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朔二年七月，刘仁愿、刘仁轨率领留守唐军，在熊津东边大败福信残余部队，攻克支罗城、尹城、大山、沙井各处营栅，斩杀俘获大量叛军，分兵驻守各个据点。福信认为真岘城临江，地势高险，处在交通要道，增派重兵防守。刘仁轨带领新罗军队连夜逼近城池，士兵四面攀登城墙，天亮就攻占真岘城，斩杀八百叛军；打通新罗向唐军输送粮草的道路。刘仁愿上奏请求增派兵力。朝廷征调淄、青、莱、海七千人，派遣左威卫将军孙仁师率部渡海赶赴熊津，增援刘仁愿。此时福信独掌兵权，和扶余丰互相猜忌。福信谎称生病，躲在地窟居室之中，打算等扶余丰前来探病，趁机刺杀。扶余丰察觉阴谋，带领亲信突袭杀死福信；派遣使者向高丽、倭国请求援兵抵抗唐军。孙仁师半路拦截击败前来的援军，和刘仁愿军队会合，唐军声势大振。于是孙仁师、刘仁愿以及新罗王金法敏率领陆军前进；刘仁轨和副将杜爽、扶余隆率领水军以及运粮船只，从熊津江驶向白江口，和陆军汇合，一同进攻周留城。刘仁轨在白江口遭遇扶余丰大军，四战全部取胜，烧毁敌军战船四百艘，叛军彻底溃败。扶余丰只身逃走；伪王子扶余忠胜、扶余忠志带领百姓和倭国士兵投降。百济各个城池重新归附大唐。孙仁师、刘仁愿率领大军班师。朝廷下令刘仁轨接替刘仁愿驻守百济。任命扶余隆为熊津都督，遣返回国，和新罗缔结和亲，招抚收拢百济残余百姓。
麟德二年八月，扶余隆抵达熊津城，和新罗王金法敏宰杀白马订立盟约。先祭祀天地山川神灵，之后歃血立誓。盟文写道：
“过去百济先王，行事颠倒善恶，不敦睦邻邦，不通姻亲。勾结高丽，联络倭国，一同施暴，侵占欺凌新罗，攻破城池屠戮百姓，战乱没有停息。天子怜悯万民流离，哀痛无辜百姓，屡次派遣使者劝两国和好。百济依仗险阻地处远方，藐视天朝法度。天子勃然震怒，兴正义之师讨伐；大军旌旗所到，一战平定祸乱。本可以摧毁百济宗庙，警示后世，根除祸源，垂训后人。但是怀柔叛逆、保存灭亡邦国，是前代圣王的典章；复兴已经断绝的社稷，是古圣先贤通行的准则。行事效法古制，记载于史册典籍。所以拥立前百济太子司稼正卿扶余隆担任熊津都督，延续百济宗庙祭祀，守护故土家园。依附新罗，世代结为友好之国，放下旧日仇怨，和亲修好。恭奉大唐诏令，永远做大唐藩属。朝廷派遣右威卫将军鲁城县公刘仁愿亲临主持，宣读天子旨意，两国缔结婚姻，立下盟誓。宰杀牲畜歃血为盟，坚守盟约始终；分担灾祸，互相救助，情谊如同兄弟。谨遵天子诏命，绝不背弃。订立盟约之后，世代保全友好。如果背弃信义，三心二意，兴兵进犯边境，天地神明加以鉴察，降下百般灾祸，后代子孙不能昌盛，社稷覆灭，宗庙祭祀断绝，不留一点残余。因此铸造金书铁契，存放在宗庙，子孙万代，不许违背。神明请享用祭祀，赐两国福运。”
盟文出自刘仁轨手笔。歃血完毕，把丝帛祭品埋在祭坛下吉地，盟书副本收藏到新罗宗庙。刘仁愿、刘仁轨返回中原之后，扶余隆畏惧新罗，不久逃回长安。
仪凤二年，朝廷授予扶余隆光禄大夫、太常员外卿，兼任熊津都督、带方郡王，命他返回故土安抚残余部众。此时百济本土残破荒废，土地渐渐被新罗占据，扶余隆终究不敢回到故国，在长安去世。
他的孙子扶余敬，武则天时期承袭带方郡王，官拜卫尉卿。百济故土从此被新罗、渤海靺鞨瓜分，百济部族就此消亡。
新罗国，是古代弁韩的后裔。国土属于汉代乐浪旧地；东面、南面濒临大海，西面和百济接壤，北面毗邻高丽。国土东西一千里，南北二千里，境内遍布城邑村落。国王居住的都城叫做金城，周长七八里；王宫卫兵三千人，设立狮子队。文武官员一共十七个等级。新罗王金真平，隋文帝时期被授予上开府、乐浪郡公、新罗王。武德四年，新罗派遣使者朝贡。唐高祖亲自慰问使者，派遣通直散骑侍郎庾文素出使新罗，赐下玺书、画屏风、三百段锦彩，从此新罗朝贡从未断绝。风俗、刑法、服饰大体和高丽、百济相近，朝服崇尚白色。国内喜好祭祀山神。食器有柳木杯子，也使用铜器、瓦器。国民大多姓金、朴，不同姓氏之间不通婚。重视正月元日，举国设宴庆贺，当天祭拜日月神。重视八月十五日，摆设乐舞宴席，赏赐群臣，在王宫庭院射箭。妇女头发盘绕头上，用彩绸珠宝装饰，头发修长美丽。
唐高祖听闻海东三国世代结怨，互相攻伐；既然都已经臣服大唐，希望三方和睦相处。高祖询问新罗使者，三国结怨的缘由。使者回答：“早先百济攻打高丽，向新罗求救，新罗出兵大败百济，两国就此结下仇恨，互相征战。新罗俘获百济国王并且处死，仇怨就从这件事开始。”武德七年，朝廷派遣使者册封金真平为柱国，乐浪郡王、新罗王。
贞观五年，新罗派遣使者进献两名女乐，二人都是黑发貌美。唐太宗对身边大臣说：“我听说声色方面的享乐，比不上喜爱德行。况且路途山川阻隔遥远，想来她们必定思念故土。不久前林邑进献白鹦鹉，尚且懂得思念家乡，恳求返回本国。禽鸟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人呢！我怜悯她们远道而来，必定思念亲人，应当交给使者，听任她们回归家乡。”
这一年，新罗王金真平去世，没有儿子，国人拥立他的女儿金善德做国王，由宗室大臣乙祭总掌国家政务。皇帝下诏追赠金真平为左光禄大夫，赐给助丧财物二百段。贞观九年，朝廷派遣使者持符节册封金善德为柱国，封为乐浪郡王、新罗王。贞观十七年，新罗派遣使者上书说：“高丽、百济接连不断攻打侵袭我国，我国丢失几十座城池，两国联合出兵，意图要覆灭我的国家。恭谨派遣陪臣前来归附大国，请求派出部分军队救援。”唐太宗派遣相里玄奖携带皇帝的诏书赐给高丽，诏书写道：“新罗归附我朝，朝贡从未断绝。你国与百济，应当立刻停止战争。如果再攻打新罗，明年我就会出兵攻打你国！”唐太宗将要亲自征伐高丽，下诏命令新罗集结兵马，接应大唐大军。新罗派遣大臣率领五万军队，攻入高丽南部边境，攻打水口城，迫使该城投降。
贞观二十一年，金善德去世，朝廷追赠她为光禄大夫，其余官爵封号照旧。于是拥立她的妹妹金真德为新罗王，加授柱国，封为乐浪郡王。
贞观二十二年，金真德派遣她的弟弟、国相伊赞子金春秋，以及金春秋的儿子金文正前来长安朝见。皇帝下诏任命金春秋为特进，金文正为左武卫将军。金春秋请求前往国子监观看祭奠先圣先师的释奠典礼，以及听经师讲论经义，唐太宗于是把自己所作的《温汤》、《晋祠碑》，还有新修撰完成的《晋书》赏赐给他。将要归国的时候，太宗下令三品以上官员设宴为他饯行，礼遇十分优厚。
永徽元年，金真德大败百济军队，派遣弟弟金法敏向朝廷奏报捷报。金真德还在锦料上织成五言《太平颂》进献给大唐，诗文写道：“大唐开洪业，巍巍皇猷昌。止戈戎衣定，修文继百王。统天崇雨施，理物体含章。深仁偕日月，抚运迈陶唐。幡旗既赫赫，钲鼓何锽锽。外夷违命者，翦覆被天殃。淳风凝幽显，遐迩竞呈祥。四时和玉烛，七曜巡万方。维岳降宰辅，维帝任忠良。五三成一德，昭我唐家光。”唐高宗十分赞赏这份颂文，授任金法敏为太府卿。
永徽三年，金真德去世，朝廷为她举行哀悼仪式。下诏让金春秋继承王位，立为新罗王。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封为乐浪郡王。永徽六年，百济联合高丽、靺鞨率兵侵犯新罗北部边境，攻克三十多座城池，金春秋派遣使者上表请求救援。显庆五年，朝廷任命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为熊津道大总管，统领十万水陆大军。同时任命金春秋为嵎夷道行军总管，会同苏定方讨伐平定百济，俘虏百济国王扶余义慈，押送到长安献俘。从这以后，新罗逐步占有高丽、百济的旧有土地，疆域越发广阔，西边一直抵达大海。
龙朔元年，金春秋去世，高宗下诏让他的儿子、太府卿金法敏继承王位，担任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乐浪郡王、新罗王。龙朔三年，朝廷下诏把新罗国改设为鸡林州都督府，授任金法敏为鸡林州都督。金法敏于开耀元年去世，他的儿子金政明继承王位。垂拱二年，金政明派遣使者入朝，顺便上表请求赐给一部唐朝的礼仪典籍以及各类文章，武则天命令主管部门抄写《吉凶要礼》，又从《文馆词林》中摘录那些规劝诫勉的文辞，汇编成五十卷赏赐给他。
天授三年，金政明去世，武则天为他举行哀悼，派遣使者吊唁祭奠，册封他的儿子金理洪为新罗王。并且让他承袭父亲辅国大将军的官号，兼任豹韬卫大将军、鸡林州都督。金理洪在长安二年去世。武则天为他举行哀悼，停止上朝两日。派遣使者册立他的弟弟金兴光为新罗王，承袭兄长的将军、都督官号。金兴光原本的名字和唐太宗相同，先天年间，武则天为他改了名字。
