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载正月，安禄山入朝，官拜左仆射，兼任闲厩使。趁机上奏提升吉温为武部侍郎、兼御史中丞，充任闲厩、苑内、营田、五坊等副使。当时杨国忠和安禄山矛盾已经很深，吉温更加亲近安禄山，杨国忠因此忌恨他。这年冬天，河东太守韦陟到华清宫朝见皇帝，韦陟自认履职有过失，托吉温结交讨好安禄山，携带大量河东土特产馈赠吉温，还送给朝中权贵。杨国忠暗示评事吴豸之，让吴豸之的同乡告发这件事。韦陟、吉温被交到中书门下，由法官审讯，韦陟承认罪状，被贬为桂岭县尉，吉温被贬为澧阳县长史。吉温的判官员锡被贬为新兴县尉。
第二年，吉温又因为贪赃七千匹，掠夺人口马匹、奸淫作乱的事情被揭发，被贬为端州高要县尉。吉温来到岭南，拖延不肯前往贬所，依附张博济，停留在始安郡。八月，朝廷派遣大理司直蒋沇审讯他，吉温死在狱中。张博济和始安太守罗希奭被处死在州府门前。
当初吉温遭到贬谪的时候，唐玄宗身在华清宫，对朝中大臣说：“吉温是酷吏的后辈，朕被人蒙蔽，任用他到这样的高位。他屡次劝朕兴起刑狱来作威作福，朕没有听从他的话。如今他已经获罪，各位可以高枕无忧了。”开元九年，有个叫王钧的人担任洛阳县尉；开元十八年，严安之担任河南县丞。二人都生性残暴，杖责犯人唯恐犯人不死，打完之后不让犯人起身，等到伤口肿胀淤血，再接着重重杖打，鲜血满地，犯人痛苦得濒临死亡，王钧和严安之才面露喜色，官吏百姓都畏惧他们。吉温则周旋侍奉权贵，残害士大夫，和王钧、严安之又有所不同。吉温九月死在始兴。十一月，安禄山起兵叛乱，人们都说安禄山起兵是要为吉温报仇。安禄山攻入洛阳，僭越称帝。唐玄宗前往蜀地之后，安禄山找到吉温的一个儿子，才六七岁，授任河南府参军，赏赐钱财布帛。
当初吉温审讯杨慎矜一案，侍御史卢铉一同参与办案。卢铉刚做御史的时候，担任韦坚的判官。等到韦坚遭到李林甫嫉恨，卢铉把韦坚的内情全部告发李林甫，希望以此换取升官。等到审讯杨慎矜，卢铉从前和张瑄同在御史台为官，交情本来很好，为了讨好权臣，诬告张瑄和杨慎矜一同解读图谶。使用驴驹板橛这类酷刑罗织罪证。后来卢铉担任王鉷的闲厩判官，王鉷因为邢縡一案在朝堂受审，卢铉作证说：“王大夫拿白纸手令向我索要闲厩马匹五百匹，用来协助叛乱，我没有给他。”王鉷顷刻间就被处死，卢铉忍心诬陷旧主，众人全都愤恨他。后来卢铉被贬为庐江长史，在郡府中，忽然看见张瑄的鬼魂作祟，卢铉口中念叨：“端公为何来索命？我也是身不由己。”片刻之后卢铉就死去。
罗希奭，本是杭州人，后来迁居洛阳，是鸿胪少卿张博济的外甥。做官用法严酷苛刻。天宝初年，右相李林甫引荐他和吉温掌管诏狱，李林甫还和罗希奭有姻亲关系。罗希奭从御史台主簿，两次升迁官至殿中侍御史。韦坚、皇甫惟明、李适之、柳勣、裴敦复、李邕、邬元昌、杨慎矜、赵奉璋入狱这些大案，罗希奭都和吉温一同罗织构陷，所以当时人称“罗钳吉网”，痛恨他们办案残酷。天宝八载，授任刑部员外郎，改任郎中。天宝十一载，李林甫去世，罗希奭被外放任中部、始安两郡太守，同时兼任管内经略使。
天宝十四载，张博济、吉温、韦陟、韦诫奢、李从一、员锡等人流放贬官，都安置在始安郡，罗希奭有的还让他们代理郡县职务。右相杨国忠上奏派遣司直蒋沇前去查办，又任命张光奇接替始安太守。朝廷降下敕书说：
前任始安郡太守、充当管经略使罗希奭，侥幸得到官阶，担任一方州牧。地处荒远边地，大量流放贬谪之人汇集于此，朝廷对他格外委任，希望杜绝奸邪事端。他却勾结逃亡获罪之人，聚集不法之徒，所有流放贬谪到此的官员，公然加以庇护安置。有的让他们代理郡县职务，剥削百姓；有的挪用官舍供他们居住，侵扰官吏。不只是轻视法令，更是败坏朝廷纲纪。就算一根一根数他的罪过，也数不完。可贬为海东郡海康县尉，员外置。张博济一向依附奸邪，仗势横行，自身已经犯罪，又受亲戚牵连，前后遭到贬官，拖延许久不肯前往贬所，情节恶劣。等到派人查办，又藏匿逃亡，逃避刑罚，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二人都应当严惩，要超出常法处置，就在当地各重杖六十。让做官的人恪守法度，获罪之人希望改过自新。所有在位官员，都要尽心尽职。
当时员锡、李从一、韦诫奢、吉承恩一同被杖责，派遣司直宇文审前去监刑。
毛若虚，绛州太平人。眉毛垂下来盖住眼睛，性情残忍。最初担任蜀川县尉，上级官府因为他擅长审讯稽查而任用他。天宝末年，担任武功县丞，年纪已经六十多岁。唐肃宗收复长安、洛阳两京之后，授任监察御史。他考虑国家财政不足，上奏献策搜刮钱财。只要能给国库带来收益，就不断进献财物，渐渐得到皇帝赏识重用。每审讯一个人，还没有审问，就先查抄家产，定下贪赃的数额。达不到预期数目，就摊派征收到嫌犯同乡和近亲身上。作威作福，人人怕死，缴纳财物一刻不敢拖延。
乾元二年，凤翔府七坊的押官公然抢劫，州县官府不能管制，还发生劫杀案件。县尉谢夷甫借着百姓的愤怒，把这名押官杖打致死。押官的妻子向李辅国告状，李辅国上奏请求御史孙莹审理此案。孙莹不能判定是非。又命令中丞崔伯阳会同三司官员一同审讯，依旧无法定谢夷甫的罪。于是派毛若虚审理，毛若虚就把罪责归到谢夷甫身上。崔伯阳和毛若虚争辩，毛若虚态度十分傲慢。崔伯阳屡次斥责他，毛若虚立刻跑去向皇帝告急。肃宗说：“你先退出去。”毛若虚说：“我一出宫门就会被害死。”肃宗把毛若虚悄悄留在帘幕后面，召崔伯阳进见，崔伯阳极力指责毛若虚。肃宗发怒，呵斥崔伯阳退下。于是把崔伯阳以及一同审案的十多名官员全部流放贬斥到岭南偏远险恶之地。宰相李岘因为袒护孙莹等人，也遭到贬官。从此毛若虚威震朝廷，公卿大臣无不畏惧。不久被提拔为御史中丞。上元元年，毛若虚被贬为宾化县尉，死在贬所。
敬羽，宝鼎人。父亲敬昭道，开元初年担任监察御史。敬羽相貌丑陋，为人善于逢迎，擅长揣摩别人的心意。天宝九载，担任康成县尉。安思顺做朔方节度使，把他召入幕府。等到肃宗在灵武登基，敬羽很快被提拔为监察御史，靠着苛刻搜刮钱财谋求升迁。收复两京之后，越发得到重用。他制作巨大刑枷，名叫鹴尾榆，犯人戴上立刻就会窒息。又让犯人躺在地上，用门扇碾压犯人的肚子，号称“肉飗饦”。挖地挖坑，里面布满荆棘，盖上破席，把囚犯带到坑边审问，犯人失足就会坠入坑中，被无数荆棘刺扎。搜刮钱财的手段，和毛若虚不相上下。
上元年间，敬羽升任御史中丞。太子少傅、宗正卿、郑国公李遵，被宗室通事舍人李若冰告发贪赃，皇帝下诏敬羽审讯。敬羽请来李遵，两个人都坐在矮小的坐床上。敬羽瘦小，李遵身材肥胖，没过一会儿李遵坐不住想要倒下，请求把脚放下来。敬羽说：“尚书如今是囚犯，我以礼请你坐在这里，怎能怠慢！”李遵好几次险些栽倒。李遵请求问话，敬羽才慢慢应答，递给他纸笔，逼迫写下几千贯赃款的供词，上报朝廷。肃宗念他是有功旧臣，宽恕了他，只是罢免宗正卿的官职。
后来嗣薛王李珍暗中图谋作乱，皇帝下诏敬羽审讯。敬羽把李珍的党羽全部抓到朝堂，拿出鹴尾榆刑枷给李珍戴上，各种刑具摆在四周，两夜就定案。李珍被处死，右卫将军窦如玢、试都水使者崔昌等九人一同处斩；太子洗马赵非熊、陈王府长史陈闳、楚州司马张昴、左武卫兵曹参军焦自荣、前凤翔府郿县主簿李、广文馆进士张夐等六人被处决；驸马都尉薛履谦赐自尽；左散骑常侍张镐被贬为辰州司户。
胡人康谦擅长经商，资产数以亿万计。杨国忠做宰相的时候，任命他为安南都护。至德年间，担任试鸿胪卿，专门掌管山南东路的事务。驿站的官吏嫉恨他，告发他暗中勾结史朝义。康谦胡须长三尺多。敬羽审讯他两晚，康谦鬓发全部脱落，膝盖脚踝都被拷打碎裂，看见的人觉得他如同鬼怪，不像活人。康谦乞求保全性命，敬羽之后上报奏请把他处死，抄没全部家产。
