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奏疏说：
臣听说治理国家的根本，一定要依靠德礼；君子立身，最重要的就是诚信。树立诚信，臣民就不会怀有二心；推行德礼，远方的人就会归服。德礼诚信，是国家的大纲，贯穿父子君臣之间，一刻也不能废弃。所以孔子说：“君主以礼对待臣子，臣子以忠心侍奉君主。”又说：“人终究会死，没有信用就无法立足。”文子说：“同样的话语能够让人信服，是因为信用在说话之前；同样的政令能够推行，是因为诚意在政令之外。”说出的话不能实行，就是说话不讲信用；下达的政令不能让人遵从，就是政令没有诚意。不讲信用的言语，没有诚意的政令，在上位会败坏国家，在下位会危及自身，就算身处颠沛流离，君子也不会做这种事。国家政治清明已经十多年，威震海外，万国来朝，粮仓一天天充实，国土一天天扩大。但是道德仁义没有更加深厚，为什么？是对待臣民还没有做到十足的诚信，虽然有好的开端，却没有坚持到底的美德。这种情况是渐渐形成的，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贞观初年，听到善言就欣喜；贞观五六年，还乐于接纳劝谏。从那之后，渐渐厌恶正直的言论，就算勉强包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心胸开阔。直言敢谏的大臣，渐渐畏惧触怒君主；奸佞小人，肆意巧言诡辩。把同心为公说成结党，把告发别人当作大公无私，把刚强正直说成擅权，把忠心劝谏说成诽谤。被扣上结党的罪名，就算忠诚守信也会被怀疑；被称作大公无私，就算虚伪矫饰也没有罪责。刚强正直的人害怕被指责擅权，忠心进谏的人畏惧被诽谤。无端生出猜忌，正直的人不能畅所欲言，大臣不能直言争辩。扰乱君主视听，大道被阻塞，妨害教化损害德行，根源就在这里。所以孔子厌恶花言巧语颠覆国家，正是这个缘故。君子和小人，外表相似内心不同。君子遮掩别人的过错，宣扬别人的善行，遇到危难不苟且偷生，不惜牺牲成全仁义。小人不以不仁为耻辱，不畏惧不义，只追逐利益，伤害别人保全自己。如果一心要伤害别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想要国家大治，一定要任用君子；事情有得失，有时候却去询问小人。对待君子，敬重却疏远；对待小人，轻慢却亲近。亲近小人，小人什么话都敢说；疏远君子，君臣之间情意不能相通。这样毁誉由小人说了算，刑罚落到君子身上，这关系国家兴衰安危，怎么能不谨慎。中等才智的人，不是没有小聪明，但是没有治国的才干，考虑不到长远，就算竭尽诚心，尚且免不了失败；更何况内心怀着奸利，顺着君主的心意说话，造成的祸患难道不深重吗。所以孔子说：“君子或许有不仁德的，没有见过小人能做到仁德。”君子会有小过错，过错不积累，不妨害正道；小人偶尔有小善行，善行不积累，不足以建立忠心。已经认定是好人，又怀疑他不诚信，就好比立起笔直的木头，却怀疑它的影子歪斜。就算费尽心力思虑，也不可能做到。
君主能够尽到礼义，臣子能够竭尽忠心，一定要朝廷内外没有私心，上下互相信任。上面不信任，就不能驱使臣下；下面不信任，就不能侍奉君主。信用的意义，十分重大。所以上天保佑，万事吉祥。从前齐桓公问管仲：“我想要酒在酒杯里放坏，肉在案板上放烂，会不会损害霸业？”管仲说：“这些固然不好，但是不会损害霸业。”齐桓公问：“什么会损害霸业？”管仲说：“不能识别人才，损害霸业；识别人才却不能任用，损害霸业；任用却不能信任，损害霸业；信任却又让小人参与其中，损害霸业。”晋国中行穆伯攻打鼓国，一年不能攻下。馈间伦说：“鼓国的官吏我了解，请不用辛苦将士，鼓国就可以拿下。”中行穆伯没有答应。身边的人说：“不用折损一件兵器，死伤一个士兵，就能得到鼓国，为什么不做？”中行穆伯说：“馈间伦这个人，奸巧不仁。如果靠他攻下鼓国，我不能不奖赏他。奖赏他，就是奖赏奸邪的人。奸邪之人得志，晋国的士大夫就会舍弃仁义去学奸巧，就算得到鼓国，又有什么用处。”列国的大夫、霸主的辅臣，尚且这样慎重对待信任，远离奸佞小人，更何况君临天下的圣主，怎么能让盛大的德行被小人损害。想要分辨君子小人，是非不混淆，就要用德行安抚，用诚信对待，用道义勉励，用礼法约束。褒扬善行，憎恶恶行，审慎用刑，明确奖赏。那么小人收敛奸邪，君子努力修身。无为而治的教化，还会远吗。喜爱善行却不能提拔，憎恶恶行却不能斥退，刑罚不施加给有罪的人，奖赏不给有功的人，那么危亡的命运，就无法保全，想要把国运传给后代，又怎么可能。
太宗亲手写下诏书赞美魏徵，优厚采纳他的意见。太宗曾经对长孙无忌说：“我刚即位的时候，上书的人有的说君主必须独揽威权，不能委任大臣；有的想要炫耀武力，震慑四方外族。只有魏徵劝我停止战争，振兴文教，广施德惠，中原安定之后，远方外族自然归服。我听从他的话，天下太平。远方部族的君长，都前来朝贡，外族使者络绎不绝往来中原。这都是魏徵的功劳。”
太宗曾经觉得密封上书的人太多，内容不切实际，想要加以贬黜责罚。魏徵上奏说：“古时候设立诽谤木，想要听到自己的过错。如今密封上奏，就是古代诽谤木一类的事物。陛下想要知道朝政得失，只管任由他们陈述。如果说得合乎事理，对陛下有益；如果说得不合情理，对国家也没有损害。”太宗说：“你说得对。”一并抚慰之后遣送上书的人。后来太宗在洛阳宫，前往积翠池，宴请群臣，酒喝尽兴，命众人各自赋诗记事。太宗写《尚书》诗：“日落还研读百篇典籍，灯下披阅五部经典。夏康放纵享乐，商辛沉湎酒色。放纵情欲的昏君很多，克制私欲的明君稀少。灭亡源于不断作恶，成名来自积累善行。”魏徵作《西汉》诗：“刘邦抵达轵道归降，项羽赴鸿门争强。汉文帝乘车经过渭桥，周亚夫在细柳检阅军队。汉武帝夜宿柏谷，外出巡游杜原。最终依靠叔孙通制定礼仪，才懂得帝王的尊贵。”太宗说：“魏徵说话，总是用礼法约束我。”不久因为修订《五礼》，应当封赏他一个儿子为县男，魏徵请求把封赏让给死去兄长的儿子魏叔慈。太宗伤感地说：“你的这份心意，可以激励世俗。”于是答应他。贞观十二年，礼部尚书王珪上奏说：“三品以上官员在路上遇见亲王，都要下马，过度表达恭敬，违背礼法制度。”太宗说：“你们这些人抬高自己，轻视我的儿子吗？”魏徵进言说：“从古到今，亲王的位次在三公之下。如今三品官员都是朝廷重臣，为亲王下马，不是亲王应当承受的。查考旧例，没有依据；施行在当下，违背国家法度。”太宗说：“设立太子，就是要做君主。人的才干高下，不在于年纪大小。如果没有太子，同母的弟弟依次继位。从这点来说，怎么能轻视我的儿子？”魏徵说：“殷商崇尚质朴，有兄长去世弟弟继位的制度；周朝之后，一定立嫡长子，用来杜绝庶子觊觎君位，堵塞祸乱的根源，治理国家的人要十分慎重。”于是太宗批准王珪的奏疏。恰逢皇孙降生，召集公卿赐宴，太宗对侍臣说：“贞观以前，跟随我平定天下，历经艰险，房玄龄的功劳无人可比。贞观之后，尽心辅佐我，献上忠心劝谏，安定国家造福百姓，冒犯威严纠正我的过失，只有魏徵。古代的名臣，又有谁能超过他！”于是亲自解下佩刀赏赐给房玄龄和魏徵二人。
魏徵认为戴圣编纂的《礼记》编排杂乱，于是编撰《类礼》二十卷，按照类别编排，删去重复的内容，采纳前代儒者的注解，选取好的加以采用，精心钻研，几年才完成。太宗读完十分赞赏，赏赐织物一千段，抄写几份赐给太子和诸王，还收藏在宫中秘府。
在此之前，朝廷派遣使者前往西域册立叶护可汗，使者还没有回来，又派遣使者携带大量金银丝帛到各国买马。魏徵劝谏说：“如今以册立可汗为名，可汗还没有确定，就到各国买马，外族一定会认为我们本意是买马，不是真心册立可汗。可汗就算得以册立，也不会十分感恩。各个蕃国听说，会认为中原看重利益轻视道义，未必能买到马，还丧失道义。从前汉文帝有人进献千里马，文帝说：“我行军凶日一天走三十里，吉礼出行一天五十里，銮驾在前，随行车辆在后，我独自乘坐千里马要去哪里？”于是赏赐献马人路费，把马退回。汉光武帝有人进献千里马和宝剑，千里马用来拉鼓车，宝剑赐给骑士。陛下所作所为，远超三王，为什么这件事，反倒比不上汉文帝、光武帝？魏文帝想要求取西域大珍珠，苏则说：“如果陛下恩泽遍及天下，宝物不求自来；求取才得到，就不算珍贵。”陛下就算不能仰慕汉文帝的高尚品行，难道不畏惧苏则的话吗？”太宗采纳他的意见，停止买马。当时公卿大臣都请求举行封禅大典，只有魏徵认为不可以。太宗说：“我希望你把理由充分说出来。难道我的功业不高？德行不厚？中原没有安定？远方外族不仰慕道义？祥瑞没有出现？五谷没有丰收？为什么不能封禅？”魏徵回答：“陛下功业确实很高，但是百姓还没有感受到恩惠；德行虽然深厚，恩泽还没有遍及天下；中原虽然安定，国力不足以承担封禅大典；远方外族仰慕道义，朝廷没有能力满足他们的需求；祥瑞虽然出现，刑罚依旧繁多；连年丰收，粮仓依旧空虚，这就是臣私下认为不能封禅的原因。