开元十六年，金兴光派遣使者进献本地特产，又上表请求派人到中原学习儒家经义，唐玄宗准许了他的请求。开元二十一年，渤海靺鞨渡海进犯登州。当时金兴光的族人金思兰早先入朝之后留在京城，被任命为太仆员外卿，到这时朝廷派他返回本国，调发军队讨伐靺鞨。同时加授金兴光为开府仪同三司、宁海军使。
开元二十五年，金兴光去世，皇帝下诏追赠他为太子太保。派遣左赞善大夫邢璹代理鸿胪少卿，前往新罗吊唁祭奠，并且册封他的儿子金承庆承袭父亲开府仪同三司、新罗王的爵位。邢璹将要出发，玄宗亲自写下诗序，太子以下文武百官全都作诗为他送行。玄宗对邢璹说：“新罗号称君子之国，很懂得读书记事，和中华相似。因为你学识渊博，善于讲论辨析，所以选派你担任使者。到那里之后应当阐扬儒家经典，让他们知晓大唐儒教的兴盛。”又听说新罗国人大多擅长下棋，于是命令擅长围棋的率府兵曹杨季鹰做邢璹的副使。邢璹一行人抵达新罗，深受蕃国上下敬重。新罗国内的棋手水平都比不上杨季鹰，于是新罗赠送邢璹等人大量金银宝物与药材。
天宝二年，金承庆去世，朝廷派遣赞善大夫魏曜前往吊唁祭奠。册封他的弟弟金宪英为新罗王，承袭兄长全部官爵。
大历二年，金宪英去世，国人拥立他的儿子金乾运为王，同时派遣大臣金隐居上表入朝，进贡地方物产，请求朝廷正式册封。大历三年，唐代宗派遣仓部郎中兼任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归崇敬，手持符节携带册封诏书前往吊唁并举行册封。任命金乾运为开府仪同三司、新罗王，同时册封金乾运的母亲为太妃。大历七年，新罗派遣使者金标石前来朝贺新年，朝廷授任他为卫尉员外少卿，之后遣送回国。大历八年，新罗派遣使者入朝，进献金银、牛黄、鱼牙绸、朝霞绸等物品。大历九年到大历十二年，几乎每年都派遣使者入朝，有的年份甚至来两批使者。
建中四年，金乾运去世，没有子嗣，国人拥立当朝上相金良相为王。贞元元年，朝廷授任金良相检校太尉、都督鸡林州刺史、宁海军使、新罗王。派遣户部郎中盖埙持符节前往册封。同年，金良相去世，国人拥立上相金敬信为王，承袭他的官爵。金敬信是金良相的堂兄弟。
贞元十四年，金敬信去世，他的儿子比金敬信先死去，国人拥立金敬信的嫡孙金俊邕为王。
贞元十六年，朝廷授任金俊邕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新罗王。命令司封郎中兼任御史中丞韦丹持符节前去册封。韦丹走到郓州，得知金俊邕已经去世，他的儿子金重兴继位，皇帝下诏召韦丹返回长安。永贞元年，朝廷派遣兵部郎中元季方持符节册封金重兴为新罗王。
元和元年十一月，朝廷准许在长安充当宿卫的新罗王子金献忠返回本国，加授试秘书监。元和三年，新罗派遣使者金力奇入朝。同年七月，金力奇上奏说：“贞元十六年，朝廷下诏册封我国已故君主金俊邕为新罗王，金俊邕的母亲申氏为太妃，妻子叔氏为王妃。册封使者韦丹走到半路，得知金俊邕去世，册封文书便带回，存放在中书省。现在我将要回国，恳请把这份册封文书交给我带回去。”皇帝下敕：“册封金俊邕等人的文书，由鸿胪寺从中书省领取，在鸿胪寺正式交给金力奇，让他带回本国。另外赏赐金俊邕的叔父金彦升门戟，命令新罗按照制度给予陈设。”元和四年，新罗派遣金陆珍等人入朝进贡。元和五年，新罗王子金宪章入朝进贡。
元和七年，金重兴去世，国人拥立宰相金彦升为王，派遣金昌南等人前来报丧。同年七月，朝廷授任金彦升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持节大都督鸡林州诸军事，兼任宁海军使、上柱国、新罗国王；册封金彦升的妻子贞氏为王妃，还赏赐新罗宰相金崇斌等三人门戟，命令本国依照规定颁发。同时派遣职方员外郎代理御史中丞崔廷持符节前去吊唁祭奠、举行册封，以留在大唐做人质的金士信作为副使。
元和十一年十一月，前来长安朝见的新罗王子金士信一行人遭遇狂风，船只漂流到楚州盐城县地界，淮南节度使李鄘把这件事上报朝廷。这一年，新罗发生饥荒，有一百七十名新罗百姓到浙东一带求取粮食。元和十五年十一月，新罗派遣使者入朝进贡。
长庆二年十二月，新罗派遣金柱弼入朝进贡。宝历元年，新罗王子金昕前来朝见。太和元年四月，两国都有使者互相往来朝贡。太和五年，金彦升去世，朝廷任命他的嫡子金景徽为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持节大都督鸡林州诸军事，兼任宁海军使、新罗王；册封金景徽的母亲朴氏为太妃，妻子朴氏为王妃。派遣太子左谕德兼任御史中丞源寂持符节前往吊唁祭奠、册封。开成元年，新罗王子金义琮前来感谢皇恩，并且留在长安担任宿卫。开成二年四月，朝廷送他返回藩国，赏赐财物遣发归国。开成五年四月，鸿胪寺上奏：新罗国报丧，在唐的质子以及学业期满应当回国的留学生一共一百零五人，全部放归本国。会昌元年七月，朝廷下敕：曾经出使新罗归国的官员、前新罗宣慰副使、前任兖州都督府司马、赐绯鱼袋金云卿，可以任命为淄州长史。
倭国，就是古代的倭奴国。距离长安一万四千里，位于新罗东南的大海之中。依靠海岛居住，东西方向行路要五个月，南北方向行路要三个月，世代和中原王朝互通往来。倭国国内，没有城郭，树立木栅栏，房屋用茅草搭建。周边四十多座小岛的国家，全都归附它。国王姓阿每氏，设置一位大率，监察各个附属小国，各国都畏惧服从。官制分为十二等。百姓打官司，要匍匐到官长面前。国内女子多男子少。掌握不少文字，民间信奉佛教。国人全都光脚，用布幅遮蔽身体前后。贵族头戴锦帽，普通百姓梳椎形发髻，没有冠冕腰带。妇女穿纯色裙子，长腰短袄，把头发束在脑后，佩戴八寸长的银花，左右各佩戴数枝，以此区分贵贱等级。服饰制度，很像新罗。
贞观五年，倭国派遣使者进献地方特产。唐太宗怜悯他们路途遥远，敕令主管部门不要要求他们每年进贡，又派遣新州刺史高表仁持符节前往安抚。高表仁没有安抚远方部族的才干，和倭国王子为礼仪次序发生争执，没有宣示朝廷的诏命就返回中原。到贞观二十二年，倭国又依附新罗递上表章，通报本国情况。
日本国，是倭国的分支。因为国家处在太阳升起的地方，所以取名日本。也有人说：倭国自己厌恶“倭”这个名号不雅，改叫日本。还有说法：日本原本是一个小国，吞并了倭国的土地。来中原朝见的日本人，大多妄自尊大，不据实回话，所以朝廷对他们心存疑虑。又有人记述：日本的疆域东西南北各数千里，西边、南边一直到大海，东边、北边以大山作为边界，大山之外就是毛人国。
长安三年，日本大臣朝臣真人前来进献特产。朝臣真人，官职相当于中原的户部尚书，头戴进德冠，冠顶做成花朵，花瓣四散张开，身穿紫色官袍，用帛做腰带。朝臣真人喜好读经史典籍，会写文章，举止温文尔雅。武则天在麟德殿设宴款待他，授任司膳卿，之后遣送回国。
开元初年，日本又派遣使者入朝，请求选派儒士给他们讲授儒家经典。朝廷下诏四门助教赵玄默到鸿胪寺教授他们。日本人送给赵玄默宽幅布匹，当作拜师的礼物，布上题字写着“白龟元年调布”，时人怀疑这份纪年是伪造的。日本使者把朝廷赏赐的财物全部用来购买各类书籍，渡海回国。使团的副使朝臣仲满，仰慕中原风俗，于是留在中原不肯回国，改姓名叫朝衡，历任左补阙、仪王友。朝衡在长安住了五十年，喜爱藏书，朝廷准许他回乡，他却迟迟没有动身。天宝十二年，日本又派遣使者进贡。上元年间，朝廷提拔朝衡做左散骑常侍、镇南都护。贞元二十年，日本派遣使者入朝，随同前来的有留学生橘免势、学问僧空海。元和元年，日本使团判官高阶真人上奏说：“前面提到的留学生，学业已经有所成就，希望返回本国，请求准许他们和我一同回国。”朝廷批准了他的请求。开成四年，日本又派遣使者入朝进贡。
列传第一百四十九 北狄
铁勒 契丹 奚 室韦 靺鞨 渤海靺鞨 霫 乌罗浑
铁勒，原本是匈奴的分支。突厥强盛的时候，铁勒各个部族四分五裂，人口势力日渐衰弱。武德初年，有薛延陀、契苾、回纥、都播、骨利干、多览葛、仆骨、拔野古、同罗、浑部、思结、斛薛、奚结、阿跌、白霫等部族，散布在沙漠以北。薛延陀部，他们自称原本姓薛，祖先攻灭延陀部，接管了延陀的部众，因此号称薛延陀。他们的官制、兵器、风俗，大体和突厥相同。
隋朝大业年间，西突厥处罗可汗势力开始强大，铁勒各部全都臣服于他，而处罗可汗横征暴敛毫无节制，薛延陀等部族全都心怀怨恨。处罗可汗大怒，诛杀铁勒部落首领一百多人。铁勒各部一同反叛，共同推举契苾哥楞为易勿真莫贺可汗，居住在贪汗山北面；又立薛延陀的乙失钵为也咥小可汗，居住在燕末山北面。后来西突厥射匮可汗再度强盛，薛延陀、契苾两部都去掉可汗称号，臣服射匮可汗。回纥等六个部落居住在郁督军山，向东归附东突厥始毕可汗；乙失钵所统领的部众居住在金山一带，向西臣服西突厥叶护可汗。
