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唐书(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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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蔚,字茂休,陇西人。祖父李上公,官至司农卿,元和初年担任陕虢观察使。父亲李景素,太和年间考中进士。李蔚,开成末年考中进士,初次出仕任襄阳从事。会昌末年参加铨选,又考中书判拔萃科,授监察御史,转殿中侍御史。大中七年,以员外郎掌管御史台杂务,不久知制诰,转郎中,正式授中书舍人。咸通五年,临时主持礼部科举考试。咸通六年,授礼部侍郎,转尚书右丞。

唐懿宗过分信奉佛教,常常在皇宫内供养僧人,亲自诵经赞叹。用檀香木制作两座高大坐床,赏赐安国寺僧彻,每逢初八就施舍一万僧人吃饭。李蔚上奏疏劝谏说:

臣听说孔丘是圣人,说话也要引用周任的言论;苻融是贤才,劝谏也要援引王猛的议论。做事应当效法古人,言辞贵在把道理讲明白。陛下继承皇位,推崇佛教,只是注重外在形式,做得不够恰当。臣简略摘录本朝名臣的奏疏,来印证崇奉佛教的得失。

武则天时期,曾经建造大佛,耗费钱财上百万。狄仁杰劝谏说:“珍宝装饰耗尽财力,精美木材用尽营造。工程不能驱使鬼神,必定要役使百姓;财物不会从天而降,全部取自土地。不压榨百姓,财物从哪里得来?物产生产有固定时节,挥霍没有限度,臣每每想到,实在为之悲痛。再看江南,佛法兴盛;梁武帝、简文帝,施舍没有节制。等到战乱四起,佛寺遍布道路,却挽救不了国家危亡;僧人满街,也不能增强军队力量。何况近年战乱不断,水旱灾害频发,征调徭役繁多。如果大量耗费国库钱财,又劳苦百姓,一旦地方发生祸乱,拿什么来救济?”这是第一条恳切的谏言。

唐中宗时期,公主外戚,上奏请求剃度僧尼。姚崇劝谏说:“佛不在身外,要向内求于心。佛图澄修行很高,却救不了后赵;罗什多才多艺,不能保全姚秦。何充、苻融,都遭遇败亡;齐襄、梁武,也免不了灾祸。只要心怀慈悲,做利于百姓的事,百姓安乐,就是佛的化身。”这是第二条恳切谏言。

唐睿宗为金仙、玉真两位公主修建两座道观。辛替否劝谏说:“入夏以来,阴雨连绵不停,地里庄稼荒芜,麦子烂在晒场。入秋之后,大旱成灾,禾苗结实不了,霜灾虫害,草木枯黄。百姓哀叹,朝廷没有赈济。陛下疼爱两个女儿修建两座道观,烧瓦运木,搬土填沙。路上流言,都说花费钱百万。陛下是圣明君主,什么都知晓。可知道国库还有几年储备?府库还有几年布帛?百姓能不能活下去?边疆士兵物资能不能转运?如今征调士兵守卫边疆,很多人缺衣少食,忍饥挨饿,赏赐开支,全然没有来源。军队接连战败,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而陛下耗费百万贯钱财,修建并非急需的建筑,招致天下人的怨恨,违背万民的心愿。’这是切中时弊的第三条谏言。”

张替否又劝谏修建寺庙说:“佛教以清净为根本,以慈悲为宗旨。常常体悟大道来救济万物,不为利己而去伤害他人;时常舍弃自我来保全本真,不为经营自身而损害教义。如今农忙三季,开山挖池,这是伤害生灵;耗尽国库储藏,这是损害百姓;大兴殿宇长廊,这是为了经营自身。伤害生灵,就谈不上慈悲;损害百姓,就谈不上救济万物;经营自身,就谈不上清净。这哪里是大圣佛祖的本心呢?佛书上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臣认为,削减雕梁画栋的耗费来赈济贫苦百姓,这就具备如来的德行;停止开山掘土的苦役,保全虫蚁生灵,这就具备如来的仁爱;停止营建修缮的经费,供给边疆防务,就能建立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功业;收回非急需的俸禄,用来褒奖清廉官吏,就能实现唐尧、虞舜那样的治世。陛下把紧要之事搁置,却急着办理无关紧要的事;看重虚无缥缈的来世,却疏远眼前现世;舍弃真实实务,却寄希望于虚幻。看重世俗之人的所作所为,轻视帝王的功业,臣实在为此痛心!”这是切中时弊的第四条谏言。

臣看狄仁杰,是武则天时期的上公;姚崇,是开元年间的贤相;张替否,是唐睿宗的正直大臣。臣每次阅读这些奏言,没有不放下书卷长叹,痛惜这些言论不能被施行。

陛下十分敬重僧徒,推崇佛家教事,乐善好施的本心,确实超过前代君王。但仔细考究时代安危,借鉴前代贤臣的奏疏,治国的道理就能领悟大半,可距离理想的治道还十分遥远!臣愧受优厚皇恩,进言却缺少匡正劝谏的才略,只是秉持直言规劝的本分,希望能稍稍辅助天子的圣明。各类营建修缮工程,应当酌情减停。

皇帝下褒奖的诏书赞许他。不久授任京兆尹、太常卿。

随即以本官兼任同平章事,加授中书侍郎,和卢携、郑畋一同辅佐朝政。被免去宰相之职,外放担任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后来入朝担任吏部尚书,加授检校尚书右仆射、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观察等使。咸通十四年,转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淮南节度副大使,执掌节度使事务。乾符三年,朝廷派人接替他的职务,百姓前往京城请求让他再留任一年,朝廷应允。乾符四年,再次担任吏部尚书,不久升任检校司空、东都留守、东畿汝都防御使。乾符六年,河东发生军队叛乱,杀死崔季康,朝廷下诏命邠宁的李侃镇守太原,军中士兵不服从。因为李蔚曾经做过太原从事,军民感念他。八月,任命李蔚为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观察等使。当年十月抵达治所,到任才三天,突发重病去世。

他的弟弟李绾,堂兄李绘,多次升迁官至刺史。

李蔚有三个儿子:李渥、李洵、李泽。

李渥,咸通末年考中进士,初次出仕任太原从事,屡次升迁官至中书舍人、礼部侍郎。光化三年,主持选拔贡士。李洵官做到福建观察使。

崔彦昭,字思文,清河人。父亲崔岂。崔彦昭,大中三年考中进士,初入仕途在藩镇幕府任职。咸通初年,多次升迁为兵部员外郎,转任郎中、知制诰,授任中书舍人,又升任户部侍郎,兼管户部本司事务。

崔彦昭擅长治国理政,儒学功底深厚,精通官吏事务。先前治理过多个州郡,所到之处都有政绩,留下很多惠民的善政。咸通十年,任检校礼部尚书、孟州刺史、河阳怀节度使,进阶金紫。咸通十二年正月,加授检校刑部尚书、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管内观察等使。

当时徐州、泗州战事结束之后,北方外族屡次侵犯边境,沙陀各部常常违犯法令。崔彦昭一方面施以恩惠安抚,一方面动用军威震慑,三年时间,北方边境安定太平,军民都歌颂他。任职期满朝廷派人接替,当地数千位老人前往京城请求留任他。皇帝下诏答复说:“崔彦昭很早就有美名,多次担当繁难重任。入朝掌管国家财计,施展经纬治国的才略;出外统辖藩镇,安抚驾驭有方,深谙用兵谋略。自从治理并州一带,如同国家的坚固长城。他优先团结部众、安定百姓,不依仗险要地势与武力。于是三军百姓,恳切上书,全都述说他的理政才干,唯恐他离任。这处重要藩镇,正需要才干出众的大臣。既然军民安居乐业,就不考虑替换,望卿知晓。”

唐僖宗即位,就地加授崔彦昭检校吏部尚书。当时赵隐、高璩主持朝政,二人和崔彦昭是同榜进士,举荐崔彦昭擅长管理财政赋税。咸通十五年三月,召入朝廷任吏部侍郎,充任诸道盐铁转运使。乾符初年,以本官兼任同平章事,掌管度支。

在此之前,杨收、路岩、韦保衡都因为结党营私、收受贿赂获罪。萧仿主持朝政,大力革除之前的弊病。崔彦昭辅佐朝政几个月,各项政务都得以兴办,察核政务却不繁琐,士大夫都称赞他。乾符二年,趁着他升迁官职,唐僖宗下诏告诫他说:

崔彦昭历任官职,颇有功劳,众人评价都没有非议。理政六个月,一心为公。修明文教可以振兴礼乐教化,整饬武备可以成就军功。重新整顿旧有的制度,统筹户部、度支两大财政要务,为官清廉如墙壁挺立,政令推行如风一样迅速。奸邪欺诈在各处绝迹,私下请托在公议面前消散。不用耗费内库钱财,还能略有盈余;不用仰仗外地藩镇,也有财物进献。军粮储备,结余可以供来年使用;郊庙祭祀所需物资,今年就可以筹办齐全。十分契合教化的理想,实在是高明的朝廷谋划。没有贤良的大臣,怎么能让国家富足?应当在宰相之位酬报你的功勋,让你正式居于宰辅要职。恭敬遵从这份训诫,长久建树宏大功业。啊!执掌国政,哪里有那么困难;倾覆败亡的先例,近代已经很多。与其培植朋党,不如修养自身;博取别人的感恩,不如秉持正直。靠手段换来一时胜利,会留下永久的败亡;卖弄小聪明,内里藏着大愚昧。不要想着苛求别人,只应当反省自我;起初财富充盈家门,不久就会招致家族危亡。就算金玉堆满厅堂,也无法守住;就算钻营得到官位,也会因为枉法获罪。你是朕亲自挑选,又符合众人声望。诏书宣读完毕,闭门不私下结交权贵,入朝履职,退朝没有私人拜谢。朝廷唯独看重你这样的老臣,曾经急切征召;坚守道义得到重用,这是光耀亲族最大的荣耀。你要坚守正直,恪守法度。常怀敬畏,处事务必公允得当。甜言蜜语要警惕,过往的恩怨不值得挂怀。奖赏良善必须分明,惩治奸邪要果决凌厉。对百姓有利的事,纵然艰难也要兴办;对自己有利的事,纵然容易也不要做。常常顾念孤寒贫苦之人,多想到耕织百姓,勤勉做好这些事,就有望迎来中兴。彰显朕知人善任,依靠你匡扶国家,一定要让恩惠向下普及,法令从上层带头执行。只要树立正直的标杆,就不会有歪曲的影子。如果你能辅佐朕达到唐尧、虞舜那样的盛世,我也会把你比作皋陶、夔。可授任中书侍郎,依旧掌管度支事务。

