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涯，字广津，太原人。父亲王晃。王涯，贞元八年考中进士，又考中宏辞科。初任蓝田县尉。贞元二年十一月，召入充任翰林学士，授官右拾遗、左补阙、起居舍人，全都兼任翰林内职。元和三年，触怒宰相李吉甫，免去翰林学士，改任都官员外郎，再贬虢州司马。元和五年，入朝担任吏部员外郎。元和七年，改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元和九年八月，正式授官中书舍人。元和十年，转工部侍郎、知制诰，加封通议大夫、清源县开国男，依旧担任翰林学士。元和十一年十二月，加官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元和十三年八月，被罢免宰相，担任兵部侍郎，不久升任吏部侍郎。
穆宗即位，王涯以检校礼部尚书、梓州刺史、剑南东川节度使出镇地方。这一年十一月，吐蕃南北两路联合入侵，西北边境骚动，朝廷下诏两川军队抵御。当时吐蕃军队逼近雅州，王涯上奏疏说：“我管辖的地区出兵，可以直捣敌人腹地，有两条路线：一条从龙州清川镇进入吐蕃境内，直达旧的松州城，那是吐蕃过去设置节度使的地方；一条从绵州威蕃栅进入吐蕃地界，直抵栖鸡城，都是吐蕃险要之地。”又说：“臣看当今天下没有战事，海内安定。但是吐蕃一旦入侵，朝廷内外震动，使得陛下为此忧心操劳，这是我们身居高位身负重任的大臣的重大罪责。虽然接到诏书调发军队，一心想要讨伐敌寇，日夜思索，却拿不出多少对策。臣斗胆献上一点浅见。臣观察自古以来的边防良策，清清楚楚可以借鉴。关键在于充实边防军队，选拔优秀将领，完善侦察斥候，储备充足物资，杜绝敌方阴谋，加固据点防御，这些朝中士大夫全都明白，不只是我知道，关键在于切实推行。但是臣还有想法想要进言，真心希望陛下不要吝惜钱财，用来拉拢北方回鹘。派遣亲信大臣，和他们订立盟约：吐蕃屡次背弃恩义祸害边境，如果回鹘能够出兵深入吐蕃，斩杀若干敌兵，攻取若干土地，就给予相应赏赐。坦诚相待，用厚利引诱他们，定下不同于以往的盟约，那么回鹘的精锐部队就可以出动。一仗打下来，吐蕃的力量就会衰败。”穆宗没有采纳这个计策。
长庆元年，幽州、镇州再次叛乱，朝廷出兵征讨，没有传来取胜的捷报。王涯在剑南东川上书议论军事：
幽、镇两州，悖逆朝廷法度，忘却朝廷养育的厚恩，放纵豺狼般的歹心。囚禁大臣，杀害将帅，祸害各郡县，牵连幕僚属官。但凡有心之人，谁不愤恨？人人都想拿起兵器，向叛贼兴师问罪。国家广施文德，武功也有所建树，远方没有不归顺的，近处没有不安定的。何况这两处地方，竟敢违背天理。臣料想诏书早上下达，各藩镇傍晚就会出兵，朝廷正义之师，面对猖狂作乱的叛贼，就像高山压碎鸡蛋，大海浇灭火种，双方实力差距，莫过于此。
但是常山、燕郡两地，相互依托，同时大举用兵，恐怕耗费财力人力。罪过有轻有重，事情有先后，攻打强敌应当先拣容易的。听说范阳叛乱，事起仓促，并非长久谋划，实情可以看出来。镇州作乱，绝非偶然，煽动下属城池，派兵抗拒官军。这样看来，幽州蓟州的叛众，可以给予宽大处理；镇州冀州的叛军，必须优先讨伐。何况王廷凑出身卑贱，没有承袭父辈祖辈的恩德；成德军中很多人都是被胁迫。如今魏博想要复仇的士兵，昭义愿意拼死作战的军队，加上晋阳、沧、易的兵力，互相配合进军，势如破竹，可以把城池全部平定，之后再向北进军幽州。对于朝廷不算失信，军事形势也合乎时机。我的愚忠，就在这里。
臣又听说打仗如同搏斗，先要扼住对方咽喉。如今瀛州、莫州、易州、定州，是两处叛贼的咽喉要道，应当授予实权，派驻重兵。让两处叛贼消息隔绝，间谍无法往来，大军先攻打冀州、赵州，再攻取井陉，这是百无一失的计策。我蒙受深厚皇恩，没有办法报答，冒昧上奏，心中惶恐不安。
王涯的奏疏送到朝廷的时候，卢士玫已经被叛贼劫持，瀛州、莫州陷落，叛军凶势不可阻挡。不久，两处叛贼都得到朝廷赦免。
长庆三年，王涯入朝担任御史大夫。敬宗即位，改任户部侍郎、兼任御史大夫，充任盐铁转运使，不久升任礼部尚书，依旧兼任盐铁转运使。宝历二年，检校尚书左仆射、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就地加授检校司空。
太和三年正月，入朝担任太常卿。文宗嫌弃乐府音乐靡靡，想要听古雅乐，命令王涯寻访旧日乐工，选取开元时期雅乐，挑选乐童演练，命名《云韶乐》。乐曲排练完成，王涯和太常丞李廓、少府监庾承宪，带领乐工在梨园亭进献，文宗在会昌殿欣赏。皇帝十分高兴，赏赐王涯等人锦缎。
太和四年正月，王涯担任吏部尚书、检校司空，再次兼任盐铁转运使。这一年九月，担任左仆射，依旧掌管盐铁转运。上奏说李师道从前占据河南十二州，兖州、郓州、淄州、青州、濮州地界，原有铜铁矿冶，每年获利一百多万，自从收复之后，没有确定税额，请求依旧归盐铁司管辖，依照建中元年九月敕令制度办理，文宗准许。
太和七年七月，王涯以原有官职担任同平章事，进封代国公，食邑二千户。太和八年正月，加检校司空、门下侍郎、弘文馆大学士、太清宫使。太和九年五月，正式授官司空，下令官府举行册命仪式，加封开府仪同三司，还兼任江南榷茶使。
十一月二十一日，李训事变失败，文宗进入内宫。王涯和同僚回到中书省准备吃饭，还没有动筷子，官吏报告有士兵从阁门冲出来，见到人就杀。王涯等人慌忙步行出逃，逃到永昌里茶铺，被禁军抓获，连同家属奴婢，全部关进监狱。仇士良审讯王涯谋反罪状，王涯实在没有参与阴谋。刑具捆缚，严刑拷打，忍受不住酷刑，被迫亲手写下供词，承认自己和李训同谋。案件定案，左神策军三百士兵押解王涯、王璠、罗立言，右神策军三百士兵押解贾餗、舒元舆、李孝本，先到郊庙，在东西两市示众，之后在子城西南角独柳树下处以腰斩。因为推行茶叶专卖，百姓怨恨王涯，辱骂他，投掷瓦砾击打他。中书省官吏焦寓、焦璇，御史台官吏李楚等十几个人，被士兵争相杀死，家产抄没。王涯的儿子工部郎中、集贤殿学士王孟贤，太常博士王仲翔，其余年幼妻儿女眷，绳索捆绑，送入两军，无论老幼全部诛杀。王涯以下十一家，财物全部被士兵瓜分。王涯积攒家财数以亿万计，两军士兵和市民抢夺财物，一整天都没有抢完。
王涯学识广博喜爱古物，擅长写文章，凭借文才考中科举。历任清贵高官，却贪恋权势巩固恩宠，不疏远奸邪小人，最终招致全家被杀。王涯家中藏书数万卷，数量比得上皇家秘府。前代名家书法绘画，别人珍重收藏的，他用重金收买；不肯出卖的，就用官爵求取。修筑高墙夹层墙壁收藏这些宝物。祸乱发生之后，人们拆毁墙壁抢夺，有人抠下匣子的金玉装饰、玉轴，把书画本身丢弃。
王涯死去，很多人认为他蒙冤。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三次上奏章，请求公布王涯等三位宰相的罪名，仇士良心中十分惶恐。起初宦官肆意残害朝中官员。自从刘从谏上奏论辩，宦官的凶焰稍稍收敛，朝中士人得以保全。
王璠，字鲁玉。父亲王础，考中进士，文辞闻名。元和五年，考中进士，登宏辞科。仪容修饰讲究，操守坚定，多次被藩镇幕府征召。元和年间，入朝担任监察御史，两次升迁做到起居舍人，辅佐郑覃到镇州宣慰。长庆年间，多次出任员外郎。长庆十四年，以职方郎中知制诰。宝历元年二月，改任御史中丞。
当时李逢吉担任宰相，和王璠关系亲密，所以王璠从郎中掌管诏令，直接拜御史中丞。依仗李逢吉权势，行事渐渐骄横。曾经在街上和左仆射李绛相遇，两车交会却不避让。李绛上奏弹劾：“左右仆射，是百官的长官，开元时期就是宰相。后来虽然不再掌管中枢机要，依旧总管各官署。上奏表章，仆射名字不用签署。尚书以下官员，每月要到仆射官署集会。仆射上任，百官列队，宰相居上位，中丞御史站在廷中。礼仪尊崇，朝廷内外都不一样。从武德、贞观以来，圣君贤臣，推行政策革除弊病，没有改动这套礼仪，认为合乎体制。如果不合时宜，不久就会废除。近些年，有些才能不配这个职位，靠皇帝恩宠破格任命的人，就随便变通，废弃旧礼仪。体察人心，实在不妥当。如今有的仆射刚授官，就到中丞官署拜访，这和拜见长官有什么区别。有的中丞新任命，也不去拜见仆射。到朝会行礼的时候，仆射先到，中丞后到，制度错乱，尊卑颠倒。如果人才不配职位，就该另外任命贤才；如果朝廷正式任命官职，怎么能够破坏法度？希望交给百官详细议定制度，永久遵照执行。”皇帝下敕令让两省官员商议。两省上奏：“元和年间，伊慎身居仆射长官之位，太常博士韦谦删减旧礼仪。李绛所说，合乎礼法。”李逢吉素来憎恶李绛刚直，皇帝虽然下令恢复旧礼仪，中书省却始终没有执行，于是罢免王璠御史中丞，改任工部侍郎。不久免去李绛仆射，以太子少师分司东都。李逢吉玩弄权术恃宠行事大抵如此。
