军已经进犯梓州，各道援军还没有赶到，川军兵力薄弱，不能出战。郭钊写信给蛮首领泬巅，斥责他入侵的罪过。泬巅回复：“杜元颖不守护边境，屡次侵犯我们的疆土，我们才前来报复。”和郭钊修好之后退兵。朝廷嘉奖郭钊，授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和南诏订立盟约，边境不再受侵扰。郭钊因病请求朝廷派人接替。大和四年，入朝做太常卿、检校司徒。十二月，在回京路上去世，下诏追赠司徒。儿子郭仲文、郭仲辞。
郭鏦，母亲升平长公主。大历、贞元年间，公主受到的恩宠在诸位公主之首。顺宗还做太子的时候，把女儿德阳郡主嫁给郭鏦。当时郭鏦和郡主都还没成年，郡主尤其被德宗钟爱，所以郭鏦显贵受宠，荣耀一时。顺宗即位，改封德阳郡主为汉阳公主。郭鏦多次升迁官至卫尉卿、驸马都尉，改任殿中监。穆宗即位，郭鏦是皇帝的叔舅，改任右金吾卫大将军、兼御史大夫，充任左街使。城南有汾阳王郭子仪的别墅，山林泉水景致，没有地方能比得上，穆宗常常前去游玩，摆酒欢饮尽兴而归，赏赐郭鏦十分丰厚。不久加封检校工部尚书，兼任太子詹事，充任闲厩宫苑使。安享显贵职位三十多年，外戚的荣宠，国舅的恩遇，近代没有能相比的。但是郭鏦恭敬谦逊，不凭借富贵欺压别人，士人无论贤能平庸，都以礼相待，朝廷内外都称赞他。长庆二年十月去世，追赠尚书左仆射，朝廷让他的弟弟郭銛接替郭鏦担任太子詹事，充任闲厩宫苑使。
郭仲文，大和末年担任殿中少监。开成初年，皇帝下诏让郭仲文承袭父亲太原郡公爵位。制书下发，给事中封还敕书上奏说：“依照这份制书，追赠司徒郭钊的嫡长子郭仲文承袭太原郡公。臣近来查访得知，郭钊的妻子沈氏，是升平公主之女，代宗皇帝的外孙女，生有儿子郭仲辞，已经选定娶公主。郭仲文不是嫡子，却冒称嫡长子。如果郭仲文继承嫡嗣，那么沈氏就要被休弃分居别处，郭仲辞也就不能娶皇家公主。郭仲文，是尚父郭子仪的孙子，太皇太后的侄子，勋臣外戚门第，无人可比。家族的婚姻嫡庶情况，朝野全都知晓。混淆嫡庶，败坏礼教。况且郭仲文、郭仲辞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承袭爵位、迎娶公主两件事，不能同时成立。请求交给御史台核查审问。”皇帝下诏：“任命万年县尉郭仲辞承袭爵位。”郭仲文承袭爵位的诏令作废，因为是太皇太后的侄子，没有治他的罪。不久任命郭仲辞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中少监、驸马都尉，承袭太原郡公，娶饶阳公主。郭仲辞的兄长詹事府丞郭仲恭，为银青光禄大夫，娶金堂公主。
郭幼明，是郭子仪的同母弟弟。性情老实谨慎，没有过错，不擅长武艺，喜好接待宾客饮酒宴乐，治理家事统御家人，都能让众人欢心。依靠郭子仪的功勋，多次升迁做到各大卿监，大历八年去世，追赠太子太傅。