崔彦昭侍奉母亲极为孝顺,虽然身居宰相高位,退朝之后侍奉吃饭,和家人相处,侍奉在母亲身边,从来不大声说话。逢年过节庆贺,公卿前来拜谒,当时人都认为十分荣耀。屡次升迁为门下侍郎,兼任刑部尚书,充任太清宫使、弘文馆大学士。和郑畋、李蔚一同主持朝政,三次加授兼职,依旧掌管度支。进阶特进,多次兼任尚书右仆射。被免去宰相,历任各地藩镇长官,以太子太保分司东都的身份去世。儿子崔保谦。

郑畋,字台文,荥阳人。曾祖郑邻,祖父郑穆,父亲郑亚,全都考中进士。郑亚,字子佐,元和十五年考中进士,又考中贤良方正、直言极谏制科考试。吏部选拔官吏,又考中书判拔萃科,几年之内,接连考中三科。聪慧悟性远超常人,文辞俊逸华美。李德裕在翰林院任职的时候,郑亚拿着文章拜谒,李德裕十分赏识他。李德裕出京镇守浙西,征召郑亚做从事。接连遭遇家中丧事,很多人嫉妒他,很久得不到调任。会昌初年,才入朝做监察御史,多次升迁至刑部郎中。御史中丞李回上奏举荐他掌管御史台杂务,升任谏议大夫、给事中。会昌五年,李德裕被免去宰相,出镇渚宫,郑亚授任正议大夫,外放为桂州刺史、御史中丞、桂管都防御经略使。大中二年,吴汝纳申诉冤屈,李德裕再次被贬到潮州,郑亚也被贬为循州刺史,死在那里。

郑畋十八岁考中进士,初次出仕任汴宋节度推官,得到秘书省校书郎的官衔。二十二岁,吏部选调官吏,又考中书判拔萃科。授任渭南县尉、直史馆。还没有赴任,父亲郑亚前往桂州,郑畋跟随侍奉左右。大中年间,白敏中、令狐绹接连执掌朝政十多年,一向憎恨李德裕。凡是李德裕的亲朋故旧,大多遭到贬斥放逐,郑畋长久不能跻身朝堂。咸通年间,令狐绹出京镇守藩镇,刘瞻镇守北方边镇,征召郑畋做从事。入朝担任虞部员外郎。尚书右丞郑薰,是令狐绹的党羽,搜罗郑畋过往旧事上奏弹劾,不让他进入尚书省,郑畋又再次出京做藩镇从事。咸通五年,入朝任刑部员外郎,转任万年县令。咸通九年,刘瞻担任宰相,举荐他为翰林学士,转任户部郎中。

郑畋因为长久遭到排挤,有幸得到提拔,趁着授官上表自述心意说:“臣十八岁考中进士,二十二岁考中书判拔萃科。那时候刚刚出仕,心中就抱有青云直上的志向。谁知之后沉沦坎坷,岁月流转,厌倦藩镇幕府的应酬,渴望朝廷的礼乐朝堂。咸通五年,才得以进入朝廷。如果不是遇上圣明的君主,没办法施展埋没的才干。臣担任刑部员外郎的时候,多次在内阁面见圣上奏对。去年冬天承蒙提拔担任万年县令,又在延英殿谢恩。就像向日葵仰仗太阳,终于拨开乌云见到青天。前些时候京城大县事务繁多,臣尽心处理政务,困苦百姓稍稍得到休养生息,强横不法之徒销声匿迹。正一心治理地方,不辜负朝廷勤政爱民的教化。陛下过分赏识,破格赐予恩宠荣耀,把我从地方县官,提拔到翰林清贵的职位。刚刚进入翰林院,又改任郎官。”

不久加授知制诰,又上表自述:“臣会昌二年考中进士,大中元年考中书判拔萃科。那时候接替原昭义节度使沈询担任渭南县尉;任职两考之后被罢免,杨收接替我的职位。沈询身居显赫高位,去世已经多年;杨收官至宰相,也已经罢官贬黜三年。而我困在藩镇幕僚职位,甘心闲散官职,仰望朝堂,只能感叹云泥之别。虽说命运坎坷,实在是遭到别人排挤忌恨。”他常常借机会为自己辩白洗刷冤屈,大抵都是这类情况。

很快升任中书舍人。咸通十年,朝廷出兵讨伐徐州,宫中诏令文书繁多。郑畋提笔成文,文思泉涌,没有滞涩,每一道诏书都切中要害,同僚都搁笔叹服。不久升任户部侍郎。平定庞勋之后,以本官充任翰林学士承旨。郑畋凭借声望资历,长久被埋没。身居翰林要职,本应当出任宰相,于是借着答谢承旨的任命上书自述:“翰林院向来号称清要严肃,学士承旨一职更是地位尊崇。常常接受皇帝咨询,位居贤才之首。如今的四位宰相,有三位都是从这个职位升迁,这份荣耀非同寻常。哪里想到我这样平凡之人,能够接续这份美差,所以我担心不能胜任承旨的职务。至于继承刘瞻的缜密谨慎,恪守韦保衡定下的规制,竭尽忠心侍奉君主,披肝沥胆辅佐圣上。以正直坚贞作为铠甲,用忠诚信义作为屏障,润色帝王的文诰,维护朝廷法度,我也不敢推辞承旨的职责。何况我历经坎坷,承蒙圣主赏识,靠着微薄的才华,得到厚重皇恩。两年之内,接连获得五次官职升迁,从郎吏做到侍郎,从低微僚属升到显贵行列。”表中急切流露出希望担当宰辅大任的心意。

这一年八月,刘瞻因为劝谏不要株连医工的宗族,被免去宰相,外放为荆南节度使。郑畋草拟制书,对刘瞻的赞美之词过分优厚。唐懿宗看完十分恼怒,斥责他说:“郑畋过去品行有污点,被当世抛弃,朝堂官署,没有他立足的位置。竟然钻营门路,窃居高位,玷污朝廷的职位,奸猾弊端尤其严重。身居学士承旨,本应当体察朕的心意。之前刘瞻外放藩镇,朕自有安排。轮到你草拟诏书,却大肆写赞美言辞。在笔墨之间施展诡诈,字里行间流露个人爱憎。只知道报答刘瞻对自己的小恩,哪里想到辜负朕提拔你的厚恩。细读你的诏书,言辞虚伪,足以证明你们狼狈为奸。人心邪僻,竟然到这种地步!应当实行贬谪流放,清除奸邪党羽。可贬为梧州刺史。”

唐僖宗即位,把郑畋召回朝廷。授任右散骑常侍,改任兵部侍郎。乾符四年,升任吏部侍郎。不久皇帝下制书说:“先前正道壅塞,大权落入奸佞宠臣手中。郑畋内心坚定,坚守节操却遭受谗言陷害。如今召回朝堂,更加符合众人的期望。既然具备治国的才干,应当居于宰辅的位置。可以吏部侍郎本官兼任同平章事。”僖宗举行加尊号的典礼完毕,进升中书侍郎,进阶特进,转任门下侍郎,兼任礼部尚书、集贤殿大学士。

乾符五年,黄巢在曹州、郓州起兵,向南进犯荆、襄,向东渡过长江、淮河,归附他的人多达百万,所过之处接连攻陷州县。乾符六年,攻陷占据安南府。写信给浙东观察使崔璆,求取郓州节度使的符节斧钺。崔璆上奏说贼军势力难以剿灭,应当顺势授予他,来消除他向北进犯的祸患。皇帝下令百官商议。当初黄巢起兵,宰相卢携认为浙西观察使高骈向来立有军功,上奏举荐他担任淮南节度使,命他扼守贼军进军要道。不久任命高骈为诸道行营都统。等到崔璆的奏疏呈上,朝中大臣议论这件事。有人请求授予黄巢节度使来缓解祸患。郑畋综合众人意见,打算授予他南海节度使的官职来笼络他。卢携因为刚刚任用高骈,想要建立奇功取胜。卢携说:“高骈用兵谋略天下无双,淮南士兵武器精良。如今各道军队正在集结,区区小贼,不难平定剿灭。为什么要示弱纵容,让各路军队军心涣散!”郑畋说:“黄巢作乱,根源在于饥荒年景。百姓因为利益聚集,所以人数众多。长江淮河以南,大半地区遭到劫掠。国家长久不动刀兵,士兵都忘记作战;各地节度使闭门自保,尚且抵挡不住。不如赦免他的罪过,加以包容,暂时降下恩泽。他们本是饥荒之时为利益聚合,一旦遇上丰收之年,谁不思念家乡故土?部众离散之后,黄巢就如同案板上的鱼肉,这就是不作战就能降服敌人。如果这时候不靠计谋,完全依靠武力,恐怕天下的祸乱不会停止。”

多数大臣赞同郑畋的意见,左仆射于琮却说:“南海有海外贸易的财利,每年进贡珍珠宝物。如果落入叛贼手中,国库储备就要耗尽。”皇帝也寄希望高骈能够建功,于是采纳卢携的意见。等到中书省商议草拟制敕,郑畋说:“叛贼百万,横行天下,高骈拖延战事,没有剿灭叛贼的心意,如果再纵容他,叛贼就会得逞。国家安危,就在我们几个人谋划决断。你倚仗淮南的兵力,我不知道将来何处才是安身之地!”卢携大怒,拂袖起身,衣袖碰到砚台,把砚台摔在地上。僖宗听说这件事十分生气,说:“大臣互相诟骂,怎么做天下的表率?”两个人都被罢免宰相,以太子宾客的身份分司东都。

