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龙年间，卢藏用担任吏部侍郎。卢藏用品行不能刚正坚定，常常被权贵逼迫，破坏公正的法度。又升任黄门侍郎，兼任昭文馆学士，转任工部侍郎、尚书右丞。先天年间，因为依附太平公主获罪，被流放岭表。开元初年，起用为黔州都督府长史，兼管都督事务，还没有赴任就去世，时年五十多岁。有文集二十卷。卢藏用擅长篆书隶书，喜好弹琴下棋，当时被称为多才多艺的人。年轻的时候和陈子昂、赵贞固交好，两个人都早早去世，卢藏用厚待抚恤他们的子女，被当时人称道。但是当初隐居的时候，有清廉简朴的操守，往来于少室山、终南山，当时人称他“随驾隐士”；等到入朝做官，行事诡谲谄媚，专门依附权贵，生活奢侈放纵，因此被世人讥讽。
徐彦伯，兖州瑕丘人。年轻时凭借文章闻名，河北道安抚大使薛元超上表举荐他，对策考中，多次调任做到蒲州司兵参军。当时司户韦暠擅长处理判案文书，司士李亘擅长书写公文，而徐彦伯文辞典雅华美，当时人称作“河中三绝”。
徐彦伯圣历年间多次授官做到给事中。当时王公大臣很多因为说话不小心，暗中被酷吏周兴、来俊臣等人陷害。徐彦伯于是撰写《枢机论》用来告诫世人，文章写道：
《尚书》说：“口舌会招来羞辱，甲胄会引发战争。”又说：“端正你的职位，谨慎你的言语。”《周易》说：“谨慎言语，节制饮食。”又说：“说出的话善良，千里之外都会响应；说出的话不善，千里之外都会背离。”《礼记》也说：“可以说却做不到的，君子不说；可以做却不能说的，君子不去做。”唉！前代圣人知道言语的重要，知道言语的关键，用精微的道理劝诫，用典谟诰命告诫，用礼经来防范。恪守名教的人，怎么可以不研读这些训诫？所以说：言语，是君子的关键枢纽，一旦发出就会引发外界回应，外界回应，得失的征兆就显现。言语得当，就算相隔江海也如同近邻；言语失当，就算骨肉至亲也会如同仇敌。这样就知道祸福荣辱，都和言语息息相关。
言语，是德行的把柄，行为的主导，心志的开端，人身的文饰。既可以保全自身，也可以倾覆自身。所以中庸之道刻在心上，警示的铭文刻在身上，南容反复诵读白圭之诗，箕子在《洪范》中论述言语的祸福，确实是有道理的。所以要审视言语的过失，警惕争强浮躁，明白言语不谨慎会招致祸乱。口舌生出祸患，有颠覆邦国的言论；道义不从内心发出，就会出现花言巧语的讥刺。怎么能够不畏惧！有的人分辨不清正邪，思虑不能察觉征兆，打开祸乱的锁钥，种下祸乱的根源，把花言巧语当做保全自己的计策，把喧嚣吵闹当做美德。至于梧宫问答，楚国齐国因此疲于奔命；韩魏两家肘腋之变，智伯因此覆灭。蔡侯为息妫而逞强，招来兵祸；郑曼图谋卿相，遭到鼎镬酷刑。司马迁议论政事，最终遭受宫刑；张纮言谈不慎，险些丧命。这些言语失当的事例，原因多种多样。有的言语污秽如同粪土，有的言语一动就酿成刀剑之祸，有的内心苟且，有的言辞谄媚。心怀奸邪蛊惑他人，不肯停止；开口就伤人，离正道越来越远。哪里比得上群犬吠声，侥幸保全性命，还谈什么立身扬名。就算像蘧伯玉事后悔改，蒋济留下悔恨，犀首对季章抱憾，曹操对刘备闭口，又哪里来得及！孔子说：“我想要不说话。”又说：“一辈子行善，一句话败坏，实在可惜。”老子也说：“言语过多，就会陷入困穷。”又说：“聪明善于洞察，接近死亡的人，就是喜欢议论别人的人。”圣人深思远虑，防微杜渐到了这样的地步！
不该说却要说叫做狂妄，该说却不说叫做隐匿。闭口沉默，怎么沟通彼此的心意；闭口不言，怎么开启治国的良谋。上位者说的话，下位者听从；下位者说的话，上位者采纳。圣明之人的言语，如同天地，百姓依靠它生养；才德高雅之人的言语，如同钟鼓，人们敲击欣赏。可以作为借鉴，是周公的言论；流传如同金石，是曾子的言论；保全家国，是子产的言论；立身不朽，是臧孙的言论。这就是美好的言语，抵达道义的极致，传遍天下，留给后代子孙。殷高宗把良言当做美酒，荀子用琴瑟比喻言语，孔子的言语重于四时，郢都轻视千乘之国却看重言语。难道不好吗，难道不美吗！只要研习世间道理，牢记古圣训诫，深思之后再回应，周密谋划之后再行动。内心谋划妥当再发言，选好交谈的对象再说话，不趋从奸邪朋党，不为投机钻营奔走。不是先王至高的德行不敢施行，不是先王合乎道义的言语不敢说。断绝细碎谗言的苗头，扑灭祸乱的气焰。自然获得大福，承受美好的福分，那么悔恨灾殃从哪里产生，怨恨憎恶从哪里到来？孔子说：“整天行事，不留下祸患；整天说话，不留下忧患。”这样才可以发言。要警戒啊，要警戒啊！
神龙元年，徐彦伯升任太常少卿，兼任修国史。因为参与修成《则天实录》，封高平县子，赏赐丝织物五百段。没过多久，外放做卫州刺史，凭借政绩出众闻名，皇帝下玺书慰劳勉励。不久改任蒲州刺史，入朝担任工部侍郎，很快授任卫尉卿，兼任昭文馆学士。景龙三年，中宗亲自到南郊祭祀，徐彦伯献上《南郊赋》，文辞十分典雅华美。景云初年，加封银青光禄大夫，升任右散骑常侍、太子宾客，依旧兼任昭文馆学士。先天元年，因病请求辞官退休，得到准许。开元二年去世。徐彦伯侍奉寡嫂十分恭谨，对待各个侄子如同自己的儿子。到了晚年写文章，喜欢艰涩拗口的文风，很多后辈效仿他。有文集二十卷流传于世。
史臣评论：才干来自智慧，品行出自本性。所以文章写得巧妙还是拙劣，由智慧深浅决定；行事是虚伪还是真诚，由本性善恶决定。智慧本性都是禀受于气，不可以勉强造就。苏味道、李峤等人，都官居宰相，身处高位。看他们上奏的章疏，不是没有渊博的文采；考察他们辅佐朝政的作为，却没有坚贞纯正的节操。所以狄仁杰曾经说：“苏、李只算得上文吏。”难道不是说他们格局狭小吗！苏味道模棱两可的弊病，尤其值得讥讽。崔融、卢藏用、徐彦伯，文学才华不比苏味道、李峤差，懂得守持常规的道理，却没有应变的才干。劝谏进言的深切程度，崔融比卢藏用、徐彦伯稍微好一些。
赞语：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都建立莫大功勋。两代名臣，传为美谈。苏味道、李峤，是一代文坛雄才。做辅相却有所缺憾，不能和前贤相提并论。有的人有文才，却未必有德行。崔融、卢藏用、徐彦伯，都擅长笔墨文章。文章虽然值得推崇，道义却没有可以效法之处。身居官位恪守常规，这番评价没有差错。
列传第四十五 睿宗诸子
让皇帝李宪、惠庄太子李捴、惠文太子李范、惠宣太子李业、隋王李隆悌
唐睿宗一共有六个儿子：昭成顺圣皇后窦氏生唐玄宗，肃明顺圣皇后刘氏生让皇帝李宪，宫人柳氏生惠庄太子李捴，崔孺人生惠文太子李范，王德妃生惠宣太子李业，后宫妃嫔生隋王李隆悌。
让皇帝李宪，原名李成器，是唐睿宗的长子。最初封为永平郡王。文明元年，立为皇太子，当时六岁。等到睿宗降为皇嗣，武则天册命李成器为皇孙，和各位弟弟同一天出宫，开设府署设置属官。长寿二年，改封寿春郡王，再次入宫居住。长安年间，多次升迁做到左赞善大夫，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唐中宗即位，改封蔡王，升任宗正员外卿，增加赐给实封四百户，加上旧有的一共七百户。李成器坚决推辞，不敢接受大的封国，依旧做寿春郡王。