宝历二年七月，王璠出京担任河南尹。太和二年，以本官暂管东都科举选官。十月，改尚书右丞，命令选官结束之后回朝。太和三年，改吏部侍郎。太和四年七月，授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十二月，升任左丞，代管太常卿事务。太和六年八月，检校礼部尚书、润州刺史、浙西观察使。
太和八年，李训得到皇帝宠幸，多次向文宗举荐王璠。朝廷把王璠召回京城，再次授官尚书右丞。王璠曾经是李逢吉的属官，从此一心依附李训，权势震动朝廷。太和九年五月，升任户部尚书、判度支。谢恩那天，文宗在浴堂殿召见，赏赐锦缎。这一年十一月，李训打算诛杀宦官，让王璠招募豪侠勇士，于是任命王璠为太原节度使，借招募部下的名义。李训起事失败那天，王璠回到长兴里家中。当夜被禁军抓捕，全家投入监狱；王璠在独柳树处斩，家中无论老少全部处死。
王璠的儿子王遐休，在弘文馆任职。李训起事当天，王遐休在弘文馆举行就职典礼，同僚驾部郎中令狐定等五六个人前去祝贺，当天全都被乱兵捉住。令狐定因为兄长令狐楚担任仆射，士兵释放了他，唯独抓捕王遐休杀掉。
当初王璠在浙西，修缮城池壕沟。役夫挖出一块方石，上面刻十二个字：“山有石，石有玉，玉有瑕，瑕即休。”王璠看了不明白含义，京口当地老人解释说：“这块石头不是尚书的吉兆。尚书祖父名叫王崟，崟生出王础，就是‘山有石’。王础生下尚书，就是‘石有玉’。尚书的儿子名叫遐休，休，就是断绝。这不是吉利征兆。”后来王璠果然全家覆灭。
贾餗，字子美，河南人。祖父贾渭，祖父贾宁。贾餗考中进士，又考中制策甲科，文史才华出众，四次升迁做到考功员外郎。长庆初年，朝廷策试贤良，挑选当世名士主持考试，贾餗和白居易一同担任考官，选拔人才被人称道公平。不久以本官知制诰，升任库部郎中，依旧掌管诏令。长庆四年，遭到张又新构陷，出京担任常州刺史。太和初年，入朝担任太常少卿。太和二年，以本官知制诰。太和三年七月，授中书舍人。太和四年九月，暂代礼部主持科举考试。太和五年，放榜之后，正式授礼部侍郎。一共主持科举三年，录取士人七十五人，很多后来做到公卿高官。太和七年五月，转兵部侍郎。太和八年十一月，升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太和九年四月，检校礼部尚书、润州刺史、浙西观察使。任命诏书还没有下发，又授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赐金紫官阶，封姑臧男，食邑三百户。没过多久，加官集贤殿学士，监修国史。
这一年十一月，李训事变爆发，宫殿之内兵刃相交，禁军肆意劫掠。贾餗换上便服步行逃出皇宫，躲藏民间。第二天，主动到神策军投案，和王涯等人一同家族被诛。贾餗虽然立身中立，但是不能挺身而出抵制奸邪，在奸人之间圆滑周旋，最终招致家族覆灭。生逢乱世，身死并非自身罪过，世人大多为他感到冤屈。
舒元舆，江州人。元和八年考中进士，初入仕途在各藩镇做幕僚。太和初年，入朝担任监察御史，改侍御史。
当初天宝年间，玄宗祭祀九宫贵神坛，如同郊祀天地一样举行典礼，皇帝亲笔书写祝版。舒元舆做监察御史，监管祭祀事务，认为这样礼制过重，上奏：“臣看到祭祀九宫贵神的九块祝版，陛下亲笔写上名字，还向九宫神自称臣。臣认为天子尊贵，除了祭祀天地宗庙之外，不应当对其他神灵称臣。君王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以日月为兄姐。九宫贵神，分别镇守各方。他们的名号：太一、天一、招摇、轩辕、咸池、青龙、太阴、天符、摄提。这九位神灵，对于天地来说如同子男爵位，对于日月来说如同侯伯。陛下身为天子，怎么能反过来向天地的子男称臣呢？臣认为不妥。就算阴阳方士说应当合祭，陛下也应当写‘皇帝派遣某位官员祭祀九宫贵神’，不应当自称臣、写上自己名字。臣愚昧，不知道这样做合适，请求交给礼官详细商议。”文宗采纳他的意见。不久改刑部员外郎。
舒元舆自负才华出众，一心谋求升迁，进献自己写的文章，请求朝廷任用，宰相认为他浮躁急于求官。太和五年八月，改授著作郎，分司东都。当时李训为母亲守丧住在洛阳，舒元舆和李训性情都诡谲偏激，敢于冒险谋求利益，二人相处十分投合。等到李训得到文宗宠幸，又把舒元舆召回京城担任尚书郎。太和九年，以右司郎中掌管御史台杂务。七月，暂代御史中丞。太和九年，正式授御史中丞，兼任刑部侍郎。当月，以本官同平章事，和李训一同执掌朝政。那些诡诈的谋划，迷惑皇帝的主意，都出自这两个恶人。李训起事那天，宫中刀兵四起。舒元舆换上便服单人骑马从安化门出逃，被追兵擒获，押送左神策军，全族被杀。
郭行余，同样考中进士。太和初年，多次做官做到楚州刺史。太和五年，改任汝州刺史，兼任御史中丞。九月，入朝担任大理卿。李训在东都的时候，就和郭行余交好，郭行余多次赠送财物给他，到这时李训把他提拔到九卿位置。十一月，李训准备起事，需要人手，任命郭行余为邠宁节度使。李训失败，郭行余全族被诛杀。
罗立言，父亲叫罗欢。贞元末年考中进士。宝历初年，检校主客员外郎，担任盐铁河阴院官。宝历二年，因为收购粮食弄虚作假，贪赃一万九千贯，盐铁使爱惜他办事才干，只削去他兼任的侍御史。太和年间，担任司农少卿，主管国家粮仓财物出纳，用大量钱财贿赂郑注，李训也看重他。李训准备发动事变，需要兵力成事，京兆府官吏士卒众多，任用罗立言为京兆少尹，代管京兆府事务。李训事变失败当天，罗立言家族被诛杀。
长安县令孟琯贬为硖州长史，万年县令姚中立贬为朗州长史。因为两县捕盗官吏听从罗立言调遣。当初罗立言调集两县吏卒，万年县捕盗官郑洪害怕灾祸，谎称生病，接着假装死去，让家人穿丧服哭丧。姚中立暗中知道真相，害怕这件假死之事上报，自己受到牵连，于是告发郑洪装死。仇士良把郑洪抓到神策军，郑洪怨恨姚中立告发，对仇士良说：“调集差役，都是县令安排，我有什么罪过。”所以姚中立获罪被贬，郑洪免于一死。
李孝本，皇室宗室子弟。多次升迁做到刑部郎中，依附李训、郑注谋求升官。舒元舆做宰相，李训任用李孝本掌管御史台事务，暂代御史中丞，深度参与李训的密谋。起事当天，李孝本带领人手在大殿杀死十几名宦官。知道大势已去，单人骑马投奔郑注。走到咸阳西边原野，被追兵捉住，家族全部诛杀。因为李训、郑注一案被灭族的，一共十一家，世人都认为他们蒙受冤屈。
史臣说：帝王治理天下依靠德行，霸主治理天下依靠权术。古往今来的君王，都遵循这两条道路，才能安定百姓平息祸乱，建立法度流传后世。就如同木匠用同样木料却做出不同器物，高明棋手用同样棋盘却取得胜利，关键在于掌握方法，处理事情就不会艰难。文宗皇帝身居深宫，愤恨宦官祸乱，想要铲除宦官带来的弊病，重整刑政教化。本该礼遇一代正直大臣，寻访前朝德高望重老臣，修明文教敦厚风俗，整备武力安定边疆。让四方都沐浴朝廷教化，天地降下祥瑞，百姓感念恩德归顺，没有不肯臣服的。区区宦官，哪里能够败坏教化。古时候竖刁、易牙作乱，不妨碍齐桓公成就霸业；韩嫣、籍孺受宠，无损汉帝的英明。那是因为有管仲、周亚夫这样贤臣主持国政。这两位君王驾驭宦官，掌握了正确方法。而文宗忽略君主治国的根本，被浅薄狡诈的小人迷惑。虽然天天研读经书，写很多诗文，只得到爱好文学的名声，这并不是治理天下的根本。李训这个人，诡计多端，阴险狡诈，背弃王守澄，劝皇帝毒死他，把郑注调出京城独揽大权。接连诛杀大臣，掌控禁军，小人的心思，实在难以揣测。好比为了除掉跳蚤虱子，却去采摘溪间香草，反而招来毒虫祸患。可叹圣明君主！为什么不深思，最终导致宫廷流血，宫门之内刀兵相见。如果没有藩镇在外作为威慑，皇帝的皇位就危险了！王涯、贾餗颇有士大夫风度，晚年被名利蒙蔽，置身奸党之中，难逃灭门灾祸。不是上天不仁，是君主行事失当。