广明元年,贼军从岭南向北渡过长江、浙江,俘获崔璆,攻陷淮南州县。高骈只命令张璘扼守险要关口,关闭营垒固守。皇帝这才想起郑畋之前说的话,将卢携、郑畋二人都召回朝廷,授郑畋礼部尚书。不久外放为凤翔陇右节度使。这年冬天,贼军攻陷京城,僖宗出逃。郑畋得知祸乱爆发,到斜谷等候拜见皇帝,流泪说:“将相辜负陛下,才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臣实在是罪人,请赐我一死,惩戒我的失职。”皇帝说:“不是你的过错。叛贼猖狂进犯,朕暂且暂住兴元。你要牢牢扼守贼军要冲,不要让贼军势力继续扩张。”郑畋回答:“臣一心报效国家,至死方休,请陛下不必担心东面的战事。但是道路艰险阻隔,奏报往来困难,临敌应变不能事事远隔千里请示圣旨,希望允许我随机处置事务。”皇帝说:“只要对社稷有利,任凭你行事。”郑畋回到藩镇,修整战车,补充士兵,修缮兵器,加固城池堡垒。拿出全部家财分赏士兵,日夜戒备,如同面对强敌。

中和元年二月,贼军将领尚让、王璠率领五万士兵,打算攻打凤翔。郑畋提前得知贼军要来,命令大将李昌言等人在险要之地设下埋伏。贼军认为郑畋是文官,一定不能抵抗,步兵骑兵长驱直入,队伍散乱没有章法。郑畋派出数千精锐士兵,列阵在高岗之上,虚设旗帜,绵延数里。距离贼军十多里,擂鼓列阵。贼军摸不清军队多少,刚刚想要排兵布阵,后军还没有赶到,李昌言等人伏兵四起发动进攻,贼军大乱。天色已经傍晚,凤翔军队四面合围,在龙尾陂追击贼军,贼军丢弃兵器溃散,斩杀上万敌人,缴获大量铠甲兵器,凤翔军声势大振。皇帝听到捷报,对宰相说:“我知道郑畋不只是有文人的气节,还有武将的勇武,实在让我宽慰。”当即授郑畋检校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充任京西诸道行营都统。

当时京城周边各镇还有数万禁军,黄巢占据京城之后,这些军队无处归依。郑畋秉承皇帝旨意招降安抚,各镇将领都聚集到岐阳。郑畋分发财物笼络人心,和他们订立盟誓,立志匡扶王室。又向天下传递檄文:

凤翔陇右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京西诸道行营都统、上柱国、荥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郑畋,移送檄文告知各藩镇、郡县、诸侯、州府长官、文武将吏:世事盛衰自有定数,顺境逆境相互交替,就像日月会有亏蚀,阴阳会有失调。所以汉朝正当强盛,王莽、董卓尚且肆意作乱;夏朝国运还未衰败,羿、浞尚且逞凶施暴。纵然会出现僭越叛乱,不久也会被诛灭。由此可知妖孽作乱,古今都难以避免。每个时代都有忠贞之士,谋划匡复天下的大计。我大唐顺应五运天命,继承三王的正统,天下百姓蒙受教化,四海之内归向仁德。十八位先帝的宏大功业,铭刻在国之重鼎;三百年的恩泽,流传在百姓歌谣之中。朝廷为政宽和,刑罚没有滥施,勤恳推行王道,一心体恤万民。本可以国祚流传无穷,永保江山社稷。

近些年蝗灾旱灾接连发生,于是无赖之徒,骤然发动叛乱。朝廷虽然出兵讨伐驱逐,叛贼依旧猖狂肆虐。草寇黄巢,出身卑贱,心性如同豺狼。不耕耘田地谋生,专靠劫掠偷盗苟活。勾结凶徒党羽,逼迫普通百姓,一开始侵扰乡里,后来进犯州府县城。恰逢藩镇将帅缺少勇武,士兵贪图财货,空有讨伐叛贼的名义,实际只是拖延战事。使得叛贼势力蔓延,多次向朝廷索要官爵。圣上心怀百姓,宽宏大量,向天下下罪己诏,一心顾念万民。授予他节度使符节,把藩镇大权交给他,希望他改过自新,免去百姓疲困。可他没有半点效忠朝廷的诚心,反倒肆意释放蛇蝎般的歹毒。劫掠我方藩镇,攻陷京城,凌辱士大夫,屠戮百姓。看待人命如同草芥,把帝王宝座看得如同下棋一般轻易。窃据皇宫大内,妄称伪帝名号,胡乱封赏官员,任用奸邪小人。就像燕子在帷幕之上筑巢自以为安稳,鱼在鼎中还肆意嬉戏。殊不知王侯义愤填膺,誓要分割叛贼的尸体;坟冢已经备好,等待埋葬元凶。叛贼还大肆侵占田宅,掠夺财物,贪欲像深沟大壑难以填满,如同恶鸟肆意抢夺。广阔中原大地,几乎沦为蛮夷之地;惶恐的百姓,如同身陷牢狱。已经是人神共愤,行路之人都为之伤心。

我愧居藩镇重任,一身兼任将相,常常枕戈待旦,悲愤到食不下咽;发誓和忠义将士,一同扫除这些作乱的盗贼。近日接到诏命,集结各路军队。皇帝即将亲率大军,离开蜀地;万队持戈战士,千群铁甲战马;猛虎呼啸风起,蛟龙腾飞云涌。淮南高相公,会合关东各道百万大军,计划初夏时节,在关内会师。我和泾原节度使程宗楚、秦州节度使仇公遇等人,已经统领军队,集结京畿;挥动陇右的长矛,准备扫荡关中聚集的贼寇。吐蕃、党项长久蒙受大唐教化,深深痛恨国仇,愿意出动沙漠地区的军队,一同平定叛乱。如今华夏外族同心协力,藩镇互相联合,旌旗如云霞绚烂,刀剑如霜雪明亮。人人都做好战斗准备,奋勇争先;想要立下青史留名的功业,发誓洗雪朝廷的耻辱。区区残余叛贼,不难剿灭。况且各道世代蒙受国恩,身居高官厚禄,都怀有安定国家的谋略,满怀效忠君主的诚心。自从函谷、洛阳战乱,天子出逃,人人看见京城都悲愤落泪,遥望皇帝行宫心神激荡。听闻勤王的号令,理应奋然起兵。希望大家奋发斗志,迅速剿灭叛贼。建立安定社稷的功勋,报答君亲的恩德,迎接皇帝返回京城,难道不是美事吗!

当时皇帝远在西南蜀地,驿路隔绝,天下都以为朝廷再也不能重振。等到郑畋这篇檄文传出,各个藩镇受到震动,各自整顿勤王的军队,黄巢贼军听说之后大为恐惧。从此贼军骑兵不敢越过京西。当时如果不是郑畋扼守贼军要道,褒中、蜀地就十分危险了。不久郑畋晋升检校司空。

这年冬天,郑畋突发重病,岐山正是抵御贼军的要冲,必须有骁勇的大将镇守,上表举荐大将李昌言,皇帝下诏准许。下诏令郑畋前往皇帝临时驻地。中和二年正月抵达成都,朝廷任命王铎接替郑畋统兵收复失地。郑畋不久授仆射、平章事,因为疾病,很久没有正式就职,多次上表请求解除机要政务。中和二年冬天,免去宰相,授太子少保。僖宗任命郑畋的儿子给事中郑凝绩担任陇州刺史,下诏让郑凝绩侍奉郑畋前往陇州养病,郑畋死在陇州官舍,时年五十九岁。

光启末年,李茂贞授凤翔节度使。当初郑畋集结军队的时候,李茂贞是奉天博野军的小校,郑畋把这支军队全部召到岐下,欣赏李茂贞通晓军务,十分看重他,把巡逻侦查的任务交给他。到这时,李茂贞感念郑畋的知遇之恩,上表为他申辩说:

臣看到本道已故检校司空、同平章事郑畋,天资杰出,相貌不凡;在圣明时代施展治国才干,成就诸多政绩。文才出众,却临危受命镇守凤翔。恰逢叛贼蜂拥作乱,天子仓皇出逃,京城失守。天下各州观望局势,一开始犹豫不定;百官流离失所,大半人心摇摆。而郑畋怒发冲冠,奋起整训军队;在军帐之前集合将士,在城外操练兵马。宰杀牲畜誓师,杀鼓祭旗出兵;向四方传递羽檄,万里宣扬朝廷威严。以身维系国家大局,遏止祸乱使之平息;亲手匡扶朝廷,扫平叛乱,重新尊奉天子。设谋用兵,擂鼓挥旗;叛贼气焰正盛,在龙尾陂一战全军溃败。建立大功,只在转瞬之间。没想到栋梁大臣骤然陨落,功业只能记载在史书,坟墓还没有得到追赠谥号。臣早年从军,受过他的指挥调度,聆听他的军令,参与匡复天下的谋划。如今我靠着微薄功劳,身居重镇。回想郑畋留下的恩德,城垒依旧还在;感念他高尚的事迹,忍不住落泪。恳请陛下特地赐予追赠谥号,慰藉地下的英灵。

唐昭宗赞许这份奏疏,下诏追赠司徒,谥号文昭。

郑畋学识渊博,气度宽厚。容貌俊朗,神采如玉,尤其擅长作诗。与人交往,无论对方显贵落魄,始终如一。当初担任员外郎的时候,郑薰阻拦他进入尚书省,郑畋没有记恨。等到郑畋做了宰相,郑薰的儿子担任郎官,郑畋特意提拔他做给事中,历任各部侍郎。他以德报怨,大多都是这类事情。