唐隆元年，进封宋王。这个月，睿宗登上皇位，授任李成器为左卫大将军。当时将要确立太子，因为李成器是嫡长子，而唐玄宗李隆基有讨平韦氏叛乱的大功，睿宗心中长久不能决断。李成器推辞说：“储君，是天下的公器，太平时代就优先嫡长子，国家有危难就归属于有功的人。如果安排失当，天下百姓就会失望，不是社稷的福分。臣今天敢以死请求。”接连几天痛哭坚决推让，言辞十分恳切。当时各位亲王、公卿大臣也都说楚王李隆基有安定社稷的大功，应当立为太子。睿宗赞许李成器的心意，就答应了他。唐玄宗又因为李成器是嫡长子，再次上表坚决推让，睿宗没有准许。于是颁布制书说：“左卫大将军、宋王李成器，是朕的嫡长子，本应当立为储君。因为李隆基有安定社稷的大功，人神共同归向，李成器恳切推让，心意坚决。天下至公的道理，实在不能违背。遵从立贤的旧典，顺从众人的心愿。李成器可授雍州牧、扬州大都督、太子太师，另外增加实封二千户。赏赐丝织物五千段，良马二十匹，奴婢十户，上等府宅一处，良田三十顷。”这年十一月授任尚书左仆射，不久升任司徒，太师、都督依旧保留。第二年，上表辞去司徒，授任太子宾客，依旧兼任扬州大都督。
当时太平公主暗中怀有谋反的图谋，姚元之、宋璟等人请求把李成器和申王成义外放做刺史，断绝奸人的妄想。于是李成器以司徒的身份兼任蒲州刺史。唐玄宗曾经缝制一床大被子、一个长枕头，想要和李成器等兄弟表达兄弟友爱的情意。睿宗知道之后十分高兴，屡次加以赞叹赏赐。
先天元年八月，李成器进封司空。等到唐玄宗讨平萧至忠、岑羲等人，李成器又晋升太尉，依旧兼任扬州大都督，增加实封一千户。一个多月之后，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免去太尉、扬州大都督职务。开元初年，历任岐州刺史，依旧保留开府仪同三司。开元四年，为避昭成皇后尊号，改名为宪，封为宁王，实封累积到五千五百户。又历任泽州、泾州等地刺史。
当初，唐玄宗兄弟圣历初年出宫，在东都洛阳积善坊修建宅第，五个人分宅居住，号称“五王宅”。大足元年，跟随皇帝前往西京，在兴庆坊赏赐宅第，也叫“五王宅”。先天年间之后，兴庆坊是玄宗未登基时的旧宅，于是改建为皇宫。在胜业坊东南角赏赐李宪宅第，申王李捴、岐王李范在安兴坊东南赏赐宅第，薛王李业在胜业坊西北角赏赐宅第，王府宅第遥遥相对，环绕在皇宫旁边。唐玄宗在兴庆宫西南修建高楼，西面题匾额叫花萼相辉楼，南面题匾额叫勤政务本楼。玄宗时常登上高楼，听到诸王府中奏乐的声音，就把他们召上楼，同坐一席宴饮嬉戏；有时直接亲临诸王的府宅，赏赐金银布帛，厚加赏赐。诸王每天到皇宫侧门朝见，回到府宅之后，就演奏音乐，纵情饮酒，击球斗鸡，有时到郊外打猎，有时到别墅游赏，常年不断。游玩出行的时候，宫中使者往来不绝。天子兄弟友爱，近古以来没有可以相比的，所以外人没有闲话。
唐玄宗十分看重兄弟情谊，就算有谗言挑拨离间，兄弟之间友爱依旧。李宪尤其恭谨小心，从来没有干预议论时政，也不与人结交朋党，玄宗对他格外信任看重。玄宗曾经给李宪和岐王李范等人写信说：“从前魏文帝的诗写道：‘西山一何高，高处殊无极。上有两仙童，不饮亦不食。赐我一丸药，光耀有五色。服药四五日，身轻生羽翼。’朕常常想，求仙服药来得到羽翼，哪里比得上骨肉兄弟天生的羽翼！陈思王曹植有盖世才华，能够辅佐治理天下，却断绝朝见，最终忧愁死去。曹魏国运还没有终结，就被司马懿篡夺，哪里是仙药的功效！虞舜是至圣的君主，包容弟弟象的傲慢，亲近九族，九族和睦，又治理好百姓，这是帝王的准则，几千年以来，天下都称颂。朕常常废寝忘食赞叹。前些时候空闲，翻阅仙经，得到这个神方，古老的书上说服用必定灵验。现在分出这份仙药，希望和兄弟们一同长寿，永无穷尽。”
李宪开元九年兼任太常卿。开元十四年，免去太常卿，依旧为开府仪同三司。开元二十一年，再次授任太尉。开元二十八年冬天，李宪卧病，玄宗不断派遣宫中使者送去医药珍膳，在路上接连不断。僧人崇一医治，李宪病情稍有好转，玄宗十分高兴，特意赏赐绯袍鱼袋，嘉奖崇一。当时申王等人都已经去世，只有李宪还在世，玄宗对他格外优待。每到李宪生日，玄宗必定亲临他的府宅，宴饮欢乐很久。平常没有一天不赏赐美酒美食，尚食局以及四方进贡的食物，只要味道甘美，就全都分赐给李宪。李宪曾经上奏，请求每年年终把兄弟间往来的事迹交付史馆记录，每年多达几百份文书。
开元二十九年冬天，京城十分寒冷，寒霜凝结包裹树木，当时学者认为这就是《春秋》记载的“雨木冰”，也叫树介，意思是树木如同披上铠甲。李宪见到感叹说：“民间叫做树稼。谚语说：‘树稼，达官怕。’必定会有大臣承受灾异，我大概要死了。”十一月去世，时年六十三岁。玄宗听到死讯，失声痛哭，身边侍从都掩面落泪。第二天，颁布制书说：
能够推让帝位，如同吴太伯；活着成全他的气节，死后应当表彰他的贤德。特殊的称号，用来彰显德行。已故太尉、宁王李宪，生来禀赋精粹灵秀，气度高雅。孝悌的本心发自真诚；仁爱宽厚，不是外力劝勉而成。恪守礼法规矩，崇尚儒术文雅。谦逊自持，乐于行善。比汉代的河间献王、东平献王也毫不逊色，德行合乎《二南》的风范。出外镇守藩镇，入朝位列台阁，越发忠诚勤勉，行事周密谨慎。本以为可以长久做国家藩卫，辅佐朝廷。不料忽然离世，手足的悲痛，深深震动朕心。宁王是朕的长兄，本应当继承储位，因为朕平定国家危难，他推让帝位，请求由朕主持宗庙祭祀。又遵从睿宗的旨意，朕怎敢坚决推辞。如果不是他推让，帝位怎么会落到朕的身上。德行如此高尚，应当拟定谥号。依据谥法，推功尚善叫做“让”，德性宽柔叫做“让”。敬追谥为让皇帝，命令主管部门挑选日期，准备礼仪册命。
李宪的长子汝阳郡王李琎又上表恳切推辞，极力陈述父亲生前的意愿，谦逊不敢接受皇帝的封号。玄宗亲手下制书不允许。等到入殓册命的时候，皇宫拿出御衣一套，命令右监门大将军高力士把玄宗亲笔书信放在灵座之前。书信写道：
隆基告白：兄弟一场，一生之间生死相隔，用家人的礼节抒发情怀，感念往事，悲痛落泪。大哥孝友，近古无人可比，曾经号称五王，一同修建府宅。从幼年到长大成人，出外一同游玩，读书一同课业，形影相伴，没有一刻分离。当初国家危难，需要平定祸乱，先帝登基，光照天下。大哥是嫡长子，本该做太子，因为国家大功，推让给我。朕继承帝位，处理万千政务，处理朝政之余，还能够叙兄弟情谊。十几年间，兄弟相继离世，手足之中，只剩下大哥。如今大哥又亡故，再没有同胞兄长，心中感伤，哪里有比这更深的悲痛。但是人生在世，谁能不死？可贵的是彰显德行，流传崇高的名声，树立德行名节，才可以不朽。大哥一生事迹，推让的德行长存，所以册命为让皇帝，神明应当接受这份荣耀。家中教诲流传，李琎等人上表推让，善于继承先父志向，保有遗风，成全这份美事。回忆往日言语，仿佛还在眼前，落笔写信，悲痛难以克制。
又下制追赠李宪的妃子元氏为恭皇后，合葬在桥陵旁边。将要下葬的时候，玄宗派遣宫中使者告诫李琎等人，务必节俭，送葬的器物，都要让众人看见。主管部门请求依照各陵旧例，墓穴里面放置千味食。监护使、左仆射裴耀卿上奏说：“尚食局准备水陆各类食品一千多种，每种装在瓶中，安放在墓穴里面，都是非时令的瓜果，马牛驴鹿等牲畜的肉，还有各类药酒三十多种。礼仪制度没有这样的依据。臣根据礼官拟定的仪制，祭奠的物品样样完备，典章制度清楚分明。天子的恩典每每申明让皇帝生前的心愿，务求节俭。礼制之外额外增加的供品，心中不安。而且非时令的瓜果，马牛驴和野味禽鸟，取用都要大量宰杀，盛夏正是万物孕育生长，是圣上禁止杀生的时候。还要制作各种器物，数以千计，向民间征取，十分烦扰百姓。不设置千味食，礼仪不会有所欠缺。希望依照礼制减省，做到折中。”皇帝批准这个奏请。出殡的时候，遇上大雨，玄宗命令庆王李泽以下的亲王，在泥地之中步行送灵柩十几里。下诏称李宪的坟墓为惠陵。
李宪一共有十个儿子：李琎、李嗣庄、李琳、李璹、李珣、李瑀、李玢、李珽、李琯、李璀，十人都历任官职，承袭封爵。李琎，封汝阳郡王，官做到太仆卿，和贺知章、褚庭诲是诗酒之交。天宝初年，服完父亲的丧期，加封特进。天宝九年去世，追赠太子太师。李嗣庄，封济阴郡王，早早去世。李琳，封嗣宁王，历任秘书员外监。跟随玄宗前往蜀地，至德二年去世。
