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勣，曹州离狐人。隋朝末年迁居滑州卫南县。原本姓徐，名叫徐世勣。永徽年间，为了避唐太宗李世民的名讳，改单名叫勣。家中奴仆众多，储存粮食几千钟。他和父亲徐盖都乐于施舍，救济贫苦的人，不分关系亲疏远近。
大业末年，韦城人翟让聚众起事，李勣前去投奔，当时他十七岁。李勣对翟让说：“这片土地是您和我的家乡，这里的人大多和我们相识，不应当劫掠本地百姓。宋、郑两郡，管辖御河，往来商旅船只络绎不绝，到那里拦截商船，就足够供给我们的军需。”翟让认为说得对，于是劫掠公私船只夺取财物，队伍声势大振。隋朝派遣齐郡通守张须陀率领两万军队讨伐，李勣和敌军多次交战，最终在阵中斩杀张须陀。
当初，李密逃亡到雍丘，浚仪人王伯当把李密藏在野外，王伯当联合李勣劝说翟让拥戴李密做首领。隋朝命令王世充讨伐李密，李勣用奇计在洛水之上打败王世充，李密任命李勣为东海郡公。当时河南、山东发生大水灾，百姓将近半数死去，隋炀帝命令饥民前往黎阳粮仓取粮，开仓赈济灾民。但是当时政令已经混乱，粮仓官吏不能及时发放粮食，每天饿死几万人。李勣对李密说：“天下大乱，根源就是饥荒。如果拿下黎阳这座粮仓，大事就可以成功。”李密于是派遣李勣率领部下五千人，从原武渡过黄河发动突袭，当天就攻占黎阳仓，打开粮仓任凭百姓取食。十天之内，得到可以作战的士兵二十多万。
过了一年多，宇文化及在江都弑杀隋炀帝，率领军队北上，直指东郡。当时越王杨侗在东京洛阳即位，赦免李密的罪过，任命他为太尉，封魏国公；任命李勣为右武候大将军，命令他们讨伐宇文化及。李密派遣李勣驻守黎阳仓城，李勣在城外挖掘深深的壕沟固守。宇文化及打造攻城器械，四面攻打仓城，被壕沟阻隔无法抵达城下。李勣从壕沟挖掘地道，出兵袭击，大败宇文化及，敌军退走。
武德二年，李密被王世充打败，率领部众归降唐朝。李密原来管辖的地盘东边到大海，南边到长江，西边到汝州，北边到魏郡，全部由李勣占据，还没有归属任何人。李勣对长史郭孝恪说：“魏公李密已经归降大唐，如今这里的百姓土地，都是魏公的。我如果上表献给朝廷，就是借着主公失败的机会，把功劳算在自己头上，以此求取富贵，这是我认为可耻的。现在应当详细登记州县数目、军民户口，全部写信禀报魏公，听凭魏公自己进献给朝廷，这才算是魏公的功劳。”于是派遣使者送信给李密。
使者刚到长安，唐高祖听说没有李勣的上表，只有写给李密的书信，十分奇怪。使者把李勣的想法上奏，唐高祖十分高兴，说：“徐世勣感念恩德，推让功劳，真是纯正的臣子。”下诏任命李勣为黎阳总管、上柱国，莱国公。不久加授右武候大将军，改封曹国公，赐姓李，赏赐良田五十顷，上等宅第一处。封他的父亲徐盖为济阴王，徐盖坚决推辞王爵，于是改封舒国公，授散骑常侍、陵州刺史。命令李勣统领河南、山东的军队抵御王世充。
等到李密谋反被杀，唐高祖因为李勣曾经侍奉李密，派遣使者告知李密谋反的经过。李勣上表请求收葬李密，皇帝下诏准许。李勣身穿丧服，和李密旧部官吏将士，把李密安葬在黎山南面，坟高七仞，办完丧事才脱去丧服散去，朝野上下都称赞他讲求道义。
之后窦建德在魏县擒获宇文化及，又进军攻打李勣，李勣力竭战败投降。窦建德把他的父亲徐盖带走随军充当人质，命令李勣依旧镇守黎阳。武德三年，李勣脱身回到长安。武德四年，跟随唐太宗到东都讨伐王世充，多次作战大获全胜。又向东攻占土地直到武牢，伪郑的郑州司兵沈悦请求献出武牢投降，李勣夜里暗中派兵接应，攻克武牢，擒获伪郑的刺史荆王王行本。又跟随唐太宗平定窦建德，迫降王世充，大军凯旋回朝。论功行赏，唐太宗为上将，李勣为下将，两人都身披金甲，乘坐军车，到太庙告捷。他的父亲徐盖从洺州和裴矩入朝，唐高祖见到十分高兴，恢复徐盖的官爵。李勣又跟随唐太宗击败刘黑闼、徐圆朗，多次升迁为左监门大将军。徐圆朗再次占据兖州反叛，朝廷任命李勣为河南大总管讨伐他，很快擒获徐圆朗，砍下首级进献，兖州平定。
武德七年，下诏命令李勣和赵郡王李孝恭讨伐辅公祏。李孝恭率领水军沿长江顺流而下，李勣率领步兵一万人渡过淮河，攻克寿阳，抵达硖石。辅公祏的将领陈正通率领十万军队驻扎梁山，又派遣大将冯惠亮率领十万水军，把大船锁链相连截断长江航道，还在长江西岸修筑营垒，水陆分兵布防，抵御朝廷军队。李勣进攻营垒，很快攻克。冯惠亮乘坐小船独自逃走。李勣乘进进逼陈正通，陈正通军队大败，带着十几名骑兵逃奔丹阳。辅公祏连夜弃城逃跑，李勣派出骑兵追击，在武康斩杀辅公祏，江南全部平定。
武德八年，突厥进犯并州，朝廷任命李勣为行军总管，在太谷攻打突厥，击退敌军。唐太宗即位，任命李勣为并州都督，赐实封九百户。贞观三年，担任通漠道行军总管，行军到云中，和突厥颉利可汗的军队遭遇，双方在白道展开大战。突厥战败，驻扎碛口，派遣使者请求讲和。皇帝下诏派遣鸿胪卿唐俭前去赦免突厥。李勣当时和定襄道大总管李靖的军队会合，两人商议说：“颉利虽然战败，部众依旧很多。如果他们向北穿过大漠，依附九姓部落，路途遥远险阻，就很难追上。如今朝廷使者唐俭到了那里，突厥必定放松戒备，我们随后发动袭击，可以不用作战就平定贼寇。”李靖拍手大喜说：“你这番话，就是韩信消灭田横的计策。”于是定下计策。李靖连夜领兵出发，李勣带兵紧随其后。李靖大军抵达，突厥大营彻底崩溃。颉利可汗带着一万多人想要渡过大漠，李勣已经驻守碛口，颉利到来，无法渡漠。突厥各大酋长率领各自部落，全部向李勣投降，俘获五万多人口回朝。
当时晋王李治遥领并州大都督，朝廷任命李勣为光禄大夫，代理并州大都督府长史。因为父亲去世辞官守孝，不久丧期未满就起用官复原职。贞观十一年，改封英国公，世袭蕲州刺史，当时都不用前往封地赴任，又以本官兼任太子左卫率。李勣在并州一共十六年，政令严明，被认为十分称职。唐太宗对身边大臣说：“隋炀帝不能挑选贤才安抚边境，只知道修筑长城防备突厥，见识糊涂到这种地步！我如今把李世勣安置在并州，就让突厥畏惧军威逃走，边塞安定，这难道远远胜过修筑长城吗！”
贞观十五年，征召入朝担任兵部尚书，还没有动身赴京，恰逢薛延陀派遣他的儿子大度设率领八万骑兵向南侵犯李思摩的部落。朝廷任命李勣为朔州行军总管，率领三千轻骑兵，在青山追上薛延陀，大败敌军，斩杀一名有名的王，俘获部落首领，俘虏五万多人。凭借功劳，封他的一个儿子为县公。当时李勣得了急病，药方上说烧胡须成灰可以治病。唐太宗就剪下自己的胡须，给他配药。李勣叩头叩得流血，哭着恳切道谢。皇帝说：“我这是为国家考虑，不必深深感谢。”
贞观十七年，李治被立为皇太子，李勣改任太子詹事，兼任左卫率，加授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唐太宗对他说：“我的儿子刚刚登上太子之位，你过去做过他的长史，如今把东宫的事务托付给你，所以才有这个任命。虽然委屈你的品级资历，希望你不要见怪。”唐太宗又曾经在闲宴之上，看着李勣说：“我打算把幼小的太子托付于人，想来想去，没有人比得上你。你过去不辜负李密，如今又怎么会辜负我呢！”李勣泪流满面，表态效忠，甚至咬破手指流血。没过多久李勣喝醉，唐太宗脱下自己的御袍盖在他身上，他就是这样受到皇帝的信任。
贞观十八年，唐太宗准备亲征高丽，任命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攻破盖牟、辽东、白崖等好几座城池，又跟随唐太宗击溃驻跸山的敌军阵地，凭借功劳封他的一个儿子为郡公。贞观二十年，薛延陀部落发生动乱，下诏命令李勣带领两百骑兵，就地征调突厥军队讨伐。行军到乌德鞬山，大战大破敌军。薛延陀大首领梯真达于率部前来归降，可汗咄摩支向南逃窜到荒僻山谷，朝廷派遣通事舍人萧嗣业招抚他的部众，把咄摩支押送京师，大漠以北全部平定。贞观二十二年，改任太常卿，依旧同中书门下三品。过了十天，又重新任命为太子詹事。