儿子郑凝绩,景福年间历任刑部、户部侍郎。

卢携,字子升,范阳人。祖父卢损。父亲卢求,宝历初年考中进士,被各藩镇征召入幕府,官最终做到郡守。卢携,大中九年考中进士,授集贤校理,出京辅佐藩镇幕府。咸通年间,入朝担任右拾遗、殿中侍御史,多次转任员外郎、郎中、长安县令、郑州刺史。朝廷召回授谏议大夫。乾符初年,以本官召入充翰林学士,授中书舍人。乾符末年,加授户部侍郎、学士承旨。乾符四年,以本官兼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屡次加授门下侍郎,兼任兵部尚书、弘文馆大学士。

乾符五年,黄巢攻陷荆南、江西外城以及虔、吉、饶、信等州,从浙东攻入福建,接着来到岭南,攻陷广州,杀死节度使李岧,随即上表朝廷求取节度使符节。当初,王仙芝在河南起兵,卢携举荐宋威、齐克让、曾衮等人有将帅才略,任用为招讨使。等到宋威杀害尚君长,导致叛贼势力蔓延。朝廷于是任命宰相王铎做都统,卢携心中十分不满。浙东主帅崔璆等人上表,请求授予黄巢广州节度使,皇帝命令宰相商议。卢携因为王铎担任统帅,想要激怒黄巢,坚决说不能授予叛贼节度使,只授予率府率的小官。和同僚郑畋发生争论,把砚台摔在地上。两个人因此一同被罢免宰相,担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

乾符六年,高骈的大将张璘多次击败贼军。卢携向来厚待高骈,常常举荐他可以做军队统帅。皇帝因为高骈立下战功,再次召回卢携辅佐朝政。等到王铎作战失利,免去都统职务,任用高骈代替。于是潼关以东,汝、陕、许、邓、汴、滑、青、兖各州全部更换主帅。王铎、郑畋所任用的官员,全部替换。卢携在内倚靠田令孜,在外把高骈作为外援,朝廷大政,任由他决断。当时卢携中风患病,精神恍惚。政务决断,全都由亲信官吏温季修把持,公然收受贿赂。等到贼军侵扰淮南,张璘战死,许州驱逐主帅,溵水军队溃败。朝廷震动恐惧,全部归罪卢携。等到贼军攻陷潼关,罢免卢携宰相,授太子宾客,当天夜里卢携服毒自尽。

儿子卢晏,天祐初年,担任河南县尉,被柳璨杀害。

王徽,字昭文,京兆杜陵人,先祖出自魏国。魏国被秦国灭亡,秦始皇迁徙关东豪门大族充实关中,魏国王室子弟迁徙到霸陵。因为本是王族,于是以王为姓氏。后周同州刺史王熊,是王徽的十代祖先,安葬在咸阳凤岐原,子孙于是定居此地。曾祖王择从,堂兄王易从,武则天时期考中进士。堂弟王明从、王言从,唐睿宗时期都考中进士。兄弟四人,开元年间有三人官至凤阁舍人,所以当时号称“凤阁王家”。此后,王易从的儿子王定;王定的儿子王逢,王逢的弟弟王仲周;王定的兄长王密;王密的儿子王行古;王行古的儿子王收;王收的儿子王超,全都考中进士。王氏家族从王易从开始,到大中年间考中进士的,有十八人;身居台省,担任州牧、郡守、幕僚的,三十多人。王择从,大足三年考中进士,先天年间,又考中贤良方正制举,取得乙等,两次升迁京兆士曹参军,充任丽正殿学士。祖父王察,至德二年考中进士,官职最终做到连州刺史。父亲王自立,官职最终做到缑氏县令。

王徽大中十一年考中进士,初次出仕任秘书省校书郎。户部侍郎沈询掌管度支,征召他做巡官。宰相徐商掌管盐铁,又上奏任命他做僚佐。当时唐宣宗下诏,让宰相从进士子弟当中挑选人迎娶公主,有人把王徽的名字上报。王徽性情淡泊,远离权势名利,听说这件事满脸忧愁。王徽考中进士的时候,年纪已经超过四十,拜见宰相刘瑑苦苦哀求,述说自己年纪已经很大,常年多病,不配娶公主。刘瑑向皇帝进言,才得以躲过这件婚事。跟随令狐绹,先后在宣武、淮南两镇担任掌书记,得到大理评事官衔。朝廷征召授右拾遗,前后上书议论政事二十三次,别人不敢说的,他一定冒犯圣颜力争,士人都一致称赞他。

恰逢徐商被免去宰相,镇守江陵,想要征召王徽做幕僚,却不好开口。王徽揣摩明白他的心意,当场说:“我考中进士的时候,蒙受您厚待,您执掌藩镇,我怎么能不追随?”徐商十分高兴,上奏授殿中侍御史,赐绯鱼袋,荆南节度判官。

高湜当时掌管御史台,上奏举荐他做侍御史知杂,兼任职方员外郎,转任考功员外郎。当时考核官吏的簿册,上等、中等、下等用朱红书写,官吏借此作奸,常常涂改。王徽禀告仆射,请求改用墨笔书写,于是杜绝奸吏舞弊。宰相萧仿认为王徽精通官吏政务,格外看重他。乾符初年,升任司封郎中、长安县令。翰林院缺少学士,萧仿任用王徽为翰林学士,改职方郎中、知制诰,正式授中书舍人。在延英殿谢恩,皇帝当面赐金紫,升任户部侍郎、学士承旨。改兵部侍郎、尚书左丞,依旧兼任学士承旨。

广明元年十二月三日,改户部侍郎、同平章事。这一天,黄巢攻入潼关,当夜唐僖宗出逃。王徽和同僚崔沆、豆卢瑑、仆射于琮,天亮才知道皇帝出走,于是急忙奔赴皇帝临时驻地。王徽夜里穿行荆棘丛,跌落山崖,被贼军抓获,逼迫返回京城。打算授予他伪朝官职,王徽装作脚折断、口不能说话,就算白刃环绕身旁,也没有一点畏惧神色。贼军让人用车把他送回府宅,派医官诊治。一个多月之后,看守的人稍有松懈,王徽混在商贩之中,逃到河中府,派人走小路把写在绢帛上的表章送到蜀地。

皇帝嘉奖他,下诏授光禄大夫,守兵部尚书。正要奔赴皇帝驻地,不久下诏命王徽以本官充任东面宣慰催阵使。当时王铎统领行营兵马驻守河中,多年不能击破贼军。王徽和行营都监杨复光谋划,赦免沙陀三个部落,命他们赶来救难。这年夏天,代北沙陀军队赶到,接连决战取胜,收复京城,凭借功劳加授尚书右仆射。

光启年间,潞州发生军队叛乱,杀死主帅成麟,朝廷任命兵部侍郎郑昌图暂且掌管昭义军事。当时孟方立割据山东三州,另外设立藩镇。昭义原本属州,只剩下泽州,军中很多人依附孟方立,郑昌图控制不住。宰相上奏请求派重臣镇守,于是授王徽检校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潞州大都督府长史、泽潞邢洺磁观察等使。当时皇帝还没有返回京城,关东到处是盗匪。河东李克用和孟方立正在争夺泽潞。朝廷兵力必定无法介入,王徽上表陈述实情说:

臣听说衡量才干授予官职,根本目的在于安定百姓;侍奉君主竭尽忠心,最重要的是体察国事。臣早年遇上太平时代,历任显贵官职,只靠着一心为国,没有浮躁的劣迹。六年在朝廷任职,虽然得到侍从君主的荣耀;一朝身居宰相,还没有施展匡扶天下的抱负。怎敢回避危难,来不辜负朝廷的重托。况且重镇兵权,元帅相印,这份特殊的托付,出自圣上心意,怎么能够畏惧劳苦,再诉说内心难处。但是郑昌图主持潞州事务已经数月,势力根基渐渐稳固;孟方立独占三州,仇怨已经很深。招抚外部孟方立,潞州本地将士就会怨恨;安抚潞州内部,邢州的将领就会更加猜忌。祸乱已经燃起,局势已经难以挽回。要观察双方胜负,才能决定安危。如果遵命赴任奋勇前行,心中万般忧虑;如果请求退避,国事和个人都可以保全。恳请陛下,广泛听取朝廷大臣的议论,挑选合适的人选交付重任,从长计议。免得微臣蒙受贪恋恩宠的非议,让上党避开必争的祸局。明白局势艰难而退让,也不辜负过往的期许;报效国家建立功业,未必就不能实现。

皇帝于是任命郑昌图镇守潞州,任命王徽为诸道租庸供军等使,其余官职照旧。

当时京城收复之后,宫殿寺庙被焚烧,帝王陵园遭到毁坏,所以皇帝很久没有回京。于是任命王徽为大明宫留守、京畿安抚制置、修奉园陵等使。王徽既要管理财政赋税,又要处置地方事务,京城周边百姓大半流离死亡,于是招集流散百姓,像对待子女一样安抚他们。几年时间,户籍人口渐渐恢复,大明宫殿阁,修缮得井井有条。王徽多次上表请求皇帝返回京城,说:“先前叛贼将要溃败,战火带来深重灾难;但是皇宫高台,福地气象独存;帝王气运,祥瑞气息不散。足以证明祖宗降下福佑,陛下归来为期不远。如今虽然刚刚开始修缮,还没有恢复全部壮丽,正好体现君主简朴,更彰显帝王的威严。况且唐肃宗刚收到捷报,立刻离开岐下;唐德宗就算盛夏时节,也不在汉中久留。旧例都记载在册,大好时机不容拖延,希望陛下回转车驾,早日回到京城。臣才能平庸,身负重任,闭门深思,屡次上奏。天下安危,关系朝廷谋划得失。臣虽然因地制宜处置事务,尽心安抚百姓,如果陛下不能回京,恐怕人心又会离散。就算取得一点成效,终究辜负朝廷厚恩。形势必然如此,不得不深深忧虑。长久滞留外地,会错失时机。恳切希望陛下记在心上,尽快回到京城。”皇帝十分赞许采纳,晋升检校司空、御史大夫,暂时代理京兆尹事务。