李璹，封嗣申王。李珣，封同安郡王。李珣修身淳朴谨慎，不夸耀自己的尊贵，在家中常常沉默寡言。开元二十五年去世，玄宗十分悲痛，停止上朝三天。下制书说：“对于侄子的恩情，在情礼上格外深厚；和睦亲族的道义，丧礼荣宠都应当完备。同安郡王李珣，禀性淳厚平和，内心忠诚恭顺，是国家的藩屏，宗室的楷模。分封土地，期望可以长久；不料突然逝去，逝川不舍，不久便叹息他寿命短促。追悼逝者的心情，发自本心，应当追加优厚的封赐，来告慰九泉之下的亡魂。可追赠为太子少保。丧葬事宜由官府供给，陪葬桥陵。” 李瑀，封汉中王，历任都水使者、恒王府司马、卫尉员外卿。李瑀早年就有才名声望，仪表魁伟。起初受封陇西郡公。天宝十五载，跟随唐玄宗前往蜀地，走到汉中的时候，就此封为汉中王，同时加授银青光禄大夫、汉中郡太守。乾元二年，以特进、试太常卿的身份，护送宁国公主前往回纥，担任册立使。 李玢，封苍梧郡开国公，历任银青光禄大夫、秘书监员外置同正员。去世后，追赠江陵大都督。 李珽，封晋昌郡开国公。李琯，封魏郡开国公。李璀，封文安郡开国公。天宝十一载，李珽、李琯、李璀，一同享有食邑三千户。
惠庄太子李捴，是唐睿宗的第二个儿子。原来名叫李成义。母亲柳氏，是后宫的宫女。 李捴刚出生的时候，武则天曾经把他抱给僧人万回看。万回说：“这个孩子是西域大树的精灵，好好养育他，有益于各位兄弟。”武则天十分高兴，才把他排列在皇子兄弟的位次当中。垂拱三年，封为恒王。不久又命他进入宫内，改封衡阳郡王，多次升迁担任尚衣奉御。神龙元年，加赐实封二百户，连同以前的一共五百户，升任司农少卿，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唐睿宗登基，晋封为申王，升任右卫大将军。景云元年七月，升任殿中监，兼任检校右卫大将军。景云二年，改任光禄卿、右金吾卫大将军。先天元年七月，增加实封一千户。八月，正式担任司徒，兼任益州大都督。开元二年，依旧带司徒官衔，兼任幽州刺史。不久，为了避讳昭成太后的名讳，改名为李捴。先后担任邓州、虢州、绛州三州刺史。开元八年，借着入朝的机会，免去刺史职务，依旧担任司徒。 李捴性情宽宏敦厚，身形魁梧高大，很能吃喝。开元十二年，患病去世。朝廷下策书追赠为惠庄太子，陪葬桥陵。他没有亲生儿子。当初收养让皇帝李宪的儿子李珣，封为同安郡王，李珣先于他去世。天宝三载，又以让皇帝李宪的儿子李璹做嗣申王，授鸿胪员外卿。
惠文太子李范，唐睿宗第四子。原来名叫李隆范，后来为避唐玄宗名字当中的“隆”字，改单名叫范。起初封郑王，不久改封卫王。长寿二年，依照旧例进入皇宫内，改封巴陵郡王，屡次升迁担任尚食奉御。神龙元年，升任太府员外少卿，加赐实封二百户，连同之前共计五百户。景龙年间，兼任陇州别驾，加授银青光禄大夫。睿宗即位，晋封岐王，再加实封五百户，授太常卿，兼任左羽林大将军。先天二年，跟随唐玄宗讨伐窦怀贞、萧至忠等人，凭借功劳加赐实封，满五千户，皇帝下制书褒奖赞美他。开元初年，授太子少师，带着本官，先后担任绛州、郑州、岐州三州刺史。开元八年，升任太子太傅。
李范好学，擅长书法，十分喜爱文人学士，士人无论身份高低，他都以礼相待。他和阎朝隐、刘庭琦、张谔、郑繇互相作诗酬和；又大量收集书画古物，被当时的人所称道。当时玄宗约束各位王公，不许他们和宫外之人结交往来。驸马都尉裴虚己因为和李范宴饮交游，还私自收藏谶纬类书籍，获罪被流放岭南。万年县尉刘庭琦、太祝张谔，都因为和李范饮酒赋诗而获罪，刘庭琦被贬为雅州司户，张谔贬为山茌县丞。但是玄宗并没有疏远李范，对待他恩情和从前一样。玄宗对身边近臣说：“我兄弟之间的友爱出自天性，他一定不会有异心，只不过是一些追逐名利的人，强行攀附他罢了。我终究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去责备自己的兄弟。” 当时王毛仲这些人出身微贱，都身居高位，权倾朝廷。各位王爷每次见到他们，都要虚与应酬，唯独李范见到他们，神色庄重严肃。开元十四年，李范患病去世。玄宗哭得十分悲痛，停止上朝三天，为他做佛事祈求冥福，亲手抄写《老子经》，几十天减少膳食，百官上表劝慰，玄宗才恢复正常。开元十四年，朝廷命令工部尚书、代理太尉卢从愿，持册书追赠岐王为惠文太子，陪葬桥陵。
李范有一个儿子名叫李瑾，封河东郡王，官做到太仆卿。他沉溺酒色，最终突然死去，追赠太子少师。 天宝三载，又任命惠宣太子的儿子略阳公李珍做嗣岐王，授银青光禄大夫、宗正员外卿。上元二年，李珍和朱融交好。李珍身材魁梧，样貌很像唐玄宗。朱融就引诱崔昌、赵非熊等人，还有宫中宦官、六军的将士一同谋划叛乱。朱融对金吾将军邢济说：“如今京城之中局势纷乱，关外敌寇又侵扰压迫，该怎么办？”邢济回答：“我身为金吾将军，是天子的护卫武官，生死都追随天子，怎么能够脱身另做打算？”朱融说：“有这么一个人，你见到之后自然就明白了，就算不出城，也不用担忧祸患。”于是带着邢济去拜见李珍。邢济把这件事上奏朝廷，朝廷就派御史中丞敬羽审讯这个案子。李珍被赐自尽。参与谋反的同党：右武卫将军窦如玢、试都水使者崔昌、右羽林军大将军刘从谏、蔚州长镇将朱融、右卫将军胡冽、直司天台通玄院高抱素、右司御率府率魏兆、内侍省内谒者监王道成一共九人，判处当众斩首。试太子洗马兼知司天台冬官正事赵非熊、陈王府长史陈闳、楚州司马张昂、右武卫兵曹焦自荣、前凤翔府郿县主簿李屺、国子监广文进士张奂等六人，判处杖刑处死。驸马都尉薛履谦参与逆谋，令他自尽。朝廷任命邢济兼任桂州都督、侍御史，充任桂管防御都使。左散骑常侍张镐，因为和叛党往来勾结获罪，贬为辰州司户。
郑繇，是郑州荥阳人，北齐吏部尚书郑述的五世孙。擅长写五言诗。开元初年，李范担任岐州刺史，郑繇做他的长史。李范丢失了一只白鹰，郑繇写下《失白鹰诗》，在当时被称作绝妙诗篇。后来郑繇官至湖州刺史。他的儿子郑审也擅长作诗，乾元年间担任袁州刺史。
惠宣太子李业，唐睿宗第五子。原名李隆业，后来单用一个“业”字为名。垂拱三年，封为赵王，设置王府官属。长寿二年，依照旧例进入皇宫内，改封中山郡王，多次升迁任都水使者，不久又改封彭城郡王。神龙元年，加赐实封二百户，连同之前共五百户。景龙二年，兼任陈州别驾，授银青光禄大夫、太仆少卿，依旧兼任陈州别驾。睿宗即位，晋封薛王，实封增加到一千户，授秘书监，兼任右羽林大将军。很快改任宗正卿。睿宗因为李业喜爱读书，所以任命他做秘书监。等到唐玄宗诛杀萧至忠、岑羲等人的时候，李业有辅佐随从的功劳，实封连同旧数达到五千户。开元初年，历任太子少保，以及泾州、邠州、卫州、虢州等地的刺史。开元八年，升任太子太保。
当初，李业的生母很早就去世了，他的姨母贤妃亲自抚养他。等到李业显贵之后，把贤妃接到宫外住宅，侍奉得十分恭谨。李业同母的姐妹淮阳公主、凉国公主也早早去世，李业抚养她们的孩子，对待这些外甥，比对待自己的亲生子女还要好。玄宗因为李业孝顺友爱，格外亲近厚爱他。李业曾经生重病，玄宗亲自为他祈祷；等到病痊愈，玄宗驾临他的府第，摆设酒宴奏乐庆贺，如同庆贺新生一般。唐玄宗写诗说：“昔日见你卧病，仿佛将要与世长辞。今日庆贺康复，几乎以为你学仙归来。棠棣繁花再度开满枝头，鹡鸰鸟儿又重新飞翔。”君臣兄弟之间恩义就是如此深厚。
开元十三年，玄宗曾经身体不适。李业王妃的弟弟内直郎韦宾，和殿中监皇甫恂私下议论吉凶祸福。事情败露，玄宗下令把韦宾杖刑处死，把皇甫恂降职外放做锦州刺史。王妃惶恐害怕，脱去华服等候治罪；李业也不敢入朝拜见皇帝。玄宗立刻派人召他进宫。李业走到台阶下面，迟疑徘徊请罪。玄宗走下台阶握住他的手说：“我如果存心猜忌兄弟，天地神明，都可以来责罚我！”于是设宴欢聚许久。同时劝慰王妃，让她恢复原来的名分地位。开元二十一年，李业升任司徒。开元二十二年正月，李业去世。朝廷下策书追赠惠宣太子，陪葬桥陵。李业一共有十一个儿子。