我不用遥远的比喻，拿人来打比方。有一个人患病十年，治疗将要痊愈，只剩下皮包骨头，却让他背负一石米，一天走一百里，一定做不到。隋朝的动乱，不止十年，陛下如同良医，疾苦虽然平息，民生还没有完全充实，向天地宣告功业，臣心中有所疑虑。况且陛下东行封禅，万国都会聚集，荒远之地的部族，都要赶来。如今伊水、洛水以东，直到东海泰山，荒野沼泽，千里苍茫，人烟稀少，鸡犬听不到，道路萧条，行进艰难，怎么能招来外族，向他们展示我们的虚弱。用尽财物赏赐，满足不了远方人的期望；大规模免除赋税，补偿不了百姓的劳苦。万一遇上水旱风雨灾变，百姓生出非议，后悔也来不及。这不只是臣恳切的想法，也是民间的舆论。”太宗无法反驳他。之后右仆射职位空缺，想要任命魏徵，魏徵坚决推辞才作罢。等到太子李承乾德行败坏，魏王李泰一天天受到宠爱，朝廷内外官员都有议论。太宗听说之后十分厌恶，对侍臣说：“当今朝廷大臣忠诚正直，没有人比得上魏徵，我派他教导太子，断绝天下人的揣测。”贞观十六年，授任太子太师，依旧掌管门下省事务。魏徵自称有病，太宗下诏回复说：“汉代太子，有四皓辅佐，我依靠你，也是这个道理。知道你生病，可以躺着辅佐太子。”这一年，魏徵病情加重，宫中使者接连不断前往探视。魏徵家中原本没有正寝，太宗本来打算修建一座小宫殿，停下工程，把建材拿来给魏徵建造房屋，五天就完工，派遣宫中使者送去素褥布被赏赐给他，顺从他简朴的喜好。等到魏徵病危，太宗两次坐车亲临他家，抚摸着他流泪，问他想要说什么，魏徵说：“寡妇不操心纬线，却忧虑国家的灭亡。”过了几天，太宗夜里梦见魏徵，如同活着的时候，天亮就上奏魏徵去世，终年六十四岁。太宗亲自前去痛哭，停止上朝五日，追赠司空、相州都督，谥号文贞。赐给羽葆鼓吹仪仗、班剑武士四十人，助丧绢布一千段、米粟一千石，陪葬昭陵。将要出殡的时候，魏徵的妻子裴氏说：“魏徵一生简朴，如今用一品官的规格安葬，仪仗盛大，不是死者的心愿。”全部推辞不接受，最终用布车运载灵柩，没有华丽的装饰。太宗登上苑西楼，望着灵柩痛哭，下诏百官送出郊外。太宗亲自撰写碑文，书写刻在石碑上。之后不停追念魏徵，赐给他实封九百户。太宗曾经上朝对侍臣说：“用铜做镜子，可以端正衣冠；用历史做镜子，可以明白兴亡得失；用人做镜子，可以看清自身对错。我常常保有这三面镜子，用来防备自己的过失。如今魏徵去世，我失去一面镜子！魏徵去世之后，我派人到他家，从他的书箱得到一份奏表草稿，字迹很难辨认，只有前面几行稍微能看清，写的是：‘天下的事情，有善有恶，任用善人国家就安定，任用恶人国家就动乱。公卿大臣之中，君主有爱憎，憎恶的时候只看见他的过错，喜爱的时候只看见他的优点。爱憎之间，应当审慎。喜爱一个人还能看到他的缺点，憎恶一个人还能看到他的优点，斥退奸邪不要犹豫，任用贤才不要猜忌，国家就可以兴盛。’他的遗表就是这样。我回想，恐怕免不了这样的问题。公卿侍臣，可以把这段话写在笏板上，知道我的过失一定要劝谏。”魏徵相貌和普通人差不多，但是向来有胆识智慧，常常冒犯君主威严进谏，就算太宗勃然大怒，他神色也不改变。他曾经秘密举荐中书侍郎杜正伦、吏部尚书侯君集，说二人有宰相的才干。魏徵去世之后，杜正伦获罪被罢黜，侯君集谋反被诛杀之后，唐太宗开始怀疑魏徵偏袒私党。魏徵又把自己前后劝谏皇帝的言论问答记录抄录下来，拿给史官起居郎褚遂良看。太宗得知这件事，心中越发不高兴。原先太宗答应把衡山公主下嫁魏徵的长子魏叔玉，到这时亲笔写下诏书解除婚约，魏家的声势就此渐渐衰落。魏徵共有四个儿子：魏叔琬、魏叔璘、魏叔瑜。魏叔玉承袭郑国公爵位，官做到光禄少卿；魏叔瑜官至潞州刺史；魏叔璘任礼部侍郎，武则天在位时被酷吏杀害。神龙初年，朝廷续封魏叔玉的儿子魏膺为郑国公。
魏叔瑜的儿子魏华，开元初年担任太子右庶子。
史臣评论说：我曾经阅读汉代史书《刘更生传》，看到他上书议论王氏专权，担心汉室国运转移，汉成帝不能醒悟。刘更生内心忧郁压抑，直言进谏不顾祸患，他匡扶君主、竭尽忠心竟然到这样的地步！刘更生所处的时代，进谏的大臣很多。像谷永、杨兴的上书，是图谋谋取私利，充当奸贼大臣的向导；梅福、王吉的言论，虽然接近古代道义，却不切合现实事务。由此可见，接纳谏言、任用贤才，哪里是容易做到的事！我曾经阅览《魏公故事》，里面记载魏徵和文皇讨论治国方略，一问一答往复论辩，总计有几十万字。他匡正君主过失，善于就近选取譬喻，旁征博引归纳事理，这些都是前代谏臣没能做到的。他的本心根植于道义，外化成为法度，自身品行端正，心志刚劲；对上不辜负当朝君主，对下不阿谀权贵宠臣，对内不为亲族谋求奢侈利益，对外不结交朋党；不会为迎合时局改变节操，不会为谋求官位出卖忠心。书中收录的四篇奏章，可以作为后世帝王效法的准则。就算是汉代的刘向、曹魏的徐邈、晋代的山涛、南朝宋的谢朓，虽然都有才学，但对比魏文贞公高尚的操守，难道不是还有不足之处吗？要说前代的诤臣，魏徵是独一份。
赞语说：聪慧的人不肯进谏，敢于进谏的人或许不够聪慧。聪慧之人能够畅所欲言，这是国家的福分。郑国公魏徵通晓大节，才干足以经世济民。唐太宗重用他，福泽延及子孙后世。
列传第二十二
虞世南
虞世南，字伯施，越州余姚人，是隋朝内史侍郎虞世基的弟弟。祖父虞检，担任过南朝梁始兴王谘议；父亲虞荔，担任过南朝陈太子中庶子，二人都享有很高名望。叔父虞寄，是南朝陈中书侍郎，没有子嗣，就把虞世南过继给他做后代，所以虞世南的字叫伯施。虞世南性格沉静，没有贪欲，专心致志勤奋读书。少年时期和兄长虞世基一同跟随吴郡顾野王求学，历经十多年，刻苦思索不知疲倦，有时几十天不梳洗。他擅长写文章，常常效法继承徐陵的文风，徐陵也说虞世南领会了自己作文的意旨。同乡僧人智永，擅长王羲之的书法，虞世南拜他为师，完全学到了他书法的体式，从此名声很大。
天嘉年间，虞荔去世，虞世南年纪还幼小，哀痛过度几乎经受不住丧事打击。陈文帝知道虞家两兄弟学识渊博，常常派遣宫中使者到他家照料慰问。服丧期满之后，虞世南被征召担任建安王法曹参军。当时虞寄被陈宝应拘禁在闽越一带，虞世南虽然已经除去丧服，依旧穿粗布衣服、吃素食。到太建末年，陈宝应战败，虞寄得以归来，虞世南才换下粗布服饰，吃肉食。至德初年，授官西阳王友。陈朝灭亡，虞世南和虞世基一同前往长安，二人都名望很高，当时人把他们比作陆机、陆云兄弟。当时隋炀帝还在藩王府邸，听闻他们的名声，和秦王杨俊接连发来征召文书，虞世南以母亲年老坚决推辞，晋王杨广派使者前来催逼。
大业初年，虞世南多次升迁授任秘书郎，升任起居舍人。当时虞世基在朝中地位显贵权势盛大，妻儿的服饰器物可以和王侯相比。虞世南虽然和他同住一处，却亲身奉行勤俭节约，没有丢掉朴素的本分。等到隋朝灭亡，宇文化及发动叛乱弑杀皇帝的时候，虞世基身为内史侍郎，即将被处死，虞世南抱住他痛哭，请求代替兄长受死，宇文化及没有应允，虞世南因此哀痛得形销骨立，当时的人都称赞他。他跟随宇文化及去到聊城，又落入窦建德手中，窦建德伪朝廷授予他黄门侍郎一职。
唐太宗攻灭窦建德，把虞世南引入秦王府担任参军。不久改任记室，同时授弘文馆学士，和房玄龄一同掌管文书诏令。唐太宗曾经命令虞世南抄写《列女传》来装饰屏风，当时没有现成的书本，虞世南凭记忆默写，一个字都没有写错。太宗被立为太子，虞世南升任太子中舍人。等到太宗即位，改任著作郎，兼任弘文馆学士。这时虞世南已经年老体衰，上表请求辞官退休，太宗下诏不许。升任太子右庶子，虞世南坚决推辞不肯就职，于是任命为秘书少监。他献上《圣德论》，文稿大多没有留存。贞观七年，改任秘书监，赐封永兴县子。太宗看重他广博的学识，每当处理政务的空闲，就召他过来交谈，一同研读经史典籍。虞世南虽然外貌柔弱，仿佛连衣服都承受不住，但是心志刚直刚烈，每当谈论到古代帝王治国的得失，必定委婉规劝讽谏，对朝政多有补益。太宗曾经对身边大臣说：“我趁着闲暇时日，和虞世南探讨古今事理，只要我说错一句话，他没有不惆怅遗憾的，他就是这样诚恳，我十分赏识他。如果群臣都能像虞世南，哪里还担心天下治理不好！”
贞观八年，陇右发生山体崩塌，多次出现大蛇，山东、江淮地区洪水泛滥。太宗拿这件事询问虞世南。虞世南回答说：“《春秋》记载山体崩塌，晋侯召见伯宗询问此事，伯宗回答：‘山川是国家所供奉祭祀的，所以山川崩塌枯竭，君主就要撤除盛美的饮食，换上素色礼服，乘坐没有彩绘的车子，撤去音乐，搬出正殿居住，陈设玉帛祝告祭祀山川。’梁山，是晋国祭祀的名山，晋侯听从建议，所以没有招致灾祸。汉文帝元年，齐、楚一带二十九座大山同一天崩塌，洪水大肆泛滥，文帝下令各郡国不要进贡财物，向天下广施恩惠，远近百姓和睦安定，也没有酿成灾害。东汉灵帝的时候，青蛇出现在皇帝御座之上；晋惠帝的时候，一条长达三百步的大蛇出现在齐地，穿过市井进入都城。蛇本应当生活在草莽荒野，却进入街市朝堂，这才是怪异之事。如今大蛇出现在高山大湖，深山大泽之中本来就会有龙蛇出没，不值得奇怪。另外山东降雨过多，虽说本是自然现象，但是阴雨连绵太久，恐怕是存在冤屈的案件，应当审查在押囚犯，或许可以顺应上天的心意。况且妖异战胜不了德行，只有修养德行才能消弭灾变。”太宗认为他说得很对，于是派遣使者赈济饥民，审理案件，很多囚犯得到宽宥赦免。