赞语说：召公奭、周公旦振兴周朝，李斯、赵高覆灭秦朝。祸福不是上天决定，天下治乱全由人事。李训、郑注奸邪伪诈，宫廷血流遍地。不是当世缺少贤臣，是君主用人颠倒。
列传第一百二十
裴度
裴度，字中立，河东闻喜人。祖父裴有邻，担任濮州濮阳县令。父亲裴溆，担任河南府渑池县丞。裴度，贞元五年考中进士，登宏辞科。参加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制举考试，对策成绩上等，授河阴县尉。升任监察御史，秘密上奏疏议论权贵宠臣，言辞恳切触犯皇帝旨意，出京担任河南府功曹。升任起居舍人。元和六年，以司封员外郎知制诰，不久改司封郎中。
元和七年，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去世。他的儿子田怀谏年纪幼小不能处理军政，牙军拥立小将田兴做留后。田兴向朝廷表达忠心，愿意遵守国家法令，任命官吏、上缴赋税，宪宗派遣裴度出使魏州宣示朝廷旨意。田兴继承前任骄奢的风气，车马服饰房屋建筑，有不少超越制度，处理公务的厅堂尤其宏大。田兴厌恶这些，不在那里办公，改到旧采访使官署处理事务，请裴度写壁记，记述田兴谦卑守法的事迹，魏州百姓十分感激田兴。田兴又请裴度走遍魏博下属各州县，宣读皇帝诏令，魏州百姓出城迎接，心中感动喜悦。裴度出使归来，授官中书舍人。
元和九年十月，改任御史中丞。宣徽院的五坊小使，每年秋天到京郊训养鹰犬，所到之处，当地官吏必须丰厚供给招待，稍有不合心意，就肆意勒索，百姓把他们看得如同强盗。早先贞元末年，这些人横行霸道更加严重，甚至把罗网张在百姓家门、水井之上，不让百姓出门打水，说：“不要惊扰我供奉皇家的鸟雀。”又成群聚集在酒馆饭店，肆意吃喝。将要离开的时候，留下一箱蛇，告诫店家：“这些蛇是用来供养皇家禽鸟的，好好饲养，不要让它们饥渴。”店家送礼赔罪，他们才肯带走蛇箱。到元和初年，虽然多次整治这类弊病，旧恶习没有根除。五坊小使来到下邽县，县令裴寰性情严厉，痛恨他们凶横，除了官方接待之外，一点也不曲意逢迎。小使怀恨，诬陷裴寰出言轻慢皇帝。事情上报宪宗，宪宗大怒，立刻下令把裴寰抓进监狱，打算按大不敬治罪。宰相武元衡等人讲道理开导皇帝，皇帝怒气不消。裴度到延英殿奏事，极力为裴寰申辩，说裴寰没有罪过。宪宗更加生气说：“照你的说法，如果裴寰无罪，就要处置五坊小使；如果小使无罪，就要处置裴寰。”裴度回答：“按罪责确实如陛下所说，但是裴寰身为县令，这样爱护陛下的百姓，怎么能够治他的罪？”宪宗怒气当即消解。第二天，下令释放裴寰。不久裴度兼任刑部侍郎，奉命出使蔡州行营，慰问各路军队。回来之后，宪宗询问各位将领才干，裴度说：“我看李光颜坚守道义，作战勇敢，将来一定能建立功业。”没过几天，李光颜上奏在时曲大败叛军，宪宗格外赞叹裴度识别人才。
元和十年六月，王承宗、李师道都派遣刺客刺杀宰相武元衡，同时也要刺杀裴度。这天裴度从通化里出门，刺客三次挥剑袭击裴度，第一剑砍断靴带，第二剑砍中后背，只划破外衣，第三剑轻微伤到头部，裴度摔下马来。刚好裴度戴着毡帽，所以伤口不算深重。刺客又挥刀追赶裴度，裴度的随从王义抱住刺客大声呼喊，刺客回刀砍断王义的手，才脱身离去。裴度摔到沟里面，刺客以为裴度已经死了，于是离开。过了三天，皇帝下诏任命裴度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裴度刚正善辩，尤其通晓政务，凡是上奏进言，总能打动人心。从魏博出使回来，传达旨意合乎皇帝心意，宪宗十分赏识看重他。从蔡州慰劳军队回来，宪宗更加听从他的意见。之前武元衡主持朝政，很多想法还没能推行，京城发生刺杀宰相的祸事之后，宪宗就把平定藩镇的大事托付裴度。
武元衡遇害之后，有人献计请求罢免裴度官职，以此安抚两镇叛贼，宪宗勃然大怒说：“如果罢免裴度，就正中奸贼的诡计，朝廷纲纪怎么能够振作？我任用裴度一人，就足以击破这两个叛贼。”裴度也把平定叛贼当做自己的责任。裴度因为受伤请求休假二十多天，宪宗下诏派卫兵驻守裴度家中，宫中使者不断前来探望问候。正式拜相前一天，传圣旨告诉裴度：“不用到宣政殿行请假礼仪，直接到延英殿觐见。”等到裴度入朝对答，宪宗抚慰周全。当时盗贼破坏法度，祸乱发生在京城，朝野人心惊恐。等到裴度拜相的诏书下达，人心才安定，都认为裴度一定能够消灭叛贼。从这以后，平定叛贼的计策，裴度不断进献，朝廷用兵越发坚决。
元和十一年，庄宪皇后去世，裴度担任礼仪使。宪宗不上朝处理政务，打算依照古例设置冢宰，总管百官事务。裴度上奏建议：“冢宰是殷周六官之首，掌管国家治理，统辖百官。所以帝王居丧的时候，百官由冢宰决断公务。后世官职体系，已经没有冢宰这个职位，不应当凭空设置。况且本朝旧例，冢宰时而设置时而废除，古今制度不一样，不必沿袭旧制。”皇帝下敕：“各官署公务，暂时交由中书门下处置。”有见识的人都赞同裴度的意见。
六月，蔡州行营唐邓节度使高霞寓在铁城战败，朝廷内外震动惶恐。早先，宪宗下诏群臣各自上奏讨伐吴元济可行与否。朝中大臣大多建议罢兵赦免叛贼，翰林学士钱徽、萧俛言辞尤其恳切，唯独裴度说叛贼不能赦免。等到高霞寓战败，宰相以为宪宗一定厌倦战事，打算劝说停战。延英殿上奏的时候，宪宗说：“打仗有胜有负，是兵家常事。如果帝王的军队不能战败，那自古以来用兵哪里会有难处，前朝怎么会留下这些叛贼。现在只讨论这场仗该不该打，朝廷处置安排是否妥当。将帅有不能胜任的，毫不犹豫罢免；兵力不足，立刻补充支援。怎么能因为一员将领失利，就放弃既定的谋划？”于是宰相不敢再说话，朝廷没有人敢提议停战，裴度的平叛计划才得以推行。
王锷家两个奴仆告发王稷改动父亲遗表，隐瞒进献朝廷的财物。皇帝把奴仆留在宫中仗内，派遣宦官到东都查抄王稷家产。裴度上奏：“王锷去世之后，他家已经进献不少财物。现在因为奴仆告发，就查抄他家，我担心天下藩镇将帅听说这件事，都会为自家私利打算。”宪宗当天就把宦官召回，两个奴仆交给京兆府杖杀。
元和十二年，李愬、李光颜屡次上奏打败叛军，但是朝廷在淮西集结军队四年，财政供应粮草，弊端重重，各路将领观望拖延，没有取得决定性胜利，宪宗也为此忧虑。宰相李逢吉、王涯等三人，认为战争消耗人力财力，想要停战，面见皇帝轮流陈述利弊。裴度一言不发。宪宗问他，裴度回答：“臣请求亲自前往前线督战。”第二天延英殿再次商议，李逢吉等人退下，单独留下裴度，对他说：“你真的愿意替朕出征吗？”裴度伏在地上流泪说：“臣发誓不与叛贼吴元济共存。”宪宗也为之动容。裴度又上奏：“我昨天看到吴元济请求投降的表章，料想叛贼确实处境窘迫。只是各路将领想法不一，没有逼迫叛军，所以没有归降。如果我亲自到行营，各路将领人人想要立功博取恩宠，一定可以击破叛贼！”宪宗认同他的看法。第二天，颁布诏书：
辅弼大臣，是军国大事的依靠。安定教化治理国家，就在朝堂执掌国柄；树立威望建立功业，就持节奔赴疆场。用来维系君臣一体，统一朝廷内外的使命。近来讨伐汝南，征讨淮西，想要洗除当地的恶俗，安抚被胁迫的百姓。虽然不少叛军献出土地求生，但是盘踞城池执迷不悟的叛贼还没有消灭。为什么敌人陷入困境还要拼死战斗，难道是走投无路无处归降？因此听闻战鼓不息，需要调整方略，劳烦宰相重臣，统领军队。朝议大夫、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飞骑尉、赐紫金鱼袋裴度，为时代降生，合乎朕的期许，明辨事理为国效力，心怀忠直。身居宰相，谋略老成，运筹规划，计策确定。执掌中枢，熟知天下事务；交付军事大权，必能获得全军拥戴。于是向上天祷告，挑选吉日，佩戴宰相官印，彰显他的地位；赐予将帅斧钺，加重他的使命。你应当传布皇帝旨意，光大朝廷宏图，激励全军将士，扫荡叛军堡垒，招抚孤苦伤病之人，体恤抚慰受伤士兵。况且淮西军队，过去也曾效忠朝廷，渡海奔赴国难，史册记载功勋。建中初年，攻破襄阳，擒灭李崇义。后来被叛贼胁迫，没有机会归顺朝廷。每每想起他们往日功劳，常常想要安抚。所以从朝堂调出辅臣，让他担任统帅，本意就是保全安抚，让各方都得到妥善安置。你此行务必谨慎，不要违背朕的训令。可以任命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蔡州刺史，充彰义军节度、申光蔡观察等使，依旧充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