李瑗封乐安郡王；李玚官至宗正卿，封荥阳郡王；李琄封为嗣薛王；李珍过继做嗣岐王。李琄官拜金紫光禄大夫、鸿胪卿同正员。天宝五载，因为他的舅舅刑部尚书韦坚被右相李林甫陷害，李琄被贬为夷陵郡别驾，长期留任贬地。他的母亲跟随李琄，最终忧伤而死。天宝七载，把李琄安置到夜郎，后来改迁南浦郡。天宝十四载，安禄山起兵叛乱，李琄逃回西京长安。
隋王李隆悌，唐睿宗第六子。起初封汝南郡王。长安初年，授尚乘直长。年纪很轻就去世。睿宗登上皇位，追封他为隋王，追赠荆州大都督。没有子嗣。
史臣评论说：能够取得天下治理国家的人，治国之道舒展通达，懂得权变；把天下禅让退居下位的人，治国之道收敛自持，德行永存。为什么呢？龙飞升于天上，就是舒展；龙飞到过高之处就会有悔恨，就是权变。让皇帝李宪，处于将登大位的位置上而不求过失，靠谦恭辛劳获得最终吉祥，他的德行光耀后世，美名永不磨灭。惠庄太子、惠文太子、惠宣太子、隋王这些宗室，有的恪守本分得以保全，守护皇室宗族；有的欲望超出本分蒙受羞辱，事迹记载于史书之上。略阳公李珍依仗魁梧的相貌，生出谋反作乱的心思；行善得福、作恶招祸，他落得这样结局实在理所应当。
赞语说：谦逊就会获得益处，退让成就贤德。唐朝宗室的美好品行，李宪堪称第一。身为长子，却不占据太子之位；一身刚强，却不去争夺天子大位。禅让的美德，谁又能比得上。从李捴、李范往下，都是同气相连的皇室骨肉。品性的差距能有多远？不是向善便是背离正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祸福从来不会虚妄。
列传第四十六
姚崇、宋璟
姚崇，原名姚元崇，陕州硖石人。父亲姚善意，贞观年间，担任巂州都督。姚崇做过孝敬皇帝的挽郎，参加下笔成章科的科举考试，授濮州司仓。五次升迁，官至夏官郎中。当时契丹入侵，攻陷河北好几个州，军务文书堆积如山，姚崇剖析处理如同流水，条理分明。武则天十分赏识他，破格提拔为夏官侍郎，不久又担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圣历初年，武则天对身边大臣说：“从前周兴、来俊臣等人审理诏狱案件，朝中大臣互相牵连，全都承认谋反叛逆。国家有既定法令，我岂能违背。后来我怀疑有冤枉滥刑的情况，又派亲近大臣到狱中亲自审问，囚犯们都递交亲手写下的供词，承认罪状不假，我便不再怀疑，批准他们的奏报。自从周兴、来俊臣死后，再也没有听说有人谋反叛逆。那么从前被处死的人，难道没有蒙受冤屈滥杀的吗？”
姚崇回答说：“自从垂拱年间以后，被告发而身死家破的人，全都是受酷刑逼迫，被迫承认罪名而死。告发别人的人以此博取功劳，天下人把这种罗织罪名的手段，看得比汉代党锢之祸还要残酷。陛下派遣近臣到狱中审问，那些近臣自身尚且不能保全性命，哪里敢推翻原案？被审问的囚犯如果翻供，又害怕遭受酷吏的毒手，将军张虔勖、李安静这些人，就是这样的例子。仰仗上天启示，陛下醒悟过来，铲除这些凶恶小人，朝廷才得以安定。从今往后，我愿意用自己性命以及全家上百口人的性命担保，如今朝廷内外官员，不会再有谋反叛逆的人。希望陛下收到告状的状子，只管收存起来，不必审讯追查。如果日后查到真凭实据，确有谋反事实，我甘愿承担知情不告发的罪责。”
武则天十分高兴，说：“从前的宰相全都顺着酷吏办成冤案，陷我成为滥用刑罚的君主。听了你这番话，十分合乎我的心意。”当天，就派宦官赏赐姚崇白银一千两。
当时突厥叱利元崇发动叛乱，武则天不想让姚崇和叛贼同名，于是给他改名叫姚元之。不久升任凤阁侍郎，依旧主持宰相政务。
长安四年，姚元之因为母亲年老，上表请求解除官职回家奉养，言辞十分哀痛恳切。武则天不好违背他的心意，任命他做相王府长史，免去宰相职务，让他能够尽赡养的孝心。就在这个月，又让姚元之兼任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姚元之上奏说：“我侍奉相王，再掌管兵马大权不合适。我不是贪生怕死，只是担心对相王没有好处。”武则天深深认同他的看法，改任他为春官尚书。
这时，张易之请求把京城十位大德高僧调去定州他私人修建的寺庙，僧人苦苦申诉反对，姚元之裁定驳回这个请求。张易之多次为这件事说情，姚元之始终没有听从。因此遭到张易之的谗言诋毁，改任司仆卿，依旧保留宰相职务，派他出任灵武道大总管。
神龙元年，张柬之、桓彦范等人谋划诛杀张易之兄弟，恰逢姚元之从军中回到京城，于是参与谋划。凭借功劳封为梁县侯，赏赐实封二百户。武则天迁居上阳宫，唐中宗率领百官进宫问安，王公大臣全都欢欣庆贺，唯独姚元之低声流泪哭泣。桓彦范、张柬之对他说：“现在哪里是哭泣的时候！恐怕灾祸就要落到你身上。”
姚元之说：“我侍奉武氏这么多年，骤然辞别旧主，悲伤发自内心，不是我能够强行克制的。昨天参与诸位诛杀奸逆，是臣子应当恪守的本分，哪里敢谈功劳；今天辞别旧主而悲伤落泪，也是臣子应有的节操，如果因此获罪，我也心甘情愿。”没过多久，姚元之被外放做亳州刺史，后来转任常州刺史。
唐睿宗即位，召回朝廷，授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不久升任中书令。当时唐玄宗还是太子，太平公主干预朝廷政事；宋王李成器担任闲厩使，岐王李范、薛王李业全都掌管禁军，朝野议论觉得这样不妥当。姚元之和侍中宋璟秘密上奏，请求让太平公主前往东都洛阳，把李成器等几位王爷外放担任刺史，以此安定人心。睿宗把这件事告诉太平公主，公主勃然大怒。唐玄宗于是上书，说姚元之、宋璟离间皇室骨肉兄弟，请求给他们治罪。于是贬姚元之为申州刺史。之后又转任扬州长史、淮南按察使。他处理政务简约严明，当地官吏百姓立碑歌颂他的德政。不久又任命为同州刺史。
先天二年，唐玄宗在新丰驿举行军事检阅，征召姚元之，取代郭元振担任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又升任紫微令。为了避开“元”字，和则天皇后尊号冲突，又改名为姚崇，晋封梁国公。他坚决推辞实封，朝廷于是收回原来的封户，特地赐给他新的实封一百户。
早先，中宗时期，公主、外戚纷纷上奏请求剃度百姓做僧尼，还有人拿出私人钱财修建寺庙。富裕人家、强壮男丁，都借着出家来逃避徭役，各处寺庙人数众多。到这时，姚崇上奏说：“佛不在身外，应当向内心求取。佛图澄那样高明的僧人，也没能保全赵国；鸠摩罗什多才多艺，也挽救不了前秦的灭亡。何充、苻融，全都遭遇败亡；齐襄、梁武帝，也没能避开灾祸。只要心怀慈悲，行事造福百姓，让苍生安居乐业，这就是佛的真身。何必胡乱剃度奸邪之人，败坏佛法正道？”皇帝采纳他的意见，命令有关部门清查僧徒，查出假冒滥充的，勒令一万二千多人还俗。
开元四年，崤山以东蝗灾大规模爆发。姚崇上奏说：“《毛诗》写道：‘捉住那些吃庄稼的害虫，把它们投进烈火当中。’又有汉光武帝的诏书说：‘顺应农时，劝勉督促农耕桑蚕，驱除蝗虫以及各类害虫。’这些都是讲消灭蝗虫的道理。蝗虫畏惧人，很容易驱赶。庄稼田地都有主人，百姓救护庄稼一定不辞辛劳。蝗虫能够飞翔，夜里必定扑向火光。夜里点燃火堆，火堆旁边挖掘土坑，一边焚烧，一边掩埋，蝗虫就可以除尽。”
当时崤山以东的百姓，全都烧香祭拜，祭祀祈求消灾，眼睁睁看着蝗虫啃食禾苗，却不敢动手驱赶。自古以来有蝗灾不能除尽的情况，只是因为人们不肯出力。只要大家同心协力，蝗虫一定可以清除。朝廷于是派遣御史分赴各地督促捕杀蝗虫。