敬羽和毛若虚在御史台任职五六年，台狱中囚犯从未断绝。又有裴升、毕曜同为御史，都残酷狠毒。当时人蒙受刑狱祸害，有“毛、敬、裴、毕”的说法。
裴升、毕曜不久被流放黔中。敬羽，宝应元年被贬为道州刺史。很快朝廷下诏处死他。敬羽听到消息，穿上丧服向南逃向溪洞，被官吏擒获。临刑的时候，袖子里面拿着几份州县官吏贪赃的状纸，说：“有人把这些状纸交给我，可惜我来不及查办。管理州府的官员，不要把这些状纸压下。”
赞曰：君王德政衰败之时，大权落入奸臣之手。酷吏如同鹰犬肆意搏击，放纵他们的，正是上位者。遭受他们的残害，实在令人悲痛。他们制造刑狱酿成灾祸，牵连无辜，荼毒生灵。
列传第一百三十七 忠义上
夏侯端、刘感、常达、罗士信、吕子臧、张道源（族子张楚金附）、李公逸、张善相、李玄通、敬君弘、冯立、谢叔方、王义方、成三郎、尹元贞、高睿（子高仲舒，崔琳附）、王同皎（周憬附）、苏安恒、俞文俊、王求礼、燕钦融（郎岌附）、安金藏
《论语》说：“不要为了苟全性命而损害仁德，要有牺牲生命来成全仁德的志向。”孟子说：“生命是我所想要的，道义也是我所想要的，如果二者不能兼得，可以舍弃生命坚守道义。”古代德行高尚的君子，一举一动都遵循礼法，心怀仁爱，仓促困顿之时，也不改变平素的操守。就像仲由系好帽缨赴死，鉏麑撞树自尽，纪信赴火就义，豫让斩衣复仇，这些就是舍生成仁，面对危难不苟且偷生的人。然而一旦受刑，还会连累亲族。不去赴难的人，可以保全终身的利益；趋附世俗的人，可以得到当世的荣华。如果不是气节出众、刚正超凡的人，怎么肯舍弃自己的身躯，去成全别人的道义呢。像仲由、鉏麑、纪信、豫让这类人，君主应当永远祭祀纪念，更何况本朝的臣子。至于安金藏剖腹来证明皇嗣清白，段秀实拿起笏板击打叛贼，张巡、姚摐坚守城池，颜杲卿、颜真卿怒骂叛贼，事迹又超过安金藏。段秀实等人各自记载在本人传记当中。这里收录夏侯端、李公逸以下人物，编入这一篇。
夏侯端，寿州寿春人，是梁朝尚书左仆射夏侯详的孙子。在隋朝做官，担任大理司直。唐高祖还没有显贵的时候，就和他结交。大业年间，唐高祖率兵在河东讨伐盗贼，请夏侯端担任副手。当时隋炀帝巡幸江都，盗匪一天天增多。夏侯端通晓天象，擅长相面，劝说唐高祖说：“金和玉的御座摇晃，代表帝王的位置不安稳。岁星运行到参星对应的地域，必定有真命天子在实沉星对应的地方兴起。天下正处大乱，能够安定天下的，大概就是明公。但是皇上生性多疑残忍，格外猜忌姓李的人，势力强的李姓之人会先被诛杀，有才的李姓已经被杀，明公难道不就是下一个目标吗。如果早做打算，就顺应上天福运；不然，就会遭到诛杀。”唐高祖十分认同他的话。等到义军起兵，夏侯端身在河东，被官吏抓捕，押送到长安，关进监狱。唐高祖攻入京城，释放了他。把他请到内室，和他畅谈，授任秘书监。
恰逢李密被王世充打败，率领部众归降唐朝，关东广大地区还没有归属。夏侯端坚决请求前去招抚，朝廷加封他为大将军，持符节担任河南道招慰使。抵达黎阳，李勣派兵护送他，从澶水渡过黄河，向各州县传布檄文。东边到大海，南边到淮河，二十多个州，都派遣使者前来归附。行进到谯州，恰逢亳州刺史丁叔则和汴州刺史王要汉都率领部下投降王世充，道路就此被阻断。
夏侯端向来深得人心，跟随他的两千人，就算粮食耗尽，也不忍心抛下他离去。夏侯端知道大势已去，于是坐在旷野之中，把自己的马匹全部杀掉，分给将士。他抽泣着说：“如今朝廷大军失利，各处地盘都落入贼寇手中，你们的家乡，全都归属伪政权。只是因为共事的情分，你们不肯抛下我。但是我身负朝廷王命，不能顺从贼寇。你们都有妻儿，不必学我。你们可以砍下我的头颅，拿去献给贼寇，一定能得到富贵。”众人全都流泪。夏侯端又说：“你们不忍心杀我，我就自刎。”将士们抱住他，都说：“您对于唐家没有亲属关系，只是出于忠义，不惜赴死。我们和您一同历经危难，怎么能杀害您换取富贵！”依旧和他一同前行。暗中赶路五天，士兵饿死十分之三四；又遭到贼寇袭击，大半部众溃散失散。夏侯端只和三十多人向东奔走，采摘野生豆子充饥。符节始终随身携带，睡觉也不离身。他对众人说：“我从来不知道死地就在这里。我蒙受国恩，才坚守气节，你们为什么要陪我送死。你们可以四散投奔贼寇，保全性命。我就抱着这根符节，和它一同赴死。”众人还是不肯离开。
恰逢李公逸为唐朝镇守杞州，听说夏侯端的处境，派兵迎接，安置他们。当时河南全境，都归王世充占有，只有李公逸感念夏侯端的忠义，独自坚守城池不肯投降。王世充派遣使者召见夏侯端，送给他衣服，礼遇十分优厚，还送来任命文书，任命夏侯端为淮南郡公、吏部尚书。夏侯端对使者说：“我夏侯端是大唐天子的使者，怎么能接受王世充的官职！除非砍下我的头颅带去见他，否则我绝不会苟活屈身侍奉叛贼。”于是烧毁任命文书，拔刀砍碎送来的衣服。然后向西赶路，把符节的旄毛解下来贴身收好，在符节的竿头装上刀刃，从小路走到宜阳。
山中道路险峻，原本没有道路，只能穿行荆棘丛林，昼夜赶路。跟随的三十二个人，坠崖落水、遭遇猛兽死去的又占一半。活着到达的人，头发胡须都脱落，身形枯槁。夏侯端乘驿马入朝拜见皇帝，只检讨自己没有完成使命，一点也不诉说路途的艰难困苦。唐高祖怜悯他，再次任命他为秘书监。不久外放担任梓州刺史。自己得到的俸禄钱粮，全都散发救济孤寡之人。贞观元年病逝。
刘感，岐州凤泉人，是后魏司徒高昌王刘丰生的孙子。武德初年，以骠骑将军的身份镇守泾州。薛仁杲率领大军围攻泾州。刘感环城固守，城中粮食耗尽，就杀掉自己的战马分给将士，刘感自己一口也不吃，只煮马骨取汤汁，掺着木屑充饥。城池好几次险些陷落。长平王李叔良率领援兵赶到，薛仁杲解围退走。刘感和李叔良出城作战，被贼寇擒获。薛仁杲再次围攻泾州，逼迫刘感向城中喊话：“援军已经战败，白白守着孤城，没有用处，应当早早开城投降，保全全家性命。”刘感假意答应。走到城墙下面，刘感大声呼喊：“叛贼粮食耗尽，很快就要灭亡！秦王率领几十万大军，从四面赶来，城中不要担忧，各自努力，坚守忠义节操！”薛仁杲大怒，把刘感抓到城边，把他双脚埋进土里，骑马射箭把他射死，刘感到死声音神色都越发激昂。
平定薛仁杲之后，唐高祖寻找到刘感的尸体，用少牢之礼祭祀，追赠瀛州刺史，封平原郡公，谥号忠壮。让他的儿子承袭官爵，赏赐田地住宅。
常达，陕州人。最初在隋朝担任鹰扬郎将，多次跟随唐高祖征战，很受亲近优待。义军起兵的时候，常达身在霍邑，跟随宋老生抵御唐军。宋老生战败，常达害怕，躲藏起来不肯出来。唐高祖以为常达已经战死，派人在尸体堆里寻找他。等到常达前来拜见，唐高祖十分高兴，任命他为统军。武德初年，授任陇州刺史。当时薛举屡次攻打陇州，不能攻克，于是派遣手下将领仵士政带领几百人假装投降常达。常达没有识破，优厚安抚接纳他们。仵士政找机会率领部下劫持常达，裹挟城中两千人叛变，押着常达去见薛举。常达言辞神色刚强不屈，不肯屈服。薛举指着自己的妻子对常达说：“你认识皇后吗？”常达说：“不过是个脖子长瘤的老妇人，哪里值得认识。”薛举竟然释放了他。贼将张贵对常达说：“你认识我吗？”常达回答：“你不过是个逃命的奴才。”怒目瞪视张贵。张贵大怒，拔刀要砍杀常达，旁人出手阻拦，才得以幸免。
等到平定薛仁杲，唐高祖见到常达，说：“你的忠义气节，可以和古代贤臣相比。”命令起居舍人令狐德棻说：“刘感、常达的事迹，一定要记载到史书之中。”抓捕仵士政，把他杖打致死。赏赐常达布帛三百段，再次任命为陇州刺史，后来去世。