贞观二十三年，唐太宗病重，对唐高宗说：“你对李勣没有恩德，我现在把他贬官外放。我去世之后，你再把他召回任命为仆射，他蒙受你的恩惠，必定会为你拼死效力。”于是把李勣外调做叠州都督。唐高宗即位，当月，就征召李勣任命为洛州刺史，不久加封开府仪同三司，让他同中书门下，参与掌管朝廷机要。这一年，正式册拜尚书左仆射。永徽元年，李勣上表坚决请求辞去仆射，朝廷依旧让他以开府仪同三司的身份参与处理政事。永徽四年，册拜司空。贞观年间，唐太宗因为李勣功勋卓著，曾经把他画像画在凌烟阁，到这时，唐高宗又下令为他画像，并且亲自为画像写序。
显庆三年，跟随皇帝前往东都洛阳，路上生病，高宗亲自前去探望。麟德初年，皇帝要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下诏任命李勣为封禅大使，跟随皇帝出行。途经滑州，他的姐姐早年守寡，住在李勣旧日的乡里，皇后亲自登门慰问，赏赐衣物，册封她为东平郡君。李勣骑马摔下来伤了脚，高宗亲自前去慰问，把自己乘坐的马赐给他。
乾封元年，高丽莫离支男产被弟弟男建驱逐，退守国内城，派遣儿子到朝廷请求出兵援助。总章元年，任命李勣为辽东道行军总管，率领两万士兵攻城略地，抵达鸭绿水。高丽派遣他的弟弟前来迎战，李勣挥兵击败敌军，追击两百里，直抵平壤城下。男建关闭城门不敢出战，高丽境内各个城池大为震恐，很多城池带着百姓逃走，前来投降的接连不断。李勣又带兵包围平壤，辽东道副大总管刘仁轨、郝处俊、将军薛仁贵全部到平壤会合，从四面合围城池。经过一个多月，攻克平壤，俘获高丽国王高藏，以及男建、男产，把高丽各个城池拆分，设置州县，大军凯旋。朝廷命令李勣顺路带着高藏、男建到昭陵献俘，典礼结束之后，整肃军队进入京城，在太庙举行献俘礼。
总章二年，加封太子太师，累计实封达到一千一百户。这一年李勣卧病，高宗下诏任命他为司卫正卿，方便养病。不久去世，终年七十六岁。皇帝为他停止朝政以示哀悼，辍朝七日，追赠太尉、扬州大都督，谥号贞武，赐皇家丧葬器物，陪葬昭陵。命令司平太常伯杨昉代理同文正卿主持丧事。下葬那天，高宗来到未央古城，登上城楼目送灵车，望着丧车痛哭，并且为他设祭。皇太子也跟随皇帝前去送葬，哀痛悲伤，感动身边的人。下诏百官送到故城西北。他的坟墓完全依照卫青、霍去病的旧例，修筑山形模仿阴山、铁山、乌德鞬山，用来表彰他击破突厥、薛延陀的功绩。光宅元年，下诏让李勣的牌位供奉在高宗的庙堂配享祭祀。
李勣每次作战获得的金银布帛，全都分给手下将士。当初攻取黎阳仓的时候，到粮仓取粮的有几十万人。魏徵、高季辅、杜正伦、郭孝恪都曾经在黎阳，李勣在众人之中见到他们，就以礼相待，请进内室，谈笑不知疲倦。平定武牢之后，俘获伪郑的郑州长史戴胄，知道他的才干品行，很快释放，加以推荐，这些人后来都身居高位，当时人称赞他有识别人才的眼光。
当年平定王世充，俘获他的旧友单雄信，按照法令应当处死。李勣上表称赞单雄信武艺超群，如果可以从死罪之中赦免，他必定感恩，能够为国家效命，请求用自己的官爵赎他性命。唐高祖没有准许。临到处决的时候，李勣对着单雄信痛哭，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给他吃，说：“生死永别，这块肉就和你一同埋入土中。”还收养了单雄信的儿子。
每次用兵打仗，李勣擅长谋划，临敌随机应变，处置都合乎战机。和别人商议计策，能够分辨好坏，听到别人一点长处，就十分赞赏采纳。战事取胜之后，常常把功劳推给部下，所以部下都愿意为他效力，所到之处大多取胜。等到李勣去世，听说消息的人没有不悲伤的。他和弟弟李弼十分友爱，家中规矩严肃如同面对严正的君主。
自从生病之后，高宗和皇太子送来的药，他就服用；家里请来的医生巫师，全都不许进门。子弟坚持进献药物，李勣对他们说：“我本是山东一个普通农夫，攀附圣明君主，获得富贵，官位做到三公，年纪将近八十，这难道不是命运吗？人的寿命长短自有定数，怎么能随便求助医生求活命！”最终不肯服用家里送来的药。忽然对李弼说：“我好像稍微好些，可以摆酒设宴取乐。”于是堂上安排歌女乐工，院子里排列子孙。酒宴结束，他对李弼说：“我自己估量必定要死，想要和你告别。怕你们悲伤哭泣，才谎称身体好转。你们不要哭，听我的嘱咐。我看到房玄龄、杜如晦、高季辅辛辛苦苦建立家业，希望留给后代，结果都被愚蠢的儿子败光家产。我这些子孙，托付给你照看。如果有品行不端、结交坏人的，就先打死，再上报朝廷。
另外看见很多人下葬埋藏金玉，我们不要这么做。只用普通的布幔车子运送棺木，棺中穿上平常的衣服，再加一套朝服。如果死后有知，希望穿着这套朝服去拜见先帝。陪葬器物只做五六匹马，帐幕用布做顶，白纱做裙，里面放十个木人，仿照古代刍灵的礼仪，除此之外，一样多余器物都不要。家中姬妾婢女，有儿女愿意留下来抚养孩子的，听凭留下；其余全部遣散。丧事办完，你就搬到我的正堂居住，抚恤幼小的家人。违背我的遗言，就如同把我戮尸。”说完之后几乎不再说话，李弼等人全部遵照他的遗言办理。
李勣的小弟弟李感，年少就有志向节操。李密战败之后，李感落入王世充手中。王世充逼迫他写信招降李勣。李感说：“家兄立身行事，不亏名节，如今已经侍奉大唐，君臣名分已定，绝不会因为我随便改变志向。”始终不肯写信。王世充大怒，就杀害了他，当时年仅十五岁。李勣的长子李震，显庆初年官做到桂州刺史，死在李勣之前。
李勣的孙子李敬业。唐高宗去世，武则天太后临朝听政，不久废黜唐中宗为庐陵王，立相王李旦做皇帝，但是政令全部出自武后，武氏家族的人都掌握大权，人心怨恨。当时给事中唐之奇被贬做括苍县令，长安主簿骆宾王被贬做临海县丞，詹事司直杜求仁贬为黝县县丞，李敬业因为获罪贬为柳州司马，他的弟弟盩厔县令李敬猷也受牵连贬官，几个人都身在扬州。李敬业采纳前盩厔县尉魏思温的计策，占据扬州。
嗣圣元年七月，李敬业派遣党羽监察御史薛璋，先请求出使江都，又指使雍州人韦超到薛璋那里告发谋反，谎称“扬州长史陈敬之和唐之奇图谋造反”。薛璋于是抓捕陈敬之关进监狱。过了几天，李敬业假传皇帝命令杀掉陈敬之，自称扬州司马，谎称“高州首领冯子猷叛乱，我奉密诏招募军队讨伐”。当天打开官府仓库，命令士曹参军李宗臣释放囚犯、服劳役的丁夫、工匠，得到几百人，全部发给铠甲。录事参军孙处行拒不服从命令，李敬业斩杀他示众。于是占据扬州，聚集百姓，以匡复庐陵王为口号。开设三座府署：第一叫匡复府，第二叫英公府，第三叫扬州大都督府。李敬业自称匡复府上将，兼任扬州大都督。任命杜求仁、唐之奇、骆宾王做府中僚属，其余的人都伪授官职。十天之内，得到十几万可以作战的士兵。还向各个州县传送檄文，檄文写道：
“伪临朝武氏者，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尝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密隐先帝之私，阴图后庭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加以虺蝎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硃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识夏廷之遽衰。