汴州刺史倪若水坚持上奏说：“蝗虫是天降灾祸，应当修养德行来化解。刘聪时代捕杀蝗虫，不仅没有效果，蝗灾反而更加严重。”还抗拒御史，不肯执行朝廷命令。姚崇大怒，下发公文斥责倪若水：“刘聪是伪君主，德行不能战胜妖祸；当今是圣明朝廷，妖祸敌不过德政。古代贤能的地方长官，蝗虫会避开他的辖境。如果修养德行就能消除蝗灾，难道那些受灾地方的长官全都没有德行吗？如今坐视蝗虫吃掉庄稼，于心何忍不去救护？如果因此发生饥荒，地方长官怎么能够心安？希望你不要迟疑观望，自取悔恨。”倪若水这才推行焚烧掩埋的除蝗办法，捕杀蝗虫十四万石，投入汴河顺水冲走的蝗虫更是数不清。
当时朝廷之中议论纷纷，大多认为驱赶捕杀蝗虫不妥当。玄宗听说，又拿这件事询问姚崇。姚崇说：“迂腐儒生死抠书本，不懂得变通。世间有的事违背经书条文，却合乎事理；有的事违背常理，却适宜权宜行事。从前魏朝崤山以东蝗虫伤害庄稼，因为一点忌讳不去除蝗，最后庄稼全部被毁，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剧。后秦发生蝗灾，庄稼草木全部被吃光，牛马甚至互相啃食毛发。如今崤山以东蝗虫遍地滋生，繁殖极多，是世间罕见的灾情。黄河以北、河南地区粮食储备不多，如果庄稼没有收成，百姓免不了流离失所。这件事关系国家安危，不能死板拘泥旧说。就算不能把蝗虫全部除尽，也比放任蝗虫酿成大祸要好。陛下爱惜生灵，不愿杀生，这件事不必劳烦陛下下正式敕令，请允许我下发公文处置。如果不能消灭蝗灾，请陛下削夺我的全部官职爵位。”玄宗同意了他的请求。
黄门监卢怀慎对姚崇说：“蝗虫是天降灾异，哪里可以用人的力量制服？朝外舆论全都不赞同。再说杀死太多虫子，会损伤天地祥和之气。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请您好好想一想。”姚崇说：“楚王吞下水蛭，他的疾病就此痊愈；孙叔敖杀死两头蛇，福报随之降临。赵宣子那么贤明，尚且为保全道义舍弃爱犬；孔子堪称圣人，也不会吝惜牺牲牛羊。他们的出发点都是安定百姓，权衡事理不失大义。如今蝗虫肆虐，驱除就可以控制；如果放任它们啃食庄稼，到处田地都会颗粒无收。崤山以东的百姓，难道该活活饿死！这件事我已经当面奏报皇帝定下来，请你不必再多说。如果救人除蝗，因此招来灾祸，我姚崇愿意独自承担罪责，绝不连累旁人。”卢怀慎处理各类事务大多顺从姚崇，终究不敢反对他的主张，蝗灾也渐渐平息。
这个时候，玄宗刚刚即位，一心推行善政，军政大小事务，大多咨询姚崇。同时期的宰相卢怀慎、源乾曜等人，遇事只会唯唯诺诺。姚崇独自承担朝廷重任，通晓官吏治理之道，处理决断政务从不拖延。但是他纵容自己的儿子光禄少卿姚彝、宗正少卿姚异广交宾客，收受别人馈赠财物，因此被当时的人讥讽。
当时中书主书赵诲是姚崇亲信，收受外族的贵重礼物，事情败露。玄宗亲自审讯，把赵诲关进监狱，判处死刑。姚崇一方面承认他的罪状，一方面又营救他。玄宗心里开始不高兴。这年冬天，朝廷大赦京城的罪犯，皇帝特意在赦文中标出赵诲名字，命令杖责一百，流放岭南。姚崇从此内心惶恐不安，多次当面请求辞去宰相之位，举荐宋璟，宋璟得到皇帝召见任用。有人在洛水中捞到写有“取代姚崇”字样的谶语。不久，姚崇授开府仪同三司，解除宰相职务。
离职一个多月之后，玄宗准备前往东都洛阳，太庙房屋突然崩坏。玄宗召见宋璟、苏颋询问缘由。宋璟等人上奏：“陛下为先皇服丧的三年期限还没有结束，实在不适合出行巡幸。凡是灾异变故发生，都是上天用来警示告诫人的。陛下应当进一步修养德行，回应上天的警告，暂且停止去东都。”
玄宗又召见姚崇问道：“我准备从京城出发，太庙无缘无故坍塌，难道是神灵告诫我不宜东行吗？”姚崇回答：“太庙大殿本是苻坚时代修建的。隋文帝营建新都，把北周时期的旧殿木料拆来建造这座太庙。我朝沿用隋朝旧建筑，岁月久远，木料腐朽虫蛀所以毁坏。山上树木腐朽尚且会崩塌，太庙旧木年深日久，自然会损毁。只是碰巧和陛下出行日期重合，并不是因为陛下要东行才发生坍塌。再说四海都是帝王之家，两京彼此相通。陛下因为关中粮食收成不够丰足，转运粮食耗费巨大，才为百姓考虑巡幸东都，并不是没有缘由地劳师动众。东都各个官署已经做好接待准备，不能对天下失信。依我的浅见，旧庙已经朽烂，不值得修补。希望把祖先神主迁移安置到太极殿，另外修建新太庙，来表达恭敬诚心。陛下车驾依旧按原定计划出发。”
玄宗说：“你的话正合我的心意。”赏赐绢帛二百匹，命令主管部门把七庙神主奉请到太极殿，动工改建新太庙，皇帝车驾于是启程前往东都。还下令姚崇每五天入朝参见一次，可以进入殿内侍奉顾问，深受恩宠优待。后来又任命他为太子少保，姚崇因为生病没有接受官职。开元九年，姚崇去世，享年七十二岁。朝廷追赠扬州大都督，谥号文献。
姚崇在世的时候，预先把自家田园分给子侄，让他们各自保有自己的一份；又写下遗令告诫子孙，大致内容是：
古人说：富贵，是众人怨恨的东西。地位尊贵，神明忌惮人满盈，旁人嫉妒你高高在上；家财丰厚，鬼怪窥伺你的家宅，强盗贪图你的财物。开天辟地以来，书籍记载当中，德行浅薄却身居高位，还能长寿平安没有灾祸的，从来没有。所以范蠡、疏广这类人，懂得知足知止的分寸，前代史书多多赞美他们。何况我的才能比不上古人，长久窃居荣华恩宠，地位越高内心越发恐惧，皇恩越厚重心中越加忧虑。从前在中书省任职，染上疾病身体衰弱，虽然始终不敢懈怠，但很多政务还是有所疏漏。我多次诚心举荐贤才代替自己，心愿终于得到上天成全，承蒙陛下体恤允许。悠游园林池沼，放旷身心，人的一生，这样也足够了。
田巴说过：人很难活到百岁。王羲之说：俯仰之间，一切就变成过往陈迹。这话实在真切。
常常看见达官贵人去世之后，子孙失去父辈的庇护，大多落到贫寒地步，为一点点田产财物，兄弟之间反目争斗。不光玷污自身，还辱没祖先。不论谁对谁错，都会遭到世人讥笑。庄园田地、水力碾磨，家里兄弟都想占有，互相推诿扯皮，有的甚至就此荒废。陆贾、石苞，都是古代通达事理的贤者，他们预先把家产划分妥当，就是为了断绝后代的纷争。我静下心来想到这些，深深叹服他们的做法。
从前孔子堪称亚圣，母亲坟墓毁坏，他也没有特意修缮；梁鸿品行至高，父亲去世，只用简单的被褥安葬。从前杨震、赵咨、卢植、张奂，都是一代才俊，博古通今，全都留下遗言，嘱咐薄葬。有的就穿平常衣服入殓，有的只用单幅布巾裹身。他们明白魂魄离开躯体，贵在尸体尽快腐朽。子孙全都遵从先辈遗命，直到今天还传为美谈。
凡是厚葬的人家，大多算不上明智通达。有的沉溺世俗风气，不懂生死的道理，都认为丧葬奢侈丰厚才是忠孝，节俭简单就是吝啬小气。结果使得死去的人坟墓被盗，尸骨暴露；活着的人背上不忠不孝的非议。实在令人痛心！实在令人痛心！死者如果没有知觉，便和泥土粪土没有两样，何必耗费厚葬，损耗活着的人的产业。倘若死者有灵，魂魄并不停留在棺木当中，又何必违背君主、父辈的训诫，耗尽衣食的资财。我去世之后，只用平常的衣服装殓，四季的衣服，各准备一套就够。我向来不喜欢礼服官帽，一定不要放进棺材。紫衣玉带，活着穿戴就足够。希望你们千万不要违背。再说神明厌恶奢侈，阴间崇尚质朴。如果违背我的安排，让我在地下遭受凌辱，你们内心能够安宁吗？你们一定要好好想一想。