后来虚宿、危宿之间出现彗星，彗星运行经过氐宿，一百多天才消失。太宗对群臣说：“天上出现彗星，是什么灾异征兆？”虞世南说：“从前齐景公时期彗星出现，齐景公问晏婴，晏婴回答：‘开挖池塘唯恐不够深，修筑楼台唯恐不够高，施行刑罚唯恐不够重，所以上天降下彗星作为对您的告诫。’齐景公心生畏惧，修养德行，十六天之后彗星就消失了。我听说‘天时有利比不上地理优越，地理优越比不上人心和睦’。如果德行道义不修明，就算出现麒麟凤凰这样的祥瑞，终究也没有益处；只要朝政没有过失，就算出现灾星，对时代又能有什么损害？只是希望陛下不要因为功绩超过古人就骄傲自夸，不要因为天下太平时间久了就骄纵懈怠，自始至终谨慎如一，就算彗星出现，也不值得忧虑。”太宗神色庄重地说道：“我治理国家，确实没有齐景公那样的过错。但是我二十岁就发动义兵，二十四岁平定天下，不到三十岁登上帝位。我自认为夏商周三代之后，平定乱世的君主，没有能达到我这个地步的。再加上薛举骁勇强悍，宋金刚凶猛凌厉，窦建德割据黄河以北，王世充占据洛阳，这些人都是强劲的对手，全都被我擒获。后来遭遇家庭变故，又坚定心思安定国家社稷，登上天子之位，降服北方外族，我内心很有几分骄傲自满，轻视天下士人，这是我的过错。上天降下灾变，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秦始皇平定六国，隋炀帝坐拥四海，既骄横又放纵享乐，转眼就败亡，我又怎么能够骄傲自大。想到这些，不由得内心警惕恐惧。”
四月，康国进献狮子，太宗下诏命虞世南作赋，下令收藏在宫中藏书的东观，这篇赋的文字大多没有流传。后来唐高祖去世，皇帝下诏陵墓的规制依照汉代长陵旧例，务求宏大丰厚。工期时限紧迫，劳役百姓十分劳苦。虞世南呈上密封奏章劝谏说：
“我听说古代圣明的帝王之所以实行薄葬，并不是不想让先人坟墓高大显赫，摆满奇珍异宝来厚待亲人。但是仔细考量，高大的坟垄，填满珍宝随葬，这恰恰会成为亲人的拖累，并不是真正的孝顺。所以他们深思长远，安于简朴薄葬，为万代长久考虑，割舍常人的孝子之情定下制度。从前汉成帝修建延陵、昌陵，规格极为奢华，耗费人力财物极多。谏议大夫刘向上书，言辞恳切深刻，都合乎事理。大致说道：‘汉文帝修建霸陵，内心悲怆，回头对大臣说：“唉！用北山的石头做棺椁，把麻布、丝絮切碎填充缝隙，再涂上漆，难道还能被撬动吗？”张释之上前说：“如果墓中有让人贪图的宝物，就算把整座南山封固起来，依旧会有缝隙；如果墓中没有让人贪图的东西，就算没有石制棺椁，又有什么值得担心！”人死之后没有尽头，而王朝会有兴衰更替，张释之的话，是为千秋万代谋划。汉文帝醒悟过来，于是实行薄葬。’
汉代的制度，君主在世的时候，把天下贡赋分成三份，拿一份用来修建帝王陵墓。汉武帝在位时间长久，等到下葬的时候，陵墓里面已经放不下器物。霍光不识大体，丧葬奢侈过度。后来更始政权败亡，赤眉军攻入长安，挖掘茂陵盗取宝物，都没有拿完。平白搜刮百姓财物，给盗贼提供物资，实在没有意义。魏文帝在首阳山东面修建自己的寿陵，立下临终制度，大致内容说：‘从前尧安葬在寿陵，依托山体构筑坟墓，不堆土做坟，不树立碑木，不修建寝殿陵园；棺椁只需要能够收纳尸骨，衣被只足够包裹朽坏的躯体。我营建这块不再耕种的墓地，想要改朝换代之后，没有人知道我的埋葬地点。墓内不要埋藏金银铜铁器物，全部使用瓦器。从古到今，没有不会灭亡的国家，没有不会被盗掘的坟墓，以至于焚烧金缕玉衣，骸骨全都被毁坏，这难道不是莫大的悲痛！如果违背这份诏书擅自更改，就算我尸体在地下，也会遭到戮尸，死后再受一次死亡。子孙这样做就是不忠不孝，如果魂魄有知，不会降福给你们。把这份命令定为永久制度，收藏在宗庙之中。’魏文帝这份制度，可以说是通达事理。
倘若陛下德行只等同于秦汉的君主，我就会闭口不言，不敢进言。我见陛下德行高远，尧舜尚且比不上，却要效仿秦汉君主追求奢侈，舍弃尧舜商周的节俭，这是我格外忧虑的地方。如今修筑这样高大的坟垄，就算墓中不藏珍宝，也没有用处。万代之后，后人看见高大坟墓，怎么会相信里面没有金玉？我的浅陋想法，应当效仿汉文帝的霸陵，依托山势，就算不堆起高大坟土，自然高大壮观。如今选定的墓地地势平坦，不能不堆坟，应当依照《白虎通》记载的周代制度，修筑三仞高的坟，墓室里面各项规格全部缩减。工程结束之后，在陵墓旁边刻立石碑，写明坟墓高低大小的标准。随葬器物全部使用瓦器木器，合乎礼制条文，一律不准使用金银铜铁。让后世子孙全都遵守，一份刻石收藏在宗庙，难道不是美事吗。现在大臣为高祖服丧三十六天，已经效法霸陵的制度，修筑坟墓却效法长陵，恐怕并不合适。希望陛下博览古今，做长久的谋划。我的一片赤诚，只希望高祖逝去之后，灵魂永远安宁，陛下的孝名流传无穷无尽。”
奏章递上去没有得到回复。虞世南又上疏说：“汉代帝王即位之初就开始营建陵墓，短的十多年，长的五十年才完工。现在要用几个月完成几十年的工程，人力已经十分劳苦。汉代大郡户口有五十万户，如今人口比不上从前，劳役规模却和汉代相等，这就是我疑惑的地方。”当时公卿大臣也上奏请求遵从高祖遗诏，务必节俭，于是皇帝把这件事交给主管官员详细商议，陵墓的规制因此有不少删减降低。
后来太宗很喜欢打猎，虞世南上疏劝谏：“我听说秋天冬天狩猎，本是固定的礼制；射杀飞禽追捕野兽，前代典籍也有记载。陛下处理政务的空余时间，顺应天时行杀伐之事，打算亲自冲击猛兽，乘坐猎车，捣毁猛兽巢穴，把山林沼泽中的野兽全部猎取。铲除凶暴野兽，保护百姓；收集兽皮羽毛，充实军用物资；举旗统计猎物，遵从古代礼法。但是天子身居尊贵，天下仰望德行，万国心系安危，就算道路已经清道，还要警惕车马倾覆意外，这都是为国家慎重对待细微风险。所以司马相如曾经直言劝谏汉武帝，张昭严肃规劝吴主。我身份低微浅陋，怎敢忘记这个道理。况且弓箭捕猎，已经猎杀很多野兽，把猎物赏赐众人，皇恩已经广布。希望陛下时常停止狩猎，收起兵器，接纳普通人的劝谏，把徒手搏击野兽的事情交给手下人去做，就可以为后世帝王树立典范，光照万代。”虞世南这样直言不讳的事例有很多，太宗因此更加亲近礼遇他。太宗曾经称赞虞世南有五项长处：一是德行，二是忠直，三是博学，四是文才，五是书法。
贞观十二年，虞世南再次上表请求退休，皇帝下优待诏书准许，依旧授银青光禄大夫、弘文馆学士，俸禄、护卫随从待遇和京中在职官员相同。不久虞世南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太宗在别殿举行哀悼，哭得十分悲痛。赏赐宫廷特制丧葬器物，陪葬昭陵，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懿。太宗亲手写敕令给魏王李泰说：“虞世南对于我来说，如同身体的一部分。弥补我的过失，没有一天忘记，实在是当代名臣，世人的楷模。我有小小的过失，他必定不顾冒犯威严直言劝谏。现在他离世，宫中藏书治学之地，再也没有这样的人，悲痛惋惜怎么能用言语形容！”没过多久，太宗写了一首诗，追述古今兴亡的道理，写完叹息说：“钟子期死后，伯牙就不再弹琴。我这首诗，又拿给谁看呢？”下令起居郎褚遂良到虞世南灵帐前读完，然后焚烧，希望虞世南的魂魄能够感知。
几年之后，太宗夜里梦见虞世南，就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第二天，下达制书说：“礼部尚书、永兴文懿公虞世南，德行淳厚完备，文章为一代宗师，日夜尽心，一心为国尽忠。骤然离世，岁月流逝。昨夜做梦忽然见到他，还像活着的时候进献正直的言论。追念他生前美德，倍增悲叹。应当给予冥间资助，抒发我思念旧臣的情意，可以在他家设立五百僧人的斋会，另外铸造一尊天尊神像。”又下令把虞世南画像绘制在凌烟阁。虞世南留有文集三十卷，让褚亮为文集作序。虞世南的儿子虞昶，官做到工部侍郎。
李百药
李百药，字重规，定州安平人，是隋朝内史令、安平公李德林的儿子。孩童时期经常生病，祖母赵氏因此给他取名叫百药。七岁就懂得写文章。父亲的朋友北齐中书舍人陆乂、马元熙曾经到李德林家赴宴聚会，有人诵读徐陵的文章，读到“既取成周之禾，将刈琅邪之稻”，在座的人都不知道典故出处。李百药当时站在旁边侍立，上前说道：“《左传》记载‘鄅人藉稻’，杜预注释说‘鄅国在琅邪开阳’。”陆乂等人十分惊奇。