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胤，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旧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誓清妖孽。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舳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家传汉爵，或地协周亲，或膺重寄于爪牙，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师，无废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裂山河。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武则天命令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率领三十万军队讨伐李敬业，追削李敬业祖父、父亲的官爵，挖开坟墓劈开棺木，恢复他们原本的徐姓。李敬业军队集结之后，商议进军方向。薛璋说：“金陵还有帝王气象，长江是险要天险，可以固守。先攻取常州、润州，建立霸业根基，之后再整顿军队向北渡过长江。”魏思温说：“用兵贵在神速，应当尽早渡过淮河向北，召集山东的豪杰，趁朝廷军队还没有集结，直接攻取东都洛阳，占据关隘决战，这才是上策。”李敬业没有听从。
十月，率领军队渡过长江，攻下润州，杀死刺史李思文。在此之前，太子李贤被武后废黜，死在巴州。李敬业找到一个相貌和李贤相像的人，安置在城中，尊奉为君主，谎称李贤并没有死。李孝逸的军队渡过淮河，到达楚州，李敬业的部众慌忙退回江都，驻扎高邮抵御官军。接连几场大战，李敬业大败。李孝逸乘胜追击。李敬业逃回扬州，和唐之奇、杜求仁等人乘坐小船，打算出海投奔高丽。追兵赶到，把他们全部抓获。
当初，李敬业的檄文送到京城，武则天读的时候微微发笑，读到“一抔之土未干”这一句，立刻问身边大臣：“这篇文章是谁写的？”有人回答：“是骆宾王写的。”武则天说：“这是宰相的过失，怎么漏掉这样的人才。”
唐中宗复位之后，下诏说：“已故司空李勣，过去因为李敬业作乱，坟墓被毁。我追念开国元勋，不忘辅佐先帝的功劳。从前窦宪作乱，没有连累窦安丰的宗庙；霍禹谋逆，依旧保全博陆侯的祭祀。罪责不牵连亲属，是国家通行的制度。应当格外施加恩典，命令主管部门迅速重修坟墓，所有官爵，全部追复。”
李勣的很多子孙因为李敬业的案件被诛杀，几乎没有后代。侥幸逃脱灾祸的，都流亡到边远外族之地。贞元十七年，吐蕃攻陷麟州，驱赶劫掠百姓牲畜离去。走到盐州西边横槽烽，吐蕃的将领号称徐舍人，把被俘的汉人聚集在呼延州，对僧人延素说：“师父不要害怕。我本是汉朝徐氏的第五代后人。当年武太后篡夺王室，我的先祖起兵失败，子孙流落异国，到现在已经三代。虽然世代担任官职，手握兵权，但是思念故国的心从来没有忘记大唐。只是家族人丁众多，没办法脱身回归。这里是吐蕃和唐朝交界之地，放师父回乡。”于是几千名被俘汉人，全部解开绳索释放。
史臣评论说：近代被称为名将的，英国公李勣、卫国公李靖，确实是凌烟阁功臣之中最杰出的。英国公李勣出身草莽，如同彭越、黥布一般，却能坚守道义立身，待人处世不结怨，得以保全功名，善始善终。多么贤明啊，临终留下的训诫！可惜李敬业不遵从先辈的遗训，招致家族覆灭，可悲啊！卫国公李靖出身将门，有将帅的风范。领兵出征，威严果决。地位尊贵却懂得退让，立下大功更加谦逊。功绩铭刻钟鼎，对比耿弇、邓禹，也毫无愧色。美好啊！
赞语说：建立大功就该得到厚赏，但是功劳震动人主就会招致危险。辞去俸禄、让出权位，消解君主的猜忌。平定中原和边疆，心怀忠义。年老依旧出征平定外族，多么贤明，英国公、卫国公！
列传第十八
尉迟敬德 秦叔宝 程知节 段志玄 张公谨（子张大素、张大安）
尉迟敬德，朔州善阳人。隋朝大业末年，在高阳参军，讨伐各地盗贼，以勇武闻名，多次升迁官至朝散大夫。刘武周起兵，任命他为偏将，和宋金刚向南入侵，攻陷晋州、浍州。尉迟敬德深入作战，抵达夏县，接应吕崇茂，打败永安王李孝基，俘获独孤怀恩、唐俭等人。
武德三年，唐太宗在柏壁讨伐刘武周。刘武周命令尉迟敬德和宋金刚前来介休抵御朝廷军队。宋金刚战败，逃奔突厥；尉迟敬德收拢剩余部众，固守介休城。唐太宗派遣任城王李道宗、宇文士及前去劝降。尉迟敬德和寻相献出城池归降。唐太宗十分高兴，设宴款待，任命他为右一府统军，跟随进攻东都王世充。没过多久，寻相以及刘武周归降过来的将领纷纷反叛，各位将领怀疑尉迟敬德也一定会造反，把他囚禁在军营当中。行台左仆射屈突通、尚书殷开山都说：“尉迟敬德刚刚归降大唐，内心还没有真正归附。这个人异常勇猛，被囚禁很久，遭到猜忌，必定心生怨恨。留下他恐怕会留下后患，请直接杀掉。”
唐太宗说：“我的看法和你们不一样。尉迟敬德如果有反叛的心思，怎么会落在寻相之后呢？”立刻下令释放他，把他请到自己卧室，赏赐金银财宝，对他说：“大丈夫看重意气情谊，不要因为这点猜忌放在心上。我终究不会听信谗言加害忠良，希望你体会我的心意。如果你想要离开，这些财物就资助你，纪念我们这一段共事的情分。”
当天，尉迟敬德跟随唐太宗到榆窠打猎，遇上王世充率领几万步兵骑兵前来交战。王世充麾下猛将单雄信骑着战马直冲唐太宗。尉迟敬德策马大声呼喊，一枪把单雄信刺落马下。贼兵稍稍后退，尉迟敬德保护唐太宗冲出敌军包围。又率领骑兵和王世充交战，几个回合，敌军大败，俘获伪将陈智略，俘获使用排槊的士兵六千人。唐太宗对尉迟敬德说：“刚才众人都说你必定反叛，上天启发我的心意，唯独保全你，福善报应，你的报答来得这么快！”特意赏赐一箱金银。从这以后，尉迟敬德受到的恩宠一天天加深。
尉迟敬德擅长躲闪避开敌人的槊，常常单人匹马冲入敌阵，敌人的槊纷纷刺过来，始终伤不到他。他还能抢夺敌人手中的槊，反过来刺向敌人。这一次战斗，他在重重包围之中进出，毫无阻碍。齐王李元吉也擅长马槊，听说之后心中轻视尉迟敬德，想要亲自比试，命令去掉槊的刀刃，只用槊杆互相刺击。尉迟敬德说：“就算加上刀刃，也伤不到我。不用去掉刀刃，我可以把你的槊夺下来。”李元吉始终刺不中他。唐太宗问：“夺槊和避槊，哪一个更难？”尉迟敬德回答：“夺槊更难。”于是让尉迟敬德抢夺李元吉的槊。李元吉手持槊策马奔驰，一心想要刺中尉迟敬德，片刻之间，尉迟敬德三次夺下他的槊。李元吉一向骁勇，虽然心中赞叹，却以此为莫大耻辱。
等到窦建德在板渚安营，唐太宗准备前去挑战，预先埋伏李勣、程知节、秦叔宝等人的军队。唐太宗手持弓箭，尉迟敬德手握长矛，冲到窦建德营垒之下大声叫阵挑战。贼军大为惊慌，出动几千骑兵。唐太宗慢慢向后退却，前后射杀好几个人，尉迟敬德也杀死十几个人，引诱敌军进入埋伏圈。于是和李勣等人奋力冲杀，大败窦建德。王世充哥哥的儿子伪代王王琬，出使窦建德军中，骑着隋炀帝曾经骑过的青骢马，铠甲鲜亮，来到阵前向众人炫耀。唐太宗说：“他骑的那匹马，真是一匹好马。”尉迟敬德请求前去夺取战马，就和高甑生、梁建方三个人骑马直冲敌阵，擒获王琬，牵着战马返回，敌军之中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又跟随唐太宗到临洺讨伐刘黑闼。刘黑闼军队袭击李世勣，唐太宗带兵偷袭敌军前去救援。很快刘黑闼大军赶到，四面合围。尉迟敬德率领精锐士兵冲破包围杀入敌阵，大破敌军，唐太宗和江夏王李道宗借此机会突围而出。又跟随打败徐圆朗。多次立下战功，授秦王府左二副护军。