现在流传的佛经，是鸠摩罗什翻译的，姚兴拿着原本，和鸠摩罗什一同校对翻译。姚兴在永贵里修建佛塔，耗尽国库财物，极力装饰华丽，可是姚兴寿命没能延长，国家也跟着灭亡。北齐占据崤山以东，北周占据关中。北周大力裁汰佛法，整饬军队武力；北齐大肆增设僧徒，依靠佛教护佑。等到两国交战，北齐灭亡，国家都保不住，寺庙又能留存什么？修福得来的报答，多么虚无缥缈！梁武帝身为帝王舍身佛寺，胡太后带着后宫女子出家，不只自身受辱名声扫地，全都国破家亡。近代孝和皇帝派遣使者赎买生灵，倾尽国力修建寺庙；太平公主、武三思、悖逆庶人、张夫人等人，都剃度百姓、建造寺院，佛寺绵延布满街巷，可他们最后全都被杀、家道败落，被天下人耻笑。
佛经说：求长寿就能得到长寿，求富贵就能得到富贵；刀枪会一截截毁坏，火坑会变成池塘。现实之中，靠抄写佛经修行，得到长寿富贵的，又有谁呢？活着的事尚且看不到应验，死后幽冥之事，又有什么证据可以验证？再说五帝时代，父亲不为儿子送葬，兄长不为弟弟哭丧，那时人人长寿，没有早死横死的灾祸。三王时代，国运长久，百姓休养生息。那时的臣子像彭祖、老聃，全都高寿。那个时代，并没有佛教，难道长寿是抄写经书、铸造佛像、设斋布施带来的功劳吗？《宋书·西域传》收录有名僧所作《白黑论》，道理讲得明白透彻，足以解开心中疑惑，你们应当阅读参考。
佛，就是觉悟，存于人的内心。纵然世间万象繁多，都脱离不了五蕴。只要心怀平等慈悲，行善不作恶，就具备佛道了。何必沉迷荒诞故事，被凡庸僧人迷惑，把譬喻寓言当成真实记录，抄写经书、铸造佛像，倾家荡产，甚至不惜牺牲自身，这实在是极大的糊涂。也有给亡人造像，称作替死者求福报。方便教化的法门虽然很多，功德必须发自自己本心，旁人帮忙，哪里能得到福报？世人互相欺骗，渐渐形成风俗，损耗活人的财物，对死去的人毫无益处。就算有见识通达之人，也被世俗风气束缚。佛祖普施慈悲，本意是造福万物；损耗贫苦百姓的资财，去增益富有的僧人，一定不是佛祖本意。死亡是世间常理，从古到今谁也不能避免，建造经卷佛像，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释迦牟尼传下的这套教法，对苍生会带来很大的弊端，你们每个人都要警醒，坚守正道，不要像无知男女一样，一辈子执迷不悟。我死之后，千万不要做这类耗费资财的佛事。如果不能完全坚持正道，想要迁就世俗人情，从初七到七七，可以安排七场僧人斋会。如果斋会需要布施，就用我生前的衣物充当，不准动用家里其他钱财，去做这些没有益处的虚妄事情，也不要拿出私人财物，去追逐所谓为死者求福的空谈。
道士的本源以道家玄牝思想为宗旨，本来没有争名逐利的教化。但是一些愚昧之人羡慕僧人能得到好处，仿照佛教那一套行事。仔细研读老子的典籍，也没有所谓超度斋醮的文字。模仿僧人的做法，偏离本意就更远了。你们不要被鄙陋习俗束缚，在家里随意大办斋醮。等到你们去世之后，也要教子孙遵照我这番说法行事。
开元十七年，朝廷再次追赠姚崇为太子太保。姚崇的长子姚彝，开元初年官光禄少卿。次子姚异，做坊州刺史。小儿子姚弈，年少谨慎恭谨，开元末年，任礼部侍郎、尚书右丞。天宝元年，右相牛仙客去世。姚彝的儿子姚闳担任侍御史，是牛仙客的判官。他看见牛仙客病情危重，逼迫牛仙客写表章，请求朝廷任命姚弈和兵部侍郎卢奂接替自己做宰相。牛仙客的妻子通过宫中宦官把这件事上奏皇帝。玄宗得知勃然大怒，姚闳判处死刑，姚弈贬为永阳太守，卢奂贬为临淄太守。姚崇的玄孙姚合，考中进士，授武功县尉，升迁监察御史，最终官至给事中。
宋璟，邢州南和县人，祖上从广平郡迁居到此，是后魏吏部尚书宋弁的七世孙。父亲宋玄抚，因为宋璟显贵，追赠邢州刺史。宋璟年少刚直有气节，学识广博，擅长写文章。二十岁考中进士，多次升迁做到凤阁舍人。任职之时神色严正，武则天十分器重他。
长安年间，受宠的大臣张易之诬陷御史大夫魏元忠心怀叛逆，传唤凤阁舍人张说，要他出庭作证。张说将要到御前对质，内心惶恐不安。宋璟对他说：“名节道义最为重要，神明不可欺瞒。千万不要依附奸邪陷害忠良，苟且保全自己。如果因为直言进谏遭到流放贬官，美名会流传后世。就算遭遇不测，我也一定会叩击宫门营救你，愿意和你一同赴死。努力！千秋万代的瞻仰，就在你今天这一举动。”张说被这番话打动。等到上殿，便申明魏元忠并无谋逆，魏元忠最终得以免除死罪。
宋璟不久升任左御史台中丞。张易之和弟弟张昌宗越发骄横放肆，满朝官员都依附他们。张昌宗私自招来相面的李弘泰占卜吉凶，言语当中有大逆不道的内容，有人写匿名信告发这件事。宋璟在朝堂上奏，请求彻底查办这个案子。武则天说：“张易之等人已经主动上奏坦白，不能够再加罪。”宋璟说：“张易之是事情败露之后才主动陈述，情理上难以宽恕。何况谋反是滔天大罪，不能因为自首就免罪。请下令把他们押到御史台审讯，来严明国家法度。张易之长期蒙受陛下恩宠，得到格外优待。我很清楚说出这话会招来灾祸，但是义愤激荡心中，就算身死也没有遗憾。”武则天很不高兴。
内史杨再思害怕触怒皇帝，急忙宣布敕令让宋璟退下朝堂。宋璟说：“天子就在眼前，我要亲自聆听陛下旨意，不需要宰相擅自宣布诏命。”武则天怒气稍稍消解，就把张易之兄弟收押到御史台，准备审讯。很快又下达特别敕令赦免二人，还命令张易之兄弟到宋璟府上登门谢罪。宋璟拒不接见，说：“公事就该朝堂公开讲，如果私下相见，法律就没有公道可言。”
宋璟曾经在朝堂赴宴。当时张易之兄弟位列九卿，官阶三品；宋璟原本官阶六品，座位排在下位。张易之一向畏惧宋璟，假意讨好他，起身空出自己的座位对宋璟作揖说：“公是朝中第一人，怎么能坐在下位？”宋璟回答：“我才能浅陋，官位卑微，张卿为什么称我为朝中第一人？”当时朝廷百官，因为二张是皇帝宠臣，不称呼他们官职，叫张易之为五郎，张昌宗为六郎。天官侍郎郑善果对宋璟说：“中丞为什么称呼五郎为卿？”宋璟说：“按照官职来讲，本就该称卿；如果论亲近私交，可以叫张五。你又不是张易之家奴，哪里来的‘郎’这种叫法？郑善果你何其懦弱！”宋璟刚正不阿，大多都是这类事情。从此张易之等人总想找事加害宋璟，武则天察觉他们的心思，宋璟才得以避祸。
神龙元年，宋璟升任吏部侍郎。唐中宗赞许宋璟正直，还让他兼任谏议大夫、内供奉，朝会结束之后，可以议论朝政得失。不久授黄门侍郎。当时武三思依仗恩宠把持大权，曾经向宋璟托人情走关系。宋璟神色严肃地对他说：“如今皇室重掌天下，王爷你应当以侯爵身份回到私宅，怎么还能干预朝廷政务？王爷难道忘了吕产、吕禄的下场吗？”
没过多久，京兆人韦月将上书告发武三思暗中勾结后宫，将要酿成祸患。武三思示意主管官员上奏，诬陷韦月将大逆不道，中宗特地下令将他处死。宋璟坚持上奏，请求先核实罪状，再按法典处置。韦月将最终免于死刑，流放岭南，死在流放地。
中宗前往西京，任命宋璟暂时代理检校并州长史，还没有动身，又保留原有官职，检校贝州刺史。当时黄河以北屡次遭遇水灾，百姓饥荒困苦。武三思的封邑就在贝州，派遣专门使者前来征收租税，宋璟拒不交付，因此遭到武三思排挤。之后又历任杭州、相州刺史，为官清正严明，官吏百姓没有人敢触犯法令。
中宗驾崩，授宋璟洛州长史。睿宗即位，升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当时玄宗做太子，宋璟又兼任右庶子，加授银青光禄大夫。早先，外戚与各位公主干预朝政，私下请托成风。崔湜、郑愔先后掌管官员选拔，被权贵势力挟制，官吏选拔制度混乱。他们预先挪用两年的官员缺额来授官，名额不够，又增设“比冬选人”，士人百姓对此深深叹息。到这时，宋璟和侍郎李乂、卢从愿等人大力革除从前的弊病，选拔贬黜官员公平得当，铨选官吏条理分明。