诏书颁布，裴度认为韩弘已经是淮西行营都统，自己不宜再称招讨使，请求只称宣慰处置使。又因为此行兼有招降安抚，请求把诏书中“翦其类”改为“革其志”。又因为韩弘已经任都统，请求把“更张琴瑟”改为“近辍枢衡”，把“烦我台席”改为“授以成算”，宪宗全部听从。裴度又上奏任命刑部侍郎马总做宣慰副使，太子右庶子韩愈为彰义行军司马，司勋员外郎李正封、都官员外郎冯宿、礼部员外郎李宗闵担任两使判官书记，宪宗全部准许。
早先德宗时期朝政多有偏颇，朝中官员互相拜访，金吾卫就派人暗中监视密报皇帝，宰相不敢在私宅会见宾客。等到裴度主持朝政，因为叛贼还没有平定，应当延揽天下奇才，共同谋划国事，于是请求允许在自己私宅接待宾客，宪宗准许。从此天下贤才，能够到宰相府献谋划策，宰相在私宅接见士人，是从裴度的请求开始。
朝廷讨伐淮西，官军多次战败。议论的人认为伤亡惨重，粮草转运供应不上，密奏议论停战的奏章纷纷递上。裴度认为淮西是心腹大患，不及时铲除，终究会成为祸患，不然河北河南的藩镇，都会看淮西战事成败决定对朝廷的态度。于是坚决主张讨伐，宪宗十分信任他，毫不怀疑。
裴度接受任命之后，延英殿觐见，上奏说：“君主忧虑，就是臣子的耻辱，我抱定必死的决心。叛贼消灭，才有回朝的日子；叛贼还在，我就不会返回京城。”宪宗听了为之感伤落泪。
元和十二年八月初三，裴度奔赴淮西，宪宗下诏派神策军三百骑兵护卫随行。宪宗亲临通化门安抚勉励他。裴度在城楼之下含泪辞别，宪宗赐给他犀牛皮腰带。裴度名义上是宣慰使，实际上行使元帅的职权，把郾城作为治所。宪宗因为李逢吉和裴度不和，就罢免李逢吉的宰相职务，将他外放为剑南东川节度使。
裴度离开京城之后，淮西行营的大将李光颜、乌重胤对监军梁守谦说：“如果等到裴度到来才建立战功，那就对我们不利。应当速战，抢先立下功劳。”当月初六，准备出兵，和叛贼在贾店交战，被叛军打败。裴度二十七日抵达郾城，巡视安抚各路军队，传达皇帝的旨意，士兵们都奋勇争先。当时各道军队都有宦官监阵，军队进退不由主将做主；打了胜仗，监军就抢先派人向朝廷报捷；偶尔战败，监军便百般凌辱刁难将领。裴度来到行营，一并上奏请求撤除这些监军，把军事指挥权全部交给主将，将士们都十分喜悦。军中法令严明，号令统一，因此出战屡次获胜。裴度派遣使者进入蔡州，吴元济给裴度写信说：“之前我私下有投降的意愿，可是索日进隔着大河大声呼喊，于是全军都防备我吴元济，所以我没有办法归降认罪。”
十月十一日，唐邓节度使李愬偷袭攻破悬瓠城，擒获吴元济。裴度先派遣宣慰副使马总进入蔡州安抚百姓。第二天，裴度树立起彰义军的旌旗符节，率领洄曲投降的一万士兵继续开进。李愬全副武装，用军礼迎接裴度，在道路左边行拜见大礼。裴度处理政务之后，蔡州百姓十分高兴。蔡州过去的法令：路上不许两人交谈，夜里不许点灯；有人互相拜访饮酒吃饭，就按军法治罪。裴度重新制定法令，除盗贼、斗殴杀人的罪行之外，其余全部废除，百姓互相往来，不再受昼夜的限制。于是蔡州幸存的百姓，才体会到正常人生活的欢乐。
当初，裴度任用蔡州投降的士兵做自己的亲兵。有人认为这些是反复叛乱之人，内心还没有安定，不可以撤除防备。裴度笑着回答说：“我受朝廷任命担任彰义军节度使，元凶已经擒获，蔡州的百姓就是我的百姓。”蔡州的父老乡亲，没有不感动落泪的。申州、光州的百姓，随即就平定归顺。
十一月二十八日，裴度从蔡州返回朝廷，留下副使马总担任彰义军留后。当初裴度进入蔡州的时候，有人诬陷裴度侵占吴元济的妇女和珍宝。宪宗听说之后，对裴度颇为怀疑。宪宗打算把吴元济的旧部将领全部处死，把两把封好的宝剑交给梁守谦，派他前往蔡州。裴度回到郾城遇上梁守谦，于是又和梁守谦一同返回蔡州，根据罪行量刑处置，没有完全按照皇帝的诏书大开杀戒。梁守谦坚持要执行诏书，裴度先写奏章向朝廷说明情况，之后直接奔赴京城。次年二月，朝廷下诏加封裴度金紫光禄大夫、弘文馆大学士，赐勋官上柱国，封为晋国公，食邑三千户，再次担任宰相处理政务。
宪宗因为淮西叛乱平定，趁着功臣李光颜等人入朝，打算在宫内开设宴会，下诏命令六军使修缮麟德殿的东廊。军使张奉国因为公费不足，拿出自己私人钱财来补贴修缮，向执政大臣诉说这件事。裴度从容启奏说：“陛下要营建修缮，自有将作监这类官署负责，怎么能让功臣倾尽家产来搞修缮工程？”宪宗恼怒张奉国泄露这件事，于是命令他辞官退休。当时朝廷疏浚龙首渠，修建凝晖殿，雕梁画栋华丽璀璨，还迁移佛寺的花木栽种到庭院之中。程异、皇甫镈二人，奸邪钻营执掌大权，二人兼任度支、盐铁的职务，多次向朝廷进献结余钱财，资助皇帝营建宫室。宪宗又因为平定蔡州的时候，二人粮草物资供应不曾短缺，于是二人一同被任命为同平章事。裴度在延英殿当面议论这件事说：“程异、皇甫镈，只是掌管钱粮的官吏，不是能够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人才。陛下顺从自己耳目喜好，把他们提拔到宰相之位，天下人议论纷纷，都认为不合适，对陛下没有好处。希望陛下慢慢考虑这件事是否妥当。”宪宗没有采纳。裴度三次上疏论辩这件事，请求罢免自己的宰相职位，宪宗全都不予理会。相关记载见于《皇甫镈传》。
还有商人张陟，欠了五坊使杨朝汶高利贷之后躲藏起来。杨朝汶在张陟家中搜到私人账本，上面记有欠债人卢载初，说是已故西川节度使卢坦的亲笔字迹。杨朝汶立刻抓捕囚禁卢坦的家人。卢坦的儿子不敢申诉，就拿出自家钱财偿还债务。等到核验笔迹，原来是已故郑滑节度使卢群写的。卢坦的儿子申诉冤情，杨朝汶却说：“钱财已经上交皇宫，不能再追还。”御史中丞萧俛以及谏官上疏陈述杨朝汶残暴蛮横的罪状。裴度和崔群趁着延英殿奏对，极力揭发他的恶行。宪宗说：“我正要和你们商议东边的军务，这件小事我自己处理。”裴度上奏：“用兵，才算是小事；五坊使抓捕平民百姓，才是大事。军务处理不好，祸患只在山东一带；五坊使横行暴虐，恐怕会扰乱京城。”宪宗很不高兴。过了很久宪宗才醒悟，召见杨朝汶斥责他说：“之前因为你，让我在宰相面前蒙羞。”立刻下令将杨朝汶处死。
当初，淮西、蔡州平定之后，镇州、冀州的王承宗十分恐惧。裴度派遣能言善辩的说客，在赵、魏一带活动。派人游说王承宗，让他割让土地、送上人质，表示归顺朝廷。所以王承宗向田弘正求援，正是裴度派说客暗中劝导促成，因此没有动用军队，王承宗就俯首顺从。
元和十三年，李师道反复无常违抗朝廷命令，宪宗下诏命令宣武、义成、武宁、横海四镇节度使的军队会同田弘正一起讨伐他。田弘正上奏请求从黎阳渡过黄河，会同李光颜等各路军队一同进军。宪宗在延英殿召集宰相商议可否，众人都说：“战场之外的事情，由大将决断，既然已经上奏请求，应当依从他的请求。”唯独裴度认为不行，上奏说：“魏博这一支军队，和其他各道不一样。渡过黄河之后，就不能后退，必须立刻进攻，才能取得成功。如果从黎阳渡河，才刚离开自己的辖区，就到达滑州，白白耗费粮草军需，还会产生观望不前的心态。况且田弘正、李光颜二人都缺少威严决断，互相猜疑，恐怕战事一定会拖延。军事战事不能由朝廷硬性规定。或许这个方案行不通。如果打算在黄河以南持重观望，不如到黄河以北树立军威。要不然就厉兵秣马，等到秋冬河水水位下降，从杨刘渡过黄河，直扑郓州。只要军队抵达阳谷一带安营扎寨，军势自然强盛，叛贼的形势自然窘迫。”宪宗说：“你说得对。”于是下诏命令田弘正从杨刘渡河。等到田弘正的军队向南渡过黄河，在距离郓州四十里修筑营垒，叛贼形势果然危急。没过多久，李师道就被诛杀。
裴度性格刚直不阿，对君主忠心耿耿，当时朝政但凡有过失，没有不极力进言的，所以遭到奸臣皇甫镈的构陷，宪宗对他心生不满。元和十四年，裴度授检校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使。