隐太子李建成、巢剌王李元吉打算谋害唐太宗，暗中写信招揽尉迟敬德，信中说：“希望承蒙长者垂顾，和我结下布衣之交，希望可以满足我的心愿。”还赠送一车金银器物。尉迟敬德推辞说：“我出身卑贱，遭遇隋朝灭亡，天下大乱，无处安身，长期陷身在叛逆势力之中，按罪本当处死。蒙受秦王保全我的性命，如今又在秦王府任职，只应当用性命报答恩情。我对殿下没有功劳，不敢贸然接受厚重赏赐。如果私下答应殿下，就是怀有二心，贪图利益忘掉忠义，殿下要这样的人又有什么用处？”李建成大怒，之后就不再和他往来。
尉迟敬德把这件事禀报唐太宗。唐太宗说：“你的本心坚如山岳，就算他们送来堆积如山的金银，也知道你的心意不会改变。送来的东西你只管收下，不必担心。如果不收，恐怕你自身会遭遇危险。而且知道他们的阴谋，也可以作为很好的对策。”李元吉十分憎恨尉迟敬德，派遣壮士前去刺杀他。尉迟敬德知道他们的计谋，把大门全部打开，安安稳稳躺着不动，刺客多次来到他家院子，终究不敢进屋。李元吉又在唐高祖面前诬陷尉迟敬德，高祖下诏把尉迟敬德关进监狱审讯，准备处死他。唐太宗极力劝谏，尉迟敬德才得以释放。
恰逢突厥侵扰乌城，李建成举荐李元吉领兵出征，密谋请唐太宗到昆明池为军队送行，趁机杀害太宗。尉迟敬德得知这个阴谋，和长孙无忌立刻禀报唐太宗：“大王如果不尽快采取行动，就会被他们害死，国家社稷就要危险了。”唐太宗叹息说：“如今太子、齐王骨肉相残，抛弃君亲，危机就在眼前，大家都清楚。我虽然深受猜忌，灾祸转眼就要到来，但是顾念兄弟骨肉之情，终究不忍心下手。我打算等他们先动手，再依据道义讨伐他们，你们觉得怎么样？”
尉迟敬德说：“人都爱惜性命，大家甘愿拼死追随大王，这是上天赐予的机会。上天给予的机会不去争取，反而会遭受灾祸。顾念小的仁爱私情，却不顾国家社稷的大计，大祸临头却不畏惧，大祸将至还自以为平安，这失去人臣临难不避的气节，也没有先贤大义灭亲的风范，我没有听过这样的道理。以我的愚见，请允许我们先动手诛杀他们。大王如果不听，我尉迟敬德就要逃亡逃命，不能等着被他们杀害。况且转败为成功，是贤明之人的远见；转祸为福，是智者把握先机。我尉迟敬德如果逃亡，长孙无忌也要一同离开。”
唐太宗依旧犹豫不决。长孙无忌说：“大王如果不听尉迟敬德的话，就知道尉迟敬德这些人不会再为大王效力。事情就要败露，该怎么办？”唐太宗说：“我说的话，也不能全部舍弃，你们再重新谋划。”尉迟敬德说：“大王做事犹豫不决，算不上明智；面对危难不能决断，算不上勇武。就算大王不听我的意见，请自己拿主意，可国家社稷怎么办？您自身性命怎么办？况且府外八百勇士，如今都已经进入宫中，全副武装，形势已经成熟，大王怎么能够推辞！”尉迟敬德又和侯君集日夜不停劝说，这才定下计策。
当时房玄龄、杜如晦已经被唐高祖逐出秦王府，不许再进秦府。唐太宗命令长孙无忌秘密召见二人。房玄龄等人回复说：“皇帝有敕令不许我们再侍奉大王，如果私下拜见，必定会被灭族，不敢奉命前来。”唐太宗勃然大怒，对尉迟敬德说：“房玄龄、杜如晦难道要背叛我吗？”解下自己佩戴的刀交给尉迟敬德，说：“你前去看看，如果他们没有前来的心意，可以直接砍下他们的脑袋带回来。”
尉迟敬德又和长孙无忌开导二人：“大王已经定下计策，选定日期平定祸乱，你们应当立刻进府谋划。我们四个人不适合成群走在路上。”于是房玄龄、杜如晦换上道士的衣服跟随长孙无忌潜入秦府，尉迟敬德走另外一条道路也赶到秦府。
六月初四，李建成被杀之后，尉迟敬德带领七十名骑兵紧随赶到。李元吉骑马向东逃跑，随从射箭把他射落马下。唐太宗的战马受惊冲到树林，被树枝勾住，太宗摔下马不能起身。李元吉立刻冲过来抢夺弓箭，想要扼死太宗。尉迟敬德策马大声呵斥，李元吉吓得徒步逃跑，想要逃回武德殿，尉迟敬德追上去把他射杀。
东宫和齐王府的将领薛万彻、谢叔方、冯立等人率领大批士兵赶到玄武门，杀死驻守玄武门的屯营将军。尉迟敬德拿出李建成、李元吉的首级给他们看，东宫、齐王府的士兵于是溃散。这个时候唐高祖正在海池划船。唐太宗命令尉迟敬德护卫高祖。尉迟敬德身披铠甲，手持长矛，直接来到高祖面前。高祖大惊，问道：“今天是谁作乱？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尉迟敬德回答：“秦王因为太子、齐王作乱，已经举兵诛杀他们，担心陛下受惊，派遣我前来护卫。”高祖心中才安定下来。南衙、北门的军队，以及东宫齐王府的残余人马还在互相交战。尉迟敬德上奏，请高祖下达亲笔敕令，命令所有军队全部听从秦王处置，于是皇宫内外局势安定。
唐高祖慰劳尉迟敬德说：“你对国家有安定社稷的大功。”赏赐大量珍宝器物。唐太宗被立为太子，任命尉迟敬德为太子左卫率。当时议事的官员认为李建成的部下一百多人，都应当连坐抄家治罪。唯独尉迟敬德坚决反对，说：“作恶的只有李建成、李元吉两个元凶，如今已经诛杀，如果再牵连他们的党羽，不是安定天下的办法。”这些人因此得以免罪。论定功劳，尉迟敬德和长孙无忌功劳列为第一，各赏赐绢一万匹；齐王府全部钱财器物，整个府库全部赏赐尉迟敬德。
贞观元年，任命尉迟敬德为右武候大将军，封吴国公。和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四个人，实封都是一千三百户。恰逢突厥入侵，任命尉迟敬德为泾州道行军总管出兵迎击。突厥军队到达泾阳，尉迟敬德率领轻骑兵前去挑战，斩杀突厥一员名将，敌军败退。
尉迟敬德为人耿直，喜欢当面揭人短处，依仗自己的功劳，每次看到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的过失，必定在朝堂当面争辩，因此和执政大臣关系不和。贞观三年，外调担任襄州都督。贞观八年，多次升迁做同州刺史。曾经在庆善宫参加宴会，宴席上有人位次排在他前面。尉迟敬德发怒说：“你有什么功劳，配坐在我的上面？”任城王李道宗坐在他下首，出面劝解开导他。尉迟敬德勃然大怒，挥拳殴打李道宗，眼睛几乎被打瞎。唐太宗很不高兴，宴会就此结束。太宗对尉迟敬德说：“我读汉代史书，看到汉高祖的功臣能够保全的很少，心里常常为此惋惜。我登上皇位之后，一心想要保全功臣，让他们子孙不绝。但是你做官屡屡触犯国法，这才明白韩信、彭越遭到诛杀，不全是汉高祖的过错。国家大事，离不开赏罚，非分的恩宠，不能屡次给予。希望你好好约束自己，不要留下悔恨。”
贞观十一年，分封功臣做世袭刺史，册拜尉迟敬德为宣州刺史，改封鄂国公。之后历任鄜州、夏州都督。贞观十七年，上表请求辞官退休，授开府仪同三司，准许每月初一、十五上朝。不久和长孙无忌等二十四人画像绘制在凌烟阁。唐太宗准备征伐高丽，尉迟敬德上奏说：“陛下如果亲自前往辽东，皇太子又留在定州，东西两座京城，是国库所在，虽然有留守的官员，终究兵力空虚。辽东路途遥远，恐怕会出现杨玄感叛乱那样的变故。况且边远小国，不值得陛下御驾亲征，希望委派优秀将领，自然可以按时消灭敌人。”唐太宗没有采纳，让他以本官兼任太常卿，担任左一马军总管，跟随大军在驻跸山大破高丽。大军回朝之后，依旧退休。
尉迟敬德晚年笃信方术，炼丹服食云母粉，修建亭台池塘，装饰华丽，时常演奏清商乐曲自我消遣，不和外人往来，这样过了十六年。显庆三年，唐高宗因为尉迟敬德的功劳，追赠他的父亲为幽州都督。同年尉迟敬德去世，终年七十四岁。高宗为他停止朝政哀悼，废朝三日，命令京城五品以上官员以及朝集使到他家哭吊。册赠司徒、并州都督，谥号忠武，赐皇家丧葬器物，陪葬昭陵。儿子尉迟宝琳继承爵位，官做到卫尉卿。