贞观二年，西突厥叶护可汗死去，国内大乱。乙失钵的孙子名叫夷男，带领七万多家部众依附东突厥。恰逢颉利可汗政权衰败，夷男率领部下反攻颉利，大败颉利军队。于是颉利治下很多部族背叛颉利，归附夷男，共同推举夷男做可汗，夷男不敢接受。当时唐太宗正谋划攻灭颉利，派遣游击将军乔师望从小路携带册封诏书，拜夷男为真珠毗伽可汗，赏赐鼓和大旗。夷男十分欢喜，派遣使者进献地方物产，把王庭重新设立在大漠以北郁督军山下，距离长安西北六千里。疆域东边到靺鞨，西边到西突厥叶护可汗属地，南边接大沙漠，北边抵达俱伦水，回纥、拔野古、阿跌、同罗、仆骨、霫这些大部落全都归他统辖。
贞观三年，夷男派遣他的弟弟统特勒入朝，唐太宗优厚接待，赏赐宝刀与宝鞭。对他说：“你的部众当中有犯重罪的，就用这条鞭子责罚。”夷男非常高兴。
贞观四年，大唐攻灭东突厥颉利可汗之后，北方边塞空虚。夷男带领部众向东返回旧时领地，把王庭设立在都尉揵山北面、独逻河南岸，距离长安向北三千三百里；疆域东边到室韦，西边到金山，南边接旧突厥属地，北边临近瀚海，就是古代匈奴的故土。拥有作战士兵二十万，立自己两个儿子分别统领南北两部。唐太宗也忌惮他势力强盛，担心成为后世祸患。
贞观十二年，朝廷派遣使者准备礼仪正式册封，把他两个儿子都封为小可汗，表面上是优待尊崇，实际目的是分化薛延陀的势力。恰逢朝廷立李思摩为突厥可汗，把突厥部众安置在漠南地区。夷男内心厌恶李思摩，十分不满。
贞观十五年，唐太宗前往洛阳，将要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夷男和国内大臣谋划：“大唐天子去泰山封禅，各地诸侯都会聚集，兵马全部集中，边境防守空虚，这个时候攻打李思摩，就像撕碎朽木一样容易。”于是命令儿子大度设统领二十万军队，驻扎白道川，占据善阳岭，进攻李思摩的部落。李思摩派遣使者向朝廷求救，太宗下诏英国公李勣、蒲州刺史薛万彻率领几万步兵骑兵赶赴救援。唐军越过白道川，抵达青山，追上大度设的军队。连续追击数月，来到诺真水，大度设知道无法脱身，便把军队横向铺开十里列阵迎敌。
早先，薛延陀攻打沙钵罗、阿史那社尔等人，靠步兵作战取胜。等到这次出兵入侵之前，他们在国内练兵，专门教习步兵战法：每五个人，安排一名有作战经验的人看管马匹，其余四个人上前厮杀；打胜之后，就把马匹交给士兵追击逃敌；如果接应失败，看管马匹的人要判处死罪，家人没收，赏赐作战的士兵。到这一战，他们就使用这套战术。突厥军队刚一交战就向后退却，薛延陀军队乘胜追击。李勣的军队上前抵挡，薛延陀万箭齐发，射伤唐军战马。李勣于是命令士兵下马，排成步兵战阵，调集几百支长矛编成队伍，一齐冲锋，薛延陀军队溃散。副总管薛万彻带领几千骑兵袭击俘获那些看管战马的士兵。薛延陀部众失去马匹，茫然不知所措，随即大败，唐军斩首三千多级，缴获战马一万五千匹，盔甲兵器辎重数不胜数。大度设只身逃走，薛万彻率领几百骑兵追赶，没能追上。剩下的薛延陀部众四散奔逃，互相踩踏死伤极多，尸体铺满原野。夷男于是请求和突厥和解，派遣使者前来谢罪。
贞观十六年，夷男派遣他的叔父沙钵罗泥敦策斤前来请求和亲，进献三千匹马。唐太宗对身边大臣说：“北狄世代作乱侵扰边境，如今薛延陀崛起强盛，必须早早做打算。我仔细考虑，只有两条对策：调集十万士兵，出兵攻打俘虏他们，彻底消灭这股凶徒，可以换来百年安定，这是第一条对策；如果答应他们和亲请求，缔结婚姻，笼络安抚他们，也能换来三十年太平，这是第二条对策。不知道优先选择哪一个？”司空房玄龄回答：“如今战乱刚过，天下创伤还没有恢复，战争凶险，圣人都会谨慎对待。和亲的策略，实在是天下百姓的福气。”太宗说：“我身为天下百姓的父母，如果对百姓有利，哪里会吝惜一个女儿？”于是答应把新兴公主嫁给夷男。征召夷男前来，举行亲迎的礼仪，还下诏准备亲临灵州和夷男相会。夷男大喜，对国内臣民说：“我原本只是铁勒的一个小首领，大唐天子立我做可汗，如今又把公主嫁给我，天子还要亲自到灵州，人生至此已经足够！”于是向各个部落征收羊马，作为聘礼。有人劝说夷男：“薛延陀可汗和大唐天子同样是一国之主，为什么要亲自前去朝见？如果被大唐扣留，后悔都来不及！”夷男说：“我听闻大唐天子圣德广布，日月照耀的地方，都前来归附。我诚心归顺，希望能够亲眼见到天子容颜，就算死去也没有遗憾。况且沙漠以北，一定要有首领，如果舍弃我另选他人，本来也不是大国的妥善安排。我的心意已经下定，不必再多说。”进言的人于是不再劝阻。太宗派出使者接收夷男送来的羊马。可是夷男国内没有国库储备，只能向各部征调，往返将近一万里，又要穿越沙漠，缺少水草，大量羊马死亡，于是没能按期赴约。太宗因此取消前往灵州的行程。后来夷男送来的聘礼羊马抵达长安的时候，损耗将近一半。朝中大臣议论认为夷狄不能用礼义约束，如果聘礼没有备齐就结成婚约，会让他们轻视中原，应当要求他们备齐全部聘礼，于是太宗下诏断绝这门和亲。不久李思摩屡次派兵劫掠薛延陀。薛延陀又派突利失攻打李思摩，攻入定襄，劫掠一番离去。太宗派遣英国公李勣出兵援助，等到唐军赶到，敌人已经逃出塞外。太宗因为薛延陀屡次和李思摩交战，下诏书斥责夷男。
贞观十九年，太宗对薛延陀使者说：“转告你们可汗，我父子二人正在向东征伐高丽，他如果敢侵犯边境，尽管前来！”夷男派遣使者谢罪，还请求派出军队协助大唐作战，太宗下优厚的诏书答复，没有接受他出兵的请求。这年冬天，太宗攻克辽东多座城池，在驻跸山大破敌军，高丽莫离支暗中唆使靺鞨引诱夷男，用丰厚利益诱惑，夷男心怀畏惧不敢出兵。没过多久夷男去世，唐太宗为他举行哀悼。夷男的小儿子肆叶护拔灼，袭杀兄长突利失可汗，自立为颉利俱利薛沙多弥可汗。拔灼性情狭隘急躁，对待部下没有恩德，大肆杀戮，部下都不愿归附。这时他以为太宗还在辽东战场，于是发兵进犯夏州，唐朝将军执失思力击败他，俘虏几万部众，拔灼轻骑逃走，不久被回纥杀死，宗族几乎被消灭。剩余部众还有五六万人，逃窜到西域，各个部族首领互相攻伐，纷纷派遣使者向大唐归降。
贞观二十年，太宗派遣江夏王李道宗、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担任瀚海道安抚大使；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统领突厥兵马，代州都督薛万彻、营州都督张俭、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各自率领本部军队分几路进军。唐太宗亲自驾临灵州，作为各路大军声援。不久李道宗穿越沙漠，遭遇薛延陀残余数万人前来抵抗，李道宗击破敌军，斩首一千多级。薛万彻又和回纥相遇，两位将军各自派遣使者宣示朝廷安抚招纳的心意。各部族首领见到使者，都叩头欢呼，请求入朝拜见。太宗到达灵州，铁勒各个部落先后赶来的有几千人，纷纷请求把本国改为大唐州县，北方荒野全部平定。太宗颁布诏书说：
上天至高无上，德行合乎天道的人不会违背天意；大地无比宽厚，心怀仁爱的人恩泽远播四方。所以能够统摄八方，包容天地，传下盖世英名，完成世间所有功业。匈奴这个部族，从远古就已经存在；占据龙庭，在上古时代就和中原分庭抗礼。妄称骄子，和中原帝王分庭抗礼；举兵挑衅，对抗中原朝廷。追溯远古，中原也很难武力制服他们。从我执掌天下，已经二十四年。我以微薄才能，平定四海。清晨勤于政务，终于迎来天下太平。先前只派出部分军队，就擒获颉利可汗；如今施展朝廷谋略，又消灭薛延陀。虽然御驾出征，没有离开中原近郊；先头部队转战，也只到边塞。朝廷长远的方略风行四方，声威震动大漠之外。铁勒各个部族，回纥胡禄俟利发等人，总共一百多万户，散居北方荒漠，远道派遣使者，主动归附大唐，请求编入国家户籍，设立州郡。瀚海这片土地，全部纳入大唐版图；解开他们的辫子，让他们穿戴中原冠带。天上星象归属中原分野，北方荒漠归入大唐疆域。自有天地以来，这样的事情前所未闻；不朽功业，留给后世子孙。古人不能征服的，如今全部收服；前代君王不能压服的，如今全部平定。这实在是有文字记载以来的空前盛况，古今的宏伟功业，哪里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上天降下福佑，赐下天下太平；宗庙神灵护佑，才完成平定功业。应当准备祭祀礼仪，禀告太庙，同时向天下宣告。