开皇初年，授东宫通事舍人，升任太子舍人，兼任东宫学士。有人嫉妒他的才能进行诽谤，李百药就称病辞官离职。开皇十九年，被征召前往仁寿宫，承袭父亲的爵位。左仆射杨素、吏部尚书牛弘十分欣赏他的才华，上奏举荐授礼部员外郎，皇太子杨勇又征召他担任东宫学士。皇帝下诏命他修订五礼，制定律令，编撰阴阳类书籍。尚书台的奏章表文，大多出自李百药手笔。当时隋炀帝出镇扬州，曾经征召他，李百药借口生病不去，隋炀帝十分恼怒。等到炀帝即位，把他外放任桂州司马。后来李百药被沈法兴俘获，任用为属官。之后朝廷撤州改郡，李百药解除官职回到家乡。
大业五年，授鲁郡临泗府步兵校尉。大业九年，前往会稽戍守。不久授建安郡丞，走到乌程，遇上江都政变，又碰上沈法兴被李子通打败，李子通任命他做中书侍郎、国子祭酒。等到杜伏威攻灭李子通，又任命李百药做行台考功郎中。有人诬陷他，杜伏威把他关押起来，李百药写《省躬赋》抒发自己的心意，杜伏威知道他没有罪过，就让他官复原职。
杜伏威占据江南之后，唐高祖派遣使者招降安抚，李百药劝说杜伏威入朝长安，杜伏威听从，派遣行台仆射辅公祏和李百药留守，自己前往京师。杜伏威渡过长江走到历阳，心中反悔，打算害死李百药，就逼他喝下石灰酒，李百药剧烈腹泻，身上旧病反而全都痊愈。杜伏威知道李百药没死，就写信给辅公祏，命令他杀掉李百药。依靠杜伏威养子王雄诞保护才得以幸免。辅公祏反叛之后，又授予李百药吏部侍郎。有人向唐高祖诬陷李百药，说他当初劝说杜伏威入朝，后来又和辅公祏一同谋反。高祖勃然大怒。等到辅公祏叛乱平定，缴获杜伏威写给辅公祏命令杀害李百药的书信，高祖的怒意才稍稍消解，于是把李百药流放到泾州。
唐太宗看重他的才学名望，贞观元年，征召入朝授中书舍人，赐封安平县男。接受诏令修订《五礼》以及律令，撰写《齐书》。贞观二年，授礼部侍郎。朝廷商议准备分封诸侯，李百药呈上《封建论》，写道：
“我听说治理国家庇护百姓，是帝王固定的制度；尊崇君主安定朝廷，是人之常情。想要规划安定天下的制度，开创世代相传的大业，古往今来目标都是一致。但是王朝国运有长短差别，国家政局有治乱不同，翻看典籍，相关论述已经十分详尽。都说周朝国运超过预期年数，秦朝没能延续到预定期限，存亡的关键，就在于分封诸侯还是设置郡县。后人都说应当借鉴夏商的长久，效法黄帝唐尧分封诸侯，依靠宗室作为磐石根基，就算朝廷纲纪衰败，宗族枝叶还能互相扶持，所以不会发生叛乱，宗庙祭祀不会断绝。秦朝抛弃效法古制的教诲，舍弃先王的治国之道，凭借华山险阻，废除诸侯设置郡守，皇室子弟没有一尺土地的封邑，百姓没有共同治理国家的责任，所以一个普通人振臂呼喊，宗庙社稷就彻底覆灭。
我认为自古以来帝王统治天下，没有不是承受上天天命，载入帝王图录。开创基业遇上开国的气运，饱经忧患迎来圣君时代。就算是曹操这样出身养子，汉高祖出身差役卑贱，不只是他们内心觊觎帝位，大势推动之下也无法推辞。如果天下人心不归附，国运气运已经耗尽，就算有唐尧光照四方、虞舜理顺日月星辰那样的德行，不只是内心愿意禅让，天下也无法守住。凭唐尧、虞舜那样高尚德行，尚且不能让后代昌盛，由此可知国运长短，一定取决于天时；政局的兴盛衰败，也和人事相关。周朝占卜传世三十代，享国七百年，就算后期衰败，文王武王奠定的基业还在，王朝的命运，早已冥冥之中注定。后来周天子南征不能返回，向东迁都躲避逼迫，宗庙祭祀岌岌可危，京畿疆土守不住，这是逐渐衰微，是分封制度带来的弊端。暴虐的秦朝国运短促，遭遇厄运。开国君主德行比不上夏禹商汤，继位君主才能比不上夏启、周诵。就算李斯、王绾大肆分封疆土，公子将闾、子婴全都受封诸侯，又怎么能够阻挡新兴帝王崛起，承受上天的天命！
那么成败得失，各有缘由。但是著书立说的人大多固守旧论，混淆古今，看不清世道风俗的厚薄，想要在百王末世推行夏商周三代的制度。天下疆域之内，全部分封诸侯；京城周边，全都划为贵族采邑。这就如同把结绳记事时代的教化，施行在虞夏时代；用上古象刑的法律，治理汉魏末世，制度纲纪混乱，结局可想而知。刻舟求剑，行不通；胶柱鼓瑟，更加让人迷惑。只看到春秋诸侯问鼎、请求天子葬礼规格，忌惮霸主的军队；看到秦末子婴素车白马投降，没有诸侯藩篱救援。却不明白望夷宫秦朝的灾祸，不比后羿、寒浞之乱轻；曹魏高贵乡公的惨祸，和申国缯国攻破西周的灾难没有两样。是君主本身的圣明昏乱造就安危，并不是郡守、诸侯带来兴亡。
而且几代之后，王室渐渐衰微，原本作为屏障的藩国，互相变成仇敌。各国风俗不一样，政令不统一，强大欺凌弱小，人多压迫人少，边境冲突不断，战火连年不息。狐骀一战，妇女全都披麻戴孝；崤山之战，晋国军队全军覆没。这只是举少数例子，其他数不胜数。陆机振振有词说：‘继位天子丢掉国家权柄，叛贼占据大城，天下依旧安定，坐等动乱平息。’这话说得多么荒谬！设置官职分配职务，任用贤能，让有才干的官吏承担治理地方的重任，各朝哪会缺少这样的人才？有的地方出现祥瑞，上天降下宝物，百姓把郡守当作父母，政绩堪比神明。曹元首还牵强说道：‘和人共享安乐的人，别人必定分担他的忧患；和人共享安稳的人，别人必定拯救他的危难。’难道说封作诸侯就能够祸福与共，任命做州郡长官就会祸福不相干？这话多么虚妄。
受封的诸侯，依靠家族先辈功德，忘记创业的艰难，轻易得到尊贵地位，没有不一代代更加荒淫暴虐骄横奢侈。修建连绵的宫馆高耸入云，耗尽民力，召集诸侯寻欢作乐。陈灵公君臣违背礼法，共同侮辱夏徵舒；卫宣公父子乱伦，最终害死寿、朔二子。说分封诸侯能够求得天下大治，难道就是这个样子吗？朝廷内外官员，由朝廷选拔，从普通士人之中提拔，凭借公正标准考核，依照资历提升品级，依靠考绩决定升降。官员一心谋求进取，互相磨砺节操；有的俸禄不拿回自家，妻儿不到官舍居住；有的身为地方长官，家中经常断炊；有的身居要职，衣服缝补粗麻布。南郡太守用破布裹身体，莱芜县长饭锅积满灰尘。却说做官的人贪图财物，多么不符合事实！
总而言之：爵位不世袭，任用贤才的道路就宽广；百姓没有固定的领主，依附一方豪强的心思就不会牢固。这点愚笨和聪慧的人都看得明白，怎么还会迷惑不解。至于灭亡国家、弑杀君主，违背纲常，春秋两百年间几乎没有安宁岁月。祭祀睢水，滥用玉帛；鲁国风气败坏，多有男女淫乱的会盟。就算西汉哀帝、平帝，东汉桓帝、灵帝的时候，地方官吏残暴，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治理天下的道理，可以一句话概括。
陛下执掌天下，顺应天命成为圣主，拯救亿万百姓于水火，扫平天下祸乱。开创基业留给后代，和天地一样树立德行；发布号令，洞悉万物的道理。陛下内心洞察世事，怀念远古，打算恢复五等爵位旧制，分封诸侯。我认为汉魏之后，旧制度带来的弊端还没有消除；尧舜时代过去，大公无私的风气已经不复存在。再加上晋朝朝政失控，天下分裂；北魏崛起，汉人和胡人混杂共处。山河阻隔，吴楚相隔遥远；读书人学纵横游说之术，习武人满心战争杀伐，全都养成狡诈习气，助长浅薄浮靡风俗。隋文帝取得天下，依靠外戚身份。驾驭群臣，好用猜忌手段；得到天下，不是靠平定乱世的功绩。在位二十多年，百姓感受不到恩德。隋炀帝继位，世道崩坏，一代人才几乎消亡殆尽。靠着陛下天生神武，平定叛乱，战争接连不断，百姓劳苦没有休养生息。
自从陛下遵从太上皇旨意登上皇位，一心追求天下大治，考察历代帝王。虽然至高的大道难以言说，从典籍记载，大致可以列举：孝顺恭敬勤勉不倦，是大舜的孝行；问候内侍，亲口品尝膳食，是周文王的德行。每当司法官审理案件，尚书上奏刑狱，大小案件必定亲自审察，冤屈正直都得到分辨，减轻重刑，仁爱恻隐之心遍及四方，如同大禹看见罪人而哭泣。态度严肃听取直言，虚心接纳劝谏，不嫌弃地位卑下的普通人，如同唐尧广求谏言。推崇礼教，勉励读书人，提拔通晓经义的人做高官，任用大儒担任公卿，是圣人善于教化。大臣因为宫中潮湿闷热，起居不适，请求搬到高敞地方，修建一座小楼阁。陛下顾惜百姓财力，拒绝百姓尽心效劳的请求，安于简陋居所。去年饥荒，天下粮食匮乏，战乱刚刚结束，国库空虚。陛下怜悯百姓，多加抚恤，最终没有百姓流离失所。自己吃粗劣饭菜，撤除乐舞，说起灾情神色凄怆，身形消瘦。
从前周公为远方异族前来朝贡喜悦，大禹为天下安定自豪。每当四方外族归附，陛下反而反思自省，劳心忧虑，害怕无端消耗中原国力讨好远方。不追求流传万古的虚名，看重实实在在的安定。内心为国忧劳，很少出游享乐。每天上朝听政不知疲倦。智慧遍及万物，道义救济天下。退朝之后，召见大臣，讨论政事得失，推心置腹，只谈论政务，不说无关的话。等到太阳西斜，召见有才学的大臣，清闲相聚，谈论典籍，吟诗作赋，谈论玄理，深夜不知疲惫。这四种德行，超越从前所有君主，自古以来，只有陛下一人。推广教化，昭示天下，短时间之内就可以治理好天下。但是淳朴风气还没恢复，虚浮狡诈习气没有改变，是因为积习太久，不能一下子改变。希望等到雕琢浮华归于质朴，质朴代替虚文，刑罚搁置不用，泰山封禅大礼完成之后，再商议分封疆土赏赐功臣，也不算晚。《周易》说：‘天地有盈满虚空，顺着时序消长变化，何况是人呢。’这句话说得真好。”