秦叔宝，名叫秦琼，齐州历城人。隋朝大业年间，是隋将来护儿的帐下亲兵。秦叔宝母亲去世，来护儿派遣使者前去吊唁。军中官吏很奇怪，说：“士兵死亡或者家中有丧事的很多，将军从来没有派人慰问，唯独给秦叔宝吊唁，为什么？”来护儿回答：“这个人勇猛强悍，又有志向气节，将来一定能自己取得富贵，怎么可以把他当做地位卑贱的普通士兵对待。”
隋朝末年盗贼四起，秦叔宝跟随通守张须陀在下邳攻打贼帅卢明月。贼军十多万人，张须陀手下才一万人，兵力比不上敌人。距离贼军六七里修筑营栅，双方对峙十几天，粮草耗尽准备撤退。张须陀对各位将士说：“贼寇看见我们退兵，一定会轻率出兵追击。他们大军出动，营寨内部就空虚。如果用一千人偷袭敌营，可以获得大胜。但是这十分危险，谁愿意前去？”众人都不答话，只有秦叔宝和罗士信请求前去。于是张须陀丢下营寨假装撤退，派二人各自带领一千士兵埋伏在芦苇丛中。
不久卢明月果然出动全部兵力追击。秦叔宝和罗士信飞快冲到敌营，营门紧闭无法进入。两个人登上敌楼，拔掉贼军旗帜，各自杀死好几个人，营中大乱。秦叔宝、罗士信又砍断营门，接应外面军队冲入，放火焚烧三十多座营栅，烟火冲天。卢明月急忙回军，张须陀调转军队奋力进攻，大败贼军。卢明月带着几百骑兵逃走，其余全部被俘。秦叔宝从此勇武的名声远近皆知。又在海曲攻打孙宣雅，率先登上敌阵攻破敌军。凭借前后战功授建节尉。跟随张须陀在荥阳进攻李密，官军战败，张须陀战死。秦叔宝收拢残余士兵归附裴仁基。恰逢裴仁基献出武牢投降李密。李密得到秦叔宝十分高兴，任命他为帐内骠骑，待他十分优厚。
李密和宇文化及在黎阳童山大战，李密被流箭射中，摔落马下昏迷。身边侍从四散逃跑，追兵马上就要赶到，只有秦叔宝一个人护卫李密，李密才得以脱险。秦叔宝又收拢士兵奋力作战，宇文化及才退走。后来李密战败，秦叔宝又被王世充俘获，王世充任命他为龙骧大将军。秦叔宝鄙视王世充为人狡诈。等到王世充抵抗朝廷军队，两军对阵九曲的时候，秦叔宝和程咬金、吴黑闼、牛进达等几十名骑兵向西跑出一百多步，下马向王世充行礼，说：“虽然蒙受您优厚礼遇，但是我不能再侍奉您，就此告辞。”王世充不敢逼迫，于是他们前来归降大唐。
唐高祖安排他在秦王府任职。唐太宗早就听说他勇猛，待他十分优厚。跟随镇守长春宫，授马军总管。又跟随出征美良川，击败尉迟敬德，功劳最大。唐高祖派遣使者赏赐金瓶，慰劳他说：“你不顾妻儿，远道前来投奔我，又立下战功。就算我的肉可以拿来用，也该割下来赏赐给你，何况是子女玉帛呢？你要继续努力。”不久授秦王右三统军。又跟随在介休击败宋金刚。统计前后功劳，赏赐黄金百斤，各色丝帛六千段，授上柱国。跟随讨伐王世充，每次作战都充当先锋。唐太宗将要在武牢抵御窦建德，秦叔宝率领几十名精锐骑兵率先冲破敌阵。王世充平定之后，进封翼国公，赏赐黄金百斤，丝帛七千段。跟随平定刘黑闼，赏赐丝织物一千段。
秦叔宝每次跟随唐太宗出征，敌军当中有骁勇精锐的将士，炫耀人马，往来冲杀，唐太宗心中十分恼怒，就命令秦叔宝前去对付。秦叔宝接受命令，策马持枪冲上前，必定能在千军万马当中刺倒对手，敌军人马纷纷避让。唐太宗因此更加看重他，秦叔宝也为此颇为自豪。
六月初四玄武门事变，秦叔宝参与诛杀李建成、李元吉。事情平定之后，授左武卫大将军，实封七百户。之后他常常生病。他对别人说：“我从小就在军中征战，经历两百多场战斗，多次身受重伤。算起来我前后流的血也有好几斛，怎么能不生病呢？”贞观十二年去世，追赠徐州都督，陪葬昭陵。唐太宗特意下令官府在他的墓前雕刻石人马，用来表彰他作战的功绩。贞观十三年，改封胡国公。贞观十七年，和长孙无忌等人画像绘于凌烟阁。
程知节，本名叫程咬金，济州东阿人。年少骁勇，擅长使用马槊。隋朝大业末年，聚集几百人保卫乡里，防备盗寇。后来投奔李密，任命为内军骠骑。当时李密挑选军中八千特别勇猛的士兵，归属四位骠骑将军，分为左右护卫自己，号称内军。李密曾经说：“这八千人可以抵挡百万大军。”程知节统领其中一支，很受李密厚待。
王世充出城决战，程知节带领内军骑兵，和李密同在北邙山扎营；单雄信带领外军骑兵，驻扎偃师城北。王世充袭击单雄信营寨，李密派遣程知节和裴行俨前去支援。裴行俨率先冲向敌阵，被流箭射中摔落马下。程知节冲过去救他，杀死好几个人，王世充军队溃散。程知节抱起裴行俨，同骑一匹马往回撤退。被王世充骑兵追赶，敌人的槊刺穿他的身体。程知节扭转身子折断槊杆，同时斩杀追赶的敌兵，这才和裴行俨一同脱险。
李密战败之后，程知节被王世充俘获，王世充待他十分优厚。程知节对秦叔宝说：“王世充器量狭小，又爱说虚妄的话，喜欢赌咒发誓，就像巫婆巫师一样，哪里是拨乱反正的明主？”等到王世充在九曲抵挡朝廷军队，程知节身在敌阵，和秦叔宝等人在马上向王世充作揖说：“蒙受您的接待，我们很想报答恩德。但是您生性猜忌，身边很多搬弄是非的人，不是我们托身的地方，现在就此告辞。”于是策马和身边几十个人投奔大唐，王世充心中畏惧，不敢追击。
朝廷授秦王府左三统军。攻破宋金刚，擒获窦建德，迫降王世充，程知节兼任左一马军总管。每次打仗都率先冲锋，凭借功劳封宿国公。武德七年，李建成忌惮他，在唐高祖面前说他坏话，把他外调做康州刺史。程知节对唐太宗说：“大王身边得力的人如今都被剪除，大王自身也难以长久保全。我程知节宁死也不离开，希望大王尽快保全自己。”六月初四，跟随唐太宗讨伐李建成、李元吉。事变平定之后，授太子右卫率，升任右武卫大将军，赐实封七百户。
贞观年间，历任泸州都督、左领军大将军。和长孙无忌等人授予世袭刺史，改封卢国公，授普州刺史。贞观十七年，多次升迁做左屯卫大将军，检校北门屯兵，加镇军大将军。永徽六年，升任左卫大将军。显庆二年，授葱山道行军大总管，讨伐贺鲁。军队驻扎怛笃城，有几千户胡人打开城门投降，程知节屠杀全城之后离去，贺鲁就此远远逃走。大军回朝，程知节获罪被免去官职。没过多久，授岐州刺史。上表请求辞官退休，朝廷准许。麟德二年去世，追赠骠骑大将军、益州大都督，陪葬昭陵。儿子程处默，继承卢国公爵位。程处亮，作为功臣子弟娶唐太宗的女儿清河长公主，授驸马都尉、左卫中郎将。小儿子程处弼，官至右金吾将军。程处弼的儿子程伯献，开元年间官为左金吾大将军。
段志玄，齐州临淄人。父亲段偃师，隋朝末年担任太原郡司法书佐，跟随唐高祖起兵，官做到郢州刺史。段志玄跟随父亲在太原，很受唐太宗善待。义军起兵，段志玄招募一千多人，授右领大都督府军头。跟随平定霍邑，攻下绛郡，攻打永丰仓，都担任先锋，多次升迁官至左光禄大夫。跟随刘文静在潼关抵御屈突通。刘文静遭到屈突通部将桑显和袭击，军营溃散。段志玄率领二十名骑兵冲锋，杀死几十名敌兵返回。自己被流箭射中脚，担心动摇军心，忍住伤痛不说，又再三冲入敌阵。桑显和军队大乱，朝廷大军士气重新振作，发动进攻，大败敌军。等到屈突通逃跑，段志玄和众将追击擒获屈突通，凭借功劳授乐游府骠骑将军。
后来跟随讨伐王世充，深入敌阵，战马倒地，被敌军俘获。两名敌兵夹住他的发髻，要渡过洛水。段志玄奋力纵身一跃，两名敌兵全部摔落马下，他策马奔回。几百名追兵在身后追赶，却没有人敢逼近。打败窦建德、平定东都，段志玄功劳很多。升任秦王府右二护军，赏赐丝织物两千段。隐太子李建成、巢剌王李元吉争相用金银财物引诱他，段志玄拒不接受，暗中禀报唐太宗，最终和尉迟敬德等人一同参与诛杀李建成、李元吉。
唐太宗即位，段志玄多次升迁做左骁卫大将军，封樊国公，实封九百户。文德皇后下葬的时候，段志玄和宇文士及分别统领兵马出肃章门。唐太宗夜里派遣宫中使者到两位将军的军营。宇文士及打开营门接纳使者；段志玄关闭营门不让使者进入，说：“军营大门夜里不能打开。”使者说：“这里有皇帝亲笔手敕。”段志玄说：“夜里无法分辨真假。”竟然把使者拦在营外直到天亮。唐太宗听说之后感叹说：“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就算周亚夫也比不上他。”