后来向西逃亡的薛延陀残余部众，共同推举夷男兄长的儿子咄摩支为伊特勿失可汗，带领七万多户部众，向西回到旧地。之后咄摩支去掉可汗称号，派遣使者上表，请求居住在郁督军山北面。朝廷下诏兵部尚书崔敦礼前往安抚。可是铁勒各个部落向来畏惧薛延陀的实力，等到咄摩支到来，九姓铁勒的首领人人心中惶恐。朝廷商议担心他成为北方沙漠的祸患，又命令英国公李勣出兵讨伐。李勣率领两万九姓铁勒骑兵抵达天山。咄摩支见到大唐军队突然到来，惊慌失措，又听说朝廷使者萧嗣业身在回纥部落，于是请求投降。萧嗣业带着咄摩支一同来到长安，朝廷授任他右武卫将军，赏赐田地住宅。咄摩支来到长安之后，铁勒各个首领暗地里依旧和他的旧部往来，心怀二心。李勣于是出兵追击讨伐，前后斩杀五千多人，俘获男女百姓三万人。
贞观二十二年，契苾、回纥等十多个部落，因为薛延陀已经溃散灭亡，相继归附大唐。太宗依据他们原有的土地，依照各个部落，设置州府：以回纥部设立瀚海都督府，仆骨部设立金微都督府，多览葛部设立燕然都督府，拔野古部设立幽陵都督府，同罗部设立龟林都督府，思结部设立卢山都督府；浑部设立皋兰州，斛薛部设立高阙州，奚结部设立鸡鹿州，阿跌部设立鸡田州，契苾部设立榆溪州，思结别部设立蹛林州，白霫部设立寘颜州，一共十三个州。任命各部酋长担任都督、刺史，颁发玄金鱼符作为信物，另外设置燕然都护统辖全部州府。这一年，太宗因为铁勒各部全部归附，下诏赏赐京城百姓欢聚饮酒三日。
永徽元年，先前逃亡在外的薛延陀部落请求归附，唐高宗另外设置溪弹州安置抚恤他们。到武则天时期，突厥再度强盛，漠北的铁勒各部渐渐被突厥吞并。回纥、契苾、思结、浑部迁徙到甘州、凉州一带。
骨利干，北边临近大海，距离长安最为遥远，自古以来不曾和中原往来。贞观年间派遣使者入朝进贡，朝廷派遣云麾将军康苏密前去慰问安抚，把这片土地设置为玄阙州。不久骨利干又派遣使者跟随康苏密来到长安，进献十匹良马。唐太宗惊叹马匹神骏，为马匹一一取名，号称十骥：第一匹叫腾霜白，第二匹叫皎雪骢，第三匹叫凝露骢，第四匹叫悬光骢，第五匹叫决波騟，第六匹叫飞霞骠，第七匹叫发电赤，第八匹叫流金騧，第九匹叫翱麟紫，第十匹叫奔虹赤。还专门写文章记述这件事。自从薛延陀叛乱之后，骨利干就不再前来朝贡。
契丹，居住在潢水以南，黄龙以北，是鲜卑的旧地，距离长安东北五千三百里。东边和高丽相邻，西边和奚国接壤，南边抵达营州，北边连接室韦。冷陉山在契丹南部，和奚国的西山对峙，国土方圆两千里。部族四处游猎，没有固定居所。君主姓氏为大贺氏。拥有作战士兵四万三千人，分为八个部落，如果要征调军队，各个部落必须共同商议统一意见，不能单独出兵。打猎的时候各部分散，作战的时候一同行动。原本臣服突厥，经常和奚国交战，打不过就退守青山、鲜卑山。当地风俗，人死之后不修建坟墓，用马车把灵柩送到大山，安置在树上，也没有丧服制度。子孙死去，父母早晚痛哭；父母去世，子孙却不哭泣。其余风俗和突厥大体相同。
武德初年，契丹屡次侵扰大唐边境。武德二年，进犯平州。武德六年，契丹首领咄罗派遣使者进献名马、珍贵貂皮。贞观二年，契丹首领摩会带领部落前来归降。突厥颉利可汗派遣使者，请求用梁师都交换契丹。唐太宗说：“契丹、突厥，本来就是不同部族，如今契丹归降我大唐，凭什么索要他们？梁师都本是中原人，占据我大唐州城作乱，如同盗贼，突厥无故收留他，我大军前去讨伐，突厥还出兵救援。想来不久梁师都就会被擒获。就算抓不到他，也绝不会拿契丹来交换。”
唐太宗征伐高丽，到达营州，会见契丹的部落首领与年长者，按等级赏赐财物，授任契丹酋长窟哥为左武卫将军。
贞观二十二年，窟哥等部落全都请求归附大唐，朝廷设置松漠都督府，任命窟哥为左领军将军，兼任松漠都督、无极县男，赐姓李。显庆初年，又拜授窟哥左监门大将军。窟哥的曾孙祜莫离，武则天时期历任左卫将军，兼任检校弹汗州刺史，封归顺郡王。
契丹还有另一支部族首领孙敖曹，隋朝时官至金紫光禄大夫。武德四年，孙敖曹和靺鞨酋长突地稽一同派遣使者归附大唐，朝廷下令把他们安置在营州城附近，授任孙敖曹云麾将军，代理辽州总管。到他的曾孙孙万荣，垂拱年间屡次升迁做到右玉钤卫将军、归诚州刺史，封永乐县公。万岁通天年间，孙万荣和他的妹夫松漠都督李尽忠，都受到营州都督赵翙的欺辱，于是起兵杀掉赵翙，占据营州发动叛乱。李尽忠是窟哥的后代，官至右武卫大将军，兼任松漠都督。武则天痛恨他们叛乱，下诏把孙万荣改名叫万斩，李尽忠改名叫尽灭。李尽灭不久自称无上可汗，任命孙万斩做大将，向前攻城略地，所到之处全部攻克，十几天兵力达到数万人，进逼檀州。朝廷下诏右金吾大将军张玄遇、左鹰扬卫将军曹仁师、司农少卿麻仁节率领军队讨伐。官军和孙万斩在西硖石谷交战，官军大败，张玄遇、麻仁节都被叛军俘虏。朝廷又命令夏官尚书王孝杰、左羽林将军苏宏晖率领七万军队继续进讨。官军和孙万斩在东硖石谷交战，王孝杰战死沙场，苏宏晖丢下铠甲逃跑。孙万斩乘胜带领部众攻入幽州，杀戮劫掠官吏百姓。清边道大总管、建安郡王武攸宜派遣副将出兵征讨，不能取胜。朝廷又任命左金吾大将军、河内王武懿宗为大总管，御史大夫娄师德做副大总管，右武卫将军沙吒忠义担任前军总管，率领三十万大军讨伐。没过多久李尽灭死去，孙万斩接管全部部众。孙万斩又派遣手下将领骆务整、何阿小担任机动前锋，攻陷冀州，杀死刺史陆宝积，屠戮官吏百姓几千人。不久奚和突厥军队偷袭孙万斩后方，掳走他的老弱家眷。孙万斩丢下大军，率领几千轻骑向东逃跑。前军副总管张九节安排几百士兵设下埋伏拦截。孙万斩走投无路，带着家奴趁着夜色轻装逃亡，逃到潞河东岸，解下马鞍在树林下休息，被家奴斩杀。张九节把他的首级送到东都洛阳，他剩下的部众于是投降突厥。
开元三年，契丹首领李失活趁着默啜可汗政权衰败，带领本部落归附大唐。李失活是李尽忠的堂弟。朝廷重新设置松漠都督府，封李失活为松漠郡王，授任左金吾卫大将军兼任松漠都督。他统辖的八个部落，依旧任命原来的部落首领做刺史，又派遣将军薛泰驻军镇守安抚。第二年，李失活入朝，玄宗册封皇室的外孙女杨氏为永乐公主嫁给他。
开元六年，李失活去世，玄宗为他哀悼，追赠特进。李失活的堂弟娑固接管部众，朝廷派遣使者册封，让他承袭兄长的官爵。娑固手下大臣可突于骁勇善战，深得人心，娑固谋划除掉他。可突于反过来攻打娑固，娑固逃奔营州。营州都督许钦淡命令薛泰率领五百精锐士兵，又征召奚王李大辅以及娑固的人马一同讨伐可突于。官军作战失利，娑固、李大辅都在战场上被可突于杀死，薛泰被活捉。营州官署大为震动，许钦澹率军向西退入渝关。可突于拥立娑固的堂弟郁于做契丹首领。不久派遣使者前来请罪，玄宗于是下诏册封郁于，承袭娑固官爵，赦免可突于的罪过。
开元十年，郁于入朝请求和亲。玄宗又封堂妹夫率更令慕容嘉宾的女儿为燕郡公主嫁给他，封郁于为松漠郡王，授任左金吾卫员外大将军、兼静析军经略大使，赏赐丝织品一千段。郁于返回契丹，可突于跟随前来长安朝见，被任命为左羽林将军，跟随皇帝前往并州。
第二年，郁于病死，他的弟弟吐于接管部众，承袭兄长官爵，继续娶燕郡公主为妻。吐于和可突于互相猜忌。
开元十三年，吐于带着燕郡公主投奔大唐，不敢再返回契丹，朝廷改封他为辽阳郡王，留在长安担任宿卫。可突于拥立李尽忠的弟弟邵固做首领。这年冬天，玄宗向东巡行，邵固到皇帝行宫拜见，跟随皇帝前往泰山脚下，授任左羽林军员外大将军、静析军经略大使，改封广化郡王，又册封皇室的外甥女陈氏为东华公主嫁给他。
邵固返回契丹，又派遣可突于入朝进贡。中书侍郎李元纮对可突于态度轻慢，可突于满心不满离去。左丞相张说对旁人说：“奚、契丹两蕃必定反叛。可突于人面兽心，只看重利益，执掌国家大权，人心都归附他，如果不用优厚礼遇笼络，肯定不会再来朝见。”开元十八年，可突于杀害邵固，带领部落并且胁迫奚人一同投降突厥，东华公主逃奔平卢军。朝廷于是下诏中书舍人裴宽、给事中薛侃等人，在京城以及关内、河东、河南、河北分路招募勇士，任命忠王李浚担任河北道行军元帅出兵讨伐，大军最终没有出征。
开元二十年，朝廷下诏礼部尚书信安王李祎担任行军副大总管，领兵会同幽州长史赵含章出塞击破契丹，俘获大量人口牲畜。可突于率领亲信远远逃走，奚的部众全部归降，李祎于是班师回朝。第二年，可突于又前来劫掠。幽州长史薛楚玉派遣副将郭英杰、吴克勤、邬知义、罗守忠率领一万精锐骑兵，同时统领归降的奚人追击可突于。军队抵达渝关都山脚下，可突于带领突厥军队迎战官军。奚人心怀二心，四散逃到险要山地自保。官军大败，邬知义、罗守忠脱身逃回，郭英杰、吴克勤战死，麾下六千多士兵全部阵亡。朝廷任命张守珪为幽州长史兼任御史中丞，负责经略契丹。可突于渐渐被张守珪逼迫，派遣使者假意投降。很快又摇摆不定，带领部众慢慢向西北移动，准备投奔突厥。张守珪派遣管记王悔前往契丹部落招抚劝说。当时契丹衙官李过折和可突于分别执掌兵马，二人关系不和，王悔暗中游说李过折。李过折夜里带兵斩杀可突于以及他党羽几十人。
开元二十三年正月，可突于的首级被送到东都。朝廷封李过折为北平郡王，授任特进、检校松漠州都督，赏赐一套锦衣、十件银器、三千匹绢帛。同年，李过折被可突于的残余同党泥礼杀害，他的几个儿子一同遇害，只有一个儿子刺乾逃奔安东得以活命，被授任左骁卫将军。