郭昕，肃宗末年担任四镇留后。自从关、陇被吐蕃攻陷，中原和西域被敌寇隔断，四镇、北庭节度使的官衔，李嗣业、荔非元礼都只是遥领。郭昕被隔绝十五年，建中二年，和伊西北庭节度使李元忠一同派遣使者来到朝廷。德宗嘉奖他们，下诏说：“四镇、北庭，统辖西夏五十七蕃、十姓部落，大唐立国以来，各族相继恪尽职守。自从关陇失守，中原西域道路断绝，忠义将士，含泪坚守，稳固边疆，尊奉朝廷法度，都是各地守将同心治理的结果。伊西北庭节度使李元忠，可授北庭大都护；四镇节度留后郭昕，可授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部下将吏，升官可以破格提升七级。”
李元忠，原本姓曹，名叫曹令忠，因为立功赐姓李改名元忠。当时郭昕的使者取道回纥，经过各个蕃族部落，才得以抵达长安。还有袁光庭，担任伊州刺史，陇右各郡全部陷落，袁光庭坚守伊州，吐蕃攻打好几年，兵源耗尽粮食断绝，袁光庭先亲手杀死自己妻子儿女，然后自焚而死。朝廷通过郭昕派来的使者得知这件事，追赠袁光庭工部尚书。
史臣评论：天宝末年，叛乱从幽州兴起，天子流离迁徙，东西两都沦陷。上天眷顾大唐，降生汾阳王郭子仪。从河朔收兵，在关西扫除贼寇，亲身抵御凶敌，亲手平定祸乱。七八年间，劳苦至极，重新缔造王室，功勋高出一代。等到国威重振，众多小人肆意谗毁，身居高位恳切辞让，失去宠信也没有怨言。不趁着国家危难向君主要挟，不记私仇报复仇人，一心效忠，至死无二心，真正是品行高尚的君子，纯粹的社稷重臣。从秦汉以来，功勋之大，没有人能和他相比。而郭晞、郭暧，在守丧的危难时刻，从虎口脱身，奔赴奉天为国赴难，可以说忠孝的家门后继有人。
赞语：伟大的汾阳王，功业扶持家国。心怀仁德践行道义，意志坚如铁石。辅佐四朝平定祸乱，五福集于一身。做臣子的节操，留给后世忠臣借鉴。
列传第七十一
仆固怀恩、梁崇义、李怀光
仆固怀恩，是铁勒部落仆骨歌滥拔延的曾孙，语音讹传称作仆固。贞观二十年，铁勒九姓大首领带领部落前来归降，唐朝在夏州设置瀚海、燕然、金微、幽陵等九个都督府，设立蕃州用来防御边疆，任命歌滥拔延为右武卫大将军、金微都督。歌滥拔延生乙李啜拔，乙李啜拔生仆固怀恩，世代承袭都督职位。天宝年间，加授左领军大将军同正员、特进。先后侍奉节度使王忠嗣、安思顺，因为擅长作战，熟悉各个蕃族情况，有统帅才干，被当做心腹重用。等到安禄山造反，跟随郭子仪在云中讨伐高秀岩，打败敌军；又在背度山下击败薛忠义，抗击七千贼军骑兵，活捉薛忠义的儿子，攻占马邑郡。天宝十五载，进军和李光弼会合，和史思明在常山、赵郡、沙河、嘉山交战，全都大败敌人，仆固怀恩功劳居多。
肃宗在灵武即位，仆固怀恩跟随郭子仪奔赴皇帝行在。当时同罗部落从长安叛离贼军，向北进犯朔方，郭子仪和仆固怀恩攻打他们。仆固怀恩的儿子仆固玢领兵作战，兵败投降，不久又自己逃回来，仆固怀恩呵斥之后把他斩首。将士受到震慑，人人奋勇，以一当百，于是在黄河边上打败一千多同罗骑兵，缴获全部兵器、骆驼马匹。肃宗虽然依靠朔方军队，打算借蕃兵壮大声势，于是派遣仆固怀恩和敦煌王李承寀出使回纥，请求出兵结盟和好。回纥可汗把女儿嫁给李承寀，同时请求迎娶唐朝公主，派遣首领跟随仆固怀恩入朝。至德二载正月，又跟随郭子仪攻下冯翊、河东二郡，赶跑伪将崔乾祐，又突袭攻破潼关。贼将安守忠、李归仁率领京城军队前来支援，苦战两天，官军战败。仆固怀恩退到渭水边，没有船只，抱着马匹渡河，部下存活下来的只有一半，逃回河东郭子仪军中，收拢剩余士兵。四月，郭子仪前往凤翔，李归仁率领五千精锐士兵在三原北面拦击。