朝廷内外有权势的大臣,派人在京城修建宅第。经历战乱之后,很多人侵占百姓住宅,百姓接连告状。王徽不畏惧权贵豪强,依法处置。流离的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权贵宠臣却怨恨他刚强。于是安排他们的党羽薛杞担任少尹,主持京兆府事务。薛杞正处在父亲丧期,王徽坚持上奏,不让他到府任职。权贵更加恼怒,上奏免去王徽的职务,以本官征召赶赴皇帝驻地。不久授太子少师,王徽上书称病退居蒲州。满一百天,请求辞去官职。僖宗回到京城,又授太子少师,王徽患病,不能上朝拜见。宰相因为对王徽心存不满,上奏贬他做集州刺史,王徽抱病乘车前往贬所。不到十天,沙陀军队逼近京城,僖宗出逃宝鸡,田令孜承担罪责。皇帝知道王徽没有罪过,征召授吏部尚书,封琅邪郡侯,食邑一千户。王徽正要赶赴皇帝驻地,襄王李煴僭越称帝。邠州、岐州的士兵追赶逼迫皇帝。皇帝逃到汉中,王徽无法前进。李煴伪制诏书送到河中府,征召王徽前往京城。王徽借口中风,不能行走。李煴准备称帝,逼迫内外大臣签署誓状。王徽称手臂麻痹,拿不动笔,最终没有签名。

朱玫被诛杀之后,皇帝从褒中返回,抵达凤翔,征召王徽授御史大夫。皇帝回到皇宫,王徽上奏,说腿脚受风痹病困扰,不能行朝拜大礼,请求授予闲散官职,又授太子少师。等到在便殿谢恩,唐昭宗看着他,对近臣说:“王徽精神气色还很强健,怎么可以任由他求闲散职位?”于是改授吏部尚书。大乱之后,官吏选拔制度混乱,官吏借机舞弊,有重复补授官职的情况。王徽从初次登记授官开始,设置亲手记录的簿册,一一核查,官吏选人没有积压,朝廷内外都称赞他。晋升检校司空,守尚书右仆射。大顺元年十二月去世,追赠太尉,谥号贞。

三个儿子:王椿、王樗、王松。

史臣评论说:谈论用兵的难处,自古以来没有百战百胜,因为随机应变,决断要依靠临场局势;出奇制胜变化无穷,名声实绩要看实际成效。从前晋国平定孙皓,贾充坚决反对渡江;吴国人想要抵抗曹操,张昭终究留下失策的遗憾。这些贤才,尚且免不了失误悔恨。何况卢携是太平时代的书生,向来不懂军事,只记得高骈往日的功绩,没有料到高骈心怀私念;以至于对付黄巢处处被动,灾祸遍及天下,最后服毒自尽,又能补救什么呢?郑畋意气激昂胸怀大志,立志抒发心中愤懑,慷慨誓师,临阵领兵;扼住叛贼的咽喉,安定国家,说他不懂武略,又从何说起?崔彦昭、赵隐身居宰相恪尽孝道,兄弟都身居显位,福泽流传后世,为士林称道。王徽品行高洁,从叛贼虎口脱身,功名没有损毁,君子都赞许他。

赞语说:武力用来伸张威势,谋略用来制服敌人。不一定亲临战场,坐在朝堂也能运筹。高骈拖延剿贼,卢携庇护奸徒。帝王决断一旦出错,天子辗转流亡蜀地。

列传第一百二十九

萧遘,孔纬,韦昭度,崔昭纬,张濬,朱朴,郑綮,刘崇望(兄长刘崇龟,弟弟刘崇鲁、刘崇谟),徐彦若,陆扆,柳璨

萧遘,兰陵人。开元朝宰相太师徐国公萧嵩的四世孙。萧嵩生萧衡,萧衡生萧复,萧复是唐德宗朝宰相。萧复生萧湛,萧湛生萧寘,萧寘咸通年间官至宰相。萧寘生萧遘,咸通五年考中进士,初任秘书省校书郎、太原从事。入朝任右拾遗,再升任起居舍人。他和韦保衡同榜考中进士,韦保衡靠皇帝宠幸升官,没有真才实学,同榜进士门生都轻视他。

萧遘相貌俊伟,志向节操与众不同,自比李德裕,同榜的人都戏称他“太尉”,韦保衡心中怀恨。等到韦保衡做宰相,搜集萧遘的过失,把他贬为播州司马。途经三峡,月夜泊船,赋诗感伤自己。担心韦保衡加害自己,忽然有神人对他说:“相公不要忧虑,我会护卫您。”萧遘心中十分诧异。路过峡州,拜谒白帝祠,见到的神像,就是夜里见到的神人。

韦保衡被杀之后,朝廷以礼部员外郎征召萧遘回京,转考功员外郎、知制诰。乾符初年,召入翰林院任翰林学士,正式授中书舍人,多次升迁户部侍郎、翰林承旨。

黄巢进犯京城,唐僖宗出逃,因为物资供给不足,需要近臣掌管财政,改任兵部侍郎、判度支。中和元年三月,皇帝从褒中前往成都,驻扎绵州。萧遘以本官兼任同平章事,加授中书侍郎,多次兼任吏部尚书、监修国史。

萧遘年少就怀有大节,把治国安民当作自己的责任。身居宰相之后,声望更高,上奏对答言辞明朗出众,皇帝十分器重他。光启初年,朝廷纲纪败坏。当时天下藩镇诸侯,大半出身盗匪;强者吞并弱者,依仗兵力索要封赏,国法无法约束。

有个叫李凝古的,跟随支详做徐州从事。支详被牙将时溥驱逐,幕僚属官被困在徐州。等到时溥做节度使,一次吃饭中毒。憎恶李凝古的人诬陷他,说他为支详报仇投毒。时溥抓捕李凝古,把他处死。李凝古的父亲李损,当时担任右常侍,时溥上奏诬告,说李损和李凝古一同谋划投毒。宦官田令孜收受时溥丰厚贿赂,歪曲事实上奏,请求把李损抓入监狱。御史中丞卢渥依附田令孜,罗织罪名办案。侍御史王华痛恨奸恶,坚持上奏证明李损无罪。田令孜大怒,上奏请求把李损移交神策军监狱审讯,王华拒不接受诏令,上奏说:“李损身为朝廷近臣,有罪应当处死,怎么能受宦官的羞辱?”萧遘不在上朝时间递上奏章,请求开延英殿奏事,上奏说:“李凝古投毒这件事,事实模糊不清,人已经被杀,不用再追究。李损父子分别三四年,音讯断绝,怎么能诬陷他们同谋?时溥依仗军功破坏国法,轻慢朝廷,公然上表要求审讯朝廷近臣,悖逆到极点。无端诬陷好人,人人痛心。如果李损被罗织罪名处死,接下来受害的就会轮到我们这些大臣。”皇帝为之动容,李损得以免死,仅仅被免去官职。

当时田令孜独揽禁军大权,公卿百官,全都看他脸色行事,只有萧遘坚守道义,不曾屈从。这年冬天,田令孜上奏,请求把安邑两处盐池的盐利直接划归禁军管理。王重荣上书争辩这件事。田令孜于是上奏把王重荣改调到别的藩镇。王重荣拒不接受,田令孜请求率领禁军讨伐他。王重荣向太原李克用求援,李克用率军赶来,在沙苑交战,禁军大败,叛兵逼近京城。唐僖宗恐惧,出逃凤翔。各个藩镇上书痛斥田令孜挑起祸乱,离间藩镇。萧遘一向厌恶田令孜,于是和裴澈写信召朱玫前来。朱玫率领五千邠州军队迎接皇帝,又和河中、太原修好,请求一同匡扶王室。于是各镇接连上书,请皇帝返回京城。田令孜听说朱玫军队到来,胁迫皇帝前往陈仓。当时僖宗仓促出城,夜里百官来不及跟随护驾。朱玫痛恨田令孜玩弄权术,又觉得皇帝不理解自己的忠心,言语充满怨愤,对萧遘说:“主上六年流离逃亡,历经万般艰险。中原百姓,和叛贼血战,肝脑涂地,十户人家九户空。等到收复京城,人口十成损失七八。幸存的百姓,刚刚欢喜皇帝回宫。主上不体恤百姓转运的劳苦,将士血战的功劳,把勤王将士的功业,变成宦官的荣宠;还主动挑起祸乱,和天下结怨,祸患都是由此而起。之前奉命前来护驾,不被信任,反倒被当成胁迫君主。自古以来忠臣蒙受冤屈,正是如今这样!我们报效国家已经竭尽全力,和叛贼作战力量耗尽!怎么能低头苟活,受宦官摆布!《春秋》大义,旧君不在,可以再立新君。相国仔细考虑,改换打算吧。”萧遘说:“主上在位十多年,没有听说有大过失。近来流离动乱,问题在于任用的人不称职。近几年田令孜把持朝政,事事不能顺心,皇帝每每说起,流泪不止。之前去往陈仓,皇上本没有出走的想法,田令孜在帐下布置士兵,在台阶排列甲士,仓促逼迫出行,等不到天亮。说起这个奸宦,罪该万死。皇上心中,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您一心忠于王室,只有率兵返回藩镇,上表迎接皇帝回京,功业美名,才能记载史册。除此以外,都不合情理。改立新君的话,我不敢听从。”朱玫说:“李家皇子那么多,天下难道只能由一个君王掌管?”萧遘说:“废立君主是凶险大事,就算有伊尹、霍光那样的贤能,尚且留下悔恨。古人说:‘不要做福运的开端,不要做祸乱的起始。’像您这样的谋划,看不到好处。”朱玫退出去之后扬言说:“我拥立一位皇子做君主,不服从的就斩首。”等到拥立襄王李煴,要萧遘草拟册封文书。萧遘说:“我常年体弱多病,文思衰退。过去在翰林院,有时还要请人代笔,请找能写的人。”最终不肯动笔。于是命令郑昌图撰写册文,朱玫更加不满。回到长安,任用郑昌图代替萧遘做宰相,任命萧遘为太子太保。萧遘上书称病,满一百天,退居河中永乐县。