穆宗即位，长庆元年秋天，张弘靖被幽州军队囚禁，田弘正在镇州遇害，朱克融、王廷凑又在河朔发动叛乱。穆宗下诏让裴度以原有官职充任镇州四面行营招讨使。当时君主骄纵荒疏，宰相才能平庸，处置措施失当，导致河朔再次叛乱。虽然李光颜、乌重胤都是名将，率领十几万军队攻打叛贼，却没有取得一点战功。大势已经崩坏，难以重新振作。但是裴度接受任命之后，整顿补充士兵，顾不上睡觉休息。亲自统领西边军队，抵达叛贼境内，攻克城池斩杀敌将，捷报屡次传来。穆宗十分赞赏他的忠心，几乎每个月都派遣宦官前去安抚慰问，晋升裴度为检校司空，兼任押北山诸蕃使。
当时翰林学士元稹，结交宦官，谋求做宰相，和知枢密魏弘简结为生死之交。元稹虽然和裴度没有旧怨，但是十分忌惮裴度的地位声望在自己之上。裴度正在山东用兵，每次处理军事，上奏的意见，大多被元稹一伙人阻挠。天下人都说元稹依仗皇帝宠信迷惑君主。裴度在军中上疏弹劾元稹：
臣听说君主圣明，臣子才敢直言。如今我遇上圣明的君主，就愿意做直言敢谏的臣子，对上报答皇帝特殊的恩遇，对下平息众人的诽谤，立志铲除国家的蛀虫，不顾及个人身家。如果我的主张能够施行，性命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陛下恭敬继承宏大的帝业，大展宏图，正要扫除作乱的叛贼，实现天下太平。可是叛逆小人作乱，震动山东；奸臣结成朋党，败坏国政。陛下想要扫平幽州、镇州，就应当整肃朝廷。为什么呢？祸患有大有小，处理事情有先有后。河朔叛贼，祸乱只在山东；宫廷之内的奸臣，会祸乱整个天下。也就是说河朔的祸患小，宫廷奸臣的祸患大。小的祸患，臣和各位武将一定能够消灭；大的祸患，没有陛下的决断醒悟，就没有办法铲除。如今文武百官，朝廷内外所有人，有心的人无不愤怒，有口的人无不叹息。只是奸臣权势正盛，受到陛下重用，众人有所畏惧，不敢抵触，担心事情还没做成灾祸就降临到自己身上，不为国家考虑，只为保全自身。
臣之前还想着隐忍，不愿揭发他们的罪行。一来因为他们罪恶滔天，诽谤言论喧嚣，臣料想圣明的陛下，一定会自行诛杀他们；二来四方暂时没有大的战乱，各项政务照常运转，虽然纲纪暗中败坏，贿赂公然盛行，等他们恶贯满盈，自然会自取灭亡。如今遇上叛贼作乱，陛下忧心忡忡，所有政令，都关系国家安危。痛心这些奸邪之徒肆意欺瞒，扰乱陛下的谋略，手段不止一种。还有翰林院旧臣，结成朋党，陛下听取他们的说法，又去询问身边近臣，他们私下串通，一唱一和，蒙蔽陛下的视听。所以自从战事兴起以来，臣所上奏的奏章，都是紧要国事，臣接到的诏书，很多前后矛盾。可惜陛下对臣托付深重，却被奸臣打压损毁不少。
臣向来知道这些奸佞宠臣，和他们没有仇怨。只是前些时候，臣请求乘坐驿车奔赴京城，当面陈述军务，奸臣一伙最为畏惧。他们知道臣如果到了陛下面前，一定能够尽数揭发他们的过错，所以用尽各种办法阻止臣入京。臣又请求各路军队一同进军，寻找机会讨伐叛贼，奸臣党羽百般阻挠。害怕臣统领各道军队建立战功，让臣一举一动都受到牵制，意见全部遭到遮蔽。又和几个奸邪小人，口径一致合力作对。有的安排两路招抚，故意拖延十几天；有的调遣蔚州行营，白白耗费时日。只求让臣处处受挫，一事无成，至于天下治乱、山东战事胜负，全都置之不顾。身为臣子侍奉君主，竟然到这种地步。况且陛下身边，忠良大臣很多，有熟悉典章制度的，也有精通军事的，足够任用，为什么非要重用这些人？依臣愚见，如果朝廷奸臣全部清除，那么河朔叛贼，不用讨伐自然平定；如果朝中奸臣还在，就算平定叛贼也没有益处。
臣阅读国史，知道代宗时期吐蕃入侵，直逼京城。代宗被程元振蒙蔽，几乎危及国家社稷。当时柳伉只是太常博士，尚且能够上表直言，为国除去祸害。如今臣身兼将相，怎么能坐视奸邪当道，遮蔽日月之光。臣无比愤慨嫉恶。谨托宦官赵奉国把这份奏章呈送给陛下。如果陛下不相信忠言，依旧被奸党迷惑，恳请陛下把臣这份奏章，交给宰相与百官共同商议。如果臣所说不实，他们不受责罚，臣甘愿领罪。上天明鉴，可以照见臣的一片赤诚。只要天下人知道臣没有辜负陛下，那么就算身死，也如同活着一般。
裴度接着又连上三道奏章，言辞情绪激昂恳切。穆宗虽然心中不悦，但畏惧大臣的公正议论，于是把魏弘简改任弓箭库使，解除元稹的翰林学士职务。但是穆宗宠信元稹的心意没有衰减。不久就任命元稹做宰相，很快剥夺裴度的兵权，任命裴度为守司徒、同平章事，充任东都留守。谏官接连跪在阁门、延英门前请愿，一天就有两三批。穆宗知道他们进谏，不立刻召见，谏官全都上疏说：战事还没有停止，裴度具备将相的全部才干，不应当安置在闲散职位。穆宗收到大量奏章，无可奈何，知道人心向着裴度，于是下诏让裴度从太原取道京城再前往洛阳。等到元稹做宰相，请求穆宗停止用兵，赦免王廷凑、朱克融，解除深州的包围，目的就是要剥夺裴度的兵权。
长庆二年三月，裴度抵达京城。觐见皇帝的时候，先陈述朱克融、王廷凑在河朔暴乱，自己受命讨伐叛贼没有建立功绩；再陈述被授东都留守，获准入朝觐见。言辞平和，气度刚劲，打动身边的人。裴度跪在丹墀之下上奏，泪流呜咽，穆宗也为之动容，亲口告诉他说：“你的心意我知晓，我在延英殿等候你。”
当初，人们认为裴度在朝中没有靠山，被奸邪排挤，就算裴度功勋卓著德行高尚，恐怕也不能打动君主。等到裴度在大殿之上慷慨激昂陈述河北战事，在场的官员无不为之震动。就算武将权贵，也有人叹息落泪。第二天，朝廷任命裴度守司徒、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充任淮南节度使，晋升光禄大夫。
当时朱克融、王廷凑虽然接受朝廷授予的符节官号，依旧没有解除对深州的包围。裴度刚从太原出发，写信给这两个藩镇，用大义开导他们。朱克融撤兵离去，王廷凑也向后退兵。有宦官从深州回来禀报这件事，穆宗十分高兴。当天又派遣宦官前往深州接回牛元翼，又命令裴度写信给王廷凑。裴度在路上接到诏书，宦官看到裴度的书信草稿，里面写道：“朝见皇帝之后，我就回到淮南任上。担心王廷凑知道裴度没有兵权，就违背之前的约定，请修改书信内容。”宦官就把书信草稿呈上，详细禀报这件事。等到裴度来到京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穆宗正忧虑深州之围，于是正式授予裴度淮南节度使。
在此之前，监军使刘承偕依仗皇帝的宠信欺凌节度使刘悟，全军将士愤怒喧哗，抓住刘承偕，想要杀掉他。已经杀了刘承偕两个随从，刘悟出手相救，刘承偕才免于一死，但是被囚禁起来。穆宗下诏命令把刘承偕送回京城，刘悟借口军中民情，不肯按时执行诏令。到这时，宰相在延英殿奏事，裴度也在行列之中。穆宗回头对裴度说：“刘悟扣押刘承偕不肯送回，该怎么处置？”裴度推辞说藩镇大臣不适合议论朝廷军国大事。穆宗再三追问，并且说：“刘悟辜负我，我授予他仆射的高官，近来又赏赐五百万匹绢，不思报答，反而纵容士兵凌辱监军，我实在难以容忍这件事。”裴度回答：“刘承偕在昭义违法乱纪，臣全都知道。之前刘悟在军营给臣写信，多次说这件事。当时宦官赵弘亮在臣军中，拿着刘悟的书信准备上奏，不知道他有没有呈报。”穆宗说：“我一点都不知道，刘悟为什么不秘密上奏，我难道不能处置吗？”裴度说：“刘悟是武将，不懂朝廷大臣的规矩。就算刘悟秘密上奏，陛下也未必会处置。如今事情摆在眼前，我们当面讨论，陛下尚且不能决断，仅凭刘悟一人的话，哪里能够打动陛下。”穆宗说：“过去的事不必再说，直接说现在该怎么办。”裴度说：“陛下想要收拢天下武将的忠义之心，让各地武将愿意为陛下效死，只需要下半纸诏书，说朝廷用人失察，致使刘承偕违法作乱，命令刘悟集合全军将他处斩。这样天下藩镇都会效忠朝廷，叛贼胆寒，天下安定。如果做不到这点，就算给刘悟升官赏赐绢帛，臣担心于事无补。”穆宗低头沉思很久，说：“我并不吝惜刘承偕的性命。只是他是太后的养子，如今被囚禁，太后还不知道，如果你的处置不妥当，可以再商议别的办法。”裴度和王播等人再次上奏：“只需要把刘承偕流放到偏远恶劣的地方，刘承偕一定可以脱身回来。”穆宗同意，刘承偕果然得以回到京城。