郭子仪处境危急，派仆固怀恩和王升、陈回光、浑释之、李国贞五位将领，在白渠留运桥设下埋伏等待敌军。贼军来到，伏兵四起，李归仁大败逃走。又跟随郭子仪在清渠作战，官军失利，退回凤翔。等到回纥叶护、帝得率领几千骑兵前来救援国难，南蛮、大食的士兵也相继赶到。肃宗派遣广平王做元帅，郭子仪做副元帅，仆固怀恩带领回纥士兵，在澧水作战。贼寇在营寨东边埋伏军队，仆固怀恩带领回纥骑兵冲杀过去，贼军全军覆没。天黑之后，仆固怀恩对广平王说：“贼寇一定会弃城逃跑，请给我两百骑兵追击，捉住李归仁、田乾真、安守忠、张通儒。”广平王说：“将军作战已经疲惫，暂且休息，等到明天再谋划。”仆固怀恩说：“李归仁、安守仁，是天下骁勇贼将，刚刚大胜之后战败，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机会，为什么放跑他们？如果让他们收拢部众，再次成为祸患，后悔也来不及。打仗贵在迅速，为什么要等明天？”广平王坚决制止，命令回营。仆固怀恩反复请求，来回四五次。黎明侦察兵来报，安守忠等人果然逃走。又跟随广平王在陕西新店大败贼军，收复两京，立下特殊功勋。凭借前后战功，加授开府仪同三司、鸿胪卿同正员、同节度副使。十二月，封丰国公，食实封二百户。
乾元元年九月，朝廷派遣九位节度使在相州攻打安庆绪。仆固怀恩跟随郭子仪统领朔方行营，击败安太清，攻下怀州、卫州，包围相州，在愁思岗作战。一共五个月，常常担任先锋，遇到强敌大战，必定亲身参战，勇武冠绝全军。不久充任都知兵马使。等到李光弼接替郭子仪，仆固怀恩又做李光弼的副手。乾元二年，晋封大宁郡王，升任御史大夫、朔方行营节度。又跟随李光弼守卫河阳，打败周挚，活捉徐璜玉、安太清，攻克怀州，每次冲锋陷阵，功劳在众将之首。他的儿子仆固瑒，也以开府仪同三司的身份在军中领兵，常常深入敌阵，以勇敢闻名，军中号称“斗将”。
仆固怀恩为人刚毅寡言，说话语速舒缓，但是性情刚硬，敢于冒犯上司。当初做副将的时候，心中有不合心意，就算面对主将也会发怒斥责。郭子仪做元帅，为人宽厚包容部下，一向看重仆固怀恩。他手下都是朔方蕃汉精锐士兵，依仗功劳骄横，多有违法的行为，郭子仪每每都宽容对待，行军打仗，依靠他把军队整合起来。可是李光弼执法严厉，对部下毫不宽贷，仆固怀恩内心忌惮，和李光弼相处很不和睦。上元二年，跟随李光弼和史思明在邙山交战，官军战败。肃宗因为仆固怀恩功劳很高，对他的恩宠待遇超过其他将领。这年冬天，加授工部尚书，命令李辅国以及常参官送他上任，御厨置办宴席以示荣宠。
代宗即位，任命他为陇右节度使，还没有赴任，改任朔方行营节度，做郭子仪的副手。这年秋天，皇帝派遣宦官刘清潭向回纥登里可汗请求援兵。登里可汗已经被史朝义引诱，出动全国兵马进入边塞，号称十万大军，关中受到惊扰。皇帝派遣殿中监乐子昂疾驰到塞上慰劳，在忻州遇上回纥大军。在此之前，肃宗把宁国公主下嫁给毗伽阙可汗，毗伽阙可汗又为小儿子请求婚事，肃宗把仆固怀恩的女儿嫁给他。毗伽阙可汗去世，小儿子继承汗位，就是登里可汗。登里可汗即位，立仆固怀恩的女儿做可敦。到这时，可汗请求和仆固怀恩以及仆固怀恩的母亲相见，皇帝下诏准许。仆固怀恩心存嫌疑不敢前去，皇帝赐给他铁券，亲笔写诏书派遣他，让他的母亲一同出发。