太宗最终采纳了他的意见。贞观四年，授太子右庶子。贞观五年，和左庶子于志宁、中允孔颖达、舍人陆敦信在弘教殿为太子讲学。当时太子很喜爱典籍，但是闲暇游乐的时候过分放纵。李百药写《赞道赋》委婉讽谏，文章大多没有留存。太宗看到之后派遣使者对李百药说：“我在皇太子那里看到你献上的赋，全部叙述历代储君的事迹告诫太子，内容十分典雅切要。我选用你来辅佐太子，正是为了这件事，很符合我的托付，希望你善始善终。”赏赐彩色丝织物五百段。但是太子始终没有醒悟，后来被废黜。
贞观十年，因为完成《齐史》，加授散骑常侍，兼任太子左庶子，赏赐丝织物四百段。不久授宗正卿。贞观十一年，因为修订完成《五礼》和律令，爵位晋升为子爵。过了几年，以年老坚决请求退休，朝廷准许。太宗写《帝京篇》，命李百药一同作诗，太宗赞叹他写得精妙，亲手写诏书说：“为什么你身体衰老，才华却越发雄健；年岁已高，立意却还新颖！”贞观二十二年去世，享年八十四岁，谥号康。
李百药出身名臣之家，才干德行代代相传，天下名士没有不敬重仰慕他。文思深沉丰沛，尤其擅长五言诗，就连樵夫牧童，都会吟诵他的诗作。生性乐于举荐后辈，不倦地提拔人才。得到的俸禄，大多分给亲戚族人。天性至孝，当初护送父母灵柩回乡，赤脚身穿单薄衣服，行走几千里。服丧结束多年，容貌依旧憔悴，被当时人称道。等到辞官退休，悠然自得，开凿池塘修筑假山，饮酒作文赏景，抒发平生志向。留有文集三十卷。儿子李安期。
李安期从小聪慧善辩，七岁就会写文章。当初大业末年，李百药出任桂州司马，走到太湖，遇上叛贼，叛贼将要挥刀杀害他。李安期跪下哭泣请求代替父亲去死，叛贼怜悯放过他们。贞观初年，多次升迁做到符玺郎。参与修订完成《晋书》，授主客员外郎。永徽年间，升任中书舍人。又和李义府等人在武德殿修撰书籍，两次升迁任黄门侍郎。龙朔年间，担任司列少常伯，参与处理军国大事。皇帝前往泰山封禅，下诏让李安期撰写朝觐坛碑文。李安期前后三次任职选官部门，很受当时人称道。当时高宗多次召见侍臣，责备大臣不能举荐贤才。众人都不敢回答，只有李安期上前说：“我听说圣明的帝王，都是寻访贤才十分辛劳，任用贤才之后就可以安逸处理政务。就算尧舜辛苦憔悴，如果不能任用贤才，德政也不能推行。从夏商以来，几十个王朝，全都依靠贤能大臣，共同实现天下安定。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一定有忠信之人，何况天下如此广大，并不是没有杰出人才。只是近来大臣只要举荐人才，就会遭到流言诽谤，被指责结成朋党。被埋没的人才还没得到任用，举荐的大臣已经受到伤害。所以人人只求免于灾祸，争相闭口不言。如果陛下虚心接纳，专心寻访人才，不记仇怨，只任用有才能的人，谗言诽谤就不会得逞，谁还敢不竭尽忠心。这件事取决于陛下，不是我们臣子能够做到的。”高宗十分赞同他的话。不久检校东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后来外放做荆州大都督府长史。咸亨初年去世。
从李德林到李安期，三代人都掌管皇帝诏令文书。李安期的孙子李羲仲，又担任中书舍人。
褚亮
褚亮，字希明，杭州钱塘人。曾祖父褚湮，南朝梁御史中丞；祖父褚蒙，太子中舍人；父亲褚玠，南朝陈秘书监，在前代史书都有名声。褚氏祖先从阳翟迁居到此地。褚亮幼年聪慧好学，擅长写文章，博览群书，看过就记在心里。喜欢结交名士，特别善于言谈。十八岁，拜见陈朝仆射徐陵，徐陵和他探讨文章，十分惊异他的才华。陈后主听说，召见他，命他作诗，江总和一众文人在座，没有不称赞他的。祯明初年，授尚书殿中侍郎。陈朝灭亡，进入隋朝担任东宫学士。大业年间，授太常博士。当时隋炀帝打算更改宗庙制度，褚亮上奏议说：
“依据《礼记》：‘天子七庙，三昭三穆，加上太祖的宗庙，一共七座。’郑玄注释说：‘这是周代制度。七庙是太祖、文王、武王的祧庙，加上四代亲庙。殷商六庙，契、成汤，加上二昭二穆。夏代五庙，没有太祖庙，夏禹加上二昭二穆而已。’郑玄又依据礼书记载：‘天子祭祀始祖所自出的神灵，设立四座亲庙。’按照郑玄的说法，天子设立四座亲庙，加上始祖一共五座。周朝把文王、武王当作受命的先祖，特地设立两座祧庙，所以成为七庙。
王肃注释《礼记》说：‘地位尊贵的人，尊奉统系往上推；地位卑下的人，尊奉统系往下限。所以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如果有特殊功德，就算不是太祖，宗庙也不拆除，不计入七庙的数目。’王肃认为天子七庙，是通行百代的制度。又依据《王制》，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依次递减两座。所以天子设立四座亲庙，再加高祖的祖父、高祖的曾祖、太祖，一共七座。周朝文王、武王、姜嫄宗庙合在一起一共十庙。
汉代各个帝王分别立庙，没有隔代拆除宗庙的制度。到汉元帝的时候，贡禹、匡衡等人开始讨论礼制，以汉高祖为太祖，设立四座亲庙，一共五庙。只有刘歆认为天子七庙，诸侯五庙，按等级递减两座，七是固定的礼法常数；‘宗’不在这个数目之内，有功德就尊为宗，不能预先定下数量。所以班固评价：‘考究众儒生的议论，刘歆学识广博见解通达。’
光武帝即位，在洛阳建立高庙，设立南顿君以上四代亲庙，加上祖宗宗庙凑成七座。魏朝初年，高堂隆遵从郑玄学说，建议设立四座亲庙，太祖武帝还放在亲庙序列，空出太祖和两座祧庙留给后世。景初年间，依照王肃说法改立六庙，两代先祖加上四座亲庙共六庙。晋武帝受禅登基，广泛讨论宗庙祭祀，从文帝往上六代亲祖征西府君，宣帝也列入昭穆次序，还没有升为太祖，所以祭祀六代祖先。东晋建立，贺衡通晓礼制，宗庙的议论，都依照魏晋旧例。宋武帝当初受封王爵，依照诸侯设立四座亲庙；登基之后，增加祭祀五世祖相国掾府君、六世祖右北平府君，一共六庙。帝王去世之后神主入庙，也排进昭穆序列，还没有太祖的位置。
到齐梁，沿袭旧制，追加庙号，隔代拆毁远祖之庙，礼制没有更改。另外周代从太祖往下，各自设立单独的宗庙；举行禘祫大祭的时候，全部集合到太祖庙合祭。所以汉代初年，各个帝王单独立庙，四季按时祭祀，在各自宗庙举行，宗庙的乐舞，依照祖先功德创作。光武帝之后，全部合并到一座大殿，祖先神主分置不同房间。这是刚刚经历战乱，追求简约，后世就沿袭不改。
大隋太祖武元皇帝仁德广布，建立巨大功勋，开创帝王基业。高祖文皇帝见识深远，顺应天命，拨乱反正，远近安定，开创王朝基业，传给后代，美名超过夏商周三代，国祚将要延续七百年。正当文明盛世，应当制定祖宗宗庙礼制。历代礼制有增有减，可以拿来作为效法。前代礼制主要有郑玄、王肃两种学说。考究他们的宗旨，比较优劣，郑玄只阐释周代制度，不能贯通全部时代；王肃贯通历代帝王，道理更加宏远。如今请求依据古代典制，修建七座宗庙。承受天命的先祖，另外设立祧庙，确立百世不拆毁的制度。天子亲自祭祀太庙，主管官员祭祀其余宗庙。让制度可以效法，祭祀礼仪容易遵行，表彰祖先的功业德行，复古同时懂得变通。
另外周代设立宗庙，没有记载布局，依据冢人的官职记载，先王神主在中间，昭穆分列左右。阮忱写的《礼图》，也采用这个说法。西汉长安各庙相距很远，不进行合祭。现在完全照搬周制不合时宜，全盘采用汉制也不妥当，我另外绘制附图呈上。”
这份奏议没有施行。不久褚亮因为和杨玄感有旧交情，被贬为西海郡司户。当时京兆郡博士潘徽也因为文才被杨玄感礼遇，降职为威定县主簿。当时到处叛乱，亲人都难以保全。褚亮和潘徽一同赶路，走到陇山，潘徽生病去世。褚亮亲自置办棺木收敛，埋葬在路边，感慨悲伤，就在陇树上题诗，喜爱的人传抄诵读，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薛举在陇西僭越称帝，任命褚亮为黄门侍郎，把机要政务交给他。等到薛举败亡，唐太宗听闻褚亮名声，十分礼遇，褚亮从容陈述自己的经历。太宗十分高兴，赏赐丝织物二百段，马四匹。跟随太宗回到京城，授秦王文学。