天宝十年，安禄山诬陷契丹酋长准备叛乱，请求出兵讨伐。八月，安禄山调集幽州、云中、平卢几万兵马，在潢水以南契丹王庭交战，安禄山大败逃回，士兵战死几千人。到天宝十二年，契丹又归附大唐。一直到贞元年间，契丹时常隔一年前来朝贡。
贞元四年，契丹和奚一同进犯振武，大肆劫掠人口牲畜离去。贞元九年、十年，契丹多次派遣使者入朝，大首领悔落拽何以下众人，各授予官职之后遣返回国。贞元十一年，大首领热苏等二十五人入朝。从这之后直到元和、长庆、宝历、太和、开成年间，契丹不断派遣使者朝贡。会昌二年九月，朝廷颁布制书：“契丹新立王屈戍，可授云麾将军，代理右武卫将军员外置同正员。”幽州节度使张仲武上奏说：“屈戍等人说，契丹过去使用回纥颁发的印信，现在恳请上奏朝廷，请求大唐赐给官印。”朝廷准许，官印铭文为“奉国契丹之印”。
奚国，是匈奴的分支，居住的地方也是鲜卑旧土，也就是东胡旧疆，距离长安东北四千多里。东边接契丹，西边到突厥，南边以白狼河为边界，北边连接霫国。从营州向西北沿着饶乐水就抵达奚国。拥有作战士兵三万多人，分为五个部落，每个部落设置一名俟斤。风俗和突厥相同。逐水草迁徙，以畜牧为生，居无定所。住毡帐，同时用车扎成营寨，王庭常年有五百士兵护卫。其余部落散居山谷，没有赋税。奚人擅长射箭打猎，经常和契丹交战。
武德年间，奚派遣使者入朝进贡。贞观二十二年，酋长可度者带领本部归附大唐，朝廷设置饶乐都督府，任命可度者为右领军将军兼任饶乐都督，封楼烦县公，赐姓李。显庆初年，又授任右监门大将军。万岁通天年间，契丹叛乱之后，奚归附突厥，两国常常互相呼应，号称“两蕃”。景云元年，奚首领李大辅派遣使者进献特产，唐睿宗十分赞许，赏赐宴席财物十分丰厚。
延和元年，左羽林将军、检校幽州大都督孙俭，率领十二万军队袭击奚部落，军队驻扎冷硎，先头部队左骁卫将军李楷洛等人和李大辅交战，官军战败。孙俭心中畏惧，不敢前去救援，派人欺骗李大辅说：“我奉皇帝诏令前来招抚蕃将，是李楷洛等人不听调度擅自开战，请允许我斩杀他向你赔罪。”李大辅说：“如果奉诏招抚，有什么朝廷信物？”孙俭拿出军中一万多段丝帛连同袍带送给李大辅。李大辅说：“将军可以向南撤军，不要再侵扰我们。”孙俭的军队阵型散乱，李大辅于是带兵逼近，官军因此大败，士兵死伤数万人。孙俭和副将周以悌被李大辅俘获，送交突厥默啜可汗，二人遇害。
开元三年，李大辅派遣大臣粤苏梅落前来请求归降，朝廷重新在奚地设立饶乐州，封李大辅为饶乐郡王，授任左金吾员外大将军、饶乐州都督。开元五年，李大辅和契丹首领松漠郡王李失活一同请求在柳城恢复营州都督府，玄宗批准。命令太子詹事姜师度担任使者主持修建，征用八千多民夫。同年，李大辅入朝，玄宗册封皇室的外甥女辛氏为固安公主嫁给他，赏赐丝织品一千五百匹，派遣右领军将军李济持符节送他返回蕃地。
开元八年，李大辅出兵救援契丹，战死，他的弟弟鲁苏继承首领之位。
开元十年，鲁苏入朝，皇帝下诏让他承袭兄长饶乐郡王、右金吾员外大将军，兼任保塞军经略大使，赏赐丝织品一千段，依旧以固安公主为妻子。但是固安公主和鲁苏的嫡母关系恶劣，互相告发，朝廷下诏让二人离婚，又把成安公主的女儿韦氏封为东光公主嫁给鲁苏。
开元十四年，朝廷改封鲁苏为奉诚王，授任右羽林军员外将军。
开元十八年，奚的部众被契丹衙官可突于胁迫，再次反叛，归附突厥。鲁苏无力控制局面，逃奔渝关，东光公主逃到平卢军。当年秋天，幽州长史赵含章调遣清夷军攻打奚，击败奚人，斩首两百级。从此以后奚人渐渐有人归降。
开元二十年，信安王李祎奉诏讨伐反叛的奚。奚酋长李诗、琐高等带领五千帐部众归降。朝廷封李诗为归义王，兼任特进、左羽林军大将军同正员，同时担任归义州都督，赏赐丝织品十万段，把他的部落迁移安置在幽州地界。天宝五载，朝廷又封奚王娑固为昭信王，授任饶乐都督。
大历年间以后，奚时常前来朝贡。贞元四年七月，奚和室韦进犯振武。贞元十一年四月，幽州上奏击退六万多奚人。元和元年，奚王、饶乐府都督、承袭归诚王梅落入朝，朝廷加授检校司空，遣送回国。元和三年，任命奚首领索低为右武威卫将军同正员，担任檀州、苏州两州游奕兵马使，赐姓李。元和八年，奚派遣使者入朝。
元和十一年，奚派遣使者进献名马。此后每年朝贡不断，有的一年前来两三次。按照旧例，通常由范阳节度使兼任押奚、契丹两蕃使。安史之乱以后，藩镇将领大多割据一方，朝廷宽容对待，藩镇只求保全自身，不挑起边境冲突，所以奚、契丹两蕃也很少前来劫掠。他们每年前来朝贺，常常各派几百人到幽州，再从中挑选三五十名酋长前往长安，在麟德殿接见，赏赐金银布帛之后遣还，剩下的人留在幽州馆舍安置，成为固定制度。
室韦，是契丹的同族分支。居住在㧈越河北岸，距离长安东北七千里。东边到黑水靺鞨，西边接突厥，南边毗邻契丹，北边抵达大海。室韦没有统一君主，有十七位大首领，全都称号“莫贺弗”，世代管理部族，依附突厥。兵器有角弓、楛木箭，特别擅长射箭，平时聚集打猎，狩猎结束就各自散去。百姓定居，没有赋税。有的人修建小屋，上面盖兽皮，几十上百户聚居在一起。削木头做犁，不安装金属犁刃，人拉犁耕种，不会用牛耕田。夏天多雾多雨，冬天多霜雪。适合饲养狗、猪，宰杀食用，兽皮做成皮衣，男女都穿。披散头发，衣襟向左边开，富裕人家脖子佩戴各色珠子。婚嫁习俗：男子先到女方家中，服劳役三年，期满之后才可以迎娶妻子。劳役期满，女方家分给财物，夫妻同坐一辆车，歌舞着一同回到男方家。
武德年间，室韦进献地方特产。贞观三年，派遣使者进贡优质貂皮，从此朝贡从未断绝。
史书又记载：唐朝时候室韦一共分为九个部落，即岭西室韦、山北室韦、黄头室韦、大如者室韦、小如者室韦、婆莴室韦、讷北室韦、骆驼室韦，全都分布在柳城郡东北，近的距离三千五百里，远的六千二百里。室韦最西边和回纥接壤的是乌素固部落，处在俱轮泊的西南。再往东是移塞没部落。再往东是塞曷支部落，这个部落出产良马，人口也很多，居住在啜河南岸，这条河当地叫燕支河。再往东是和解部落，再往东是乌罗护部落，又有那礼部落。再东北是山北室韦，再往北是小如者室韦，再往北是婆莴室韦，东边是岭西室韦，再东南是黄头室韦，这个部落兵力强盛，人口众多，东北和达姤相接。岭西室韦北边是讷北支室韦，这个部落规模较小。乌罗护东北两百多里，那河以北，有古代乌丸的遗留民众，现在也自称乌丸国。武德、贞观年间，也派遣使者前来朝贡。乌丸北面大山以北，是大室韦部落，部落沿着望建河居住。望建河发源于突厥东北边界的俱轮泊，曲折向东流淌，流过西室韦地界，再向东流经过大室韦地界，继续向东流经蒙兀室韦北面、落俎室韦南面，又向东和那河、忽汗河汇合，继续向东流经南黑水靺鞨北面、北黑水靺鞨南面，向东注入大海。乌丸东南三百里，又有东室韦部落，坐落在㧈越河北岸。㧈越河向东南流淌，汇入那河。开元、天宝年间，室韦年年或者隔年入贡。大历年间，也频繁派遣使者入朝。贞元八年闰十二月，室韦都督和解热素等十人入朝。太和五年到八年，一共三次派遣使者前来。太和九年十二月，室韦大都督阿成等三十人入朝。开成、会昌年间，朝贡使者往来不断。
靺鞨，就是古代肃慎旧地，北魏时期叫勿吉，距离长安东北六千多里。东边到大海，西边接突厥，南边和高丽交界，北边邻室韦。境内几十个部落，各有酋长，有的依附高丽，有的臣服突厥。黑水靺鞨处在最北方，最为骁勇强悍，常常凭借武力侵扰周边部族。习俗是把头发编起，性情凶悍，没有悲喜的情绪，看重壮年人，轻视老人。没有房屋，顺着山势挖掘土穴，上面架起木头，盖上泥土，样子就像中原的坟墓，人们聚居在里面。夏天外出逐水草游牧，冬天回到地穴居住。首领父子世袭。没有文字。兵器有角弓、楛木箭。适合养猪，富裕人家养猪多达几百头，吃猪肉，穿猪皮。人死之后挖坑埋葬，尸体直接接触泥土，没有棺木，在死者身前杀掉骑过的马作为祭祀。
有酋长名叫突地稽，隋朝末年带领一千多户部众归附中原，被安置在营州，隋炀帝授任突地稽金紫光禄大夫、辽西太守。武德初年，派遣秘密使者入朝进贡，朝廷在他的部落设置燕州，任命突地稽做燕州总管。刘黑闼叛乱的时候，突地稽带领部众赶赴定州，派遣使者拜见太宗，请求听从调遣，凭借战功被封为蓍国公。又把他的部落迁到幽州昌平城。恰逢高开道带领突厥攻打幽州，突地稽带兵半路截击，大败敌军。
贞观初年，突地稽被授任右卫将军，赐姓李。不久去世。他的儿子李谨行，相貌魁伟，武力过人。麟德年间，升迁做到营州都督。他家有几千家奴，凭借财力威震边疆，蕃族都畏惧他。屡次升迁官至右领军大将军，担任积石道经略大使。吐蕃论钦陵带领十万军队进犯湟中，李谨行的士兵外出砍柴采集，没有防备，忽然得知敌军到来，于是竖起军旗，擂响战鼓，打开营门等待敌军。吐蕃怀疑设有伏兵，最终不敢进攻。