罗士信，齐州历城人。大业年间，长白山盗贼王薄、左才相、孟让进犯齐郡，通守张须陀率兵讨伐。罗士信才十四岁，坚决请求上阵杀敌。张须陀说：“你身形弱小，连铠甲都穿不动，怎么能上战场！”罗士信十分气愤，穿上两层铠甲，左右各挂一个箭筒，翻身上马。张须陀欣赏他的勇气，准许他出战。在潍水边上和贼军交战。阵势刚刚列好，罗士信冲到贼军阵前，刺倒数人，斩下一个敌人的头颅，抛向空中，用长枪接住，举着人头巡行敌阵。贼军大为惊骇，没有人敢靠近。张须陀趁机挥军猛攻，贼军大败溃散。罗士信追击逃兵，每杀死一个人，就割下鼻子揣在怀里，回营之后，清点鼻子来计算杀敌的数量。张须陀十分赞叹赏识，把自己的战马赏赐给他，把他安置在身边。每次作战，张须陀冲在前面，罗士信做副手。隋炀帝派遣使者慰劳，又命令画工绘制张须陀、罗士信作战的图画，送到内史省。
等到张须陀被李密杀死，罗士信跟随裴仁基率领部众归降李密，被任命为总管。率领自己的部队跟随李密攻打王世充。作战失利，罗士信跃马冲锋，身上多处中箭，落入王世充军中。王世充知道他骁勇善战，厚待他，和他一同吃住。后来王世充击败李密，得到李密的将领邴元真等人，全都任命为将军，不再专门看重罗士信。罗士以和这些人为伍感到羞耻，率领手下一千多人投奔谷州。唐高祖任命他为陕州道行军总管，命他攻打王世充。等到大军进攻洛阳，罗士信带兵包围王世充的千金堡。堡里面的人肆意辱骂。罗士信大怒，夜里派遣一百多人带着几十个婴儿来到堡下，谎称：“我们从东都来投奔罗总管。”让婴儿啼哭吵闹，之后假装惊慌地说：“这里是千金堡，我们走错地方了！”突然离去。堡中守军以为是东都逃来的人，立刻出兵追赶。罗士信在路上设下伏兵，等城门打开，奋勇进攻，大破守军，堡中之人全部被杀。平定王世充之后，罗士信被提拔为绛州总管，封剡国公。
不久跟随唐太宗到河北攻打刘黑闼。洺水县人献城归降，朝廷派罗士信入城据守。刘黑闼出动全部军队猛烈攻城，又遇上雨雪天气，大军无法前去救援。过了几天，城池陷落，罗士信被擒。刘黑闼看重他的勇猛，想要保全他的性命；罗士信言辞神色坚决不屈，于是遇害，年仅二十岁。唐太宗听说之后十分悲痛惋惜，出钱寻回他的尸体，安葬，谥号勇。罗士信从前受到裴仁基厚待，感念知遇之恩。东都平定之后，拿出自己的家财收敛裴仁基的尸骨，安葬在北邙山。还说：“我死之后，要葬在这座坟墓旁边。”等到他去世，果然安葬在裴仁基墓的左侧。
吕子臧，蒲州河东人。大业末年，担任南阳郡丞。唐高祖攻克京城，派遣马元规安抚山南，吕子臧坚守城池不肯归附，马元规多次派遣使者劝降，使者都被吕子臧杀掉。等到隋炀帝被杀，唐高祖又派遣他的女婿薛君倩携带亲笔诏书宣谕旨意，吕子臧才为隋炀帝举办丧礼。之后归顺唐朝，授任邓州刺史，封南阳郡公。
当时朱粲刚刚战败，吕子臧率领几千部下，和马元规合力准备攻打朱粲。吕子臧对马元规说：“朱粲刚吃败仗，部下人心惶惶，一战就可以擒获他。如果拖延时间，他的部众重新集结，等到兵力强盛粮草耗尽，一定会和我们拼死作战，祸患不小。”马元规不肯采纳。吕子臧请求带领自己的军队单独出战，又不被允许。没过多久朱粲大军赶到，马元规畏惧，退守南阳。吕子臧说：“我的建议不被采纳，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老夫今天就要因为你而死。”朱粲果然率兵包围南阳，遇上连绵大雨，城墙全都毁坏。亲近的人知道城池必定失守，苦苦劝他投降。吕子臧说：“哪有朝廷的封疆大吏向贼寇投降的道理！”于是率领部下冲出去迎战战死。不久城池陷落，马元规也遇害。
张道源，并州祁县人。十五岁父亲去世，守丧以孝顺出名。县令郭湛把他居住的地方改名为复礼乡至孝里。张道源曾经和友人外出游历，友人半夜得病去世，张道源担心惊扰旅店主人，就和尸体躺在一起，等到天亮才哭，亲自徒步送灵柩回到友人故乡。唐高祖起兵，征召他担任大将军府户曹参军。平定京城之后，派遣张道源安抚山东，燕赵之地争相归附。唐高祖下诏书褒奖赞美，多次受封范阳郡公，后来官拜大理卿。当时何稠、士澄犯罪，家眷被没入官府，赏赐给大臣。张道源叹息说：“人有顺境逆境，这是常事。怎么能借着自己的显达，利用别人的困厄，夺取人家的子女做仆妾，这哪里符合仁人的本心。”把这些人全部放走，一点也不留下。不久改任太仆卿，后来历任相州都督。武德七年死在官任上，追赠工部尚书，谥号节。张道源虽然身居九卿高位，去世的时候，家中只有一石粮食。唐高祖十分惊叹，赏赐他家三百段布帛。
他的同族侄子张楚金。
张楚金年少就有志向品行，侍奉父母以孝顺闻名。当初，和兄长张越石一同参加乡贡进士考试。州里打算黜落张越石，举荐张楚金。张楚金推辞说：“论长幼顺序，越石是兄长；论才学，我比不上越石。”坚决请求二人一同落选。当时李勣担任都督，感叹说：“举荐贡生看重才能品行，兄弟互相推让，为何不能两个人一同举荐。”于是把二人一同举荐考中进士。张楚金在高宗时期多次升迁官至刑部侍郎。仪凤年间，有妖星出现，张楚金上奏疏，直言朝政得失。高宗赞许采纳，赏赐二百段布帛。武则天临朝听政，历任吏部侍郎、秋官尚书，赐爵南阳侯。被酷吏周兴陷害，流放岭外，死在流放之地。著有《翰苑》三十卷、《绅诫》三卷，都流传于世。
李公逸，汴梁雍丘人。隋朝末年，和同族弟弟李善行凭借义勇得到众人拥戴。一开始归附王世充，知道王世充必定败亡，派遣密使向唐朝请求归降。唐高祖就在雍丘设置杞州，任命李公逸为总管，封阳夏郡公。任命李善行为杞州刺史。王世充派遣堂弟王辨率兵攻打杞州。李公逸派遣使者请求援军。唐高祖因为杞州隔在贼寇的地盘中间，没有立刻出兵。李公逸留下李善行守城，自己入朝请求救兵，走到襄城，被王世充的伊州刺史张殷抓获，押送到洛阳。王世充对他说：“你背弃郑国，臣服唐朝，道理何在？”李公逸回答：“天下，我只知道有大唐。”王世充大怒，斩杀李公逸。李善行最终陷落贼寇手中。唐高祖听说之后十分痛惜，封他的儿子为襄邑县公。
张善相，许州襄城人。大业末年，担任里长，常常带领县里的士兵清剿小股盗贼，得到众人拥护，于是占据本郡，归附李密。李密战败，献城归顺唐朝。唐高祖任命他为伊州总管。王世充多次攻打他，张善相屡次派遣使者请求救援。救兵始终不到，城中粮食耗尽。张善相知道城池必定失守，对下属官吏说：“城破之后，你们砍下我的头颅献给王世充。”众人哭着说：“宁愿和您一同赴死，绝不独自苟活。”后来城池陷落，张善相被擒，押送给王世充，言辞神色毫不屈服，痛骂王世充，不久遇害。唐高祖叹息说：“是我辜负张善相，张善相没有辜负我。”封他的儿子为襄城郡公。
李玄通，雍州蓝田人。在隋朝担任鹰扬郎将。义军攻入关中，率领部下归降唐朝，多次升迁官至定州总管。刘黑闼发动叛乱，攻打定州，城池陷落，李玄通被擒。刘黑闼看重他的才干，想要任命他做大将。李玄通叹息说：“我蒙受朝廷恩典，镇守东部边疆，孤城没有援兵，才落入贼寇之手。应当坚守臣子的气节，以忠义报效国家，怎么能够屈节接受贼寇的官职。”坚决不肯接受。从前的下属送来酒食慰问他，李玄通说：“各位同情我遭受屈辱，拿酒食宽慰我，我为各位痛饮一回。”于是和他们开怀饮酒。对看守的人说：“我会舞剑，可以把刀借我一用。”看守把刀给他。一曲舞罢，李玄通长叹：“大丈夫蒙受国家厚恩，镇守一方，不能保全自己的治所，又有什么脸面活在世间！”于是剖腹自尽。唐高祖听说之后为他流泪，任命他的儿子李伏护为大将。