裴度正要举行司徒的册封典礼，徐州上奏：节度副使王智兴从河北行营率领军队返回，驱逐节度使崔群，自称为留后。朝廷震惊恐慌，当天颁布制书，任命裴度守司徒、同平章事，再次执掌宰相政务。任命宰相王播代替裴度镇守淮南。裴度和李逢吉向来不和。裴度从太原入朝，那些憎恨裴度的人认为李逢吉擅长阴谋诡计，能够构陷裴度，于是从襄阳征召李逢吉入朝，担任兵部尚书。裴度重新做宰相之后，魏弘简、刘承偕的党羽还在宫中。李逢吉采纳同族侄子李仲言的计谋，通过医生郑注勾结中尉王守澄，宦官们都帮李逢吉。五月，左神策军上奏，告发人李赏称和王府司马于方受元稹指使，招募刺客想要刺杀裴度。穆宗下诏左仆射韩皋、给事中郑覃和李逢吉共同审讯于方一案。案子还没有审理完毕，元稹被罢免宰相，改任同州刺史；裴度被罢免宰相，担任左仆射，李逢吉接替裴度做宰相。从此，李逢吉党羽李仲言、张又新、李续等人，对内勾结宦官，对外煽动朝中官员，结成朋党排挤裴度，当时号称“八关十六子”，就是指互相勾结的这一伙人。诋毁裴度的流言一天天传到皇帝耳中，不久裴度被外放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不再带同平章事的宰相头衔。
长庆四年，襄阳节度使牛元翼去世。他的家人原先留在镇州，朝廷多次派遣宦官去接，王廷凑一直拖延不肯遣送。到这时，听说牛元翼死了，王廷凑就把牛元翼全家屠杀。唐敬宗听说这件事，接连叹息惋惜好多天，于是感慨宰相没有才干，才让奸臣如此悖逆。翰林学士韦处厚上书说：
臣听说汲黯在朝廷，淮南王不敢图谋叛乱；段干木在魏国，诸侯不敢进犯。成就王霸之业，往往依靠一位贤臣就能阻止百万军队，依靠一位贤才化解千里之外的祸乱。臣认为裴度功勋冠绝中原，威名传到外族，王廷凑、朱克融都忌惮他，吐蕃、回鹘全都敬服他的名望。如今如果把他留在朝堂，委任他参与决策，西面北面的外族，不敢轻视中原；河北山东的事务，一定能够遵从朝廷谋划。况且幽州、镇州还没有平定，尤其需要重臣。管仲说：“只听单方面的意见就会愚昧，综合多方意见就会圣明。”天下治乱的根本，没有别的办法，顺应人心就安定，违背人心就动乱。听说陛下吃饭的时候都叹息，遗憾没有萧何、曹参那样的贤臣。如今有裴度这样的人才，却不加以任用，这就如同冯唐劝谏汉文帝，就算有廉颇、李牧，也不能重用。
对待宰相，应当信任委任，亲近礼遇。如果办事没有成效，对国家没有功劳，就把他安置在闲散职位，贬到远方州郡。这样在位的大臣不敢不努力，想要升迁的人不敢苟且钻营。陛下保全君臣之间的情分，只要不永久抛弃贤臣，就是君臣深厚的情义。如今官员升迁就承担天下的期望，贬官也不失六部尚书的高位，不肖之人没有办法得到惩戒。臣和李逢吉向来没有仇怨，臣曾经被裴度因事贬官。今天的陈述，对上报答圣明君主，对下顺应舆论，披肝沥胆，伏地流泪。希望陛下体察臣爱护国家的心意，体恤臣为国着想，那么就是天下的大幸。
敬宗醒悟过来，看到裴度的官衔没有同平章事，对韦处厚说：“裴度曾经做宰相，为什么官衔里没有同平章事？”韦处厚于是上奏：“是被李逢吉排挤，裴度从仆射外放到兴元，就把旧有宰相头衔去掉了。”敬宗说：“何至于这样。”第二天下达制书，恢复裴度同平章事头衔。
但是李逢吉的党羽，想方设法诋毁阻挠，害怕裴度重新被重用。有个陈留人叫武昭，为人果敢，能言善辩。裴度讨伐淮西的时候，武昭到军营求见，裴度派他进入蔡州游说吴元济。吴元济用兵威胁他，武昭神色不变，受到善待之后返回。裴度认为他可以任用，授予他军中职务，跟随裴度镇守太原，上奏朝廷任命他做石州刺史。卸任州郡之后，授袁王府长史。武昭担任闲散官职，心中郁郁不得志，说了很多怨恨李逢吉的话。奸邪党羽指使卫尉卿刘遵古的手下安再荣告发，诬陷武昭想要谋害李逢吉。案子定案，武昭被处死，目的是借这件旧事来玷污裴度。但是士大夫的公论，全都同情裴度，归罪李逢吉。皇帝渐渐明白事情的原委，每当宦官路过兴元，一定带去秘密圣旨安抚裴度，并且许诺征召他回京。
宝历元年十一月，裴度上疏请求入京朝见。第二年正月，裴度抵达京城，敬宗对他礼遇十分优厚，没过几天，颁布制书，裴度再次担任宰相。李逢吉党羽当中左拾遗张权舆，格外卖力攻击裴度。裴度从兴元请求入朝的时候，张权舆上疏说：“裴度的名字应验谶纬预言，住宅占据高地，不召自来，他的心思可想而知。”在此之前奸党忌惮裴度，编造歌谣说：“非衣小儿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驱逐。”“天口”是说裴度平定吴元济。京城东西，横向有六处高岗，对应《易经》乾卦的数字。裴度在平乐里的宅邸，恰好处在第五道高岗，所以张权舆拿这件事作为造谣的依据。敬宗虽然年纪轻，深深明白这是诽谤诬陷，器重裴度的心意没有衰减，奸邪小人再也没有办法进谗。
当时敬宗打算巡幸洛阳，宰相李逢吉以及两省谏官，多次上疏劝阻。敬宗神色严肃说：“我去洛阳的心意已定。随行的官员宫女，全部让他们自带干粮，不劳百姓供应。”李逢吉叩头说：“东都距离京城千里左右，宫殿都完好，按时巡游，本来是旧有的制度。但是天子出行，必须准备全套仪仗，千乘万骑，不能裁减。就算花费不会特别巨大，也应当规模合宜，怎么能让随行人员自带干粮，有失朝廷大体？如今战乱还没有完全平息，边境还不安宁，恐怕动摇人心，恳请陛下稍稍改变想法。”敬宗不听，命令度支员外郎卢贞前往东都一带，检查行宫以及洛阳皇宫。朝廷人人忧虑惶恐。恰逢裴度从兴元回京，趁着延英殿奏事，皇帝谈起巡幸洛阳的事情。裴度说：“国家营建两都，本来就是预备皇帝巡幸。但是自从战乱之后，这件事就废止了。东都宫殿、六军营垒、各官署房屋，大多荒废。陛下一定要前去，也需要慢慢修缮，一年半载之后，才可以商议出行。”敬宗说：“群臣没有想到这些，只说不该去。按照你的说法，不去也可以，往后推迟就行。”很快朱克融、史宪诚各自请求派遣五千工匠，帮助修缮东都，敬宗于是停止东巡的计划。
幽州朱克融扣留朝廷赏赐春衣的使者杨文端，上奏说赏赐的衣料粗劣单薄；又上奏说今年全军春衣不足，希望向度支请求拨给一季春衣，大约三十万匹；又请求派遣五千工匠帮助修缮东都。敬宗担忧他态度傲慢，问宰相：“朱克融的奏章，该怎么处理？我打算派遣一位重臣前去安抚，顺便要回被扣留的使者，可以吗？”裴度回答：“朱克融家族本就是凶恶叛贼，无缘无故又骄横悖逆，早晚必定灭亡，陛下不必忧虑。就好比一头豺虎，在山林之中吼叫跳跃，不去理会它，它就没有办法作乱。这个叛贼只敢在自己地盘无礼，一出动就会失败。现在不需要派遣使者安抚，也不用索要被扣留的使者，只需要拖延十几天，下一道诏书说：‘听说宦官到你那里，礼数有所不周，等使者回来，我会处置。赏赐给你的春衣，主管部门制作粗疏，我已经下令查办。’他请求派遣五千工匠以及兵马前往东都，本来就是假话。臣料想幽州根本派不出这么多人。现在想要直接挫败他的奸计，就回复诏书说：‘你请求派遣工匠修缮宫殿，可以速速送来，我已经下令魏博等藩镇，沿途准备供给。’朱克融收到这份诏书，一定惊慌无措。如果不想这样强硬，想要表示包容，就回复：‘东都宫殿修缮，自有主管部门办理，不需要你派遣工匠远道而来。再说三军春衣，本来是本道分内事务。以往朝廷有时候赏赐，都是因为军队出征，属于特殊恩典，平常没有这个惯例。我并不是吝惜二三十万匹布帛，只是制度上不能单单赏赐范阳。你应当明白。’这样处置就可以，陛下不必放在心上。”敬宗采纳，下达诏书，事情全部如同裴度预料。不到十天，幽州就杀掉朱克融和他的两个儿子。
当时敬宗年纪轻，骄纵放纵，很少接见大臣。裴度从容上奏说：“前些时候，陛下每月大概六七次上朝。天下百姓，都知道陛下亲自处理政务，就连河北叛贼远远听说，也为之敬畏。两个月以来，入阁、开延英殿的次数变少，恐怕很多重要公事需要陛下决断，会积压停滞。希望陛下趁着天气凉爽多上朝，多多咨询朝政。保养圣体，关键在于顺应时节。饮食有节制，作息有规律，身体就会安康，得以长寿。道家书上说：‘春夏应当早起，鸡鸣时分就起身；秋冬可以晚起，太阳出来再起床。’天气炎热就要趁着阴凉，天气寒冷就要求得温暖。如今陛下操劳政务，阅览各类奏章，每次到延英殿召见我们奏对，正值盛夏，应当安排在清晨。如果到巳时午时，正是烈日炎炎的时候，就算陛下废寝忘食不怕辛劳，坐在龙椅之上也会燥热烦闷。我们之前已经进言，恳切希望陛下采纳。”从此以后，敬宗处理朝政次数稍微增多。