萧遘在宰相职位五年,多次兼任尚书右仆射,进封楚国公。僖宗再次回到京城,宰相孔纬和萧遘不和,以萧遘接受伪朝官职为由,上奏贬谪他。不久赐死在永乐。咸通年间,王铎主持科举,萧遘和韦保衡一同考中进士。韦保衡骤然显贵,和王铎同在中书省。僖宗在蜀地的时候,萧遘又和王铎同为宰相。皇帝召见宰相,王铎年纪大,上台阶摔倒,萧遘在一旁搀扶起来,皇帝看见,高兴地说:“宰辅大臣和睦,是我的幸事。”对萧遘说:“刚刚看见你搀扶王铎,我很高兴你善待年长同僚。”萧遘回答:“我搀扶王铎,不只是敬重长辈。我参加科举的时候,王铎是主考官,我是他录取的门生。”皇帝笑着说:“王铎选拔进士,朕选拔宰相,对你没有亏欠。”萧遘叩拜退下。

萧遘身为大臣,品行没有缺失。遭遇乱世,被伪朝事件牵连,不得善终,世人都为他惋惜。

弟弟萧蘧,当时担任永乐县令。

孔纬,字化文,曲阜人,是孔子的后裔。曾祖孔岑父,官至秘书省著作佐郎,是谏议大夫孔巢父的兄长。祖父孔戣,官至礼部尚书,本书另有传记。父亲孔遵孺,官至华阴县丞。

孔纬幼年丧父,依靠叔父孔温裕、孔温业,二人都身居藩镇,和名士交往,所以孔纬很早就有名声。大中十三年考中进士,初任秘书省校书郎。崔慎由镇守梓州,征召做从事。又跟随崔铉做扬州支使,得协律郎。崔慎由镇守华州、河中,孔纬都跟随他,历任观察判官。宰相杨收上奏授长安尉,直弘文馆。御史中丞王铎上奏举荐为监察御史,转礼部员外郎。宰相徐商上奏兼任集贤直学士,改考功员外郎。遭遇母亲丧事离职。服丧结束,以右司员外郎入朝。宰相赵隐欣赏他文笔出众,举荐为翰林学士,转考功郎中、知制诰,赐绯鱼袋。正式授中书舍人,多次升迁户部侍郎。谢恩那天,皇帝当面赐金紫官服。乾符年间,免去学士,出任御史中丞。

孔纬品性端方正直,嫉恶如仇。掌管御史台之后,朝廷内外不用严加纠察,风气自然整肃。历任户部、兵部、吏部三部侍郎。掌管官吏选拔,严格遵守制度法令。权贵要人私下托关系,书信堆满案几,他一概不理。执政宰相恼怒他,改任太常卿。

黄巢作乱,跟随僖宗去往蜀地,改刑部尚书,判户部事。宰相萧遘做翰林学士的时候,和孔纬关系不和。到这时,借着户部物资供给不足,把孔纬调任闲散官职,改太子少保。光启元年,跟随皇帝返回京城。

这个时候,田令孜军队战败,沙陀军队逼近京城,皇帝移驾凤翔,邠州主帅朱玫带兵前来迎接。田令孜挟持皇帝去往山南。半夜仓促出逃,百官来不及护驾,跟随皇帝的只有几百宦官卫士。皇帝驻扎宝鸡,等候百官,下诏授孔纬御史大夫,派宦官传诏,命令孔纬率领百官赶赴皇帝驻地。当时京城祸乱突发,出发的官员走到盩厔,遭到乱兵劫掠,行李财物全部损失。孔纬接到诏令,拜见宰相商议事务,萧遘、裴澈因为田令孜在皇帝身边,不愿意前去,推脱生病不肯见孔纬。孔纬派御史台官吏催促百官动身,大家都借口官服朝笏不全。孔纬没有办法,召集三院御史,对他们说:“我们世代蒙受国家恩典,身居御史要职。就算天子仓皇出逃,多次下诏征召,大家却不响应,这不符合臣子的道义。普通朋友,危难尚且互相救助,何况面对君主?做官效忠朝廷,怎么可以背弃!”说完流下眼泪。三院御史说:“我们哪里不想前去,只是盩厔遭到劫掠,连吃饭都没有着落。如果立刻出发,需要筹措一天的路费,等一两天再动身才可以。”孔纬拂袖起身说:“我的妻子重病,早上都撑不到晚上,大丈夫怎么能因为妻儿,耽误君父的急难?各位自己打算,我决意出发。”

当天拜见李昌符,告诉他:“皇上再次下诏,催促百官前进。看各位大臣的心思,没有动身的打算。我身为御史长官,不应当落在后面。道路艰险,希望您借给五十骑兵,送我到陈仓。”李昌符赞许他,对他说:“路上没有驿站补给,干粮准备好了吗?”于是送给他五十缗钱,派骑兵护送孔纬抵达散关。孔纬料到朱玫必定心怀异心,上奏说:“关城小城,不能够驻扎天子大军,请陛下尽快前往梁州。”第二天,皇帝离开陈仓,刚刚进入关口,邠州、岐州军队就包围宝鸡,攻打散关。如果没有孔纬这番话,皇帝几乎陷入险境。

抵达褒中,改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久改中书侍郎、集贤殿大学士。王行瑜斩杀朱玫,平定京城,升任门下侍郎、监修国史。跟随皇帝回京,暂住岐阳,进阶特进,兼任吏部尚书,领诸道盐铁转运使。皇帝回到皇宫,晋升左仆射,赐号“持危启运保乂功臣”,食邑四千户,实封二百户,赐铁券,可以赦免十次死罪,赏赐天兴县庄园、善和里宅第各一处,兼任京畿营田使。

僖宗去世,孔纬充任山陵使。僖宗神主送入太庙,孔纬依照旧例,不参加朝会。昭宗派宦官召他到延英殿,命他照旧处理政务,进升司空。国子监被大火烧毁,命令孔纬修缮,同时兼任国子祭酒。蔡州秦宗权伏法处死,进阶开府仪同三司,晋升司徒,封鲁国公。

十一月,昭宗祭祀郊庙,两位中尉、内枢密使请求身穿朝服参加助祭。主管部门援引旧例,宦官没有穿朝服助祭的礼制,少府监也没有现成的朝服。中尉发怒,立刻下令制作,下发太常礼院。礼官援引旧制度,也称没有宦官穿朝服助祭的记载,谏官也上书争辩。孔纬上奏说:“宦官不穿朝服助祭,是国家典章制度。陛下想要优待内臣,就请按照他们兼任的官职制作对应服饰。”皇帝召见谏官说:“大典临近,不要执意争辩,替朕包容这件事。”于是宦官身穿朝服助祭。郊祀典礼结束,孔纬进位兼任太保。

大顺元年夏天,幽州、汴州请求讨伐太原。宰相张濬请求亲自率领禁军担任招讨使。皇帝犹豫不决,向孔纬询问对策。孔纬认为讨伐李克用是妥当的,相关记载见于《张濬传》。这年秋天,张濬的军队遭到太原李克用部队攻击,大败而归。张濬被罢免宰相贬官,孔纬因依附张濬获罪,以检校太保、江陵尹、荆南节度观察等使的身份外放,还没离开京城,又再度被贬为均州刺史。孔纬、张濬暗中派人向汴州求援,朱全忠上奏章为他们申辩救助。孔纬走到商州,朝廷下诏让他就地安置,于是寄居在华州。

乾宁二年五月,三镇军队进入京师,杀害宰相韦昭度、李谿。唐昭宗鉴于大臣结成朋党,在外勾结藩镇,想要任用刚直正派的大臣,派遣宦官赶赴华州征召孔纬入朝,孔纬因为生病不能动身上路。六月,朝廷授予他太子宾客。当天傍晚,又改任吏部尚书。第二天,拜授司空,兼任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太清宫使,修奉太庙、弘文馆大学士、延资库使。官阶、爵位、功臣名号、食邑全部照旧。十天之内,朝廷派出驿马不断催促,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孔纬抱病抵达京城。

孔纬在延英殿谢恩,上奏说:“我从前担任宰相,才智谋略浅陋,没有尽到辅佐调和朝政的职责。陛下特地宽恕我的刑罚,保全我的性命。我本打算以死报答地下,不曾奢望能够再次叩见陛下。能够再次面见圣上,实在是我的莫大荣幸。然而我常年身患重病,卧床多年,形体虽然还在,生机几乎耗尽。平日勉强支撑,处理事务尚且粗疏。何况如今身体衰弱,怎么能够承担朝廷的重任?国运正要振兴,朝堂之中英才济济,哪里用得着我这老朽之人,再来玷污朝廷政务!我强撑病体来到大殿拜谒,恳请陛下准许我自行休养。”说完呜咽流泪。孔纬久病,跪拜行动十分艰难,皇帝命令宦官上前制止他,神色中满是怜惜体恤。下令阁门使送孔纬到中书省处理政务。没过十天,沙陀军队进驻河中,同州王行约进入京师图谋作乱,天子出逃前往石门。孔纬跟随圣驾走到莎城,病情急剧加重,先行返回京城。九月,在光德里的家中去世,朝廷追赠太尉。

孔纬家族崇尚气节道义,为人刚直不屈。就算面对权势煊赫的权贵,也从不假借情面、曲意逢迎。大顺初年,天武都头李顺节依仗皇帝恩宠十分骄横,不到一年就兼任浙西节度使,不久又加授平章事。他入朝谢恩那一天,台省官吏禀告中书省,说天武相公前来衙署谢恩,按照旧例百官要列队拜见。孔纬批复说:“不用安排百官列队。”李顺节是粗鲁武人,不熟悉朝廷礼法,盛装来到中书省,见到没有百官列队,心中十分不满。后来朝会的时候,李顺节委婉提起这件事。孔纬说:“我知道您心中有所不满。朝廷百官公卿,都是天子的朝臣,以往列队拜见宰相,是因为辅政大臣位列百官之首,这是尊奉长官的道义。您手握天武禁军,却要在政事厅堂接受百官列队拜见,自己内心能心安理得吗?如果一定要行这套礼仪,等您去掉‘都头’这两个官职头衔之后才可以。”李顺节不敢再多说话。孔纬坚守礼法不肯屈从,大多都是这类事情。