仆固怀恩和回纥可汗在太原相见，可汗十分高兴，答应协助讨伐史朝义，于是进兵，经过太原、汾州、晋州，驻扎陕州等待出兵日期。十月，下诏天下兵马元帅雍王担任中军先锋，仆固怀恩做副手，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统领河东、朔方节度行营以及镇西、回纥兵马赶赴陕州，同时命令各道节度使一同进军。仆固怀恩和回纥左杀做先锋，观军容使鱼朝恩、陕州节度使郭英乂做后军，从渑池进军；陈郑节度使李抱玉从河阳进军；河南副元帅雍王留在陕州。仆固怀恩大军抵达黄水，数万贼军修建坚固营栅固守。仆固怀恩在西原布下军阵，到处张开旗帜抵挡敌军，命令精锐骑兵和回纥士兵沿着南山绕到敌军东北，两面举起旗帜呼应，内外夹击，一次冲锋就攻破敌营，贼军战死数万人。史朝义率领十万铁甲骑兵前来救援，在昭觉寺列阵，贼兵拼死决战，短兵相接，死伤惨重。官军猛烈进攻，贼军阵地纹丝不动。鱼朝恩命令五百射生士兵下马，弓箭乱射，贼兵大量死伤，阵地依旧不动。镇西节度使马璘说：“情况危急！”于是举起大旗冲锋，单人匹马冲入敌阵，夺下贼军两面盾牌，冲入万人敌阵当中，敌军纷纷溃散，大军趁机攻入，史朝义大败，斩杀一万六千人，活捉四千六百人，投降三万二千人。转战石榴园、老君庙，贼军再次战败，人马互相踩踏，尸体填满尚书谷，史朝义轻骑逃走。仆固怀恩进而收复东京洛阳和河阳城，封存府库，伪中书令许叔冀、王伷等人，依照皇帝旨意赦免，全部安抚安置。
仆固怀恩把回纥可汗安置在河阳扎营，派遣儿子右厢兵马使仆固瑒、北庭朔方兵马使高辅成率领一万多步兵骑兵乘胜向北追击。仆固怀恩率军紧随贼军之后，到达郑州，两次交战都取胜；进兵汴州，伪节度使张献诚开城门投降；又攻克滑州，在卫州追上打败史朝义。伪睢阳节度使田承嗣、李进超、李达卢等四万多兵马，又和史朝义会合，隔着黄河抵抗。仆固瑒接连渡河，登上河岸逼近敌阵，贼军全部奔逃，长驱直入到昌县东面。史朝义带领魏州军队前来交战，又战败逃走，李达卢前来投降，贼军大为震动。于是相州伪节度使薛嵩，献出相州、卫州、洺州、邢州、赵州，向李抱玉、高辅成、尚文悊投降；伪恒阳节度使李宝臣献出深州、恒州、定州、易州四州，向河东节度使辛云京投降。史朝义逃到贝州，又和伪大将薛忠义两个节度使会合。仆固瑒到达临清，忌惮贼军气势强盛，停下军队等待时机。史朝义率领三万士兵带着攻城器械前来进攻，仆固瑒命令高彦崇、浑日进、李光逸设置三处埋伏等待，贼军渡河渡到一半，伏兵齐出，夹击把贼军打退。这时回纥大军赶到，官军声势更加壮大。仆固瑒卷起铠甲快速追击，在下博县东南展开大战。贼军背靠河水列阵，大军冲击，贼阵崩溃，尸体堆积顺着河水漂流。史朝义又逃往莫州。于是河南副元帅都知兵马使薛兼训、兵马使郝廷玉、兖郓节度使辛云京，在下博会师，进军莫州城下。史朝义和田承嗣屡次出城挑战，大败退回，临阵斩杀伪尚书敬荣。史朝义恐惧，分出一万多士兵逃往归义县，留下田承嗣守城。于是淄青节度使侯希逸会同各路将领一同围城攻打，一共一个多月。仆固瑒和高彦崇、侯希逸、薛兼训等三万士兵，在归义县追上史朝义，交战贼军溃败。恰逢幽州节度使李怀仙送来归降文书，仆固瑒把军队驻扎在李怀仙辖境，派李怀仙分兵追击史朝义。第二年三月，史朝义逃到平州石城县温泉栅，走投无路，逃进长林林中自缢身亡。李怀仙派自己的妻弟徐有济把史朝义的首级进献朝廷。又收降田承嗣的部队，河北地区全部平定。仆固怀恩于是与众位将领班师回朝。