当时唐高祖因为战乱渐渐平定，每到冬天出去狩猎。褚亮上疏劝谏：“我听说尧设立谏鼓，舜树立诽谤木，以此促成昌盛风气，实现天下太平。陛下历经千年，拯救百代的弊政，平定天下，辛苦处理帝王大业，忙到天黑才吃饭，废寝忘食为百姓忧虑。趁着农闲，遵从冬狩的礼制。猎车经过，旌旗所到，狩猎网开一面，驱赶野兽而不全捕杀，观看勇士徒手搏兽，这本来是狩猎常规，帝王壮观场面。但是陛下亲身逼近凶猛野兽，我内心十分不安。野兽力量强悍，爪牙迅捷锋利。强弩射出，未必能挫败野兽凶性；长戟刺出，抵挡不住野兽暴怒。就算有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护卫，如果野兽骤然受惊冲撞，祸患会发生在意料之外。野兽从树林突然冲出，从山谷窜出，惊扰天子随行车马。小臣内心惶恐不安。陛下拥有至高圣德，要给后世树立教化，放下身段接纳下臣直言。我有幸生在开明时代，在王府做官，蒙受丰厚恩宠，斗胆冒犯，献上诚恳心里话。”高祖十分接纳他的意见。
太宗每次出兵征伐，褚亮常常随从，军中宴会，必定参与，委婉规劝，对军政多有帮助。他和杜如晦等十八人做文学馆学士。太宗成为太子，授褚亮太子舍人，升任太子中允。贞观元年，担任弘文馆学士。贞观九年，升任员外散骑常侍，封阳翟县男，依旧担任通直散骑常侍、学士。贞观十六年，晋爵为侯，食邑七百户。后来退休回家。太宗征伐辽东，褚亮的儿子褚遂良担任黄门侍郎，太宗对褚遂良说：“往年征战，你的父亲常常在幕府；如今远征，他已经辞官。转眼过去三十年，回想往日，让人感慨。现在让你随军东行，想来老先生不会舍不得你离开膝下。你替我向他转达心意，好好保养身体多吃饭。”褚亮上表答谢。等到褚亮病重，皇帝派遣御医医治，宫中使者不断前来问候。去世时八十八岁。太宗十分痛惜，停止上朝一天，追赠太常卿，陪葬昭陵，谥号康。长子褚遂贤，担任雍王友。次子褚遂良，另外有传记。
当初唐太宗平定各地战乱，重视儒学，就在宫城西边修建文学馆，接待天下文人。于是任用大行台司勋郎中杜如晦，记室考功郎中房玄龄以及于志宁，军谘祭酒苏世长，天策府记室薛收，文学褚亮、姚思廉，太学博士陆德明、孔颖达，主簿李玄道，天策仓曹李守素，记室参军虞世南，参军事蔡允恭、颜相时，著作佐郎代理记室许敬宗、薛元敬，太学助教盖文达，军谘典签苏勖，全部以原本官职兼任文学馆学士。薛收去世之后，又征召东虞州录事参军刘孝孙进入文学馆。不久派人绘制学士的画像，题写姓名、官职籍贯，命褚亮撰写画像赞文，命名《十八学士写真图》，收藏宫中书库，彰显朝廷礼遇贤才的心意。给各位学士供给精美膳食，分为三班，轮流在馆阁值宿。每当军务政务空闲，学士拜见退下，就立刻召见，研讨典籍，评议前代史事。能够进入文学馆的人，被当时世人仰慕，称作“登瀛洲”。颜相时的兄长是颜师古，苏勖的侄子叫苏干。
刘孝孙
刘孝孙，荆州人。祖父刘贞，北周石台太守。刘孝孙二十岁就有名气，和当时文人虞世南、蔡君和、孔德绍、庾抱、庾自直、刘斌等人游览山水，结成诗文社团。大业末年，陷于王世充手中，王世充的弟弟伪杞王王辩任用他做行台郎中。洛阳平定，王辩捆绑自己归降朝廷，手下人全部四散逃走，刘孝孙还攀着王辩痛哭，送到远郊，当时人认为他重道义。武德初年，历任虞州录事参军，太宗征召做秦府学士。贞观六年，升任著作佐郎、吴王友。曾经搜集历代文人的文集，为吴王编撰《古今类序诗苑》四十卷。贞观十五年，升任吴王府谘议参军。不久升任太子洗马，还没有就职就去世。
李玄道
李玄道，祖籍陇西，世代居住郑州，是山东世家大族。祖父李瑾，北魏著作佐郎。父亲李行之，隋朝都水使者。李玄道在隋朝做官，担任齐王府属官。李密占据洛口，征召他做记室。李密战败，李玄道被王世充俘虏。当时一同被俘的囚犯都害怕被杀，整夜睡不着，只有李玄道神色坦然，说：“死生命中注定，忧愁也解决不了。”一同被关押的人都佩服他见识度量。见到王世充，举止和平常一样。王世充一向听说他的名望，更加敬重他，解开捆绑，任命做著作佐郎。东都平定，太宗征召他做秦王府主簿、文学馆学士。
贞观元年，多次升迁做给事中，封姑臧县男。当时王君廓做幽州都督，朝廷考虑他是武将不熟悉政务，任命李玄道做幽州长史，主持都督府事务。王君廓在幽州多次做违法的事情，李玄道多次据理纠正。王君廓曾经送给李玄道一名婢女，李玄道询问婢女来历，婢女说本是良家女子，被王君廓劫掠而来，李玄道就把她放回，王君廓心中十分不满。后来王君廓入朝，房玄龄是李玄道的外甥，李玄道托他捎书信。王君廓私自拆开，看不懂草书，怀疑李玄道算计自己，心中恐惧，就叛逃。李玄道获罪，流放巂州。没多久被召回，担任常州刺史。任职期间为政清廉简约，百姓安居乐业，太宗下诏书褒奖，赏赐绫罗彩帛。贞观三年，上表请求退休，加封银青光禄大夫，带着俸禄回家，不久去世。儿子李云将，有名望，官做到尚书左丞。
李守素
李守素，赵州人，世代是山东名门大族。太宗平定王世充之后，征召他做文学馆学士，任命为天策府仓曹参军。李守素特别精通谱牒之学，从晋宋之后，天下士人、勋贵、汉族外族世家谱系，全都了解透彻，当时人称他为“行谱”。曾经和虞世南谈论人物，说起江南、山东人物，虞世南还可以对答；等到说起北方诸侯，一代代家族脉络娓娓道来，讲清功业世系，全都有依据，虞世南只是拍手大笑，再也答不上话，感叹说：“‘行谱’实在令人敬畏。”许敬宗于是对虞世南说：“李仓曹擅长谈论人物，得到这个外号，虽然是美事，但是名字不够文雅。您说话被当作标准，应当给他改一个称呼。”虞世南说：“从前任昉熟悉典籍，梁朝称作‘五经笥’，现在可以称李仓曹为‘人物志’。”贞观初年去世。
史臣评论说：刘琨曾经说过：“和氏的宝玉，不只是握在楚国人手里；夜光宝珠，哪里只收藏在隋国手中。天下的宝物，应当和天下人共享。”虞世南曾经依附窦建德，李百药辅佐过辅公祏，褚亮投靠薛举，就像极度口渴来不及挑选泉水饮用，酷暑来不及挑选树荫休息，并不是不知道所处环境不好。等到文皇帝唐太宗像日月照耀天下，众多贤才云集，得到明主侍奉，才得以施展才华，成为一代瑰宝。宝物不会永远固定在哪个人手中。虞世南兄弟，文章在隋唐大放光彩；褚遂良父子，进献规劝建议，在贞观、永徽年间广为流传。真是代代都有才人，这三大家族尤其兴盛。
赞语说：伟大的文皇唐太宗，清扫天下乱世。十八位文学学士，才华交相辉映。虞世南、褚亮的文笔，下笔如有神助。李百药的诗文，年岁越老文采越发精妙。
列传第二十三
薛收（附薛元敬、薛元超、薛稷）
薛收，字伯褒，蒲州汾阴人，隋朝内史侍郎薛道衡的儿子。侍奉过继的叔父薛孺，以孝顺闻名。十二岁，就懂得写文章。因为父亲在隋朝惨遭杀害，立志不出来做官。大业末年，州里举荐秀才，坚决推辞不接受。义军起兵，薛收逃到首阳山，打算响应义军。蒲州通守尧君素暗中得知薛收的谋划，派人把薛收的生母王氏接到城中，薛收只好回到城里。后来尧君素准备投靠王世充，薛收翻越城墙投奔唐军。秦府记室房玄龄把他举荐给太宗，当天就召见，询问天下谋略。薛收对答流畅，全部合乎太宗心意。授秦府主簿，兼任陕东道大行台金部郎中。
当时太宗常年领兵征伐，檄文、捷报，大多出自薛收之手。文思敏捷，好像预先构思完成，骑在马上一挥而就，不需要修改涂抹。太宗讨伐王世充，窦建德率领大军前来对抗，各位将领都认为应当暂且退兵，观察敌军形势。唯独薛收献策说：“王世充占据东都洛阳，府库财物充足，手下士兵都是江淮精锐，他的难处在于粮食匮乏，所以被我们牵制，想要出战却不能如愿。窦建德亲自统领大军前来抵抗，必定出动全部精锐，想要拼死决战。如果放任窦建德大军到此，两股叛贼联合，把河北粮食运过来互相补给，那么伊洛地区战事就会没完没了。现在应当分出兵力守住营寨，深挖壕沟，王世充挑战，千万不要出战。大王亲自率领精锐部队，抢先占据成皋险要地势，严阵以待，等待窦建德前来。窦建德率领疲惫军队，面对我方严整大军，一战就可以击溃。窦建德被打败，王世充自然就会投降。不超过二十天，两个伪国的君主，就可以捆绑到帐下。如果退兵防守，是下策。”太宗采纳他的计策，最终擒获窦建德。
东都平定，太宗进入隋朝宫殿，感叹隋炀帝耗尽民力追求奢侈。薛收进言说：“我听说修筑高大宫殿墙壁雕饰彩绘，商纣王因此灭亡；土台阶茅草屋顶，唐尧因此昌盛。秦始皇扩建阿房宫，汉文帝停止修建露台，所以汉朝国运长久，秦朝迅速败亡，自古以来都是这样。隋炀帝身为天子，最后败在普通人手里，国家土崩瓦解，被后世讥笑，就是奢侈暴虐造成的。”太宗很欣赏他的回答。大军回朝，授天策府记室参军。太宗刚受封天策上将、尚书令，命薛收和虞世南一同写推辞官职的表章，最终采用薛收写的那篇。太宗曾经陪同高祖在后园游玩，捕获白鱼，命薛收写献表，薛收提笔立刻写成，不需要思索，当时人称赞两篇表章文辞华美写得迅速。跟随平定刘黑闼，封汾阴县男。武德六年，以原有官职兼任文学馆学士，和房玄龄、杜如晦特别受到优待，作为心腹。薛收还曾经上书劝谏狩猎，太宗亲手写诏书回复：“读完你的奏章，警醒我的内心，今天成就我的功业，有你的功劳。就算满车明珠，也比不上你的谏言，我要时刻用来警戒自己，书信写不尽我的心意。赏赐你黄金四十铤，酬谢你的好意。”