敬君弘，绛州太平人，是北齐右仆射敬显隽的曾孙。武德年间，担任骠骑将军，封黔昌县侯，掌管玄武门的屯营士兵，加授云麾将军。隐太子李建成被杀之后，他的党羽冯立、谢叔方率兵攻打玄武门。敬君弘挺身出战。身边亲信劝阻他：“局势还不明朗，暂且观望事态变化，等大军集结，列阵再战也不晚。”敬君弘不听，和中郎将吕世衡大声呼喊冲向敌阵，二人一同战死。唐太宗十分赞赏悼念他们，追赠敬君弘左屯卫大将军，吕世衡右骁卫将军。
冯立，同州冯翊人。有武艺，读过一些书籍，隐太子李建成把他召为翊卫车骑将军，当作心腹。李建成被杀之后，他身边的部下大多四散逃走。冯立感叹说：“怎么能活着蒙受别人的恩惠，危难的时候就逃跑！”于是率领士兵攻打玄武门，奋力死战很久，杀掉屯营将军敬君弘。对自己的部下说：“稍稍以此报答太子了！”于是丢下兵器逃到野外。不久前来请罪。太宗斥责他说：“你身在东宫，暗中挑拨离间，离间我们骨肉亲情，这是你的第一条罪状。昨天又出兵作战，杀伤我的将士，这是你的第二条罪状。你凭什么能够逃脱死罪！”冯立回答说：“我出身侍奉主子，立志效命，在职的时候，没有什么顾忌畏惧。”随即伏在地上抽泣，悲痛难以自制。太宗安慰勉励了他。冯立回去之后，对亲近的人说：“蒙受莫大的恩典，侥幸得以保全性命，我终究要用死来报答这份恩情。”
没过多久，突厥军队进犯到便桥。冯立率领几百名骑兵在咸阳和敌军交战，斩杀俘获很多敌人。太宗听说之后十分赞叹，任命他为广州都督。此前历任广州长官的人，大多贪财，被当地蛮夷百姓所厌恨，因此当地屡次发生怨恨反叛的事。冯立到任之后，不经营私人产业，衣食仅仅够用而已。他曾经路过贪泉，感叹说：“这就是吴隐之曾经酌饮泉水的地方。喝一杯泉水，哪里值得称道！我要汲取这里的泉水做饭，哪里又仅仅一杯而已，又怎么能改变我的本心呢！”于是把泉水喝尽才离开。在任任职数年，施行很多仁惠的政令，死在官任上。
谢叔方，是雍州万年县人。当初追随巢剌王李元吉征战讨伐，多次立下战功，李元吉上奏朝廷任命他为屈咥直府左军骑。太宗在玄武门诛杀隐太子李建成与李元吉，谢叔方率领府中兵士和冯立合兵，在北阙之下抵抗作战，杀死敬君弘、吕世衡。太宗的军队一度受挫，秦府护军尉迟敬德把李元吉的首级拿出来展示给对方士兵看，谢叔方下马大哭之后逃走。第二天出来自首，太宗说：“这是义士啊！”下令释放了他。他接连升迁，担任西州、伊州二州刺史，善于安抚镇守边境，胡人都爱戴敬重他，如同侍奉严父一般。贞观末年，屡次加官做到银青光禄大夫，历任洪州、广州二州都督。永徽年间去世。
王义方，是泗州涟水县人。年少丧父，家境贫寒，侍奉母亲十分恭谨，广博通晓《五经》，为人耿直孤傲，行事不随流俗。当初考明经科，前往京城，路上遇到一个徒步赶路的人，那人自称父亲担任颍上县令，听说父亲病重，正加倍赶路前去探望，徒步前行体力不支，无计可施。王义方把自己所骑的马解下来送给对方，没有告知姓名就离开了。不久被授官晋王府参军，在弘文馆当值。特进魏征十分敬重他，打算把自己的侄女嫁给他。王义方最终娶了魏征的侄女，告诉别人说：“从前我不攀附宰相权势，如今是感念知己的情谊才这么做。”转任太子校书。
没过多久，因为和刑部尚书张亮往来结交获罪，被贬为儋州吉安县丞。走到海南，船夫打算拿酒肉祭奠海神。王义方说：“黍稷这些祭品本身并不馨香，可贵的是人的美好德行。”于是舀水来祭祀，撰写祭文说：“心怀故土向北遥望，望着海边向南漂泊。倘若行事有过失，辜负前代贤人的教诲。巨鲸拍打海浪，水神天吴倾覆行舟。因忠心而获罪，因孝道而遭到责难。愿四方云雾消散，千里水路平安。希望神灵有灵，不要做出让神灵蒙羞的事。”当时正值盛夏，海风浪涛蒸腾湿热，不久天气放晴，渡海南下抵达吉安。当地蛮夷风俗粗鄙闭塞，王义方召集各个部落首领，收聚学生门徒，亲自为他们讲解经书，举行释奠的礼仪；伴着笙管乐器缓缓歌唱，进退行礼井然有序，蛮夷的酋长十分欢喜。
贞观二十三年，改授洹水县丞。当时张亮哥哥的儿子张皎，被流放崖州，前来投奔王义方，后来死在这里。临终把妻子儿女以及归葬故乡的后事托付给他。王义方和张皎的妻子对着海神立下誓言，让奴仆背着灵柩，叫张皎的妻子抱着年幼的孩子，骑自己的马，自己徒步跟从护送返回。先到原武安葬张皎，祭奠张亮，送张皎的妻子儿女回到家中，之后才前往洹水县赴任。转任云阳县丞，被提拔为著作佐郎。
显庆元年，升任侍御史。当时中书侍郎李义府把持大权，有个叫淳于氏的女子容貌美丽，因犯罪关押在大理寺，李义府喜爱她，嘱托大理丞毕正义徇私枉法把她释放出来。高宗又下令给事中刘仁轨、侍御史张伦重新查办这件案子。毕正义上吊自杀。高宗特意赦免李义府的罪过。王义方认为李义府奸邪败坏朝政，准备上奏弹劾他，就这件事询问自己的母亲。母亲说：“从前王陵的母亲伏剑自尽，成全儿子的忠义，你能够竭尽忠心树立名节，是我的心愿，就算为此死去我也没有遗憾！”王义方于是先上奏疏说：
臣听说春天到来黄莺啼鸣，初秋时节蟋蟀吟唱，微小的事物尚且顺应时节，地位卑贱的人也能够进献忠言。去年冬天之初，我还只是云阳县的一个县丞。今年春夏，陛下提拔我做著作佐郎，这是文学侍从当中清贵的职位。没过多久，又任命我为侍御史，充任朝廷这一重要官职。回想自己这一生，就算献出性命也不足以报答皇恩，只希望敢于直言，不隐瞒过失，拓宽陛下听闻世事的渠道。
中书侍郎李义府害死大理寺丞毕正义，陛下已经赦免了他，臣本不应当再追究审问。但是天子设置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本意就是要君臣互补，调和得失，这样各项事业才能兴盛，天下风调雨顺。是非对错，不能全部只凭皇帝的旨意决断。从前唐尧也有误用四凶的过失，汉高祖有任用陈豨的失误，光武帝错待逢萌，魏武帝误信张邈。这四位帝王，都是英明杰出的君主，尚且前期有过失，后来才纠正过来。如今陛下继承圣统，安抚天下，边远蛮夷之地，尚且担心法网疏漏。何况京城近在咫尺，奸臣肆意作恶，足以令忠臣愤慨，义士扼腕叹息。就算毕正义是自己上吊而死，这件事更加不能宽容，这分明是畏惧李义府的权势，被逼自杀来掩盖口实。这样生杀的威严，不再出自帝王；赏罚的权柄，落到奸佞宠臣手中。臣担心寒气凝结成坚冰，祸患由小积累变大，请重新审问毕正义死亡的缘由，为地下冤魂洗雪冤屈，在光天化日之下诛杀奸臣。
等到在朝堂之上弹劾李义府，王义方又说：
臣听说依附臣下蒙蔽君主，圣明的君主应当加以诛除；内心狠毒外表恭顺，清明时代一定要予以惩处。所以心怀奸邪背弃道义的人，不能容身在唐尧的朝堂；侥幸得势窃取权柄的人，终究要受到汉皇的刑戮。中书侍郎李义府，借着机遇，得以身居显贵。不能竭尽忠节，弘扬帝王的美政，勤勉恭谨报答皇恩，反而依仗权贵，蒙蔽君王，公开请托说情，结交一众小人。贪恋女子淳于氏的美貌，开脱有罪的淳于氏；担心阴谋泄露，害死无辜的毕正义。就算是挟山跨海的力量，和这件恶行相比都显得轻微；扭转天地的威势，比起他的所作所为尚且逊色。这样的人如果可以宽恕，那还有谁不能容忍！秋风吹起，白露降临，御史的弹劾文书和秋季刑律一同严明，忠臣要像猛禽一样出击奸邪。请求除去君王身边的奸佞，稍稍报答浩荡皇恩，就算在玉阶之下摔碎头颅，也要表明臣子的气节。
高宗认为王义方诋毁侮辱大臣，言辞傲慢不恭，把他降职为莱州司户参军。任职期满，定居在昌乐，招收门徒讲学。母亲去世之后，就不再出来做官。总章二年去世，终年五十五岁。撰写《笔海》十卷、文集十卷。他的学生何彦光、员半千为他服老师的丧服，守丧三年之后才离去。
员半千，是齐州全节县人。跟随王义方求学十余年，广泛涉猎经史典籍，在黄河以北很有名望。武则天时期官做到天官侍郎。撰写《三国春秋》二十卷，流传于世，另外有他的传记。