孔氏家族自从元和年间以后,兄弟显贵,官至正卿、藩镇节度使的有六七人,却没有人做过宰相,到孔纬才身居宰相之位。

孔纬的儿子孔崇弼,也考中进士,官做到散骑常侍。

韦昭度,字正纪,京兆人。祖父韦縃,父亲韦逢。韦昭度,咸通八年考中进士。乾符年间,多次升迁做到尚书郎、知制诰,正式授任中书舍人。跟随唐僖宗前往蜀地,拜授户部侍郎。中和元年,临时主持礼部科举考试。第二年,以本官身份担任同平章事,兼任吏部尚书。

唐昭宗即位,阆州刺史王建在成都攻打陈敬瑄,当地向朝廷进贡的通路被断绝。朝廷于是任命韦昭度为检校司空、同平章事、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招抚宣慰等使。韦昭度前往治所,陈敬瑄不肯接受朝廷的替换任命。皇帝下诏命令东川顾彦朗和王建合力讨伐陈敬瑄。韦昭度担任行营招讨。整整一年,只攻下了汉州。王建对韦昭度说:“相公劳顿军队、损耗人力,远道征讨偏远藩镇。我听闻京城、洛阳以东,各个藩镇互相攻伐,祸乱接连不断。朝廷内部不能安定,这才是心腹大患。相公应当赶紧返回京师,谋划匡扶大局,平定两河地区,这才是国家的大利。陈敬瑄不过是小小丑类,耗费些时间就可以制服,擒获他是必然的!这件事交给我王建就可以办好。”韦昭度认同他的说法,上奏请求返回京城。韦昭度还没抵达京师,王建派遣重兵把守剑门,加紧攻打成都,攻克城池,杀掉陈敬瑄,自己自称留后。韦昭度回到朝廷,以检校司空身份出任东都留守。之后被召回,担任右仆射。

景福二年冬天,宰相杜让能被凤翔藩镇杀害,朝廷再次任用韦昭度主持政务,和李谿一同被任命为宰相。当时宰相崔昭纬把持朝政,厌恶李谿的为人。下达任命制书的那天,崔昭纬指使知制诰刘崇鲁当众对着制书痛哭,以此阻挠李谿拜相。李谿上奏表申辩,天子对待李谿反而更加优厚。第二年春天,朝廷再次任命李谿为同平章事,崔昭纬心中愤恨不已。

在此之前,邠州王行瑜求取尚书令这一官职,韦昭度上奏议论说:“本朝开国以来,就算是像郭子仪那样立下大功的人,也不曾兼任这个官职。”于是朝廷赐给王行瑜“尚父”的名号。崔昭纬的同族崔铤,曾经做过王行瑜的幕僚,朝廷每次下达制书敕令,如果有不利于崔昭纬的,崔昭纬就让崔铤告诉王行瑜,叫王行瑜上奏章抨击。朝廷旨意稍有不能顺从,王行瑜就上奏措辞傲慢无礼的表章。等到这次李谿要拜相,崔昭纬对崔铤说:“之前尚父的名号已经下达,却被韦昭度阻挠,如今又引荐李谿和自己同为宰相。这个人奸邪狭隘,迷惑圣上的视听,会让国家不得安宁,恐怕会重演杜太尉被害的旧事。”王行瑜和李茂贞上奏章说:“任命的宰相不称职,恐怕会危害国家社稷。”天子下达优待的诏书开导劝解,说李谿有才干。这年五月,王行瑜、李茂贞、华州韩建带兵入朝觐见,当面上奏控告韦昭度、李谿奸邪,请求朝廷贬斥放逐二人。制书还没有下达,三镇的士兵就在都亭驿杀害了韦昭度。等到王行瑜被诛杀之后,朝廷下诏书恢复韦昭度的官爵,命令他的家人收殓安葬遗体。

崔昭纬,清河人。祖父崔庇,担任滑州酸枣县县尉。父亲崔巘,官至鄂州观察使。崔昭纬考中进士。唐昭宗一朝,历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户部侍郎、同平章事。生性奸邪狭隘,妒忌资历比自己深的大臣。在内勾结宦官,在外联络藩镇。恰逢朝廷势力微弱,他常常依靠外部势力欺凌君主。唐昭宗明察世事,内心难以忍受。因为他引诱三镇将领带兵来到京城,杀害宰相与朝廷内臣,皇帝对他恨之入骨。等到太原李克用的军队诛杀王行瑜,崔昭纬被罢免宰相,授任右仆射。后来又因为依附汴州朱全忠,再度被贬为梧州司马。不久朝廷降下制书说:

崔昭纬从前在内署任职,略有微薄的功劳。从侍从近臣当中提拔,托付给他调和朝政的宰相重任。不能忠贞报效国家,端正谨慎立身行事。暗中勾结奸臣,致使朝廷机要大事泄露。岁月流转,看不到他辅佐治国的功绩。这是他的第一条罪状。

又为了发泄私人怨恨,肆意施展阴谋诡计。依靠阴险的崔铤,勾结王行瑜谋划,于是使得藩镇举兵进逼京城,依仗兵力胁迫君主。已故宰相韦昭度、李谿都无辜被害,几乎倾覆国家社稷,使君主蒙受羞辱。这是他的第二条罪状。

等到王行瑜覆灭,京城刚刚安定,他畏惧自己欺君罔上的罪行败露,又另外寻找依附对象。再次暗中请求藩镇为他举荐,不只是希望逃避罪责,还妄想重新得到任用。贪图荣华恩宠,贪得无厌,败坏社会风气,无论贤能愚钝之人都鄙视他。这是他的第三条罪状。

还打算赠送厚重财物,结交宗室诸王,轻慢践踏国家法令,玷污皇室宗亲。贿赂的财物数目,来往文书都留存证据。幸亏各位王爷忠心于朕,痛恨他的祸国行径,把崔昭纬全部的请托内情,连同他亲信官吏的姓名,全部如实上奏,拒绝他的拉拢。崔昭纬身居宰相高位,长期担任清贵官职,一心只想施展奸邪手段,全然不顾朝廷大体。看他所作所为,实在骇人听闻。这是他的第三条罪状。

奸邪行径败露之后,罪行实在难以宽恕。朝廷尚且显示宽大,没有施行严苛刑罚,把他流放到荒远边地,希望他能够改过自新。可他不能反省过错,恭谨遵从朝廷诏令,迅速前往贬官之地,恪守本分。反而贪图安逸,滞留在沿途地方;骚扰藩镇,轻慢朝廷法令。没有敬畏朝廷的心思,足以看出他暗藏祸心。不知反省罪责,一味诽谤朝廷。这是他的第五条罪状。

朕认为帝王的恩泽,如同天地雨露;国家的法度,好比雷霆。没有雨露万物不能生长,没有雷霆天下就不会整肃。朕效法天道抚育万民,遵循国家制度澄清吏治。他的罪行昭然若揭,按理不能包容。百官群臣,应当体察朕的心意。就在他所在的地方,赐他自尽。

当时崔昭纬走到荆南,宦官使者赶到,将他斩杀。

崔昭纬的兄长崔昭符,官做到礼部尚书;崔昭愿,官至太子少保;崔昭矩,官至给事中;崔昭远,官至考功员外郎。

张濬,字禹川,河间人。祖父张仲素,官至中书舍人。父亲张镣,官职低微,家寄居在外州。张濬为人洒脱不受拘束,广泛阅览文史书籍,喜欢说大话,被同辈士人排斥。当初参加科举,世人都轻视他的为人。张濬郁郁不得志,于是穿上山野百姓的衣服,隐居在金凤山,学习鬼谷子纵横游说的谋略,想要依靠游说之术获取高官显贵。乾符年间,枢密使杨复恭出使的时候遇见他,把他从平民举荐为太常博士,多次升迁做到度支员外郎。

黄巢即将逼近关中,张濬借口生病请求休假,侍奉母亲,带领全家到商州躲避战乱。贼军攻占京师,唐僖宗出逃,沿途没有物资供给,护卫的军队得不到食物。汉阴县令李康用几百头骡子运送干粮,军士才吃上饭。唐僖宗召见李康问道:“你身为一个县令,怎么会想到做这件事?”李康回答说:“我一个普通小吏,哪里敢做这样的进献?是员外郎张濬教我的。”皇帝认为张濬很不一般,紧急把他召到皇帝临时驻地,拜授兵部郎中。没过多久,任命为谏议大夫。

这年冬天,宰相王铎来到滑台,兼任天下行营都统,正要向各藩镇征调军队,上奏任用张濬做都统判官。当时王敬武刚刚击败弘霸郎,军威盛大,朝廷多次下诏征调平卢的军队,唯独王敬武不肯赶来支援。王铎派遣张濬前去劝说他。王敬武已经接受黄巢伪朝廷的任命,又依仗兵力强盛不肯迎接朝廷使者。张濬抵达之后拜见王敬武,斥责他说:“您为天子镇守藩镇,朝廷大臣带着诏书前来宣谕,您却轻慢侮辱使者。既然不懂君臣之间的礼法名分,又凭什么治理军民百姓?”王敬武惊愕,向张濬谢罪。宣读完诏书,士兵手握兵器沉默不语。张濬又召集将领僚属到球场,当众晓谕他们说:“做人效忠仗义,要分清叛逆与忠顺,看清利害祸福。黄巢从前不过是贩卖私盐的寇贼,你们舍弃几代天子,却臣服于一个盐贩平民,哪里谈得上什么利害!现在各地藩镇起兵勤王,天下纷纷响应,你们却占据一州之地,坐看成败。叛贼平定之后,你们将何去何从?如果能够趁现在排解国难,整顿军队,共同讨伐贼寇,迎接皇帝回京,那么功名富贵,举手之间就可以得到。我可惜诸位舍弃安稳,走向危亡!”众将领神色动容,承认过错,对王敬武说:“谏议大夫说得对。”王敬武当即派出军队,跟随张濬入京救援。叛贼平定之后,张濬多次升迁做到户部侍郎。唐僖宗第二次逃往山南,张濬被任命为宰相,掌管度支。