武德七年，薛收卧病，太宗派遣使者探望，使者络绎不绝。不久命人用轿子把薛收抬到秦府，太宗亲自撩起衣袖抚慰薛收，叙说平生往事，流下眼泪。很快薛收去世，三十三岁。太宗亲自前来哭吊，身边的人都为之哀痛。给薛收堂兄的儿子薛元敬写信说：“我和你的叔父一同共事，有时候军务繁忙，有时候从容吟诗作赋。何曾不一同筹划国事，吐露内心。虽然他之前生病，天天盼望痊愈，谁想到一朝永别。回想往事，悲痛万分。听说他的儿子年纪幼小，家中一贫如洗，不知道怎么安置，应当多加安抚，宽慰我的心怀。”派人吊唁祭奠，赏赐丝织物三百段。后来给十八学士画像，太宗叹息：“薛收已经离世，悔恨没有早点给他画像。”等到太宗登基，对房玄龄说：“薛收如果还活着，我会任命他做中书令。”还曾经梦见薛收如同活着的时候，下令官府特别赐给薛家粮食布帛。贞观七年，追赠定州刺史。永徽六年，又追赠太常卿，陪葬昭陵。留有文集十卷。
薛元敬，隋朝选部侍郎薛迈的儿子。擅长文学，年少和薛收、薛收的族兄薛德音齐名，当时称为“河东三凤”。薛收是长雏，薛德音是鸑鷟，薛元敬年纪最小称为鹓雏。武德年间，薛元敬担任秘书郎，太宗征召做天策府参军，兼任直记室。薛收、薛元敬同为文学馆学士。当时房玄龄、杜如晦被当作心腹，互相亲近交好，薛元敬畏惧权势，始终不跟他们过分亲密。杜如晦常说：“这位小记室，不能够过分亲近，也不能够刻意疏远。”太宗成为太子，授薛元敬太子舍人。当时军国政务，都归东宫处理，薛元敬专门掌管文书诏令，被评价称职。不久去世。
薛收的儿子薛元超。薛元超幼年丧父，九岁承袭汾阴县男爵位。长大之后，好学，擅长写文章。太宗十分看重他，命他娶巢剌王的女儿和静县主，多次授官做到太子舍人，参与编撰《晋书》。唐高宗即位，提拔做给事中，当时二十六岁。多次上书谈论君臣治国原则和时政得失，高宗全都赞许采纳。不久改任中书舍人，加封弘文馆学士，同时修撰国史。中书省内有一块磐石，当初薛道衡担任内史侍郎，曾经坐在这里草拟诏令，薛元超每次见到这块石头，没有不流泪的。
永徽五年，因为母亲去世辞官守孝。第二年，丧期未满起用授黄门侍郎，兼任检校太子左庶子。薛元超擅长文辞，又乐于举荐寒门才俊，曾经上表举荐任希古、高智周、郭正一、王义方、孟利贞等十多人，当时舆论都赞美他。后来因病外放任饶州刺史。三年之后，授东台侍郎。右相李义府犯罪被流放到巂州，旧制度流放犯人不允许骑马，薛元超上奏请求准许流放之人骑马，获罪贬为简州刺史。一年多之后，西台侍郎上官仪被杀，薛元超因为和上官仪诗文往来密切，被牵连流放到巂州。上元初年，遇到大赦回京，授正谏大夫。上元三年，升任中书侍郎，不久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
当时高宗驾临温泉狩猎，各个外族酋长也手持弓箭随从。薛元超认为异族之人伴随身边十分危险，上疏恳切劝谏，皇帝采纳。薛元超特别受皇帝恩宠，常常被召入宫中，和诸王一同参加私人宴会。高宗看重他文学和理政才干，曾经对薛元超说：“中书省只要有你，就不需要太多其他人。”永隆二年，授中书令，兼任太子左庶子。高宗前往东都洛阳，太子在京城监理国政，留下薛元超辅佐太子。皇帝临行对薛元超说：“我把你留在京城，如同失去一条臂膀。太子还不熟悉政务，关中的事情，全部托付给你。托付很重，你不能沉默敷衍。”薛元超上表举荐郑祖玄、邓玄挺、崔融担任崇文馆学士。又多次上疏劝谏太子，高宗得知之后十分赞许，派遣使者慰问，赏赐丝织物一百段。弘道元年，因病请求退休，加封金紫光禄大夫，准许辞官。这年冬天去世，六十二岁。追赠光禄大夫、秦州都督，陪葬乾陵。有文集四十卷。儿子薛曜，也以文学出名，圣历年间，参与修撰《三教珠英》，官做到正谏大夫。
薛元超的侄儿子薛稷。薛稷考中进士，多次升迁做中书舍人。当时堂兄薛曜担任正谏大夫，和薛稷都凭借文才知名，同在中书门下两省任职，被当时人称颂。景龙末年，担任谏议大夫、昭文馆学士。爱好古学，学识渊博，尤其擅长隶书。贞观、永徽时期，世人推崇虞世南、褚遂良的书法，之后很少有人能够继承。薛稷的外祖父是魏徵，家中藏书书画很多，存有虞世南、褚遂良的旧日书法作品，薛稷专心临摹模仿，笔力刚劲秀丽，当时没有人比得上。还擅长绘画，广泛搜集古迹。睿宗还在藩王府的时候，重视书法，薛稷特别受到招揽。不久睿宗让薛稷的儿子薛伯阳娶仙源公主。
等到睿宗登上皇位，薛稷多次升迁做到中书侍郎，和苏颋一同掌管皇帝诏令。不久和中书侍郎崔日用一同参知政事。睿宗打算任命钟绍京做中书令，薛稷劝说钟绍京谦让，又对皇帝进言：“钟绍京一向没有名望才干，出身小吏，虽然立下功劳，没有听说高尚德行。一下子位居宰相之首，统领百官，我担心良莠混杂，有损朝廷众臣仰望的体面。”睿宗认为说得对，钟绍京上表推辞，于是改任户部尚书。薛稷又在皇帝面前当面驳斥崔日用，互相揭发短处，薛稷因此被罢免参知政事，改任左散骑常侍，历任工部尚书、礼部尚书。因为辅佐睿宗登基的功劳，封晋国公，赐实封三百户，授太子少保。睿宗经常召薛稷进宫商议政务，恩宠无人可比。等到窦怀贞谋反被杀，薛稷因为知道窦怀贞的阴谋，被赐死在万年县监狱。儿子薛伯阳，因为娶公主授右千牛卫将军、驸马都尉，也因功劳封安邑郡公，享有实封食邑四百户。等到他父亲死去，他特地获免连坐，降职为晋州员外别驾。不久被流放岭南，在途中自杀。 伯阳的儿子李谈，开元十六年，娶常山公主为妻，被授驸马都尉、光禄员外卿，十天就暴病去世。
姚思廉，字简之，是雍州万年县人。父亲姚察，在陈朝担任吏部尚书；进入隋朝，历任太子内舍人、秘书丞，封北绛公，学问兼通儒学与史学，受到陈、隋三代朝廷的器重。陈朝灭亡，姚察才从吴兴迁居关中。姚思廉年少时跟随父亲学习《汉书》，能够完整继承家学，勤奋好学，少有私欲，从来不谈论自家产业。在陈朝时任扬州主簿；入隋后担任汉王府参军，因父亲去世辞官守孝。当初，姚察在陈朝曾经修撰《梁史》《陈史》，没有完成，临终前嘱咐姚思廉继续完成自己的心愿。又遇上继母去世，姚思廉在墓旁搭建草庐守孝，哀伤过度，身体比一般人更加瘦弱。守孝期满，补任河间郡司法书佐。姚思廉上表陈述父亲的遗愿，皇帝下诏准许他继续编撰《梁史》《陈史》。隋炀帝又命他和起居舍人崔祖浚修撰《区宇图志》。后来担任代王杨侑的侍读。恰逢义军攻克京城，杨侑府中的僚属惊慌奔逃，只有姚思廉侍奉代王，不离开他的身边。士兵将要冲上殿廷，姚思廉严厉地呵斥他们说：“唐公举起义兵，本意是匡扶王室，你们不可以对代王无礼。”众人被他的话语折服，于是排列站在台阶下面。唐高祖听说这件事，赞许他坚守道义，准许他搀扶代王杨侑走到顺阳阁下，（姚思廉）哭着叩拜之后才离去。旁观的人都感叹说：“真是忠烈之士啊。仁者必有勇气，说的就是这种人！” 唐高祖登基称帝，任命姚思廉为秦王文学。后来唐太宗征讨徐圆朗，姚思廉当时身在洛阳，唐太宗曾经闲谈说起隋朝灭亡的往事，感慨叹息道：“姚思廉面对刀剑毫不畏惧，彰显臣子的大节，就算在古人之中寻找，也很少有人能超过他。”于是赠送织物三百段给他，书信写道：“仰慕你的节义风骨，所以送上这份馈赠。”不久召入担任文学馆学士。唐太宗被立为太子，姚思廉升任太子洗马。贞观初年，升任著作郎、弘文馆学士。朝廷把他的画像绘制出来，列入《十八学士图》，命文学褚亮为他撰写赞词：“志向坚苦，勤勉专精，记录言语，据实直书。面临危难，舍身守义，遗留风范，激励世俗。” 贞观三年，又接受诏令和秘书监魏徵一同编撰梁、陈二朝的史书。姚思廉又搜集谢炅等各家的梁代史书接续完成父亲的书稿，又考究陈朝史实，对顾野王原先修撰的旧史加以删减增补综合整理，写成《梁书》五十卷、《陈书》三十卷。魏徵虽然裁定书中的总论部分，但是全书的编排次序、文字删改润色，都是姚思廉的功劳。朝廷赏赐彩绢五百段，加官通直散骑常侍。 姚思廉因为是藩王府的旧臣，深受礼遇，朝政有得失，太宗常常让他秘密上奏，姚思廉也直言进谏，毫无隐瞒。唐太宗将要巡幸九成宫，姚思廉劝谏说：“离开都城到离宫游赏，是秦始皇、汉武帝做的事情，本来就不是尧、舜、禹、汤这类圣君的所作所为。”言辞十分恳切直率。唐太宗开导他说：“我有气喘的疾病，天气炎热病情就会急剧加重，实在不是出于喜好游玩赏乐。”于是赏赐帛五十匹。贞观九年，授散骑常侍，封丰城县男爵。贞观十一年去世。唐太宗深切悲痛惋惜，停止朝会一天，追赠太常卿，谥号康，赏赐墓地安葬在昭陵。儿子姚处平，官做到通事舍人。姚处平的儿子姚璹、姚珽，另外有传记记载。