成三郎，是幽州渔阳县人。光宅年间，担任左豹韬卫长上果毅。李孝逸讨伐徐敬业的时候，任命他做前锋，在高邮和叛贼交战。官军作战失利，成三郎被擒，押送到江都。叛贼党羽唐之奇欺骗手下众人说：“这个人就是李孝逸！”准备将他处斩。成三郎大声呼喊说：“我是果毅成三郎，不是将军李孝逸。官军已经把你们重重包围，很快就要攻破你们。我死之后，我的妻子儿女会蒙受荣宠；你们死后，家中亲属都会被发配没入官府，终究比不上我！”唐之奇大怒，把他斩杀。徐敬业叛乱平定之后，朝廷追赠成三郎为左监门将军，谥号为勇。当时曲阿县令尹元贞，也在对抗徐敬业的战乱中死去。
尹元贞，是瀛州河间县人。在曲阿任职，听说徐敬业攻陷润州，率领军队前去救援。等到作战失败，被敌军俘获。徐敬业拿着锋利的刀刃逼迫他，胁迫他归附自己，准备任用他。尹元贞言辞神色慷慨激昂，始终不肯屈服，不久就被杀害。徐敬业叛乱平定之后，追赠尹元贞润州刺史，谥号为壮。
高睿，雍州万年县人，隋朝尚书左仆射高崿的孙子。父亲高表仁，曾任谷州刺史。高睿年少考中明经科，多次升迁做到桂州都督，不久加授银青光禄大夫，转任赵州刺史，封平昌县子。圣历初年，突厥默啜前来进犯，高睿环城坚守。长史唐波若见到城池被围困形势危急，暗中谋划接应贼兵。高睿察觉这件事，打算自杀，没有死去，很快城池陷落被俘虏，敌军命令他招抚劝降还没有投降的各个县城。高睿始终不肯听从，于是被杀害。
当初贼兵将要到达赵州境内。有人对高睿说：“突厥军队所向无敌，百姓闻风丧胆；凭您的力量抵挡不住，不如投降。”高睿说：“我是天子任命的刺史，不作战就投降，罪过太大了。”武则天听说之后深深为之叹息，追赠他冬官尚书，谥号为节。等到贼兵退走，唐波若被诛杀，家中人口抄没入官。朝廷于是下达制书说：“已故赵州刺史高睿，叛贼到来，坚守气节宁死不降；长史唐波若，不能固守城池，带头归顺叛贼。高睿已经加以褒奖追赠，唐波若等人身死家破。赏罚已经施行，必须用来劝诫世人，应当颁布天下，让所有人都知晓。”
高睿的儿子高仲舒，广博通晓经史，尤其精通《三礼》以及训诂类典籍。神龙年间，担任相王府文学，相王十分敬重他。开元年间，屡次授官做到中书舍人，侍中宋璟、中书侍郎苏颋常常向他咨询旧制典故。
当时还有中书舍人崔琳，深谙为政之道，宋璟等人也敬重他。宋璟曾经对人说：“古代的事情问高仲舒，当代的事情问崔琳，还有什么疑惑解决不了！”高仲舒多次升迁官至太子右庶子，之后去世。
王同皎，相州安阳县人，南朝陈侍中、驸马都尉王宽的曾孙。他的祖先从琅邪到江南做官，陈朝灭亡之后，迁居到河北。王同皎，长安年间娶皇太子女定安郡主为妻。授官朝散大夫，兼任太子典膳郎。敬晖等人讨伐张易之兄弟的时候，派遣王同皎和右羽林将军李多祚到东宫迎接太子，请太子前往玄武门指挥将士。太子起初拒绝不肯前去，王同皎恳切委婉地开导劝说，太子才登车出发。凭借功劳授右千牛将军，封琅邪郡公，赐实封五百户。等到郡主晋封为公主，任命王同皎为驸马都尉。不久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升任光禄卿。
神龙二年，王同皎因为武三思专擅权势，图谋作乱，于是召集壮士，计划趁着武则天灵柩出殡的时候，劫持诛杀武三思。一同谋划的抚州司仓冉祖雍，把这个计划秘密告发武三思。武三思就派校书郎李悛上书进言：“王同皎暗中谋划杀掉武三思之后，将要带兵闯入皇宫，废黜皇后。”唐中宗相信这番话，于是在都亭驿前处斩王同皎，抄没他的家产。王同皎临刑神色不变，天下人没有不为他感到冤屈的。睿宗即位，下令恢复他的官爵。抓捕冉祖雍、李悛，一并诛杀。
当初和王同皎一同谋划的，还有武当县丞周憬，寿州寿春县人。事情败露之后，逃到比干庙当中，自刎而死。临死的时候，对身边的人说：“比干，是古代的忠臣。倘若神明有知，应当知道我周憬是怀着忠心赴死。韦后祸乱朝政，宠信任用奸邪小人，武三思冒犯君上，残害忠良，我看他们很快就要灭亡！可以把我的头颅悬挂在国都城门，看他们将来身首异处被抛出城门。”后来事情全都像他所说的那样应验。
苏安恒，冀州武邑县人。学识广博，尤其通晓《周礼》与《春秋左氏传》。大足元年，他投匭上书说：
陛下承接高宗皇帝的托付，接受太子的推让，顺应天命人心，执掌朝政已经二十年了。难道不想想虞舜让位、周公还政的往事，正是因为大禹是至圣的君主，成王已经长大，才推让君位，道义完备。所以舜对于大禹，是同族亲人；周公辅佐成王，是叔父的身份。同族亲情哪里比得上父子的亲爱？叔父的恩情哪里比得上母子的恩情？如今太子十分孝顺，年纪已经成人，如果让他执掌天下，和陛下治理又有什么区别！陛下年事已高，身心疲惫，政务繁重劳神，为什么不把帝位禅让给东宫太子，保养圣体！
臣听说自古以来圣明君主以孝道治理天下，不会出现两姓之人同时称王的局面。如今梁王、定王、河内王、建昌王诸位王爷，蒙受陛下的庇护，全都封王，臣担心陛下百年之后，会留下隐患。臣请求把他们降为公爵侯爵，委任清闲简单的职务。
臣又听说陛下有二十多个孙子，如今没有一寸土地的分封，这不是长久的办法。臣请求从四方都督府以及要害州郡当中，划分土地分封他们为王。就算他们年纪还小，不懂得治理百姓，请为他们挑选师傅，培养他们的忠孝品行，让他们像周代诸侯一样辅佐皇室，护卫朝廷，使得皇室世代光耀，祭祀不断，这是多么美善的事，何其盛大！
奏疏递上，武则天召见他，赐给他食物，安抚劝慰之后让他回去。长安二年，苏安恒又上书说：
忠臣不会违背时势求取宠幸，刚烈之士不会吝惜性命苟且偷生。所以君王治国之道不能彰明，难道是忠臣的过错吗？臣子行事不合道义，难道是烈士的过错吗？从前先帝驾崩，留下顾命托付，因为国家政务繁多，让陛下代为处理。就算是唐尧虞舜身居帝位，朝中也会有共工、驩兜这样的恶人。陛下骨肉亲情遭到阻隔，母子恩爱被抛在一边。世人都说陛下担心李唐国运将要衰微，才强行执掌大权；天下百姓认为陛下打压李氏，窃取天下的功业。为什么年纪老迈精力衰退，还不肯把大权归还太子，使得忠直之言无人进献，奸佞小人结党营私，外族不断侵扰，残害百姓！陛下虽然心怀体恤百姓的心意，也无法拯救苍生。
臣听说天下，是神尧高祖、文武太宗的天下。从前隋朝失去统治，小人当道，天下群雄并起，四海人心归向李唐。我大唐亲身征战，平定天下，登上帝王之位。曾经歃血立誓，对着黄河盟誓，不是李氏不能称王，不是功臣不得受封。陛下虽然身居帝位，根基却是大唐的基业。所以《诗经》说：“喜鹊筑好巢穴，鸠鸟占据它。”这句话虽然浅显，却可以用来比喻大事。陛下身为女子，登上君主之位，难道不应当上符合天意，下顺应人心！东宫太子当初守孝，相王又不是长子，陛下担心宗庙祭祀断绝，所以顺应众人拥戴。如今太子被召回宫中，德行年岁都已经成熟，陛下贪恋帝位，忘记母子深厚恩情。臣听说京城是四方效仿的榜样。陛下埋没太子的贤德，剥夺太子的权位，拿什么教导天下母慈子孝！又怎么能让天下移风易俗？希望陛下好好想一想，将来拿什么脸面去见李唐的宗庙？拿什么诏令去拜谒高宗的陵寝？陛下为什么日夜忧虑，不知道年岁已老，时光将尽？臣愚钝，认为天意人心，都希望大权归还李家。陛下就算安稳坐在帝位，却不知道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器皿装得太满就会倾覆。所以古语说：“应当决断却不决断，反而会遭受祸乱。”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陛下不如放下繁杂政务，安养圣体，让史官记录这件事，让乐府歌咏这件事，这也是太平时代的盛事！