贞观十一年，定下世袭刺史的制度，授金州刺史，改封褒国公。贞观十二年，授右卫大将军。贞观十四年，加镇军大将军。贞观十六年，卧病不起，唐太宗亲自前去探望，流泪和他告别，回头对他说：“我要授予你的儿子五品官职。”段志玄叩头坚决请求，把官职转授给他的弟弟段志感。唐太宗于是授段志感左卫郎将。段志玄去世，皇帝为他举办丧事，哭得十分悲痛。追赠辅国将军、扬州都督，陪葬昭陵，谥号忠壮。贞观十七年正月，下诏把他画像绘制在凌烟阁。儿子段瓚继承褒国公爵位，武则天时期官做到左屯卫大将军。儿子段怀简继承爵位，开元年间官做到太子詹事。
张公谨，字弘慎，魏州繁水人。最初担任王世充的洧州长史。武德元年，和王世充任命的洧州刺史崔枢献出州城归降大唐，授邹州别驾，多次升迁官至右武候长史。起初并不出名，李勣、尉迟敬德都向朝廷举荐他，于是被召入秦王府幕府。当时唐太宗受到隐太子李建成、巢王李元吉的猜忌，于是召见张公谨，询问保全自身的计策，张公谨的回答很合太宗心意，渐渐得到亲近信任。等到太宗将要讨伐李建成、李元吉，派遣占卜的人烧龟甲来占测吉凶，张公谨从外面进来见太宗，立刻把龟甲扔到地上，进言说：“大凡占卜，是用来决断疑惑、拿不定主意的事，如今事情已经没有疑问，还占卜做什么？就算占卜结果不吉利，大势也不能停止。希望大王好好考虑。”太宗十分赞同他的话。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张公谨和长孙无忌等九个人埋伏在玄武门等候事变爆发。等到斩杀李建成、李元吉之后，他们的党羽前来攻打玄武门，攻势十分猛烈。张公谨勇武有力，独自关闭城门抵御敌军。凭借功劳屡次升迁，授任左武候将军，封为定远郡公，赏赐实封一千户。
贞观元年，张公谨被任命为代州都督，上奏表请求设置屯田，以此减少粮食转运耗费，又先后上书议论时政得失十几件事，全都被太宗采纳施行。后来朝廷派李靖筹划攻打突厥，任命张公谨做李靖的副手。张公谨于是上书陈述突厥可以攻取的六条理由： “颉利可汗放纵欲望，穷凶残暴，残害忠良，亲近小人，这是君主昏聩，可取的第一点。 另外突厥的分支同罗、仆骨、回纥、延陀等部族，都自立首领，打算反过来图谋突厥，这是部下众叛亲离，可取的第二点。 突厥本部之人遭到颉利猜忌，轻骑出逃得以脱身；拓设出兵征讨，全军覆没只身不归；欲谷作战大败，没有立足之地，这是军队受挫将领败亡，可取的第三点。 塞北霜期来得早，粮草物资断绝匮乏，可取的第四点。 颉利疏远突厥本族，一味信任胡人各部，胡人反复无常是本性，大军一压境，内部必定发生变乱，可取的第五点。 中原汉人逃亡到北方的，数量很多，近来听说他们互相聚集，占据险要山地，我军出兵边塞，这些人自然会前来响应，可取的第六点。”
太宗完全采纳了他的意见。唐军攻破定襄，大败颉利可汗，太宗下玺书慰劳张公谨，晋封他为邹国公。
后来张公谨转任襄州都督，施行很多仁惠的政令。死在官任上，终年三十九岁。太宗听说后叹息哀悼，离开正殿举办哀悼仪式。主管官员上奏说：“按照《阴阳书》记载，辰日这一天，不可以哭泣，也是世俗忌讳的日子。”太宗说：“君臣之间的情义，如同父子，悲痛发自内心，为什么要避讳辰日？”于是哭吊张公谨。追赠左骁卫大将军，谥号为襄。
贞观十三年，太宗追念张公谨旧日功劳，改封郯国公。贞观十七年，他的画像被绘制在凌烟阁。永徽年间，又追赠荆州都督。
长子张大象承袭爵位，官做到户部侍郎。次子张大素、张大安，都有名望。张大素，龙朔年间历任东台舍人，兼任修撰国史，死在怀州长史任上，撰写《后魏书》一百卷、《隋书》三十卷。张大安，上元年间历任太子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当时章怀太子身在东宫，命令张大安和太子洗马刘讷言等人注解范晔的《后汉书》。后来章怀太子被废，张大安被贬为普州刺史。光宅年间，死在横州司马任上。张大安的儿子张涚，开元年间官做到国子祭酒。
史臣评论：尉迟敬德夺敌长矛冲入敌阵，为朝廷振奋军威；拒绝贿赂、报答恩情，对君主竭尽忠诚。然而他动辄挥拳、意气用事，不是保全自身的办法；唐太宗告诫他的话语，可以当作功臣的良药。秦叔宝擅长使用马槊，攻取敌营能够以少敌多，可以称得上勇武。程知节立志平定国难，受命辅佐君主，可以称得上忠诚。他们都看透王世充的猜忌多疑，预见到唐朝将要夺取天下，算得上洞察时势的君子。段志玄中了箭却闭口不言，最终保全军队。张公谨扔掉龟甲定下决心，一心辅佐储君。这些人都是猛将谋臣，能够看清时机、懂得变通。大唐能够兴盛，实在依靠这批人。
赞语说：唐太宗治理天下，实在依靠勇猛的大臣。胡国公、鄂国公一众将领，奋不顾身报效国家。画像陈列凌烟阁，配享宗庙祭祀。事迹记载在典籍史册，以此回报君父的恩义。
列传第十九
侯君集、张亮、薛万彻（兄长薛万均）、盛彦师、卢祖尚、刘世让、刘兰、李君羡（附记）
侯君集，是豳州三水县人。为人虚伪矫饰，喜欢自我夸耀，练习弓箭却始终没有学成武艺，却自称勇武过人。太宗还没有登基做藩王的时候，把他召入幕府。侯君集多次跟随出征打仗，屡次升迁担任左虞侯、车骑将军，封全椒县子。渐渐蒙受恩宠礼遇，参与谋划机要大事。诛杀李建成、李元吉的时候，侯君集出了很多计策。
太宗即位，侯君集升任左卫将军，凭借功劳晋封潞国公，赐食邑一千户，不久授任右卫大将军。贞观四年，升任兵部尚书，参与朝廷政务商议。当时朝廷准备讨伐吐谷浑伏允，任命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侯君集和任城王李道宗一同做他的副手。
贞观九年三月，大军驻扎鄯州。侯君集对李靖说：“大军已经抵达，贼寇还没有逃到险要之地，应当挑选精锐士兵，长驱快速进攻，对方料想不到我军到来，一定能取得大胜。如果不实行这个计策，敌人必定远远逃走，山川阻隔，再征讨就十分困难。”李靖认可他的计策，于是挑选精锐，轻装深入敌境。李道宗在库山追上伏允的部队，把他们击败。伏允率领轻骑逃入沙漠，躲避官军。李靖于是把兵马分成两路一同进军：李靖与薛万均、李大亮走北路；侯君集、李道宗走南路。
唐军接连攻破逻真谷，翻越汉哭山，行军两千多里，经过荒无人烟的地方。盛夏时节天降寒霜，山上到处积雪，辗转作战经过星宿川，抵达柏海，屡次和敌军遭遇，每次都大获全胜。向北望见积玉山，看见黄河的源头。之后回师，和李靖在大非川会合，平定吐谷浑班师回朝。
贞观十一年，侯君集和长孙无忌等人一同接受世袭封爵，授任陈州刺史，改封陈国公。第二年，授任吏部尚书，晋升光禄大夫。侯君集出身军队，向来没有学问，等到受到重用，才开始读书。主持官员选拔，考核官吏功绩，在外做将领，入朝参与朝政，当时都得到很好的评价。
高昌王麹文泰当时阻断西域商人往来，太宗征召麹文泰入朝，他却称病不来。太宗下诏任命侯君集做交河道行军大总管讨伐高昌。麹文泰听说唐朝大军将要出发，对本国百姓说：“唐朝距离我国七千里，其中沙漠两千里，地上没有水草。冬天寒风刺骨，夏天热风像烈火。风吹过的地方，行路的人大多死去，就算一百个人出发，也到不了几个，怎么能派出大军？如果他们驻扎在我们城下，二十天粮草就会耗尽，自然会溃败，到时候我们就能俘虏他们，有什么值得忧虑！”
等到唐军到达沙漠入口，麹文泰就死了，他的儿子麹智盛继承王位。侯君集带兵来到柳谷，侦察骑兵报告说麹文泰选定日子下葬，国内百姓都会聚集墓地。众将领请求趁机袭击。侯君集说：“不行。天子因为高昌骄横傲慢不守礼法，派我们奉行上天的惩罚。如今趁着人家下葬的时候偷袭，不是问罪讨伐的军队该做的。”于是军队擂鼓前进，攻打田地城。敌人据城坚守，侯君集派人劝降，对方不听。