在此之前，去年冬天郭子仪因为仆固怀恩有平定河朔的功劳，把职位让给仆固怀恩。朝廷于是任命仆固怀恩为河北副元帅、尚书左仆射，兼任中书令、灵州大都督府长史、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使，另外加封实封四百户，加上之前的食邑一共一千户。这年春天，又加封仆固瑒为太子少师，充任朔方都知兵马使、同节度副大使，享有实封五百户，赏赐庄园、宅第各一处，另外授予他一个儿子五品官职。高辅成授太子少傅、兼任御史中丞，充任河北副元帅都知兵马使，加实封三百户，也授予他一个儿子五品官职。高彦崇授太子宾客，依旧担任朔方右厢兵马使，实封二百户，赏赐庄园宅第各一处，授予一子五品官。
朝廷于是下诏命令仆固怀恩护送回纥可汗返回蕃地。仆固怀恩便从相州西边的郭口奔赴潞州，与回纥可汗会合，从太原北面出境。仆固怀恩初次抵达太原，辛云京认为回纥可汗是仆固怀恩的女婿，怀疑仆固怀恩招来外族军队，关闭城门不予答复；又害怕回纥可汗偷袭自己，不敢犒劳回纥军队。等到仆固怀恩护送可汗返程经过太原，辛云京依旧闭门相待。仆固怀恩父子为朝廷出力，攻城野战，没有哪一次战役不参与，一举攻灭史朝义，收复燕、赵、韩、魏旧地，自认为功劳无人可比。到这时，又遭到辛云京的拒斥，仆固怀恩大怒，上表朝廷陈述事情经过，把军队驻扎在汾州。
恰逢宦官骆奉先出使辛云京处，辛云京对骆奉先说仆固怀恩已经和可汗定下反叛的盟约，谋反的迹象已经显露，同时和骆奉先深相交好。骆奉先返回途中来到仆固怀恩军中，仆固怀恩的母亲多次责备骆奉先说：“你们曾经和我儿子约为兄弟，如今又亲近辛云京，为何两面讨好？虽说过去的事不再计较，从今往后我们母子、你我兄弟应当像当初一样和睦。”酒宴饮到酣畅之时，仆固怀恩起身起舞，骆奉先赠送缠头彩帛作为礼物。仆固怀恩准备回赠礼品，骆奉先突然就要告辞离开。仆固怀恩说：“明天就是端午节，请你留下来过节。”骆奉先坚决推辞，仆固怀恩苦苦挽留，命人把骆奉先的马藏了起来。半夜，骆奉先对随从说：“刚才老夫人责备我，又扣下我的马，这是要加害我。”骆奉先十分恐惧，于是翻墙逃走。仆固怀恩得知十分吃惊，立刻派人把马匹追回来送还。
骆奉先回到朝中，上奏诬告仆固怀恩谋反。仆固怀恩多次上奏，请求朝廷诛杀辛云京、骆奉先。代宗因为辛云京立下战功，亲手颁下诏书调解二人矛盾，仆固怀恩从此对朝廷生出二心。到这年七月，朝廷改年号为广德，叙录功勋，拜仆固怀恩为太保，授予他一个儿子三品官、一个儿子四品官以及相应官阶，再加实封五百户；仆固瑒的一个儿子授五品官，加实封一百户。同时赐给仆固怀恩铁券，把他的姓名收藏在太庙，画像绘制在凌烟阁。不久任命仆固瑒为御史大夫、朔方行营节度。
自从战乱爆发以来，仆固怀恩一家有四十六人为王室殉难，女儿远嫁异域；两次收复东西两京，都是他引导回纥兵马，摧破强敌。如今却遭到小人构陷，仆固怀恩本就性情粗犷刚烈，心中愤愤不平。于是上书自述自己的功绩：