臣看见君主有过失却不劝谏，算不上忠臣；畏惧死亡不敢直言，算不上勇士。臣怎么会爱惜自己短暂的性命，而不顾国家的安危！所以说：如果对国家有利，就算身死也值得！希望陛下暂且放下繁杂政务，仔细考量臣浅陋的意见。陛下如果认为臣忠心，就希望能够从谏如流，选择正确的建议采纳；如果认为臣不忠，就砍下臣的头颅，昭示天下。
奏疏呈上，没有被采纳。第二年，御史大夫魏元忠遭到张易之兄弟诬陷，苏安恒又上书为他申辩说：
臣听说圣明的君王，有包容天下的度量，有拯救天下的心怀，能够任用天下的善人，除去天下的恶人。身为君王如果做不到这四点，就会鬼神怨恨，阴阳错乱，想要国家安定兴盛，怎么可能实现！陛下改朝换代之初，勤于处理各项政务，亲自处理万事，广泛采纳谋略，四处寻访贤才，所以天下都认为陛下是乐于纳谏的君主。到了晚年，懈怠于政务教化，谗邪小人结成朋党，灾害接连发生，百姓离心，官员不和，四海之内，都认为陛下是听信奸佞的君主。如今善恶不分，很多人蒙受冤屈，难道是陛下从前贤明如今昏聩？这是身处安稳忘记危难的过失。
臣私下看到御史大夫、检校太子右庶子、同凤阁鸾台平章事魏元忠，以清廉正直闻名，身居宰相之位。想要践行忠正之道的人，把魏元忠当作楷模；走上奸邪道路的人，把魏元忠视作仇敌。麟台监张易之兄弟，自身没有德行，对国家没有功劳，短短数年，就得到极高的显贵。本应当心怀戒惧，思虑清正，日夜谨慎，报答陛下的恩宠。想不到他们贪得无厌，心肠狠毒，想要颠倒黑白，先残害忠良；打算把乱世的法度，玷污我圣明君主的朝堂。自从魏元忠被关进监狱，臣看见长安城内，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都认为陛下任用奸恶之人，排斥贤良大臣，认为魏元忠并没有忤逆的言辞，而张易之兄弟怀有作乱的心思，人们路上相遇悄悄交谈，人心惶惶不安。就算有忠臣义士，也只能私下拍着大腿感慨。闭口不敢说话，都是畏惧张易之等人的权势，害怕无辜被杀，白白送掉性命。
如今外族兵力强盛，赋税徭役繁重，在臣看来，百姓不堪承受这些困苦。又听说陛下纵容谗佞恶人，囚禁贤良好人，赏罚失去公允，那么远近各地就会发生变乱。臣担心四方外族趁这个机会，窥探朝廷得失，成为边境的祸患；百姓也会聚集义兵，铲除君王身边的奸邪。又担心争夺天下的势力，叩击宫门而来；作乱的人，在朝中响应，在朱雀门内交战，在大明殿前觊觎帝位，陛下拿什么来应对？又靠什么抵御？臣如今替陛下谋划，安抚百姓人心，最好是收敛威严，解除魏元忠的牢狱，恢复他的官爵，君臣一如当初，那就是天下的大幸。陛下爱惜生灵不喜杀戮，就算不能斩杀奸佞的头颅平息众人的怨恨，臣请求剥夺他们的荣宠，剪除他们的党羽，不要让他们手握权柄，一天天骄横滋长。如果权势超过战国穰侯，弄权的本事胜过汉代左悺，那么社稷就危险了，希望陛下仔细思量！
臣出身低微，并不认识魏元忠、张易之，哪里会偏袒一方疏远另一方？只是担心谗邪小人势力壮大，忠臣遭到排挤！希望陛下降下明察，体察臣的本心，如果臣的主张能够实现，就算早晨得偿所愿，晚上死去也没有遗憾！
奏疏呈上，张易之等人十分愤怒，打算派遣刺客杀掉苏安恒。依靠正谏大夫朱敬则、凤阁舍人桓彦范、著作郎魏知古等人保护，才得以幸免。
苏安恒，神龙初年担任集艺馆内教。节愍太子诛杀武三思的时候，有人告发苏安恒参与谋划，于是被投入监狱处死。睿宗即位，知道他蒙受冤屈，下达制书说：“已故苏安恒，凭借文学立身，秉性耿直，往年上书直言，忠直的言行值得嘉奖。遭到奸邪小人诬陷，无辜死去，想到这件事内心伤感悲痛。应当赐予追赠的官爵，表彰他美好的气节，可以追赠谏议大夫。”当时还有俞文俊、王求礼，也因为敢于直言被世人称道。
俞文俊，是荆州江陵县人。武则天载初年间，新丰县因为风雷爆发山体移动，朝廷于是改县名叫庆山，四面八方都前来庆贺。俞文俊前往京城上书说：“臣听说天气不和就会寒暑失常，人身气血不和就会长出赘瘤，地气不和就会隆起土山。如今陛下以女子身居帝王之位，颠倒刚柔，所以地气阻隔不通，山体变动成为灾异。陛下把它称作庆山，臣认为这不是祥瑞。臣愚钝认为应当修养德行，来回应上天的责罚。不这样的话，恐怕灾祸就要到来！”武则天大怒，把他流放到岭南。后来被六道使杀害。
王求礼，许州长社县人。武则天时期，担任左拾遗。当时武懿宗领兵讨伐契丹，胆怯不敢进军。等到叛贼平定，武懿宗上奏说沧州、瀛州等地有几百户百姓跟随叛贼，请求诛杀他们。王求礼在朝堂上驳斥他说：“这些百姓向来没有武器装备，城池不完备，遇到贼寇心生恐惧，暂且顺从以求活命，哪里本来就有反叛的心思！武懿宗手握数十万强兵，遇见贼寇就向后撤退，让贼寇势力蔓延。又想要把罪责推给受牵连的普通百姓，这哪里是臣子该做的事！臣请求先斩杀武懿宗，向河北百姓谢罪。”武懿宗无言以对。武则天于是宽免被胁迫随从贼寇的百姓的罪过。后来京城三月降下大雪，凤阁侍郎苏味道认为是祥瑞的降雪，带领百官上表祝贺。王求礼说：“您身为宰相，不能调和阴阳，不合时节降下大雪，还要把灾异当成祥瑞，欺骗世人。如果三月下雪算作瑞雪，那么腊月打雷难道也要算作瑞雷吗？”苏味道没有听从。王求礼多次升迁官至左台殿中侍御史。神龙初年，担任卫王掾，因病去世。
燕钦融，洛州偃师县人。景龙末年，担任许州司户参军。当时韦庶人干预朝政，大肆封赏自己的同族子弟。又和悖逆庶人、驸马都尉武延秀、中书令宗楚客等人图谋危害国家社稷。燕钦融接连上奏揭发这些事情，韦庶人极为愤怒，劝中宗召燕钦融上朝觐见，当场将他打死。宗楚客又暗中指使执法官吏再加兵刃，燕钦融就此死去。睿宗即位，下达制书说：“已故许州司户参军燕钦融，先前进献忠直的奏疏，屡次上书言事，虽然不在谏官职位，却不顾自身安危进言。想到他骤然离世，实在令人哀伤。如今正要广开劝谏之路，应当告慰他的亡魂。可以追赠谏议大夫，并且下令以礼改葬，特地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
在此之前，定州人郎岌，也详细上奏韦庶人以及宗楚客将要作乱的情状，中宗没有采纳，韦庶人劝皇帝把郎岌杖杀。睿宗即位，追赠郎岌谏议大夫。
安金藏，京兆长安县人，当初是太常寺的乐工。载初年间，武则天临朝主政，睿宗被称为皇嗣。少府监裴匪躬、内侍范云仙都因为私自拜见皇嗣被处以腰斩。从此以后公卿大臣以下官员，都不能拜见皇嗣，只有安金藏等乐工可以侍奉在睿宗身边。有人诬告皇嗣暗中图谋造反，武则天命令来俊臣彻底审讯这件案子。身边的人受不了酷刑拷打，都打算屈招认罪，唯独安金藏坚决不肯诬陷，大声对来俊臣说：“你不相信我说的话，我请求剖开自己的心，来证明皇嗣没有谋反。”当即拔出佩刀剖开自己胸膛，五脏全都流出来，鲜血流满地面，随即气绝倒在地上。武则天听说这件事，下令把他抬进宫中，叫医者把五脏放回体内，用桑白皮当作线缝合伤口，敷上药物。过了一夜，安金藏才苏醒过来。武则天亲自前去探望，感叹说：“我的儿子不能自己表明清白，反倒比不上你的忠心！”当即下令来俊臣停止审讯，睿宗因此得以躲过灾祸。
安金藏，神龙初年母亲去世，临时安葬在京城南面阙口的北边，在坟墓旁边搭建草庐守孝，亲自修筑石坟石塔，日夜劳作不停。平原上原本没有水源，忽然涌出泉水。又有李树在寒冬开花，犬和鹿相互亲近嬉戏。本道的长官卢怀慎把这件事上报朝廷，皇帝下诏书表彰他的家门。景云年间，多次升迁官至右武卫中郎将。玄宗即位，追念安金藏的忠义气节，下制书褒奖赞美，提拔为右骁卫将军，命令史官把他的事迹记载下来。开元二十年，又特地封他为代国公，并且在东岳等处石碑刻上他的名字。最后寿终正寝，追赠兵部尚书。