颜籀，字师古，雍州万年县人，是北齐黄门侍郎颜之推的孙子。他的祖先原本居住在琅邪，世代在江南做官。到颜之推，先后侍奉北周、北齐，北齐灭亡之后，才迁居关中。父亲颜思鲁，以学问技艺著称，武德初年担任秦王府记室参军。 颜师古年少继承家学，博览各类书籍，尤其精通训诂考据，擅长写文章。隋朝仁寿年间，受尚书左丞李纲举荐，授安养县尉。尚书左仆射杨素见颜师古年纪轻、身形瘦弱，就对他说：“安养是政务繁重的大县，你凭什么能够担当？”颜师古回答：“杀鸡哪里需要动用宰牛的大刀。”杨素对他的应答感到惊奇。到任之后，果真凭借干练善治闻名。当时薛道衡担任襄州总管，和唐高祖有旧交情，又欣赏颜师古的才华，自己写好文章，常常让颜师古挑出文章的毛病瑕疵，彼此十分亲近。不久因事获罪被免职，回到长安，整整十年没有得到官职调动，家中贫困，靠教授学生维持生计。 等到唐义军起兵，颜师古前往长春宫拜见，被授朝散大夫。跟随大军平定京城，拜敦煌公府文学，改任起居舍人，再升任中书舍人，专门掌管朝廷机密要务。当时军国事务繁多，所有的诏令文告，全都出自他的手笔。颜师古通晓政务，草拟册书奏章的本事，当时没有人能比得上。唐太宗即位，提拔为中书侍郎，封琅邪县男爵。因为母亲去世离职守孝。守孝结束，再次担任中书侍郎。过了一年多，因过失被免官。 唐太宗认为儒家经典距离古代圣人已经年代久远，文字存在讹误错漏，命颜师古在秘书省考订勘正《五经》，颜师古做了很多订正，完成之后上奏朝廷。唐太宗又让各位儒者重新仔细讨论，当时众儒生研习旧本时间很久，都纷纷指责他的改订。颜师古就引用晋、宋以来古今各种版本，顺着众人提出的疑问一一解答，引用的依据详尽明白，全都出乎众人意料，各位儒生没有不叹服的。于是兼任通直郎、散骑常侍，朝廷把他校订的经书颁布天下，让读书人学习。 贞观七年，授秘书少监，专门掌管典籍刊刻校正。遇到世间少见的典籍、生僻难懂的文字，众人都疑惑不解的地方，他顺着疑问剖析解读，详尽追溯文字本源。这时朝廷大量提拔后辈读书人做典籍校对工作，颜师古压制寒门读书人，优先任用权贵子弟，就连富商大贾也加以引荐，舆论都说他收受贿赂，因此被外放为郴州刺史。还没有动身赴任，唐太宗爱惜他的才华，对他说：“你的学识，确实值得称道，但是侍奉亲人、处理政务，不被公正的舆论所赞许。这次外放的任命，是你自己招来的。我念及你往日为朝廷效力，不忍心把你远远抛弃，你应当深刻警醒、勉励自己。”于是又让他官复原职，做秘书少监。 颜师古依仗自己有才，又很早就被朝廷任用，多次获得官职，等到接连遭到贬谪责罚，内心十分颓丧失意。从此闭门安守清静，谢绝宾客往来，寄情园林亭台，头戴葛布头巾，身穿平民衣服。但是搜寻古迹古器物，依旧十分爱好，不能停止。不久又奉诏令和博士等人修定《五礼》。贞观十一年，《五礼》编撰完成，爵位晋升为子爵。当时李承乾身在东宫太子之位，命颜师古为班固的《汉书》作注释，解释详尽明白，深受读书人的推重。李承乾上表把书进献给朝廷，唐太宗下令收藏到宫中秘阁，赏赐颜师古织物二百段、良马一匹。 贞观十五年，唐太宗下诏，准备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主管部门会同公卿、儒者博士详细制定典礼仪式。太常卿韦挺、礼部侍郎令狐德棻担任封禅使，研讨典礼制度，当时参与议论的人纷纷提出各种不同说法。颜师古上奏说：“我在贞观十一年春季撰写完成《封禅仪注书》，当时众儒共同研讨，都认为这套礼仪折中恰当。”于是皇帝下诏让公卿商议这套方案可行与否，大多采纳颜师古的说法，然而封禅这件事最终没有施行。颜师古不久升任秘书监、弘文馆学士。贞观十九年，跟随皇帝向东巡行，在路上生病去世，终年六十五岁，谥号戴。留有文集六十卷。他注释的《汉书》以及《急就章》，在世间广为流传。永徽三年，颜师古的儿子颜扬庭担任符玺郎，又上表进献颜师古撰写的《匡谬正俗》八卷。唐高宗下诏将此书收藏在秘书阁，同时赏赐颜扬庭帛五十匹。
颜师古的弟弟颜相时，也很有学问修养。武德年间，和房玄龄等人同为秦府学士。贞观年间，多次升迁做到谏议大夫，负责拾遗补阙匡正朝政，有直言敢谏大臣的风范。不久改任礼部侍郎。颜相时身体瘦弱多病，唐太宗常常派人赏赐医药。他天性仁爱看重兄弟情分，等到颜师古去世，他过度哀伤思念，也随之去世。 颜师古的叔父颜游秦，武德初年屡次升迁官至廉州刺史，封临沂县男爵。当时刘黑闼叛乱刚刚平定，当地百姓大多强横不懂礼法，社会风俗不安定。颜游秦安抚体恤辖境内百姓，恭敬谦让的风气大为盛行。乡里百姓作歌谣唱道：“廉州刺史颜有道，品行修养如同庄子、老子。爱护百姓如同抚育孩童，连不该砍伐的草木都不伤害。”唐高祖下玺书慰劳勉励他。不久授郓州刺史，死在官任上。撰写《汉书决疑》十二卷，受到读书人的称赞，后来颜师古注释《汉书》，也大量采纳书中的观点。
令狐德棻，宜州华原县人，是隋朝鸿胪少卿令狐熙的儿子。先祖居住在敦煌，世代是河西地区的世家大族。令狐德棻广泛涉猎文史典籍，很早就有名声。隋朝大业末年，被任命为药城县长，因为世道动乱不去赴任。等到唐义军起兵，淮安王李神通占据太平宫，自任总管，任用令狐德棻做记室参军。唐高祖进入关中，召他担任大丞相府记室。武德元年，改任起居舍人，很受亲近优待。武德五年，升任秘书丞，和侍中陈叔达等人接受诏令编撰《艺文类聚》。 唐高祖问令狐德棻：“近来男子的帽子、妇女的发髻，竞相做得又高又大，这是什么缘故？”令狐德棻答道：“穿戴在人的身上，帽子是头部最重要的装饰，所以古人拿帽子来比喻地位在上的人。东晋末年，君主势力微弱，臣子权势强盛，江南的男女，上衣做得窄小而下裳宽大。等到宋武帝登上皇位之后，君主的威严庄重，服饰制度很快就发生改变。这就是近代发生过的事例，可以作为征兆。”高祖认为他说得对。 当时经历战乱之后，典籍大量散失。令狐德棻上奏请求悬赏征集散失的书籍，多给予钱财绢帛，增设抄写书籍的楷书人员，让他们誊写整理。几年之内，各类典籍大致完备。 令狐德棻曾经从容地对唐高祖说：“我看近代以来，很多朝代没有修成正史；梁、陈以及北齐，尚且还有文献留存。至于北周、隋朝，遭遇隋炀帝时期的战乱，史料大多遗失残缺。如今亲身经历那个时代的人还在世，还有资料可以依据；再过十几年，恐怕史实就要埋没湮灭。陛下是从隋朝接过帝位，又接续北周的王朝统绪，我朝两位先祖的功业，都建立在北周时期。如果文史记载不复存在，拿什么给今人后世提供借鉴？依照我的浅见，请求一并修撰这些朝代的史书。” 唐高祖赞同他的奏请，下达诏书说： 掌管典籍的官员阐发道义，史官记录史事，考究评判得失，穷尽世事的变化。以此区分事理类别，惩恶劝善，让人多多了解古代往事，留给后世借鉴。自伏羲之后，历经周秦，两汉接续国统，三国承受天命，一直到晋、宋，史书典籍完备齐全。自从北魏向南迁徙，把握国运，北周、隋更替帝位，世代延续。梁建立邦国，占据淮海一带；北齐改换天下，陈朝建立帝统，全都自称正统王朝，经历许多年岁，各自制定名号，修订礼仪制度。至于开创基业、改朝换代，良谋善政，名臣才士，著书立功，每个时代都不乏其人。然而史书没有编撰，纪传全都缺失，岁月流逝，民间传闻讹误。前代的功业风气，转眼就要消亡。朕执掌天下，抚育万民，正要确立国家典章，永久留下法度。想到这些史料沦丧散佚，内心十分痛惜，想要编撰整理，实在要依靠正直有才干的士人。中书令萧瑀、给事中王敬业、著作郎殷闻礼，可以修撰《魏史》；侍中陈叔达、秘书丞令狐德棻、太史令庾俭，可以修撰《周史》；兼中书令封德彝、中书舍人颜师古，可以修撰《隋史》；大理卿崔善为、中书舍人孔绍安、太子洗马萧德言，可以修撰《梁史》；太子詹事裴矩、兼吏部郎中祖孝孙、前秘书丞魏徵，可以修撰《齐史》；秘书监窦璡、给事中欧阳询、秦王文学姚思廉，可以修撰《陈史》。务必详尽核实，广泛搜集旧闻，力求记载不可更改，记事秉笔直书，不加隐讳。”
萧瑀等人接受诏书，历时好几年，终究没能完成，修史工作就此搁置。贞观三年，唐太宗再次下令修撰，于是命令令狐德棻和秘书郎岑文本修撰周史，中书舍人李百药修撰齐史，著作郎姚思廉修撰梁史、陈史，秘书监魏徵修撰隋史，由尚书左仆射房玄龄总管各代史书的修撰。朝臣议论认为魏朝已经有魏收、魏彦两家史书，记载已经详备，于是不再重修魏史。令狐德棻又上奏举荐殿中侍御史崔仁师协助修周史，令狐德棻还总管统筹梁、陈、齐、隋各史。武德年间开启官方修史的源头，就是始于令狐德棻。 贞观六年，多次升迁做到礼部侍郎，同时参与修撰国史，赐封彭阳县男爵。贞观十年，因为修完周史，赏赐绢四百匹。贞观十一年，《新礼》编撰完成，爵位升为子爵。又因为完成《氏族志》的编撰，赏赐帛二百匹。贞观十五年，改任太子右庶子。李承乾太子之位被废，令狐德棻按照旧例被除去官籍。贞观十八年，重新起用担任雅州刺史，又因公务被免官。不久皇帝下诏改写《晋书》，房玄龄上奏举荐令狐德棻参与修撰。当时一同修书一共十八人，众人都推举令狐德棻为首，全书的体例规制大多由他裁定。《晋书》修成，授秘书少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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