上元三年，李谨行又在青海击破几万吐蕃军队，皇帝下诏书慰劳嘉奖。多次升迁官至镇军大将军，代理右卫大将军，封燕国公。永淳元年去世，追赠幽州都督，陪葬乾陵。这之后，靺鞨酋长有的亲自前来，有的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年年不断。
白山部，一向依附高丽，大唐平定平壤之后，白山部很多百姓迁入中原。汨咄、安居、骨室等部，也随着高丽灭亡四散衰弱，后来不再见于记载。就算还有遗留百姓，也编入渤海国户籍。唯独黑水部依旧强盛，分为十六个部落，又分为南黑水、北黑水。
开元十三年，安东都护薛泰上奏，请求在黑水靺鞨境内设立黑水军。之后又以黑水靺鞨最大的部落设立黑水府，任命该部落首领担任都督，其余各个部落的刺史归黑水府统辖。中原朝廷派遣长史，驻扎在黑水部落监督管理。开元十六年，黑水都督被赐姓李，名叫李献诚，授任云麾将军兼任黑水经略使，依旧由幽州都督负责管控，从此黑水靺鞨朝贡不断。
渤海靺鞨大祚荣，原本是高丽的分支。高丽灭亡之后，大祚荣带领家属迁居营州。万岁通天年间，契丹李尽忠叛乱，大祚荣和靺鞨乞四比羽各自率领逃亡百姓向东奔逃，占据险要地势自保。李尽忠败亡之后，武则天命令右玉钤卫大将军李楷固讨伐残余叛党，先击败斩杀乞四比羽，又翻越天门岭追击大祚荣。大祚荣集合高丽、靺鞨的部众抵挡李楷固，大唐军队大败，李楷固只身逃回。恰逢契丹、奚全部投降突厥，中原通往辽东的道路断绝，武则天无法出兵征讨。大祚荣于是带领部众向东占据旧时桂娄的土地，凭借东牟山修筑城池定居。
大祚荣骁勇善于用兵，靺鞨部众以及高丽的残余势力，渐渐前来归附。圣历年间，自立为振国王，派遣使者和突厥往来。国土在营州以东两千里，南边和新罗相接，越熹靺鞨东北抵达黑水靺鞨，国土方圆两千里，户籍十几万，作战士兵几万人。风俗和高丽、契丹相近，有不少文字典籍。
唐中宗即位，派遣侍御史张行岌前去招抚慰问。大祚荣派遣儿子入朝充当侍卫，朝廷准备册封，恰逢契丹、突厥连年侵扰边境，使者无法抵达。唐睿宗先天二年，派遣郎将崔忻前往册封，拜大祚荣为左骁卫员外大将军、渤海郡王，把他统辖的地方设立忽汗州，加授忽汗州都督，从此渤海每年派遣使者入朝进贡。
开元七年，大祚荣去世，唐玄宗派遣使者吊唁祭奠。册封他的嫡子桂娄郡王大武艺承袭父亲的职位，担任左骁卫大将军、渤海郡王、忽汗州都督。
开元十四年，黑水靺鞨派遣使者入朝，朝廷下诏把黑水之地设立黑水州，设置长史，派遣官员镇守管控。大武艺对下属说：“黑水靺鞨的道路要经过我国境内，才得以和大唐往来相通。从前黑水靺鞨请求突厥设置吐屯一职，都会事先告知我国，一同前去办理。如今不跟我们商议，就请求大唐派遣汉族官员，这一定是和大唐串通谋划，要对我们两面夹击。”大武艺于是派遣同母弟弟大门艺，以及自己的舅舅任雅出兵攻打黑水靺鞨。大门艺曾经作为人质前往长安，开元初年才回到渤海国。到这时，大门艺对大武艺说：“黑水靺鞨请求大唐派遣官吏，我们就要发兵攻打它，这是和大唐断绝邦交。大唐人口众多、兵力强盛，胜过我们万倍，一旦结下仇怨，只会自取灭亡。当年高丽国力鼎盛的时候，拥有三十多万精锐军队，对抗大唐，不肯臣服，唐军一到，高丽就彻底覆灭。如今渤海国的人口兵力，比高丽少好几倍，却想要背弃大唐，这件事万万不可做。”
大武艺不肯听从。大门艺率军抵达边境，又上书竭力劝谏。大武艺勃然大怒，派遣堂兄大壹夏接替大门艺统领军队，征召大门艺回国，打算将他处死。大门艺于是抛下部下，从小路投奔大唐。唐玄宗下诏任命他为左骁卫将军。没过多久，大武艺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同时上表极力罗列大门艺的罪状，请求朝廷杀掉大门艺。玄宗暗中安排大门艺前往安西，又回复大武艺说：“大门艺远道前来归附，从道义上讲不能杀他，如今已经把他流放到岭南，已经打发他动身了。”朝廷于是扣留渤海使者马文轨、葱勿雅，另外派遣使者前去答复大武艺。不久有人泄露了这件内情，大武艺又上书说：“大国应当向天下彰显信义，怎么能够欺骗蒙蔽我们！如今我听说大门艺并没有去往岭南，恳请依照之前的请求将他处死。”这件事过后，鸿胪少卿李道邃、源复，因为没能督察约束下属官吏，造成消息泄露，朝廷将李道邃降职为曹州刺史，源复降职为泽州刺史。朝廷只得让大门艺暂且前往岭南，以此搪塞回复大武艺。
开元二十年，大武艺派遣部将张文休，驱使海盗攻打登州，杀死登州刺史韦俊。玄宗下诏，派大门艺前往幽州征调军队讨伐叛军，又命令太仆员外卿金思兰前往新罗调兵，攻打渤海国南部边境。恰逢山路阻隔、严寒冻裂，积雪深达一丈多，士兵战死、冻死的超过半数，最终无功而返。大武艺心中怨恨难以消解，秘密派遣使者前往东都洛阳，雇佣刺客，在天津桥南刺杀大门艺。大门艺奋力抵抗，没有被刺死。玄宗下令河南府抓捕刺客，将这些刺客全部处死。
开元二十五年，大武艺病逝，他的儿子大钦茂继承王位。玄宗下诏派遣内侍段守简前往渤海，册封大钦茂为渤海郡王，同时承袭父亲的官职，担任左骁卫大将军、忽汗州都督。大钦茂接受诏书之后，在本国境内实行大赦，派遣使者跟随段守简入朝进贡。
大历二年到大历十年之间，渤海国有时接连派遣使者入朝，有时隔一年来一次，有的一年之内就来两三次。大历十二年正月，渤海派遣使者进献日本舞女十一人以及各地特产。同年四月、十二月，使者又两次前来。建中三年五月、贞元七年正月，渤海都派遣使者入朝，朝廷授予渤海使者大常靖卫尉卿同正的官职，让他返回本国。同年八月，渤海王子大贞翰前来长安，请求在皇宫担任宿卫。贞元十年正月，朝廷任命前来朝见的渤海王子大清允为右卫将军同正，跟他一同前来的三十多人，也各授予不等的官职。
贞元十一年二月，朝廷派遣内常侍殷志赡，册封大嵩璘为渤海郡王。贞元十四年，又加封大嵩璘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司空，晋封渤海国王。
大嵩璘的父亲大钦茂，开元年间承袭父亲的爵位，做了郡王、左金吾大将军。天宝年间，屡次加授特进、太子詹事、太子宾客。宝应元年，晋封为渤海国王。大历年间，又接连升任司空、太尉。等到大嵩璘继承王位，朝廷一开始只授予他郡王、将军的官职。大嵩璘派遣使者上书陈述父辈的官爵待遇，朝廷因此再次下达册封诏令。同年十一月，朝廷任命渤海国王的侄子大能信为左骁卫中郎将、虞候、娄蕃长，任命渤海都督茹富仇为右武卫将军，之后打发他们返回渤海。
贞元二十一年，渤海派遣使者入朝。唐顺宗加封大嵩璘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空。元和元年十月，再加封检校太尉。十二月，渤海再次派遣使者入朝进贡。
元和四年，朝廷任命大嵩璘的儿子大元瑜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秘书监、忽汗州都督，依旧为渤海国王。元和五年，渤海先后两次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元和七年，同样派遣使者前来。元和八年正月，朝廷任命大元瑜的弟弟、暂时代理国务的大言义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秘书监、忽汗州都督、渤海国王，派遣内侍李重旻出使渤海举行册封仪式。
元和十三年，渤海派遣使者入朝，同时向朝廷报告国王去世的噩耗。五月，朝廷任命代理国务的大仁秀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秘书监、忽汗州都督、渤海国王。元和十五年闰正月，渤海派遣使者入朝，朝廷加封大仁秀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空。十二月，渤海又派遣使者进贡。长庆二年正月，使者再度入朝。长庆四年二月，大睿等五人来到长安，请求入宫担任宿卫。宝历年间，渤海几乎每年都前来进贡。太和元年、太和四年，都有使者入朝。
太和五年，大仁秀去世，朝廷任命暂时代理国务的大彝震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秘书监、忽汗州都督、渤海国王。太和六年，渤海派遣王子大明俊等人入朝。太和七年正月，渤海派遣同中书右平章事高宝英前来，答谢朝廷的册封，同时派遣三名学生跟随高宝英，请求到长安国子监求学。之前派遣的三名学生，学业已经有所成就，请求返回渤海，朝廷准许了他们。同年二月，渤海王子大先晟等六人前来朝见。开成年之后，渤海依旧持续向朝廷履行进贡的义务，从未断绝。