当时太平公主图谋加害唐玄宗，曾经在光范门内坐着车，等候执政大臣，暗示他们改立太子，在场大臣全都惊慌失色。宋璟高声说道：“太子对天下立下大功，真正是宗庙社稷的君主，怎么可以有别的议论！”于是和姚崇一同上奏，请求把太平公主安置到东都。唐玄宗心中畏惧，上书请求治姚崇、宋璟离间皇室的罪名。宋璟于是被贬为楚州刺史。没过多久，历任魏州、兖州、冀州刺史，河北按察使。升任幽州都督，兼任御史大夫。不久授国子祭酒，兼任东都留守。过了一年多，改任京兆尹，再授御史大夫，因事获罪外放睦州刺史，转任广州都督，同时担任五府经略使。
广州当地旧风俗，房屋都用竹子茅草搭建，屡屡发生火灾。宋璟教导当地人烧制瓦片，改建店铺屋舍，从此不再有大火连片延烧的祸患。百姓感念他的恩惠，立碑歌颂他的政绩。
开元初年，征召入朝授刑部尚书。开元四年，升任吏部尚书，兼任黄门监。第二年，更改官名，改为侍中，多次加封至广平郡公。这年秋天，皇帝前往东都，走到永宁县的崤谷，御道狭窄，车马拥挤停滞。河南尹李朝隐、知顿使王怡，都因为调度失当，皇帝下令罢免二人官职爵位。宋璟进言上奏：“陛下正当盛年，出外巡狩，仅仅因为道路狭窄，就处罚两位大臣，我担心往后官吏百姓会承受更多难处。”玄宗于是立刻下令赦免二人罪责。宋璟又说：“陛下责罚他们，又因为我的进言赦免，过错归于皇上，恩惠却出自臣下。请暂且让二人在朝廷等候处分，之后再下诏恢复官职，赏罚进退才合乎法度。”玄宗十分赞许他的建议。
不久，玄宗命令宋璟和中书侍郎苏颋，为皇子拟定名字和封国，为公主拟定食邑封号。宋璟等人上奏：“皇子将要分封三十多个封国，周代宗室繁盛，汉代同姓诸侯众多，都比不上今天的盛况。我们看到郯王、郏王这些封号，取用古代城邑的名字，依照这个原则类推，拟定三十个封国名号。另外已经有名字的皇子，封号前面都带上‘嗣’字；公主的食邑封号，也挑选了三十个美好名号，文字不损伤大义，文辞足以确立名号。陛下还让我们另外再拟定一组好名字和好封邑。天子对七个皇子同等抚育，是百代帝王最大的仁德。现在如果专门为陛下宠爱的皇子、公主另拟一套，涉及骨肉亲情，旁人很难置喙；但是国家礼法有固定的制度。从前袁盎撤去慎夫人的坐席，汉文帝采纳，慎夫人也没有心生怨恨，正是为了长久安稳考虑。因此我们一并把拟定好的全部名号进献上来，不单独另作一份，以此彰显天子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大德。”玄宗赞叹称好。
开元七年，开府仪同三司王皎去世。将要修建坟墓的时候，王皎的儿子驸马都尉王守一，请求参照昭成皇后父亲窦孝谌的旧例，把坟墓修到五丈一尺高。宋璟、苏颋上奏，请求完全遵从礼制规格。玄宗一开始听从他们。第二天，又下令准许依照窦孝谌的旧例。宋璟等人上书说：
节俭，是德行当中最重要的；奢侈，是恶行当中最严重的。修筑高大坟墓，被前代贤者告诫，厚葬也是君子所反对。上古时代，只有墓而不起坟堆，正是这个道理。做子女的处在送葬哀痛的时候，不会去思考礼制。所以周公、孔子制定丧服等级、棺椁衣衾的制度，让贤者克制私人哀情，不能随心所欲。苍梧山野、骊山陵墓，善恶的对比，史书上记载得清清楚楚。众人都追求奢靡，唯独能够革除陋习，这才是真正尽孝的正道。如果皇后这边提出要求，这个道理也应当好好开导晓谕。
朝外有人说窦太尉的坟墓修得很高，可以就近效仿。就算当初进言劝谏的人缺位，那件事得以施行，只是一时的诏令，并不能当作永久制度。再说贞观年间，文德皇后要给出嫁的长乐公主增加礼仪待遇，规格超过长公主。魏征劝谏说：“皇帝的姑母、姐姐才叫长公主；皇帝的女儿叫公主。名号既然带上‘长’字，地位理应高于普通公主。待遇超过长公主，万万不可。”还引用汉明帝的旧事：大臣想要分封皇子为王，汉明帝说：“我的儿子，怎么敢和先帝的儿子待遇相等。”当时唐太宗赞许采纳这番话，文德皇后还派遣使者向魏征致谢。这说明辅佐君主处理后宫相关事宜，应当有这样的格局。哪里比得上韦庶人的父亲，被追封王位，擅自修建规格超越本分的陵墓，灾祸转眼降临，被天下人嘲笑。敢于冒犯君主说逆耳忠言，和一味顺从讨好君主，二者不能相提并论。
何况法令，用来建立国家纲纪。人的私情没有穷尽，所以才设立制度，不能因为个人喜好而改动，不能因为爱憎而变更法度。人们所说的金科玉律，指的就是这些。近来外族之人和市井闲人，互相攀比奢靡，不把礼仪放在心上。如今仗着皇后父亲的尊荣，开府的显贵，钱财充足，不愁物资；修建高大坟茔，不愁人力。一切工程都由官府操办，很快就可以完工。而我们不停上奏劝阻，本意是想要维护朝廷法度，成全皇后的美德，教化遍布天下，美名流传史册。如果皇后的意愿实在难以改变，陛下也不便强行违逆，那就按照一品官员陪葬皇陵的标准，坟墓高度三丈到四丈之间，下敕令按陪陵规格办理，这样高下分寸就刚刚好。
玄宗对宋璟等人说：“我处理每件事，都想要端正自身，树立纲纪；可是对待妻儿亲属，哪里能完全没有私情？但别人难以开口劝谏的，恰恰就是这类事。你们能够再三坚持原则，成全我的善政，可以让千秋万代之后，这件事光耀史册。”于是派遣使者，赏赐彩绢四百匹，分别赐给二人。
早先，各地朝集使，每年春天将要返回地方的时候，很多人借着机会得到官职调动，成为惯例。宋璟上奏，要求朝集使全部返回原地，杜绝靠侥幸谋求升迁的门路。又下令取缔劣质铜钱，派遣使者分道收缴销毁，招致不少士人的埋怨。不久宋璟授开府仪同三司，解除宰相职务。
第二年，京兆人权梁山谋反，被处死。朝廷命令河南尹王怡，乘驿马赶赴长安，彻底追查叛党同谋。王怡关押很多嫌疑犯，很久不能结案。于是下诏让宋璟兼任京兆留守，重新审理这个案子。宋璟到任，只惩处主谋几个人；其余因为权梁山谎称办婚礼被牵连、以及被迫胁从的人，全部上奏请求赦免。
开元十二年，皇帝再次向东巡幸洛阳，宋璟又担任京城留守。皇帝出发之前，对宋璟说：“你是国家元老，是我的得力辅臣。我将要巡幸洛阳，分别一段时日，你有好的谋略建议，应当告诉我。”宋璟极力陈述朝政得失。玄宗特地赏赐绢帛，亲手写下敕书说：“你进献的谏言，我写在座右，出入时常阅览自省，用来告诫自己终身。”宋璟就是这样被皇帝看重。不久兼任吏部尚书。开元十七年，升任尚书右丞相，和张说、源乾曜同一天拜官。玄宗命令太官置办宴席，太常寺演奏音乐，在尚书都省大会百官。唐玄宗写诗褒奖，亲手书写赐给宋璟。
开元二十年，宋璟因为年老上表辞官：“我听说气力不足的人，年老之后会更加衰弱；心神不能自持的人，生病之后会更加荒废政务。从前听过这个道理，如今亲身应验在自己身上。何况衰老病痛两样都有，怎么还能担当职务。我出身低微，生逢清明时代，才干比不上常人，学识不足以治国。长久承受朝廷驱使，多次被任用。机遇到来，一步步得到荣华。两次登上宰相之位，三次掌管中枢政务，官阶升到开府，封邑加封本郡。历任朝廷内外官职，已经超出正常的等级。等到身居宰辅高位，才惭愧自己已经衰老。官位越高，精力越发衰减，我心里清楚，怎么还可以继续占据职位？从前勉强处理政务，隐忍没有说出来，心中感念皇恩，希望能尽微薄的力量。如今常年病痛缠身，顽疾难以痊愈，耳朵眼睛昏花，手脚行动不便。时刻担心身死，哪里还能完成本心心愿？怎么可以贪图显赫名声，空占优厚俸禄，依旧佩戴官印，不去朝见君主。如果大臣表率变成这样，礼法制度还有什么意义。希望陛下依照才干授予官职，为国家挑选人才。体察我恳切的言辞，怜悯我力不从心，允许我辞官回家，在家养病。对上平息世人对官员的非议，让我对下能够安然等待生命终点。这样，我得以善终，陛下成就优待老臣的圣德。年岁已老，路途遥远，高高在上的君主，请体察我的心意。心中十分眷恋朝廷。恭敬上表，乞求陛下知晓。”
玄宗亲手写下敕书准许他辞官，依旧全额发放俸禄。宋璟退居东都私宅，不再过问世事，专心求医服药。开元二十二年，玄宗驾临东都，宋璟在路边迎接拜见。玄宗派遣荣王亲自慰问他。之后经常派遣使者送去药物。开元二十五年，宋璟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太尉，谥号文贞。