列传第一百三十七 忠义下
李憕，儿子李源、李彭；李彭的孙子李景让。张介然。崔无诐。卢奕。蒋清。颜杲卿，儿子颜泉明。薛愿，附带庞坚。张巡，附带姚掞。许远。程千里。袁光庭。邵真。符璘。赵晔。石演芬，附带张名振。张伾。甄济。刘敦儒。高沐。贾直言。庾敬休。辛谠。
李憕，太原文水县人。父亲李希倩，中宗神龙初年，担任右台监察御史。
李憕年少聪慧机敏，考中明经科，开元初年担任咸阳县尉。当时张说从紫微令、燕国公贬出京城担任相州刺史、河北按察使，有个洺州人刘善擅长相面，张说问他：“下属官吏当中谁日后能够显贵通达？”刘善就举荐李憕和临河尉郑岩。张说于是把女儿嫁给郑岩，把妹婿阴行真的女儿嫁给李憕。等到张说担任并州长史、天兵军大使，把李憕招入自己幕府。开元九年，张说入朝做宰相，李憕升任长安尉。恰逢宇文融担任御史，核查天下逃户，上奏举荐知名人士崔希逸、咸暠业、宇文顺、于孺卿、李宙以及李憕担任判官，代理监察御史，分路巡查考核，凭借考核成绩一同升任监察御史。李憕接连历任兵部郎中、吏部郎中、给事中。李憕有处理政务的才干，熟习公文案牍，做官很有声誉。
开元二十八年，担任河南少尹。当时萧炅担任河南尹，依仗权贵，处理事务多有不法。李憕秉持公正刚直纠正他的过失，百姓官吏都依赖他。还有道士孙甑生凭借旁门左道谋求仕途，借着修功德的名义，往来嵩山，无休止地请求请托，李憕必定加以压制。萧炅和孙甑生十分怨恨他，就在朝廷诬陷他。天宝初年，李憕被调出京城担任清河太守。天宝十一载，多次转任河东太守、本道采访使。到皇帝行宫拜见，改任尚书右丞、京兆尹。天宝十四载，转任光禄卿、东京留守，兼管尚书省事务。
这一年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反叛，人心震动恐惧。玄宗派遣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兼任御史大夫领兵，在东京招募士兵抵御叛军。李憕和留台御史中丞卢奕、河南尹达奚珣，安抚集结将士，修缮城郭，抵挡叛军的进犯。朝廷升任李憕为礼部尚书，依旧担任东京留守。自从叛贼从范阳发兵，到渡过黄河，军令森严，朝廷侦察的消息完全断绝。等到渡过黄河，攻陷陈留、荥阳二郡，杀死张介然、崔无诐，几天之内就已经兵临东京城下。安禄山统领的，都是蕃汉精锐士兵，训练已久；封常清的部队，大多是市井百姓，原本不懂得作战。等到两军交战之后，遭到叛军铁骑冲击，箭如雨下，士兵全都吓得魂飞魄散，望见贼军就四散奔逃。李憕对卢奕说：“我们身负国家的重任，誓死不能逃避死亡，就算力量抵挡不住，又怎么能背弃自己的职守！”卢奕也当即表态愿意坚守官署。于是李憕留守在留守府宅，卢奕独自留在御史台。
等到封常清向西溃逃，安禄山率领军队，擂鼓呐喊，攻入东京，杀害掳掠数千人，箭矢射到皇宫宫殿。之后安禄山住进闲厩当中，下令抓捕李憕、卢奕、判官蒋清三个人，杀害他们，用来威慑众人。安禄山传送李憕、卢奕、蒋清三个人的首级，到河北各地示众。过了两夜，送到平原郡，太守颜真卿杀掉叛军使者，清洗首级，用木匣装殓，祭奠之后埋葬，把这件事上报朝廷。玄宗追赠李憕司徒，授予他一个儿子五品官职；卢奕追赠武部尚书，崔无诐追赠工部尚书，各自授予一个儿子官职；蒋清追赠文部郎中。
李憕家产丰厚，伊川一带肥沃的良田，水陆上等田地，翠竹茂树，从京城到阙口，别墅庄园接连相望，和吏部侍郎李彭年一样，都酷爱置办田地。郑岩，天宝年间官做到绛郡太守，入朝担任少府监，田产仅次于李憕。
李憕有十多个儿子，两个儿子做和尚，和李憕一同遇害；李彭、李源二人活了下来。
李源，当时八岁，被叛贼俘获，辗转流离，一共七八年。等到史朝义逃往河北，洛阳旧日官吏当中有同情李源的，把他从百姓家中赎出来。代宗听说这件事，授官河南府参军，转任司农寺主簿。因为父亲死于国难，无心做官，发誓不娶妻，不饮酒吃肉。洛阳北边的惠林寺，原本是李憕的别墅，李源就依附寺中的僧人，住在一间屋子里，跟随僧人吃斋，旁人不曾看见他读书习字。他预先挖好墓穴，做好死后安葬的准备，时常躺卧在墓穴当中。
长庆三年，御史中丞李德裕上表举荐他说：“隐士李源，就是已故礼部尚书、东京留守、追赠司徒、忠烈公李憕的小儿子。天生忠孝，继承父辈忠烈的节操。因为父亲为国殉难，终身心怀哀痛，从司农寺主簿开始，断绝做官的念头，将近五十年。到了暮年，大多居住在惠林佛寺，这里原本是李憕的别墅。寺庙的正殿，就是李憕从前的寝室，李源经过大殿必定快步走过，从来不曾登上去。跟随僧人一同吃饭，已经五十年。他内心端正恪守孝道，做得面面俱到。怀有这样忠贞的节操，却被朝廷弃置，臣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皇帝下诏书说：
《礼记》记载为国战死的大义，史书称颂坚守气节的臣子，舍弃生命恪守职责，为人伦所看重。忠义的道理十分显明，但是这种风气有时会衰败，想到这里，令人感慨。朝中公卿大臣，有人上书，说天宝末年，叛贼在幽州起兵，扰乱天下，侵占河洛地区。追赠司徒、忠烈公李憕，危难之时首当其冲，神色凛然惨遭杀害，黄河两岸听闻他的事迹，加固危城，立下特殊的气节，到今天还被人称颂。他的儿子李源，拥有曾子、闵子骞那样的孝行，可以感动神明；拥有巢父、许由的风骨，堪比上古贤人。隐居山林，功名利禄不放在心上，淡泊无所追求，五十多年。褒奖忠臣可以勉励臣子守节，表彰孝子可以教化人伦，推崇道义可以矫正浅薄的风俗，敬重老者可以敦厚世道。发扬这四点，能够警醒当世。因此把他从民间提拔，安置在朝堂，授予谏官的职位，希望听到他正直的言论，同时赐予官印绶带，彰显荣耀。可以担任守左谏议大夫，赐绯鱼袋。并且下令河南尹派遣官员前往他居住的地方劝导，送他赴任。
穆宗不久派遣宦官携带亲笔诏书、绯色官袍、象牙笏板、绢二百匹，前往洛阳惠林寺宣读赏赐。李源接受诏书，对着宦官苦苦诉说自己年老病重，不能够跪拜朝见，附上表章谢恩，官职告身、服饰绢帛，全都推辞不接受。最后死在寺庙当中。
李彭，凭借父亲的恩荫，历任各州县的长官。儿子李宏，官职更加低微。李宏生有三个儿子：李景让、李景庄、李景温，元和年间之后，相继考中进士。
李景让，太和年间担任尚书郎，出京担任商州刺史。开成二年，入朝担任中书舍人。开成二年十月，出京担任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使。开成四年，入朝担任礼部侍郎。开成五年，选拔贡士李蔚，后来官至宰相；杨知退官至尚书。大中年间，担任襄州刺史、山南道节度使，入朝担任吏部尚书。大中十一年，转任御史大夫。
李景让胸怀远大志向，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在朝堂上神色庄重，说话无所回避顾忌。担任御史大夫的时候，宣宗的舅舅郑光去世，皇帝下诏追赠司徒，停止上朝三日。李景让说：“国舅虽然是皇室至亲，朝廷典章制度向来有定规，不可以逾越。”于是上书说：