没过多久，裴度兼任度支。恰逢皇宫发生叛乱，敬宗遇害。裴度和宦官密谋，诛杀刘克明等人，拥立江王即位，也就是文宗。凭借功劳加封门下侍郎、集贤殿大学士、太清宫使，其余官职照旧。因为辅佐拥立皇帝的功勋，晋升特进。
当时沧景节度使李全略去世，他的儿子李同捷擅自把持兵权，请求承袭节度使职位。裴度请求出兵讨伐，过了一年李同捷被诛杀。裴度上奏疏说调度粮草兵马不是宰相本职，请求把这项事务交还相关官署。文宗下诏准许，赐实封三百户。
裴度年纪大身体多病，上疏恳切请求辞去宰相机要职务，文宗对他的恩遇礼遇更加优厚。文宗派遣御医给他看病，每天派宦官前去慰问。太和四年六月，皇帝下诏：
昔日汉朝为孔光颁布优待老臣的诏书，晋朝为郑冲下达册命。虽然优待德高望重的老臣，但是不再让他们参与政务，只给予安闲尊荣的礼遇。朕一心追求天下大治，最珍视贤才，感念裴度旧日功勋，不敢不加敬重。于是把国家大政托付给他，免去繁杂的事务。遇到处理国事，希望他辅佐参谋，晋升上公的高位，给予特殊恩宠。特进、守司徒、兼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集贤殿大学士、上柱国、晋国公、食邑三千户、食实封三百户裴度，禀赋山河的灵气，气度胸襟开阔坦荡。对外建立无数功勋，内心坚守德行。是安定国家的重臣，朝廷的栋梁。能够侍奉几代君主，辅佐教化大行。
宪宗时期，平定天下，他有出兵剿灭叛贼的功勋；穆宗时期，谋求天下统一，他有参与军务、入朝辅政的功绩；敬宗时期，安抚百姓，他有保全国家庇护百姓的辛劳；等到辅佐朕，安定全国，他有讨伐叛乱安定天下的功劳。这些谋略都记载在史书，恩惠遍及百姓，数都数不完。朝中舆论越发敬重他，朕心中十分清楚。正要采用他如同皋陶一般的治国谋略，却遇上他像张良一样身染疾病。裴度恳切再三推辞，奏章言辞恳切。本期待他病愈之后继续主持国政，可是身体一直没有康复。不颁布优待的诏令，怎么彰显朝廷的恩宠。可以任命为司徒、平章军国重事，等病情好转，每三五天到中书省一次。散官、勋官、封爵、实封照旧。并且准备礼仪举行册封典礼。
裴度上表推辞说：“三公的礼遇，册封的盛大仪式，像我这样平庸的大臣接受，实在是愧不敢当。况且多次蒙受皇帝恩宠，已经十分优厚，前后三次接受这样的大礼。如今还参与朝廷机要，担心不能够辅佐朝政，又劳烦举行盛大典礼，内心十分惭愧。恳请陛下暂且让我处理实际政务，册封的仪式，请特意免去。这样身居高位，不至于内心愧疚；也不会被天下人讥笑。”文宗下优待诏书同意他的请求。九月，加授守司徒、兼侍中、襄州刺史，充山南东道节度观察、临汉监牧等使。
裴度一向刚正不阿，侍奉君主不肯屈从，所以多次遭到奸邪排挤，几乎陷入困境。到了晚年，稍微懂得随势周旋来躲避灾祸。当初，度支盐铁使王播，大肆进献财物博取皇帝欢心，裴度也搜集财政结余效仿王播，士大夫对此颇有微词。又举荐韦厚叔、南卓担任补阙、拾遗，用来拉拢各方势力，谋求安稳自保。后来新任宰相李宗闵、牛僧孺不赞同他这样的做法，所以趁着裴度因病辞去宰相，再次外放担任襄阳节度使。
当初元和十四年，朝廷在襄阳设置临汉监牧，侵占百姓田地四百顷，放牧三千二百多匹马。裴度认为牧马数量很少，白白浪费百姓田地，上奏请求废除这个监牧，撤销临汉监牧使这个官职。太和八年三月，裴度以原有官职掌管东都尚书省事，担任东都留守。太和九年十月，晋升中书令。十一月，朝廷诛杀李训、王涯、贾餗、舒元舆四位宰相，他们的亲属门生受牵连获罪的有几十上百人，关进监狱审讯，准备流放贬谪。裴度上疏为他们申辩保全，几十家得以活命。
从此以后，宦官把持朝政，士大夫的风气败坏。裴度年纪已经到了该退休的时候，朝廷纲纪崩坏，不再在意做官还是退隐。裴度在东都集贤里修建宅邸，堆山挖池，竹木繁茂，建有风亭水榭，梯桥楼阁，池中小岛曲折环绕，极尽东都的美景。又在午桥修建别墅，种植上万株花木；中间修建凉台避暑馆舍，取名叫“绿野堂”。引来甘水贯穿园中，分流各处，环绕映衬园林。裴度处理公务之余，和诗人白居易、刘禹锡整日宴饮，纵情高歌，以诗酒琴书自娱，当时的知名人士，都来和他交游。每当有官员从东都回到京城，文宗一定先问：“你见到裴度了吗？”
文宗因为裴度脚有病，不方便上朝拜见，但是年纪还不算衰老，开成二年五月，又让他以原有官职兼任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使。诏书下达，裴度多次上表坚决推辞，称年老多病，不愿意再掌管兵权。文宗下优待诏书不允许推辞。文宗派遣吏部郎中卢弘前往东都宣读圣旨：“你虽然多病，年纪还不算老，可以为朕坐镇北方重镇。”催促他上路，裴度没有办法，只能赴任。开成三年冬天，病情加重，请求返回东都养病。开成四年正月，下诏准许返回京城，拜为中书令。因为生病不能上朝谢恩。文宗下诏说：“司徒、中书令裴度，功勋卓著，多次身居宰相高位。如今身患疾病，不能上朝谢恩，他的俸禄，按照天数发放。”又派遣御医到他家中诊治。
恰逢上巳节，曲江举办宴会，群臣赋诗，裴度因病不能赴宴。文宗派遣宦官赐给裴度御诗：“注想待元老，识君恨不早。我家柱石衰，忧来学丘祷。”并且附上亲笔手诏：“朕的诗集中想要收录你的唱和诗篇，所以把这首诗给你看。你的病还没有痊愈，本来没有心力创作，等病好了再送来。春天的气候，调养身体比较困难，好好调理，早日康复。千言万语，不能一一细说。需要什么药物，不要怕频繁上奏请求。”御诏送到裴度家门的时候，裴度已经去世，是开成四年三月初四。文宗听说噩耗，长久悲痛哀悼，重新抄写御诗，放置在灵座之上。终年七十五岁。册书追赠太傅，停止朝会四天，丧葬赏赐加倍。下诏京兆尹郑复主持丧事，所有开销全部由官府供给。
文宗奇怪裴度没有留下遗表。宦官询问裴度家人，家人拿出遗表草稿。遗表的主旨是忧虑储君还没有确定，一点都没有谈及自家私事。
裴度出身书生，科举考中，短短几年，身居清贵要职。遇上时局艰难，能够奋不顾身决断国事，领兵讨伐叛贼，是中兴时代的重臣。元和、长庆年间，各地作乱的藩镇，锐气受挫，畏惧裴度的威严。裴度相貌只是中等，但是风采俊朗，言谈雄辩，听到见到的人无不为之震动。当时有出使外国的使者，外族君主一定会询问裴度年纪多大，相貌什么样，天子有没有重用他。他的威名传播外族，中原和外族都敬畏佩服他。当时他的威望德行，可以和郭子仪相比。出入朝廷内外二十年，天下安危时局轻重，都和他息息相关。朝廷任命将相，无论贤能还是平庸，都把裴度排在首位，士大夫如此敬重他。就算东晋王导、谢安安定风俗，但是谋划方略，裴度还要胜过他们。
裴度有五个儿子：裴识、裴譔、裴让、裴谂、裴议。
裴识凭借祖上功勋得到官职，多次升迁做到通议大夫、检校右散骑常侍、寿州刺史、本州团练使、上柱国、承袭晋国公、食邑三千户、实封一百五十户，赐紫金鱼袋。大中初年，改任潭州刺史、御史中丞，充河南都团练观察使。大中八年，加检校户部尚书、凤翔尹、凤翔陇右节度使。大中十一年，以原有官职调任许州刺史、忠武军节度、陈许观察等使。
裴譔，长庆元年考中进士。
裴让最初担任京兆府参军，太和年间裴度镇守襄阳，上奏请求让裴让跟随自己赴任。
裴谂，大中五年，从大中大夫、检校右散骑常侍、御史大夫、宣州刺史、宣歙观察使、上柱国、河东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入朝暂代刑部侍郎。兄弟多人都镇守一方藩镇，当时的人认为十分荣耀。
史臣评论说：德宗吸取建中年间叛乱的教训，对藩镇一味姑息。贞元末年，朝廷权威号令衰落。宪宗皇帝心中怀着旧日的愤懑，在朝堂访求良策。先是得到杜佑，任用高崇文平定刘辟叛乱；中间得到武元衡，筹划军事，促成皇帝决断；最后得到裴度，耀武扬威，最终铲除两河长期作乱的叛贼。宪宗是多么雄才果断！裴晋公以书生的出身，登上宰相之位，遭遇时局动乱，面对凶叛，奋不顾身，多么壮烈！臣子侍奉君主，在于忠义。大的方面用谋略解除国家祸难，小的方面用正直匡正君主过失，不为自身打算，不在乎旁人非议，这是古人都很难做到的。裴晋公做到了，实在是国家良臣，贤良宰相。元和中兴的功业，裴公当之无愧！当年王承宗、李师道作恶，奸党遍布天下，刺客充斥京城。甚至边关官吏禁军，暗中和叛贼勾结，大臣话还没说完，刀刃就已经刺到身前。如果不是舍生取义的大臣，谁愿意挺身而出面对危难，辅佐天子？如果不重用裴令公，元和年间的国运就很难预料。我因此明白孔子感叹华夏衰败，赞许管仲的深意。