张濬最初起家做官,依附杨复恭。等到杨复恭失势,又依附田令孜,得到高位,反过来轻视杨复恭。等到皇帝再度去往山南,杨复恭接替田令孜担任神策军中尉,罢免张濬的宰相职务。唐昭宗还在藩王府的时候,就深深痛恨宦官。杨复恭有拥立昭宗的大功,依仗恩宠专断行事,昭宗心中十分不满。当时朝野不少人称赞张濬有谋略,能够筹划大事,于是再次起用他做宰相,掌管度支。皇帝曾经问张濬,治理国家什么事最为紧要。张濬回答:“没有比加强兵力更要紧的。兵力强盛天下就会臣服。”皇帝从此专心扩充军备,想要依靠武力平定天下。后来在延英殿讨论前代治国的得失,张濬说:“不必远说汉、晋的弊政。臣看到陛下正当壮年,英明睿智,却内外被强横大臣逼迫。我每每想到这些,实在痛心泣血。”

恰逢朱全忠诛杀秦宗权,安居受杀死李克恭,献出潞州投降朱全忠。幽州李匡威、云州赫连铎等人上奏请求出兵讨伐太原李克用。皇帝下诏召集四品以上官员商议,大家都说:“国家还不安定,不适合挑起战事。就算夺取太原,也不会真正归朝廷掌控。”张濬发表意见说:“先帝屡次流离出逃,王室不得安宁。推究祸乱根源,就是李克用、朱全忠二人互相争斗。请借着这次藩镇的奏请,趁着朱全忠刚刚立功,可以遏制两大强藩的势力。”皇帝说:“收复京师的大功,李克用排在第一。现在趁着他困窘的时候攻打他,天下藩镇会怎么看待朕?”张濬反复陈述用兵的利弊,其实是想对外彰显朝廷威势,同时排挤杨复恭。皇帝犹豫不决。宰相孔纬说:“张濬所说,是长远的国家大利。陛下所顾惜的,只是眼前得失。依臣预料,军队渡过黄河,叛贼必然自行溃败。先前核算军中粮草犒赏,一两年之内,物资供给不会短缺,请陛下下定决心施行。”

两位宰相都极力主张出兵,朝廷于是任命张濬为河东行营兵马都招讨宣慰使,京兆尹孙揆做他的副手,同时授任孙揆昭义节度使;华州韩建担任供军使;朱全忠为太原西南面招讨使;李匡威、赫连铎为太原东北面招讨使。朱全忠调拨汴州三千士兵作为张濬的亲卫队。大顺元年六月,张濬统领五十二都的军队,加上邠宁、鄜、夏各地外族骑兵,合计五万人马,从京师出发。唐昭宗登上安喜楼为他送行,张濬酒至酣处流泪上奏:“陛下处处被乱臣牵制,我所以怀着悲愤誓死出征,为陛下铲除这些僭越威逼朝廷的势力。”杨复恭听说之后心中不悦。宦官在长乐为军队饯行,杨复恭端起酒杯劝张濬饮酒,张濬推辞说:“圣上赐酒,我已经喝醉了。”杨复恭打趣说:“相公手握禁军,统领大军独当一面,不给我杨复恭一点情面吗!”张濬笑道:“叛贼平定之后,再来谈情面。”杨复恭从此怀恨在心。

当时汴州、华州、邠州、岐州各路军队渡过黄河,在晋州和张濬会合。汴州将领朱崇节临时掌管潞州事务,太原的李存孝攻打潞州。张濬担心叛贼平定之后汴州占据昭义,于是命令孙揆分兵赶赴潞州赴任,宦官韩归范送节度使旌旗符节到军中。八月,孙揆和韩归范前往潞州,到了潞州,二人一同被李存孝擒获押送太原。九月,汴州将领葛从周放弃潞州撤退。十月,张濬的军队抵达阴地,邠、岐、华三镇军队驻扎平阳。李存孝进攻,一仗就击溃联军,士兵丢弃兵器四散奔逃。李存孝进军围攻晋州。过了几天,半夜张濬收拢部众连夜逃跑。等到天亮,军队损失将近一半。李存孝进兵收复晋、绛、慈、隰各州。张濬狼狈地经由含山翻越王屋山,逃到河清,拆毁房屋木料扎成木筏渡过黄河,手下部队几乎溃散殆尽。李克用上奏章申诉说:

晋州长宁关使张承晖在当地抄录到张濬发布的文告连同诏书,说张濬担任招讨制置使,率领军队讨伐我,同时削除我的宗室属籍与官爵。我实在满怀冤屈与愤懑,叩头,叩头!宰相张濬欺瞒天子,蒙蔽朝堂。在皇上面前进谗言陷害我,剥夺我的职位。依靠幽州主帅的不实上奏,勾结汴州叛贼;假托天子权威,擅自发布朝廷命令,征集军队,扰乱天下。耽误陛下中兴的大业,让百姓承受深重苦难。我究竟有什么罪过,陛下要派兵讨伐?这就是宰相手握大权,当面欺骗陛下。

况且我家父子三代,侍奉四朝天子,蒙受皇恩。平定徐州祸乱,援救荆楚,收复京城,剿灭叛贼巢穴,才让陛下如今能够戴上天子冠冕,佩戴白玉玉玺。我录入皇室宗族名册,是唐懿宗赐予;我的军队号令,是先帝授予。我没有叛逆的行为,张濬凭什么讨伐我?陛下如果想要疏远功臣,重用文臣,大可改封我的封地,让我以侯爵身份回家闲居。为什么要强加罪名,我怎能没有辩解?如果说我攻打云中一事有罪,那拓拔思恭攻取鄜、延,朱全忠侵占徐、郓,陛下为什么不去讨伐?假如李孝德对朝廷不忠,讨伐他是理所应当,那朱瑄、时溥又有什么罪过?同样的行为却判处不同罪责,奖赏那一方,诛杀这一方,天下藩镇,强大的人扼腕不平,弱小的人心生动摇,私下议论纷纷,都在为我鸣不平,这绝不是中兴国家的办法。

当陛下处境危难的时候,把我比作韩信、彭越、伊尹、霍光;等到局势安定,就骂我是外族蛮夷。天下手握兵权像我这样的人很多,难道不会害怕陛下日后也这样辱骂自己?之前我遭遇幽州军队,主动退让避免交战。李匡威见识浅薄,大肆夸耀自己,谎称我中了箭、士兵全军覆没。致使朝廷内外非议四起,错误的谋划不断呈上,破坏陛下君臣之间的情分。况且任命官员选用将帅,自有国家法度,不必盼着我衰弱之后再来谋取地盘。倘若我还能保全一方,那些造谣的人又有什么脸面面见陛下。这就是奸邪朋党随意践踏国家法典,陛下端坐朝堂,又怎么能够全部知晓。如今张濬已经出兵,我断然不能束手待毙。我想要奔赴宫门,轻骑直接到朝堂,向陛下揭发奸佞小人,在先皇宗庙交还朝廷诏命,之后主动到司法官署,甘愿接受国法惩处。

当时李克用命令俘获的宦官把这份奏表送回朝廷。奏表送到的时候张濬已经大败,朝廷朝野震动。皇帝下达制书说:

汉武帝继承先帝节俭富足的基业,计划设置朔方郡,公孙弘加以劝阻,征讨之事十件里面一件也没能办成。优秀史书称赞公孙弘具备宰相的器量,确实因为治国要以爱护百姓为首要,开拓疆土放在次要。等到汉宣帝在平定群雄之后,打算向北征伐,魏相极力反对,五路将领随即罢兵,最终成就中兴盛世,魏相被称为贤良辅臣。何况朕处在战乱刚刚平息,百姓渴望休养生息的时代。朕希望得到皋陶、夔那样的贤臣,共创太平;希望效仿公孙弘、魏相,达到汉代的治世。如果背离这个道理,又能依靠谁呢!

光禄大夫、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上柱国、清河郡开国伯、食邑一千二百户、充河东行营诸道兵马招讨制置等使张濬,早年享有盛名,被称作奇才,因此朝廷两次征召任用,把宰相大权托付给他,以为他必定能让国家稍稍安定,担当大任。可他不恪守治国正道,一心追求建功,采用不合情理的谋划,挑起没有正当理由的战争。自称战事十天之内就可以平定,固执地坚持己见,朝中无人能够阻拦。轻视诸葛亮渭水出兵、裴度征讨淮西的功业。经历寒暑,耗费钱财数以百万计。虚妄荒诞传遍朝野,欺诈行径远近皆知,战场上没有立下半点功劳,战乱灾祸却越演越烈。奉命出使的朝廷大臣,被囚禁在敌营;勤王报国的士兵,一心只想逃回故土。丢掉朝廷宰相的威严,和藩镇结下仇怨。想要让天下百姓耗尽贡赋;不只是河中各城沦为废墟。祸乱由此产生,这罪责该归于谁?

哎!参考汉代处置晁错、王恢的旧例,国家有明确法令,你怎么能够逃避罪责?朝廷尚且依照礼法待人,顾全体制。节度使的重任,鄂州武昌是不错的地方。免去你中枢宰相职务,同时解除度支的职权。希望你好好反省,免得招来更重的处罚。可授检校户部尚书、鄂州刺史、武昌军节度观察等使。

不久又贬张濬为连州刺史,命令驿马立刻押送出发。张濬走到蓝田关就不再前行,留在华州依附韩建。当时朝廷力量微弱,最终也不能追究处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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