宋璟的儿子宋昇，天宝初年官太仆少卿。次子宋尚，担任汉东太守。三子宋浑，和右相李林甫交好，被举荐担任谏议大夫、平原太守、御史中丞、东京采访使。四子宋恕，官都官郎中、剑南采访判官，依仗权势，十分贪婪残暴。宋浑在平原郡，超额征收一年的徭役赋税。担任东畿采访使的时候，指使河南县尉杨朝宗，为自己聘娶郑氏女子。郑氏是薛稷的外孙女，姐姐是宗室媳妇，守寡容貌美丽。宋浑本有妻子，却叫杨朝宗出面下聘，自己娶过来，还上奏举荐杨朝宗做赤县县尉。宋恕在剑南，雒县县令崔珪是他表兄，崔珪妻子貌美，宋恕引诱私通，还贬谪崔珪的官职。他还收养刺客李晏。天宝九载，兄弟二人都被人告发，贪赃的财物各有数万贯。李林甫上奏，宋浑在东京御史台审讯，宋恕就在剑南官署审讯，全都查实罪状。宋浑流放岭南高要郡，宋恕流放海康郡。同年宋尚也被人告发贪赃，贬为临海长史。宋璟的孙子宋华、宋衡，做官全都因为贪赃获罪，接连遭到流放贬谪。后来宋浑遇上大赦，酌情迁到东阳郡，依旧四处请托求人，役使官吏百姓，索取赋税，百姓不堪忍受，又被人告发，再流放浔江郡。宋璟的这些儿子，全都喜好饮酒戏谑，欣赏杂戏俳优；宋衡为人最为粗野凶险。宋璟的美好家风，已经不复存在。广德年间之后，宋浑被授太子谕德，遭到舆论非议，于是寄居在江南岭外，死在那里。
史臣评论说：身处艰难危难时代，容易显现良臣的才干；身处太平安定年代，贤能宰相的功绩就不容易彰显。所以房玄龄、杜如晦参与开创大唐基业，旁人难以比拟。而姚崇、宋璟经历武后、韦后两朝，当时政令混乱刑罚苛酷，他们身处其中，却保全自己的名望事迹，也无愧于贤臣的评价。
赞语说：姚崇、宋璟得到重用，刑赏政务头绪繁多。治理国家本就不易，防范滥用刑罚更加艰难。谏诤之时刚直严厉，施政宽和张弛有度。没有这样的治国之道，天下怎么能够安定？
列传第四十七
刘幽求、钟绍京、郭元振、张说（儿子张均、张垍，附陈希烈）
刘幽求，冀州武强人。圣历年间，参加制举考试，授阆中县尉。当地刺史对他不加礼遇，刘幽求于是弃官回乡。过了很久，授朝邑县尉。当初，桓彦范、敬晖等人虽然诛杀张易之兄弟，却没有除掉武三思。刘幽求对桓彦范、敬晖说：“武三思还活着，你们这些人最后会死无葬身之地。不早点谋划除掉他，将来悔恨都来不及。”桓彦范、敬晖没有听从他的劝告，后来果然遭到武三思诬陷迫害，死在岭南。
等到韦庶人将要篡夺皇位，刘幽求和唐玄宗暗中谋划诛杀韦氏。于是和苑总监钟绍京、长上果毅麻嗣宗，以及太平公主的儿子薛崇暕等人，夜里进入皇宫讨伐平定韦氏之乱。当晚下达的制书敕令有一百多道，全都出自刘幽求之手。凭借功劳，提拔为中书舍人，参预机要政务，赐爵中山县男，实封二百户。第二天，又授予他两个儿子五品官职，祖父、父亲都追赠刺史。
睿宗即位，加授银青光禄大夫，正式担任尚书右丞，依旧主持政务，晋封徐国公，实封连同之前共五百户，赏赐丝织物一千段，奴婢二十人，宅第一处，田地十顷，马四匹，还有金银各类器物。景云二年，升任户部尚书，免去宰相职务。过了一个多月，改任吏部尚书，随即授侍中。皇帝下玺书表彰他：“从前王室遭遇祸乱，中宗驾崩，外戚把持朝政，奸臣擅权，国家将要倾覆，社稷神器将要改换。我和王公大臣，都将要蒙受灾祸。你危难之时奋起，事变之中懂得权变，辅佐储君，联合义士，歼灭元凶，流放奸党。大唐国家能够再度保全，依靠的就是你的功劳。你的功勋盛大，我十分赞许。所以把中枢重任交付给你，分封土地赏赐爵位。只是封户还不够丰厚，赏赐还不够隆盛。从前西汉封赏功臣，增加封邑户数；东汉奖赏功臣，扩大封地。因此加赐你实封二百户，连同旧封共七百户。愿你爵位，就算高山变深谷、长河化作丝带，子子孙孙，封国永远不绝。又因为你舍身赴难，应当享有特殊恩荣，特地赦免你十次死罪，把誓言刻在金铁文书之上，传给后代。希望你守住这份功业，永远做国家的栋梁，难道不是美事吗！”
先天元年，授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刘幽求自认为功劳在群臣之上，一心想要做左仆射，兼任中书令。不久窦怀贞做左仆射，崔湜做中书令，刘幽求心中愤愤不平，神情言语之中都流露出来。崔湜又依附太平公主，将要谋划叛乱。刘幽求于是和右羽林将军张暐，请求动用羽林兵诛杀叛党。让张暐秘密上奏唐玄宗：“宰相当中崔湜、崔羲，都是太平公主举荐任用的，正在筹划阴谋，事情非同小可。殿下不早点动手，一定会酿成大祸。一旦发生意外事变，太上皇怎么能够安稳？古人说：该决断却不决断，反过来遭受祸乱。恳请火速除掉这些奸贼。刘幽求已经和我定好计谋，愿意以身赴死，完成这件事。我掌管禁军，如果接到殿下命令，立刻就铲除他们。”玄宗十分认同这个计划。
但是张暐把密谋泄露给侍御史邓光宾。玄宗大为恐慌，立刻把整件事上报睿宗。睿宗把刘幽求等人关进诏狱，命法官审讯。法官上奏：刘幽求等人挑拨皇室骨肉，按律应当处死。玄宗多次营救，才免于死刑。把刘幽求流放到封州，张暐流放到峰州。
一年多以后，太平公主等人谋反被杀。同一天皇帝下诏：“刘幽求禀赋英杰，学识通晓九流，文才善变。遇事秉持大义，忠心谋划国事，如同流水一般果决。在艰难时期立下巨大功勋，时常进献良言。敢于直言，不避祸患，被奸邪小人忌惮。祸端已经显露，谗言暗中兴起，朝廷重臣遭到贬逐，进谗言的人很多。如今奸凶已经铲除，正要推行太平教化，想要重用旧日功臣。可依旧授金紫光禄大夫，守尚书左仆射，主持军国事务，监修国史，上柱国、徐国公，归还七百户实封，赏赐锦衣一套。”
开元初年，尚书左右仆射改名为左右丞相，于是授刘幽求尚书左丞相，兼任黄门监。没过多久，授太子少保，解除宰相实权。姚崇一向忌恨刘幽求，上奏说刘幽求身居闲散官职，心怀不满，口出怨言。于是刘幽求被贬睦州刺史，削去实封六百户。过了一年多，慢慢升迁杭州刺史。开元三年，改任桂阳郡刺史，在赴任途中愤恨而死，终年六十一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献，神主安放在睿宗庙庭一同接受祭祀。建中三年，再次追赠司徒。
钟绍京，虔州赣县人。最初担任司农录事，因为擅长书法，在凤阁当差。武则天时期，明堂的门额、九鼎上面的铭文，各个宫殿的牌匾，全都是钟绍京题写。景龙年间，做苑总监。唐玄宗诛杀韦氏的时候，钟绍京夜里率领府中家奴、民夫随从起事。大事成功之后，当夜就拜钟绍京银青光禄大夫、中书侍郎，参预机要政务。第二天，升任中书令，加授光禄大夫，封越国公，赏赐实封五百户，丝织物二千段，马十匹。
钟绍京执掌朝政之后，随意施行赏罚，遭到当时人的厌恶。不久上书坚决辞让官职。睿宗采纳薛稷的意见，把他改任户部尚书，外放做蜀州刺史。
唐玄宗即位，再次召回朝廷授户部尚书，升任太子詹事。当时姚崇素来厌恶钟绍京的为人，上奏说钟绍京口出怨恨不满的言语，于是降职做绵州刺史。后来又因事获罪，多次贬官到琰川县尉，官阶爵位、实封全部剥夺。之后慢慢升迁温州别驾。开元十五年，入朝拜见皇帝，流着眼泪上奏：“陛下难道不记得当年的旧事吗？怎么忍心把我抛弃在荒远边地，永远不能见到朝廷。当年一同立功的人，如今都已经去世，只有我衰老还活在世上，陛下难道不怜悯我吗？”玄宗心中伤感，当天授银青光禄大夫、右谕德。过了很久，改任少詹事。八十多岁去世。钟绍京十分喜爱书画古物，收藏王羲之、王献之、褚遂良的书法作品多达几十上百卷。建中元年，重赠太子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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