赞语说：晋公讨伐叛贼，亲身奔赴危难。重用他天下就安定，舍弃他天下就动乱。裴公离开朝堂，河北再度失陷。颖、植的谋划，实在不算高明。
列传第一百二十一
李渤 张仲方 裴潾（张皋附） 李中敏 李甘 高元裕（兄高少逸） 李汉 李景俭
李渤，字浚之，是后魏横野将军申国公李发的后代。祖父李玄珪，官至卫尉寺主簿。父亲李钧，官至殿中侍御史，因为母亲去世没有及时辞官守孝，被流放到施州。李渤以家族这件丑事为耻辱，坚守节操不肯出仕；专心钻研文学，不参加科举考试，隐居嵩山，以读书写文章为事业。
元和初年，户部侍郎盐铁转运使李巽、谏议大夫韦况交替举荐他，朝廷以隐士的身份征召他担任左拾遗。李渤托病不去赴任，于是定居东都洛阳。朝廷政事有得失，他就附上奏章议论。又撰写《御戎新录》二十卷，上表献给朝廷。元和九年，朝廷征召他担任著作郎。诏书说：“特地降下新的恩典，平息过往的非议。”李渤这才赴任。过了一年多，升任右补阙。接连上奏章触犯皇帝旨意，改任丹王府谘议参军，在东都分司任职。元和十二年，升任赞善大夫，依旧在东都分司。
元和十三年，派人上疏议论时政，一共五件事：第一礼乐，第二财政赋税，第三刑狱政务，第四定都事宜，第五辨明仇怨。李渤以闲散官职身在东都，把上奏议论国事当作自己的责任，前后上奏四十五封奏章。两次升迁做到库部员外郎。
当时皇甫镈做宰相，盘剥百姓迎合皇帝。恰逢泽潞节度使郗士美去世，李渤充任吊祭使，途经陕西。李渤上疏说：“臣出使沿途行走，到处探访民间利弊。我得知渭南县长源乡原本有四百户人家，如今只剩一百多户；阌乡县原本有三千户，如今只剩一千户，其他州县情况大致相似。寻访弊病根源，始于摊派逃亡人家的赋税。十户人家之内，大半逃亡，剩下的五户就要分摊全部赋税。如同往深井扔石头，不到井底不会停止。摊派逃户赋税的弊政，苛刻残害百姓到这种地步。这都是搜刮钱财的大臣盘剥下民讨好上位，只想着竭泽而渔，不顾以后没有百姓可以盘剥。恳请陛下颁布诏书，废除摊派逃户赋税的弊政。逃亡百姓，就按照他们原有的家产确定税额，欠下的赋税，恳请特意下恩诏免除。用不了几年，百姓一定会回归农耕。农业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之后，才可以谈论天下太平。不从根本做起，却说天下太平，是虚妄的。”又说道路破败，驿站马匹大量死亡。宪宗看完奏章十分惊异，立刻把几百匹飞龙厩的马匹，调拨给京城周边各个驿站。李渤因为奏章言辞切直，深深得罪宰相，于是称病回到东都。
穆宗即位，征召李渤担任考功员外郎。十一月，考核京城官员，不回避权贵宠臣，该升迁该贬黜全部秉公办理。上奏说：
宰相萧俛、段文昌、崔植，是陛下刚刚登基的时候任用的辅政大臣，国家安危治乱，就在这个时候。况且陛下一心希望天下太平，敬重大臣礼数周全，本来没有亲近小人、骄矜自满的心思。宰相的职权、宰相的事务，陛下全部托付给他们，实在是君主任用臣子，臣子尽心办事，千载难逢的时机。这个机会一旦失去，就再也不会有。可是萧俛等人对上不能弘扬公正，申明告诫，陈述先王的道德，开导君主；又不能严肃正直，整顿旧有的法度，恢复各官署的本职，让教化大行天下。臣听说政务兴盛衰败，关键在于赏罚。萧俛等人做宰相以来，没有听说褒奖一个坚守道义、奉公尽职的官员，让天下做官的人得到激励；也没有听说贬黜一个玩忽职守、尸位素餐的官员，让苟且做官的人有所畏惧。这样法度就无法建立！善恶不分，没有章法，教化不能推行，赏罚制度形同虚设，天下政事，还能有什么指望！
前些时候陛下前往骊山，宰相、翰林学士是陛下的心腹重臣，理应提前知晓。萧俛等人不能在事情发生之前舍命恳切劝谏，让陛下留下不听劝谏的名声记载在史书上，是陷君主于过错之中。孔子说：“所谓大臣，用道义侍奉君主，如果行不通就辞官。”如果萧俛等人的建议被采纳，就不该出现这种局面；如果建议不被采纳，就应当立刻辞官，不应当占据宰相高位。进退失当，没有什么可以辩解。萧俛、段文昌、崔植三人以及翰林学士杜元颖等人，请求考核定为中下。
御史大夫李绛、左散骑常侍张惟素、右散骑常侍李益等人劝谏陛下不要巡幸骊山，郑覃等人劝谏不要游猎，这些人担心陛下不停出游，放纵欲望；担心马匹受惊发生意外，风寒生病，紧急奏章无处递交，国家印玺落入妇人宦官手中。李绛等人能够率领御史谏官在朝廷直言进谏，有忠心侍奉君主的风范。李绛、张惟素、李益三人，请求除了定为上下考之外，特地给予升迁，彰显陛下奖赏忠直谏臣的美德。
崔元略是供奉官之首，应当定为上下考；但是他和于翚一起考核，于翚因为贪赃处死，按照法令应当降等，请定为中中。大理卿许季同，举荐任用的于翚、韦道冲、韦正牧，全都贪赃，有的贬官，有的处死，应当定为中下；但是之前遭遇刘辟叛乱，舍弃家庭归顺朝廷，忠节显著，如今可以功过相抵，请定为中中。少府监裴通，本职事务做得很好，应当定为中上；但是他请求追封自己的生母，却舍弃嫡母，对上欺骗君主，对下欺骗祖先，请定为中下。从前周代宰夫擅自行事，师旷、李调受到批评。如今臣恪守职责，写下宰相学士中下的考绩。对上维护国运，对下整顿衰败的纲纪，所以臣不怕进言获罪，只怕不进言获罪。三品官员的考核，按照规定要本月之内进呈，先把以上情况上报。四品以下官员的考核，后续逐条上奏。
这份奏状送上去之后，被留在宫中没有批复。议论的人认为宰相失职，应当上疏论说，但是李渤越过本职博取名声，不是侍奉君主的正道。没过多久，李渤骑马摔伤脚，请求休假。恰逢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上表请李渤做节度副使。杜元颖上奏说：“李渤故意表现正直沽名钓誉，行事狂妄浮躁。圣上加恩宽恕，让他做官。却多方钻营，对外结交藩镇，借藩镇上奏谋求职位，不能安心本职。长久留在朝廷，恐怕会生出事端。”于是李渤被外放为虔州刺史。
李渤到虔州，上奏归还邻境信州移过来的两税钱二百万，免除税米二万斛，裁减官府差役一千六百人。观察使把他的事迹上报朝廷。不到一年，升任江州刺史。张平叔掌管度支，上奏要求征收多年拖欠的赋税。李渤在江州上疏说：“接到诏书，度支上奏，命令臣设法征收本州贞元二年逃户拖欠的四千四百一十贯钱。本州管辖田地二千一百九十七顷，如今已经干旱枯死一千九百多顷。如果遵从度支的命令强行征收，恐怕史官会记载陛下在大旱之年征收三十六年前拖欠的赋税。臣身为刺史，罪责难逃。对上不能满足朝廷旨意，对下不忍心鞭打百姓，不敢继续执掌官印，恳请放我辞官回乡。”皇帝于是下诏：“江州的奏章，十分恳切。如果不加以宽免，百姓难以生存。所申诉的拖欠赋税全部免除。”长庆二年，入朝担任职方郎中。长庆三年，升任谏议大夫。
敬宗幼年即位，上朝经常很晚。一天入阁，皇帝很久没有临朝，大臣们在紫宸门外等候站立，年老体弱的官员，几乎要倒下。李渤走出队列对宰相说：“昨天我上疏劝谏，今天上朝反而更晚，这说明谏官不能改变君主的心意，是我的罪过。请先退出阁门，到金吾仗待罪。”正赶上皇帝传唤仪仗，这件事才作罢。李渤又认为左右常侍，职责就是规劝讽谏，却沉默不言，于是议论说：“如果设置官职却不要求履行职责，不如撤销官职，节省经费。如果不能撤销，就应当要求他们履行本职。”李渤担任理匭使，上奏：“大事直接上奏皇帝，次一等报送中书门下，再次的交付各官署。各官署处理不当，再来投匭申诉，就把事情上奏。如果诬告无理，在原有罪名之上再加一等。按照旧例，告密的人交给金吾卫看管等待皇帝旨意。如今希望看管之后，移送御史台府，希望遏止诬告作乱之人。”朝廷采纳。
长庆、宝历年间，政令出自多方，大权落到奸佞宠臣手中。李渤不顾祸患，奏章议论，没有间断。敬宗虽然昏庸放纵，也被他有所触动。升任给事中，当面赏赐金印紫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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