霫，是匈奴的分支部族，居住在潢水以北，也就是从前鲜卑的旧领地。它的国土距离长安东北方向五千里。东边和靺鞨相接，西边到突厥，南边抵达契丹，北边和乌罗浑接壤。国土方圆两千里，四面环山，环绕整个国境。当地百姓大多擅长射箭狩猎，喜欢用红色皮革做衣服的镶边；妇女看重铜手镯，衣襟上下悬挂小铜铃铛，风俗习惯大体和契丹相同。国内有都伦纥斤部落，共计四万户，可以上阵作战的士兵有一万多人。贞观三年，他们的首领派遣使者前来进献本土特产。
乌罗浑国，就是北魏时期的乌洛侯，现在也叫乌罗护。这个国家距离长安东北六千三百里，东边毗邻靺鞨，西边毗邻突厥，南边毗邻契丹，北边毗邻乌丸。风俗和靺鞨相同。贞观六年，该国君主派遣使者前来进献貂皮。
史臣评论说：北狄部族靠近中原，侵扰边境的事时有发生；东夷远隔大海，作乱犯上的事很少听闻。这不只是形势造成的，也和他们先天的习性有关。太平时代的人民崇尚仁爱，旷野山居的人民崇尚勇武，确实是这样。隋炀帝放纵欲望，贪求无度，在辽东大举兴兵，横征暴敛，祸乱由此兴起。乱臣贼子趁机作乱，不知收敛，自取毁灭，隋朝就此灭亡。我朝太宗文皇帝亲自统率军队，东征高丽，虽然取得一定功绩，损失也十分惨重。等到凯旋回朝的时候，回头对身边的大臣说：“如果魏征还在世，一定不会让我发动这场战争！”由此可以看出太宗对这次出兵十分懊悔。为什么这么说？夷狄的国土，就如同石头地里的田地，得到它没有什么益处，失去它也没有什么损伤。如果一味追求虚名，损耗本国国力。只应当修明文德感化远方之人，传播中原教化让他们归服，挑选忠信的大臣安抚他们，严谨边防做好戒备，让远方各国辗转翻译前来朝见，渡海前来进贡，这差不多才是治理夷狄的正确方法！
赞语说：东夷的民众，北狄的风俗。考察《周官》典籍，这些部族属于蛮服的范围。征伐他们，不可能没有伤亡；就算征服，也不值得夸耀。应当致力于安抚怀柔，这就是所谓的羁縻统治。
列传第一百五十
安禄山（儿子安庆绪）、高尚、孙孝哲、史思明（儿子史朝义）
安禄山，营州柳城的混血胡人，原本没有姓氏，名叫轧荦山。他的母亲阿史德氏，是突厥的女巫，以占卜为生。突厥把战斗称为“轧荦山”，因此用这个给他取名。安禄山幼年丧父，跟随母亲生活在突厥部落。突厥将军安波至的哥哥安延偃娶了他的母亲。开元初年，安禄山和将军安道买的儿子一同逃出突厥。安道买的二儿子安贞节担任岚州别驾，收留了他们。安禄山当时十多岁，感念安延偃兄弟一同带自己出逃的恩情，就和安思顺等人结拜为兄弟，冒用安姓。长大之后，通晓六种蕃族语言，担任互市牙郎，掌管边境贸易中介。
开元二十年，张守珪出任幽州节度使。安禄山因为偷羊被抓获，张守珪把他按倒准备用棍棒处死。安禄山大声呼喊：“大夫难道不想消灭两蕃吗？为什么要杀掉我！”张守珪见他长得白白胖胖，又佩服他的胆识，就释放了他。命令他和同乡史思明一同抓捕俘虏，每次出击都能俘获敌人，于是提拔他做偏将。张守珪嫌弃安禄山肥胖，安禄山畏惧张守珪的威严，不敢放开吃饱饭。安禄山凭借骁勇出名，张守珪便把他收为养子。
开元二十八年，安禄山出任平卢兵马使。他生性狡黠圆滑，很多人都称赞他。朝廷任命他为营州都督、平卢军使。安禄山重金贿赂往来朝廷的官员，请他们为自己说好话，唐玄宗越发信任赏识他。天宝元年，朝廷把平卢升格为节度使辖区，让安禄山以代理御史中丞的身份担任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入朝奏报事务，玄宗对他的宠爱更加深厚。
天宝三载，安禄山接替裴宽担任范阳节度使，依旧兼任河北采访使、平卢军使。采访使张利贞经常收受安禄山的贿赂；几年之后，黜陟使席建侯又上奏说安禄山公正无私；接替职务的裴宽，还有顺着皇帝心意办事的李林甫，也都称赞安禄山。这几位都是玄宗信任的大臣，于是玄宗对安禄山的信任再也没有动摇。后来安禄山请求做杨贵妃的养子，进宫觐见的时候总是先拜见杨贵妃。玄宗感到奇怪，询问缘由，安禄山回答：“臣是蕃人，蕃人的礼法是先拜母亲，再拜父亲。”玄宗十分高兴，下令杨銛以下杨家子弟，都和安禄山结为兄弟姐妹。
天宝六载，安禄山升任御史大夫。常常派遣刘骆谷到京城奏报事情，他和王鉷同为御史大夫。李林甫做宰相的时候，朝中大臣见到他都不敢怠慢。安禄山深受皇帝恩宠，入朝拜见李林甫时姿态并不十分谦卑。李林甫传唤王鉷，王鉷快步上前跪拜，十分恭谨。安禄山见状惶恐，身体渐渐弯下来。每次和安禄山谈话，李林甫总能预先猜中安禄山心中所想，先说出来。安禄山把李林甫当成神人，每次拜见李林甫，就算寒冬腊月也浑身冒汗。李林甫又用好话宽慰他，把他请到中书厅坐下，拿自己的袍子给他披上。安禄山满心感激，心中想法对李林甫毫无隐瞒，称呼李林甫为“十郎”。刘骆谷从京城回来，安禄山必定先问：“十郎有什么吩咐？”听到夸奖自己的话就欢喜雀跃；如果传来的话说“大夫你要好好检点约束自己”，安禄山就撑着床榻惊呼：“哎呀，我要死了！”李龟年曾经模仿安禄山这个神态，引得玄宗大笑取乐。
安禄山晚年越发肥胖，肚子垂过膝盖，体重三百三十斤。走路的时候，要左右侍从用肩膀抬着他的身体，才能移步。但是在玄宗面前表演胡旋舞，动作旋转飞快。玄宗为他修建府邸，极尽富丽奢华，就连簸箕、笊篱这类器物都用金银打造。玄宗坐在勤政楼，特意在御座东边安放一张金鸡屏风，屏风前面摆上榻椅，卷起帘幕，让安禄山坐着。天宝十载，安禄山入朝，又请求兼任河东节度使，朝廷便予以任命。
安禄山一共有十一个儿子：长子安庆宗，官拜太仆卿；小儿子安庆绪，官拜鸿胪卿。安庆宗还娶了唐朝的郡主。
安禄山暗中谋划叛乱，在范阳北面修筑雄武城，对外宣称抵御敌寇，城内囤积兵器，储备粮食做固守的打算。城中蓄养战马一万五千匹，牛羊的数量也与此相当。一身兼任三处节度使，向朝廷上奏的请求，朝廷几乎没有不批准的。他招揽张通儒、李庭坚、平冽、李史鱼、独孤问俗做幕僚，高尚掌管文书奏章，刘骆谷留在长安充当耳目；安守忠、李归仁、蔡希德、牛庭玠、向润客、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都是从行伍之间提拔上来。每个月不断向朝廷进献奴仆、骆驼、良马、飞鹰猎犬，百姓不堪盘剥。安禄山身体肥胖，不能够亲自上阵打仗，前后十多次欺骗引诱契丹人赴宴，在酒里面放入莨菪，提前挖好大坑。等契丹人喝醉昏迷，就砍下头颅埋入坑中，对方毫无察觉，每次都杀害几十人。天宝十一载八月，安禄山率领河东等各路军队五六万人，对外号称十五万，讨伐契丹。大军离开平卢一千多里，抵达土护真河，也就是北黄河。又急行军三百里，突然冲到契丹可汗的牙帐。恰逢连日大雨，弓箭都被雨水泡湿，将士疲惫不堪，奚人又趁机夹击，唐军几乎全军覆没。安禄山被箭射中，玉簪都折断了，带着二十多个奚族侍从逃上山，失足跌进坑洞，他儿子安庆绪等人把他搀扶起来。趁着夜色突围逃跑，退回平卢城。
杨国忠屡次上奏说安禄山一定会谋反。天宝十二载，玄宗派遣宦官辅璆琳前去探查虚实，辅璆琳收受安禄山的重金贿赂，极力说安禄山忠心耿耿。杨国忠又说：“如果征召安禄山入朝，他一定不会来。”等到朝廷下诏征召，安禄山却来了。天宝十三载正月，安禄山在华清宫拜见玄宗，流着眼泪哭诉：“臣本是蕃人，不识字，陛下破格提拔我，杨国忠却想要杀害我。”玄宗更加亲近厚待安禄山，任命他为左仆射，之后安禄山返回范阳。当月，安禄山又请求担任闲厩、陇右群牧等都使，举荐吉温做武部侍郎、兼任御史中丞，当自己的副手；又请求掌管国家御马总监。担任闲厩、群牧使之后，各地进贡的御马，安禄山暗中挑选优良战马，夺取楼烦监牧以及张文俨的马场。三月一日，安禄山动身返回范阳，一路疾驰出关，每天赶路三四百里，回到范阳。往后只要有人告发安禄山谋反，玄宗就勃然大怒，把告发者绑起来送交安禄山处置。天宝十四载，玄宗再次征召安禄山，安禄山借口生病不来。朝廷为他儿子举办婚礼，下诏让他来京城观礼，他又推辞不去。
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造反，假称奉皇帝密诏，带兵讨伐逆贼杨国忠。调集蕃汉骑兵、步兵十五万人，半夜开拔，天亮吃饭，每天行军六十里。任命高尚、严庄做主要谋臣，孙孝哲、高邈、何千年作为心腹。天下长久太平，百姓很久没有经历战争，听闻安禄山起兵，朝廷大为震惊。皇宫的禁卫都是市井商贩出身，朝廷打开左藏国库，拿出锦帛招募士兵。接连任命高仙芝、封常清等人担任大将抵御叛军。安禄山军令严明，士兵愿意拼死作战，叛军士兵个个以一当百，官军遇上就屡屡战败。