当初大军出发的时候，太宗召集崤山以东擅长制造攻城器械的工匠，全部随军出征。侯君集于是砍伐树木填平护城壕沟，推撞车撞击城上矮墙，城墙崩塌数丈；抛车投掷石头攻击城中，被石头砸到的人全部粉碎。城中人张开毡布被单遮挡飞石，城上守城士兵再也无法站立。唐军于是攻克田地城，俘获男女七千多人，继续进军包围高昌都城。
麹智盛走投无路，写信给侯君集：“得罪天子的是先王麹文泰。上天降下惩罚，他已经身死。我继承王位时间很短，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罪过，希望尚书怜悯宽恕。”侯君集回信：“如果想要悔改过错，就该到军门前投降。”麹智盛还是不肯出城。侯君集下令士兵填平护城壕沟，开动抛车攻城；又建造十丈高的楼车，俯视城内，看到行人以及被飞石击中的地方，就高声呼喊通报，城里百姓大多躲进房屋躲避石头。
早先麹文泰和西突厥欲谷设约定，如果唐军前来，双方内外夹击。等到听说侯君集大军到来，欲谷设恐惧向西逃走上千里。麹智盛失去外援，无计可施，只好打开城门投降。侯君集分派士兵攻占各处土地，平定高昌全国，俘虏麹智盛以及他的文武官吏，刻石碑记录功绩之后回朝。
侯君集攻破高昌之后，没有上奏请示朝廷，就擅自发配没收无罪百姓，还私自抢夺珍宝财物。手下将士知道之后，争相偷盗抢掠。侯君集害怕事情败露，不敢管束。回到京城之后，主管官员请求追究他的罪责，太宗下诏把侯君集关进监狱。
中书侍郎岑文本认为，功臣大将不可以轻易施加羞辱，上奏疏说：
“侯君集等人有的身居辅政大臣位置，有的担当武将重任，都承蒙陛下提拔，担负将帅的职责。却不能端正自身、遵守法令，报答陛下恩典。做事放纵任性，犯下很多罪过，确实应该依照法律惩处，整肃朝廷纲纪。
但是高昌君主昏聩，人神共同厌弃。朝中大臣，都认为那地方偏远蛮荒，打算置之不理。只有陛下有独到的见识，定下决胜的谋略，侯君集等人执行陛下的谋划，才按期消灭敌国。论这件事的根本，都是陛下的功劳，侯君集等人只是有行军作战的辛苦，谈不上什么大功勋。而陛下胸怀大德，把功劳推给将帅。报捷文书刚送到，就降下厚重恩典，随军出征的人全都得到赦免。大军凯旋，陛下特意设宴款待，当着各国使者的面给予丰厚赏赐。朝廷内外文武百官，都欣喜陛下赏赐及时。
可没过十天，就把他们交给大理寺治罪。虽然是侯君集等人自己触犯法网，但朝中百官并不清楚他们具体犯了什么罪。恐怕天下人会怀疑陛下只记得他们的过错，遗忘他们的功劳。
我才能低下，有幸在陛下身边任职，看到这些情况，不敢沉默。我听说古代君主，派遣将领出征，打了胜仗就给予重赏；打了败仗就施加严刑。所以，立下功劳的人，就算贪婪放纵，依旧能得到高官厚禄；犯下罪过的人，就算勤恳清廉，依旧免不了诛杀。
《周书》说：‘记住别人的功劳，忘掉别人的过失，这才适合做君主。’从前汉朝贰师将军李广利，损失五万军队，耗费亿万钱财，历时四年，仅仅得到三十匹骏马。虽然斩杀大宛国王，但是贪财不爱惜士兵，罪恶极多。汉武帝考虑万里征伐的劳苦，不计较他的过失，封李广利为海西侯，食邑八千户。
还有校尉陈汤，假传圣旨出兵，虽然斩杀郅支单于，但陈汤素来贪财，抢夺康居国财物，很多行为触犯法律，被司隶校尉逮捕审问。陈汤上书说：‘我和将士一同诛杀郅支单于，侥幸将他消灭。如今司隶关押审讯我，这是替郅支单于报仇。’汉元帝赦免他的罪过，封关内侯，赏赐黄金百斤。
晋朝龙骧将军王濬有平定吴国的大功，王浑等人弹劾他违抗诏令，不受调度，士兵抢夺孙皓的宝物，焚烧孙皓宫殿战船。王濬上书说：‘今年平定吴国，本是大喜事，对于我自己，却成了罪责。’晋武帝赦免不予追究，授为辅国大将军，封襄阳侯，赏赐绢一万匹。
近代隋朝新义郡公韩擒虎平定陈国的时候，放纵士兵在陈叔宝皇宫劫掠，隋文帝也不予治罪，虽然没有加封爵位，依旧授韩擒虎上柱国，赏赐织物八千段。
由此来看，将帅大臣，廉洁谨慎的很少，贪求财物的很多。所以黄石公《军势》说：‘任用有智慧的人，任用勇敢的人，任用贪利的人，任用愚钝的人。有智慧的人乐于建功；勇敢的人愿意实现志向；贪利的人追逐好处；愚钝的人不惜性命。’前代圣君用人，都是取用长处，包容短处，正是这个道理。
我又听说，天地的德行，以包容承载万物为先；帝王的德行，以宽宏大量为美。区区汉武帝以及历代帝王，尚且能够宽恕李广利这类人，何况陛下天赋神武，平定天下，怎么能一味讲究刑律，不效仿古人的做法？
希望陛下内心仔细权衡。我今天上奏，不是私下偏袒侯君集，只是希望微薄见识，辅助陛下圣明。倘若陛下降下恩泽，收起刑罚威严，记取他微小功劳，宽恕重大过失，让侯君集重新位列朝堂，继续为国效力。就算他不是清廉正直的臣子，依旧是可用的武将。
这样陛下的圣德，虽然违背一点法律，却更加彰显；侯君集的过错，虽然得到宽恕，反而更加昭著。能够激励立功之人奋发，犯罪将领改过自新。”
奏疏递上去，太宗就释放侯君集。侯君集自认平定西域立下大功，却因为贪财被囚禁，内心十分怨愤。
贞观十七年，张亮由太子詹事外调做洛州都督。侯君集故意激怒张亮：“你为什么遭到排挤？”张亮说：“是你遭到排挤，怎么反倒埋怨别人！”侯君集说：“我平定一个国家，回来惹得天子大怒，哪里谈得上排挤！”于是卷起袖子愤愤说：“活得这么憋屈，不如造反，你能跟我一起谋反吗？”
张亮秘密把这件事上报太宗。太宗对张亮说：“你和侯君集都是功臣，侯君集只对你讲这番话，没有旁人听见。交给司法官审问，侯君集必定矢口否认。只有你们两个人对证，事情没法核实。”于是搁置这件事，对待侯君集和从前一样。不久侯君集和一众功臣画像一同陈列凌烟阁。
当时太子李承乾（后来被废为庶人）身在东宫，担心自己被废黜，又知道侯君集心怀不满，于是和他暗中勾结。侯君集的女婿贺兰楚石担任东宫千牛，李承乾多次派他引侯君集进入东宫，询问保全自己的办法。侯君集认为李承乾才能低劣，想要趁机图谋大事，于是怂恿李承乾暗中策划谋反。曾经举起手对李承乾说：“这一双好手，会为殿下派上用场。”
侯君集有时担心阴谋泄露，内心惶恐不安，常常半夜猛然坐起，长久叹息。他妻子觉得奇怪，对他说：“您是国家重臣，为什么这个样子？一定有缘故。如果做了辜负国家的坏事，应当主动向陛下认罪，还可以保全性命。”侯君集不肯听从。
等到李承乾谋反事情败露，侯君集被逮捕。贺兰楚石又到皇宫告发全部内情。太宗亲自审问他，说：“我不想让办案小吏羞辱你，所以亲自审讯。”侯君集理屈词穷。
太宗对百官说：“从前国家还不安定的时候，侯君集确实出过大力，我不忍心按法律处死他。我想乞求保全他性命，各位公卿能答应我吗？”群臣争相进言：“侯君集犯下谋反大罪，天地都不能饶恕，请诛杀他来严明国法。”
太宗对侯君集说：“我要和你永别了，从今往后，只能看见你的画像了！”于是抽泣流泪。侯君集在四通八达的闹市被处斩，家产被抄没。侯君集临刑，神色不变，对监刑将军说：“我哪里是想谋反的人，只是失足落到这般下场！但我曾经带兵，攻灭两个国家，还有一点微薄功劳。替我禀告陛下，请求留下一个儿子，延续家族祭祀。”太宗特地赦免他妻子和一个儿子，流放到岭南。
张亮，是郑州荥阳县人。出身贫寒低贱，以务农为生。为人洒脱有大志向，外表敦厚，内心诡诈，旁人都看不出来。
隋朝大业末年，李密攻取荥阳、汴州一带，张亮投奔李密，没有得到重用。恰逢军队有人密谋造反，张亮告发这件事。李密认为他忠诚，任命骠骑将军，隶属于徐勣。等到徐勣献出黎阳归顺唐朝，张亮很支持这件事，朝廷授任郑州刺史。正赶上王世充攻占郑州，张亮无法赴任，孤军没有援助，于是逃亡躲进共城山野。
后来房玄龄、李勣认为张亮有智谋，向太宗举荐，召入秦王府担任车骑将军，渐渐得到信任，当做心腹。李建成、李元吉将要发动祸乱，太宗认为洛州地势险要，如果事变突发，打算退守这里。派张亮前往洛阳，部署王保等一千多人，暗中招揽崤山以东豪杰等待时局变化，拿出大量金银丝帛，任由张亮支配。