广德元年八月二十三日，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兼任中书令、朔方节度副大使、河北副元帅、上柱国、大宁郡王臣仆固怀恩，披肝沥血，叩头再拜上书宝应圣文神武皇帝陛下：臣本是蕃族，世代居住边塞，从祖父辈开始，就早早蒙受朝廷恩典。臣还不到二十岁，就受太上皇调遣，出入生死沙场，为国竭力，承蒙先帝论功封赏，年纪轻轻就被授特进。等到安禄山叛乱，朝廷大举出兵，臣多次担任副将，拼死平定祸乱，对上安定国家社稷，对下拯救百姓生灵，仰仗朝廷神威，剿灭叛贼。没过多久，史思明接着造反，占据东都洛阳，朝廷动荡，天下大乱。臣承蒙大行皇帝托付，授予兵权，立誓为国报仇，挽救时局危难。全家忠义，人人愿意舍生赴死，攻城作战，臣都冲在士卒前面。兄弟战死在敌阵，子侄阵亡于军中，九族亲人，十成里面活不下一成，即便存活下来的，也满身创伤。况且陛下尚未登基的时候，亲自统帅军队，臣就在您麾下效力，陛下深知臣的一片赤诚。大行皇帝还在世的时候，臣屡次立下微末功劳，多次得到官职赏赐，却遭到鱼朝恩等人谗言陷害，几乎家破人亡，被剥夺兵权，有一年多时间在宫中宿卫。臣内心自问没有过错，却始终惧怕奸佞之臣倾轧迫害，日复一日，性命如同秋叶飘摇，几乎就要埋骨地下，永别圣明的时代。
有幸陛下登上皇位，继承宏大基业，知道臣蒙受诽谤，体察臣的忠心，独具慧眼，驳回众多谗言，特意把臣从汧陇之地提拔出来，再次委任朔方的重任。真好比游魂重获躯体，枯骨重新长肉，让臣能够竭尽微薄的力量，立下点滴功劳，对上报答陛下再造的恩情，对下施展臣下效忠的心愿。
去年秋天末，回纥依照道义前来相助，官吏百姓不知情，全都十分惊骇。陛下因为臣和回纥有姻亲关系，命我到太原迎接回纥，所有事务允许我随机处置。我于是和可汗商议，分路出兵，收复洛阳，平定幽蓟，只有神策军独自驻扎在陈留。可汗当时身在洛阳，就遭到鱼朝恩猜忌排挤，流言四起，已经伤了回纥的感情。臣平定贼寇回来，陛下又命我饯别护送回纥，臣倾尽自家财物，为国周旋，打发外蕃军队启程归国。走到山北，骆奉先、辛云京二人无端生出嫌隙，凭空捏造罪名加害于我。他们关闭城门不肯迎接，还派人暗中偷盗劫掠。回纥人满心怨怒，早就想要报复，靠臣多方调解斡旋，回纥才得以出境。等到饯送任务完成，回到太原，臣身居高位，身负重任，骆奉先、辛云京却全无礼数，关闭城门不肯相见。我便前往汾州休整兵马，停留数日，他们没有派一个人前来问候。他们自知做事有失，害怕臣先行上奏揭发，于是就捏造诽谤，无端制造事端，煽动城内军队，布置防备。
另外，臣路过潞府的时候，见到李抱玉迎接回纥，办事尽心，他诉说自家财物都已经拿来公用，还给了臣马匹以及四件银器。臣从回纥那里得到绢帛，就拿出两千匹绢回赠李抱玉。如今却被李抱玉串通他人罗织罪名，把这份互相馈赠的礼节，说成是私下勾结的证据，一心要肆意污蔑，想方设法排挤陷害。陛下不能够明察真相，听信流言，要让忠直的臣子无辜落入奸邪的罗网。臣不敢欺瞒天地，辜负神明，日夜反复思量，臣身上有六大所谓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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