郑光是陛下的亲舅舅，对外戚的亲情，确实牵动陛下的心意，更何况皇太后悲痛哀伤，情理上应当优待，赏赐粟米布帛，扩建宅第，由家事推及国事，确实合宜。如今停止上朝的天数，和亲王公主等同，前朝没有这样的先例。就算曾经有过，也不可以施行。为什么？前代圣王制定礼制，用来防微杜渐。大抵人之常情，对外戚感情深厚，对宗室亲属感情淡薄。所以圣王制定礼法，克制私情厚待宗亲，普通百姓尚且如此，更何况身为帝王！亲王公主，是宗室；舅舅，属于外戚。如今朝廷公卿一直到百姓，依据《开元礼》，外祖父母和亲舅舅去世，服小功丧五个月；亲伯父叔父亲兄弟去世，服齐缞丧一年。以此疏远外戚，亲近宗室。拥有天下的君主，尤其不能让外戚势力强盛。所以西汉吕氏骄横，几乎覆灭刘氏；本朝武则天篡权，几乎改换李唐国运。都不是一朝一夕造成，是渐渐发展而来。如今郑光去世停朝的天数，和亲王公主一样，希望陛下尽快修改诏令，停朝一天或者两天，显示尊卑有别，恩礼不越法度，让天下看见陛下英明的德行，青史记载陛下合乎制度的政令，流传给后世帝王，留下美好的功业。
臣愚钝浅陋，蒙受陛下恩典，真心希望陛下功业超过尧舜，比肩上古圣君，所以甘愿承受鼎镬酷刑，呈上这番危险逆耳的谏言！
皇帝下优诏回复，于是把停朝改为两天。李景让后来又做吏部尚书，去世，谥号孝。
李景温，考中进士之后历任台阁官职。咸通年间，从工部侍郎出京担任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使。李景庄，也做到显贵的官职。
张介然，蒲州猗氏县人。本名六朗。为人谨慎，擅长筹算，在河西、陇右做郡守。天宝年间，王忠嗣、皇甫惟明、哥舒翰相继担任节度使，都委任他掌管营田、支度等事务。升任卫尉卿，同时兼任行军司马，依旧兼任原来的职务。又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带上柱国，趁着入朝奏事符合皇帝心意，得到特别赏赐。张介然趁机上奏说：“臣如今是三品官员，门前可以列棨戟。如果列在京城，家乡乡里不知道我的显贵。臣是河东人，请允许把棨戟列在故乡。”玄宗说：“赏赐给你的可以列在故乡，京城会另外再赐给你。”张介然拜谢退下，皇帝又赐绢五百匹，让他在家乡宴请乡里，以示特殊恩宠。在故乡门前列棨戟，就是从张介然开始。哥舒翰被召回西京，举荐张介然担任少府监。
安禄山将要进犯河洛地区，朝廷任命张介然为河南防御使，命令他驻守陈留。陈留是水陆交通汇集之地，有上万户人家，但是军民向来不熟悉作战。张介然到任才几天，叛贼就渡过黄河。虽然率领士兵登上城墙，把守险要之处，但是十万贼骑，所到之处大肆杀戮，烟尘冲天，绵延几十里。张介然手下的士兵，听见号角呐喊的声音，还没有拿到兵器，士气就已经溃散，因此遭到惨败。
当初，玄宗因为安禄山起兵反叛，在河南要道张贴告示悬赏他的首级，又告知已经杀掉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等人。安禄山进入陈留北城外，安庆绪看见告示，禀报安禄山。安禄山坐在车中双手捶胸，大哭几声，说：“我有什么罪过，竟然杀掉我的儿子？”于是放纵士兵大肆杀戮。之前有将近一万陈留士兵准备投降，列队在路上，安禄山命令手下牙将把他们全部杀光，血流成河。就在军门斩杀张介然，安禄山心中的怒气才稍稍消解。把军队驻扎在陈留城外，任命他的部将李庭望镇守这里。至德元载，玄宗追赠张介然工部尚书，授予他一个儿子五品官职。
崔无诐，京兆长安县人。出身博陵崔氏旧望族。父亲崔从礼，是中宗韦庶人的舅舅，景龙年间担任卫尉卿。当时中书令、酂国公萧至忠才望地位一向很高，深受皇帝恩宠，皇帝下令让萧至忠死去的女儿和韦庶人死去的弟弟冥婚。崔无诐娶萧至忠的女儿为妻，皇后做女方的主婚人，中宗做男方的主婚人，供给的财物十分丰厚，当时的人编成俗语说：“皇后嫁女儿，天子娶媳妇。”等到韦庶人败亡，萧至忠的女儿也死去，崔无诐受牵连长期被贬到外地。
开元年间，担任益州司马。恰逢杨国忠做新都尉，二人交情很好，杨国忠借机举荐他，接连升迁做到陕郡太守、少府监、荥阳郡太守。安禄山率领大军向南进攻，崔无诐招募士兵抵抗。等到叛贼攻陷陈留郡之后，凶威更盛，戈矛号角震动各个城邑，两天之后就抵达荥阳。守城的士兵不断从城墙上跳下来逃命，所以崔无诐和手下官吏，全都被叛贼俘虏。叛贼派遣部将武令珣镇守荥阳。
卢奕，是黄门监卢怀慎的小儿子。和兄长卢奂齐名。体型魁梧，下巴丰腴，眉目疏朗。为人忠厚寡欲，不讲究车马排场，克制自己努力上进。开元年间，担任京兆司录参军。天宝初年，担任鄠县令、兵部郎中。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和卢奂治理地方的风格一样。天宝八载，升任给事中。天宝十一载，担任御史中丞。当初卢怀慎、卢奂都做过御史中丞，父子三人接连担任这个职位，清廉的节操始终不变，当时的人十分赞美。卢奕留在东都御史台，又分管东都武部选官事务。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进犯东都，官吏百姓四散奔逃；卢奕独自留在御史台，被叛贼俘获，和李憕一同遇害。玄宗听说之后十分哀痛，追赠兵部尚书。太常寺商议谥号，博士独孤及评议说：
卢奕刚强质朴忠心，正直清廉，勤于处理政务，任职的事迹值得记载。天宝十四载，洛阳陷落。那时候东都的官员百姓，惊慌逃窜，如同野兽面对猛虎，身居官位的人都想要保全性命保全妻儿。有的人早早骑马逃走，想方设法脱离祸患；有的人不惜苟活，甘愿屈身贼寇。唯独卢奕坚守职位不肯离去，誓死保全气节，不肯受辱。形势窘迫力量耗尽，身穿朝服被擒，依旧慷慨愤慨，斥责叛贼凶暴的罪行。旁观的人吓得两腿发抖，卢奕神色不变，向着北方辞别君主，然后遇害。就算是古代的刚烈义士，能和他相比的也很少！
有人说：“洛阳的存亡，领兵打仗的将领应当承担责任，不是执法的御史能够抵挡。军队战败将领奔逃，他也可以离开。白白落入贼寇手中，赴死又有什么意义？”独孤及认为不是这样。勇武之人负责御敌，忠臣负责守职，一心保卫国家，就该把生死置之度外。危难的时候就逃走，是保全自身的小聪明，哪里谈得上忠义。从前荀息在晋国献出生命，不违背自己的诺言；仲由在卫国结好帽缨赴死，享受俸禄就不能躲避祸难；玄冥恪尽职守死于水患，坚守官职舍弃性命；伯姬等待保姆而葬身火海，把礼法放在性命之前。这四个人，死的时候，对时局并没有补救，难道是喜欢死亡招来灾祸吗！是认为道义重于生命，所以奔赴大义舍弃性命。古代史书记录他们的事迹，用来勉励侍奉君主的人。安禄山作乱，祸乱比里克、孔悝之时还要严重；卢奕身为监察官员，职责比玄冥还要紧要。身负朝廷任命，重要不亚于伯姬；叛贼的兵威，比水火还要残酷。在这样的时候，能够和作战的将士同心，威逼利诱都不能让他离开，难道不是认为军队可以溃败，名节不可以苟且，身体可以被杀，气节不能被剥夺。所以在刀刃之下保全高尚的节操，怎么能和苟且偷生的人相提并论！
依据谥法，为国谋划忘却自身叫作“贞”，秉持德行继承事业叫作“烈”。卢奕在战乱之中执掌宪台，一心护卫王室，可以称得上为国谋划；国家危难不能拯救，继而以身殉国，可以称得上忘却自身；历任十多个官职，言行正直，行事果决，清廉的节操不屈，对待每一个职位都如同刚到任一般，可以称得上秉持德行；父亲卢怀慎凭借正直辅佐朝政，卢奕继承忠纯之心，可以称得上继承事业。请求定谥号为贞烈。
朝廷采纳了这个建议。
蒋清，是已故吏部侍郎蒋钦绪的儿子。考中明经科，授官太子校书郎、巩县丞，卢奕把他留在御史台任职。蒋清和兄长蒋溢、蒋演、蒋沇，在当时都有名望。卢奕遇害的时候，蒋清也一同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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