李元吉告发张亮图谋不轨，张亮被交付官吏审讯，始终没有吐露供词。事情平息之后，遣返回洛阳。李建成死后，授怀州总管，封长平郡公。
贞观五年，多次升迁做到御史大夫，改任光禄卿，晋封鄅国公，赏赐实封五百户。之后历任豳州、夏州、鄜州三州都督。贞观七年，魏王李泰担任相州都督却不到藩镇赴任，朝廷提拔张亮为金紫光禄大夫，代理相州大都督长史。贞观十一年，改封郧国公。
张亮在所任职的地方，暗中派遣手下探查官吏百姓善恶，揭发隐藏的奸邪，处理案件仿佛有神明相助；压制豪强，体恤贫苦百姓，所以任职之处都得到称赞。
当初张亮在外州做官的时候，抛弃原配妻子，另外娶李氏。李氏素来行为放荡，骄横善妒，张亮宠爱她又畏惧她。后来到相州，有个邺县少年，以卖笔为生，擅长歌舞，李氏见到十分喜爱，就和他私通。谎称这个少年是张亮从前和少年母亲野外苟合生的儿子，收做张亮的养子，取名张慎几。张亮前妻生的儿子张慎微，多次劝谏张亮不要收养此人，张亮不听。李氏又迷信旁门左道，家里挤满巫师，还干预官府政事，张亮的名声因此渐渐受损。
贞观十四年，张亮担任工部尚书。第二年，升任太子詹事，之后外调洛州都督。侯君集被杀之后，因为张亮早先揭发侯君集谋反，太宗下诏书褒奖赞美，升任刑部尚书，参与朝政。
太宗准备讨伐高丽，张亮屡次劝谏不被采纳，于是主动请求随军出征。朝廷任命张亮为沧海道行军大总管，统领水军。从东莱渡海，袭击沙卑城，攻破城池，俘获男女几千人。进兵驻扎在建安城下，营垒还没有修筑完毕，很多士兵出去砍柴放牧。敌军突然杀来，军中一片惊慌。张亮素来怯懦，没有计策，只是坐在胡床上面，瞪着眼一言不发。将士看见他这副模样，反倒以为张亮胆量过人。副总管张金树等人擂鼓指挥士兵出击，打败敌军。太宗知道张亮没有将帅才干，但没有责罚他。
有个懂方术的人叫程公颖，张亮十分亲近信任。早先在相州的时候，张亮私下召见程公颖问道：“相州是形胜之地，人们说不出几年会有称王的人在这里兴起，你怎么看？”程公颖明白他有异心，就说张亮躺卧的时候身形像龙，一定会大富大贵。
还有公孙常，擅长写文章，自称懂得炼丹炼金方术，和张亮交情很好。张亮对他说：“我听说谶纬书上说‘有弓长之君当别都’，虽然有这种说法，其实我并不愿意听到。”公孙常又说张亮名字和图谶预言相合，张亮十分高兴。
贞观二十年，陕州人常德玄告发张亮谋反，说张亮收养义子五百人。太宗派官员审讯，程公颖、公孙常都作证张亮的罪状。张亮说：“这两个人怕死，诬陷我。”又诉说自己是开国旧臣，希望得到宽恕。
太宗对身边大臣说：“张亮收养五百名义子，畜养这么多人想要干什么？分明就是打算谋反。”下令百官商议这个案子，大多数人主张处死张亮，只有将作少匠李道裕说张亮谋反的证据并不充分，认为他无罪。太宗正在盛怒，最终把张亮在闹市处斩，抄没家产。
过了一年多，刑部侍郎职位空缺，太宗命令执政大臣仔细挑选人选，多次上奏人选，太宗都不同意。太宗说：“我找到合适的人了。从前李道裕议论张亮，说‘反形未具’，这个判断是正确的。我当时没有听从，到现在还后悔。”于是任命李道裕担任刑部侍郎。
薛万彻，雍州咸阳县人，家族从敦煌迁居到此。是隋朝左御卫大将军薛世雄的儿子。薛世雄大业末年死在涿郡太守任上。薛万彻年少和兄长薛万均跟随父亲在幽州，都因为武略受到罗艺厚待。不久跟随罗艺归降唐高祖，朝廷授薛万均上柱国、永安郡公；薛万彻车骑将军、武安县公。
窦建德率领十万军队进犯范阳，罗艺率军抵御。薛万均对罗艺说：“敌众我寡，如果出城交战，每一战都会失败，应当用计谋取胜。可以派老弱士兵、劣马靠着河水背靠城池列阵引诱敌人，敌军一定会渡河交战。我请求率领一百精锐骑兵埋伏在城边，等敌人一半人马渡河的时候发动进攻，一定能大败敌军。”罗艺采纳计策。窦建德果然带兵渡河，薛万均半路截击，大破窦建德。
第二年，窦建德率领二十万军队再次攻打幽州，敌军已经登上城墙，薛万均、薛万彻率领一百敢死士兵从地道出城，直扑敌军后方进攻，敌军溃散逃走。
太宗平定刘黑闼之后，任用薛万均做右二护军，待遇十分优厚。隐太子李建成把薛万彻安排在自己身边。李建成被杀之后，薛万彻率领东宫士兵在玄武门作战，呐喊着想要冲进秦王府，秦府将士十分恐惧。等到把李建成头颅拿出来示众，薛万彻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进终南山。太宗多次派人前去晓谕招抚，薛万彻放下武器前来归顺。太宗认为他忠于旧主，没有治他的罪。
薛万均贞观初年多次升迁，官至殿中少监。柴绍攻打梁师都，任命薛万彻做副手。距离朔方几十里，突厥军队从四面杀来，官军稍稍后退。薛万均、薛万彻率军横向冲击敌阵，斩杀突厥猛将，敌军阵脚大乱，唐军乘势进攻，杀伤遍地。大军擂鼓前进，包围梁师都。没过多久梁师都被部下杀死，城池投降，突厥不敢前来救援。
薛万彻后来跟随李靖在塞北攻打颉利可汗，凭借功劳授统军，晋封郡公。当初李靖将要进攻吐谷浑，请薛万彻一同出征。进入敌境之后，薛万彻和众将领各带一百多骑兵先行，突然遭遇几千敌军骑兵。薛万彻单人匹马冲向敌阵，敌人没有人敢抵挡。回来对众将说：“贼寇很容易对付！”策马再次冲锋，众将紧随其后，斩杀几千敌人，人马沾满鲜血，勇武冠绝全军。又和薛万均在赤水源击败吐谷浑天柱王，缴获各类牲畜二十万头，一直追击到黄河源头。薛万均后来官做到左屯卫大将军，屡次受封，为潞国公，之后去世。
薛万彻不久因为母亲去世离职守孝，很快被起复为右卫将军，外调蒲州刺史。恰逢薛延陀率领回纥、同罗各部越过沙漠向南攻打李思摩，薛万彻做李勣副手前去救援。遇上敌军，薛万彻带领几百骑兵做先锋，袭击敌军后方，敌方骑兵四散奔逃，敌军见状全线溃败。追击几十里，斩首三千多级，缴获战马一万五千匹。朝廷下旨另外封他一个儿子做县侯。
贞观十八年，授左卫将军，娶丹阳公主，授驸马都尉。不久升任右卫大将军，改任杭州刺史，迁代州都督，又召回朝廷授右武卫大将军。太宗从容对身边大臣说：“当今名将，只有李勣、李道宗、薛万彻三个人。李勣、李道宗作战，不能取得大胜，但也不会大败；薛万彻打仗，不是大胜，就是大败。”
太宗曾经召司徒长孙无忌等十几个人在丹霄殿宴会，赏赐每人貘皮，薛万彻也在场。太宗心里打算赏赐薛万彻，却错叫成薛万均，于是伤感地说：“薛万均是我的旧功臣，不幸早早去世，我不自觉叫了他名字，难道是他魂魄想要得到这份赏赐？”于是取出貘皮，呼喊薛万均名字，对着灵位焚烧。在座臣子没有不感慨叹息。
贞观二十二年，薛万彻担任青丘道行军大总管，率领三万士兵从莱州渡海讨伐高丽。进入鸭绿水一百多里，抵达泊灼城，高丽举国震动，很多城池守将弃城逃跑。泊灼城主所夫孙率领一万多步兵骑兵抵抗。薛万彻派右卫将军裴行方带领步兵作为后续部队，薛万彻与众将跟进猛攻，敌军大败。追击一百多里，在战场上斩杀所夫孙，进兵包围泊灼城。这座城池依托山地险要，凭借鸭绿水做屏障，唐军没能攻克。高丽派遣高文率领乌骨、安地各城三万多援军，分成两列阵势。薛万彻分兵迎击，刚一交战敌军就大败。
薛万彻在军中，依仗自己勇武盛气凌人，有人上书告发他。等到入朝拜见，太宗对他说：“上奏的人说你和众将领不和，我记你的功劳，宽恕你的过失，不怪罪你。”把告发的奏书拿过来烧掉。
不久副将右卫将军裴行方告发薛万彻心怀怨恨，朝廷在朝堂审问，薛万彻理屈词穷。英国公李勣上奏：“薛万彻身为大将，又是皇帝女婿，口出怨望之言，罪行不能赦免。”于是被除去官名，流放边疆，遇上大赦得以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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