十二月，叛军渡过黄河抵达陈留郡，河南节度使张介然城池陷落，战死，叛军把他的首级传到河北。陈留郡城门处，安庆绪看见张贴着处死安庆宗的告示，哭着告诉安禄山。安禄山坐在车中痛哭大叫：“我儿子有什么罪过，要被杀害！”狂怒之下，道路两旁投降的官军士兵，被叛军命令互相砍杀，死了六七千人，随后叛军进入陈留郡。陈留太守郭纳一开始据城抵抗，这时开城投降。叛军来到荥阳，太守崔无诐坚守抵抗，城破被杀。叛军驻扎在泥水罂子谷，将军荔非守瑜蹲在谷道放箭，射杀数百叛军，箭矢甚至射到安禄山的坐车。安禄山不敢直接通过，绕道谷道南边行军。荔非守瑜箭射完之后，投河自尽。东京留守李憕、中丞卢奕、采访使判官蒋清，烧毁破坏河阳桥。安禄山大怒，率领大军杀到洛阳。封常清翻越苑墙逃走，派人砍伐树木堵塞道路，向西奔逃。安禄山进入东都洛阳，杀害李憕、卢奕、蒋清，传召河南尹达奚珣，让他继续处理政务。当初封常清打算杀掉达奚珣，防止他投靠叛军，李憕、卢奕劝阻，才没有动手。封常清战败之后，只带着几名骑兵逃到陕郡，高仙芝驻守陕城，两人全都丢下武器向西逃往潼关。叛军在后追赶，官军士兵互相踩踏，死者堵塞道路。陕郡太守窦庭芝出逃投奔河东。安禄山派崔乾祐镇守陕郡，临汝太守韦斌投降叛军。
天宝十五载正月，安禄山僭越称帝，国号大燕，年号圣武。达奚珣以下一众唐朝官员，都被安禄山任命为伪朝廷的丞相。五月，南阳节度使鲁炅率领荆、襄、黔中、岭南子弟十多万人，和叛军将领武令珣在叶县城北枌河交战，官军全军覆没。六月，李光弼、郭子仪从土门路出兵，在常山郡东边嘉山大破叛军，河北十多个郡县归降朝廷。安禄山处境窘迫，谋划退回范阳。恰逢哥舒翰率领八万步兵骑兵从潼关出战，和叛军崔乾祐在灵宝西面交战，官军被叛军伏击大败。哥舒翰向西逃回潼关，被自己部下抓住送给叛军。潼关失守，玄宗前往蜀地避难，太子李亨到灵武收拢军队。安禄山任命张通儒做西京留守，田乾真做京兆尹，安守忠驻扎在皇家禁苑。十一月，叛军派遣阿史那承庆攻克颍川，大肆屠城。
安禄山身体肥胖，身上常年生疮。起兵叛乱之后，视力渐渐衰退，到这时已经完全看不见东西，又染上毒疮。至德二年正月初一，安禄山接受伪百官朝拜，疮痛发作，中途停止朝会。病痛让他性情越发暴躁，动辄就用刑杀人。严庄也曾经遭到他鞭打，于是严庄日夜谋划除掉安禄山。严庄让安庆绪站在帐外，自己手持刀，带着宦官李猪儿一同进入安禄山的营帐。李猪儿挥大刀砍向安禄山腹部。安禄山双目失明，床头常常放一把刀，等到察觉变故，伸手摸床头却摸不到刀，只能摇晃帐幔大声呼喊：“是我家的贼！”几斗肠子从腹部流到床上，呼喊完就断气身亡。众人在床底下挖好几尺深的土坑，用毛毡包裹安禄山的尸体埋入坑中，没有举行哭丧祭奠的仪式。严庄向外宣告，说安禄山传位给晋王安庆绪，尊安禄山为太上皇。安庆绪纵情饮酒享乐，把严庄当作兄长，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征询严庄的意见。
当初，李猪儿出身契丹部落，十几岁就侍奉安禄山，为人聪慧狡黠。安禄山亲手拿刀阉割他，血流数升，李猪儿差点死去，安禄山用草木灰敷住伤口，过了一整天才苏醒，之后就做了宦官。安禄山十分宠信李猪儿。安禄山肚子巨大，每次穿衣服，要三四个人帮忙，两个人抬起肚子，李猪儿用头顶住肚子，才能够系上衣裙腰带。玄宗宠爱安禄山，赐他到华清宫温泉沐浴，都允许李猪儿等人进去帮他穿衣脱衣。可最后杀死安禄山的，也正是李猪儿。
安庆绪是安禄山的第二个儿子，母亲康氏，是安禄山贫贱时期的原配妻子。安庆绪擅长骑马射箭，安禄山很偏爱他。不到二十岁，就官拜鸿胪卿，兼任广阳太守，原名仁执，是玄宗赐名庆绪，同时担任安禄山的都知兵马使。严庄、高尚拥立他做伪燕国君主。安庆绪向来性格懦弱，说话语无伦次，严庄担心众将不服，不让他出面接见部下。严庄自己做伪御史大夫、冯翊郡王，独揽伪朝廷大权。给军中将领提升官阶俸禄，以此笼络人心。
二月，唐肃宗向南来到凤翔郡，才得知安禄山已经被杀。派遣仆固怀恩出使回纥，和回纥缔结婚约，请求回纥出兵讨伐叛军。当月，郭子仪收复河东郡，崔乾祐向南逃窜。八月，回纥三千骑兵抵达凤翔。九月，广平王李俶率领蕃、汉联军收复西京长安，安守忠败逃，叛军战死的尸体堆积如山。
十月，叛军将领尹子奇攻陷睢阳郡，杀害张巡、姚摐等人。官军乘胜进军陕郡，叛军十分畏惧，严庄调集全部精锐前来抵挡。广平王派遣副元帅郭子仪等人，在陕西曲沃和叛军交战，在新店大败叛军，追杀溃兵二十里，斩杀十万多人，尸体绵延三十里。严庄逃回东都洛阳，告知安庆绪战败消息。安庆绪率领残余部众逃往河北，据守邺郡。严庄跑到河内，归降朝廷。叛军将领阿史那承庆等部下三万多人，全都逃往恒州、赵州、范阳。跟随安庆绪逃到邺郡的，只有一千三百名疲弱士兵。伪中书令张通儒执掌伪政权，把相州改叫成安府，设置百官。十几天之内，各路叛军将领带领军队前来会合，兵力达到六万多人，叛军凶焰再度高涨。唯独伪青齐节度使能元皓率部归顺朝廷。第二年，改元乾元元年，伪德州刺史王暕、贝州刺史宇文宽等人也归顺朝廷。河北各地官军据城坚守数月，叛军派蔡希德、安太清猛攻，城池又落入叛军手中，被俘的官员将士被叛军活活割肉吃掉。叛军内部暗中打算归顺朝廷的人很多，安庆绪就把将领频繁调换，纵容军队屠杀，人心开始离散。安庆绪又不亲自处理政务，修缮亭台楼阁游船，日夜宴饮。高尚等人之间互相不和。蔡希德麾下军队最为精锐，为人刚直，张通儒进谗言诬陷，将他绞死，全军将士心怀怨愤，不再愿意为安庆绪卖命。安庆绪任命崔乾祐为天下兵马使，总领内外军队。崔乾祐为人偏执凶暴，士兵都不愿归附他。
九月，肃宗派遣郭子仪等九位节度使，率领步兵骑兵二十万攻打相州，任命鱼朝恩担任观军容宣慰处置使。开战之前，郭子仪布置军阵，安排三千善射士兵埋伏在营垒墙垣之内。第二天两军交战，郭子仪指挥军队假装败退，安庆绪挥兵追击，埋伏的弓箭手万箭齐发，叛军大败。安庆绪派薛嵩向史思明求救，许诺把燕国君主之位禅让给史思明。史思明先派遣李归仁率领一万步兵、三千骑兵，先行赶赴滏阳接应。等李归仁赶到滏阳，官军已经把相州围得水泄不通，官军修筑三道城墙、三道壕沟，攻城的楼橹工事，规模是自古以来少见的。官军又引水灌入相州城下，城中水位暴涨，水井全都被水灌满。安庆绪用安太清替换崔乾祐担任都知兵马使。史思明向南攻打魏州，节度使崔光远向南逃走，史思明占据魏州，这时正是乾元二年正月初一。史思明僭号称大圣燕王，设立伪年号。
安庆绪从十月被围困，一直到第二年二月，相州城内人吃人，一斗米价钱七万多钱，一只老鼠价值几千钱；战马只能啃食墙皮、旧的箭囊，甚至淘洗马粪，筛选其中残存草料喂马。史思明带领大军前来救援。三月六日，郭子仪等各路官军战败，解除包围向南撤退，拆毁河阳桥，扼守谷水。史思明带领军队驻扎在邺县城南。安庆绪派人收拾郭子仪军营留下的粮食，还有六七万石，又和孙孝哲、崔乾祐商议关闭城门固守，打算继续抗拒史思明。手下将领都说：“如今怎么能够再背叛史王！”张通儒、高尚、平冽对安庆绪说：“史王远道前来救援，我们应当出城拜见答谢。”安庆绪说：“任凭各位前去见史思明。”几人见到史思明，痛哭流涕，史思明厚待他们，让他们返回相州。过了三天，安庆绪依旧不来拜见。史思明暗中叫来安太清，让他引诱安庆绪出城。安庆绪迫不得已，带领三百骑兵前往史思明大营。史思明让士兵披甲持械严阵以待。安庆绪和几个弟弟来到营帐大厅，跪拜叩头说：“我不能承担复国重任，丢失两座都城，长久困在重围，没想到大王念及太上皇安禄山的情分，带兵远道相救。”史思明说：“丢失两都，作战失利，这算不了什么！可你作为儿子，杀害自己父亲谋求王位，难道不是大逆不道吗？我是替太上皇讨伐叛贼。”当即把安庆绪拉出去，连同他四个弟弟，还有高尚、孙孝哲、崔乾祐，全部绞杀。
安禄山父子僭越叛逆，一共三年就覆灭。当初官军围攻相州的时候，人人都以为城池很快就会攻破，只有术士桑道茂说：“三月六日，朝廷大军一定会溃散，这座城池不用担心陷落。”最后果然和他说的一样。
高尚，幽州雍奴人，原名高不危。他的母亲年老，靠乞讨度日，高尚却四处游历，不肯奉养母亲。寄居在河朔境内，和令狐潮做邻居，和令狐潮家婢女私通，生下一个女儿，就把婢女纳为妻妾。高尚读书广博，擅长写文章。曾经感叹对汝南人周铣说：“我高不危宁可起兵造反而死，也绝不能啃草根苟活！”县里一位姓高的县尉，因为和他同姓，把他收留在自己门下，把高尚登记族谱当作自家兄弟。李齐物担任怀州刺史，举荐高尚出仕，送他前往长安，资助三万钱财。李齐物写信给宦官将军吴怀实托付关照高尚。吴怀实把高尚引荐给高力士，安置在宾馆，让他陪伴高力士的儿子高丞相锡读书，家中琐事一概不用他操心。没过多久，高尚岳父吕令皓专门上表举荐他。
天宝元年，高尚被任命为左领军仓曹参军同正员。天宝六载，安禄山奏请朝廷，任命高尚做平卢掌书记，可以出入安禄山卧室。安禄山肥胖嗜睡，高尚常常拿着笔守在旁边，有时通宵不睡，二人关系日渐亲密。高尚为安禄山解读图谶预言，劝说安禄山起兵谋反。
天宝十一载，安禄山上表举荐高尚做屯田员外郎。等到跟随安禄山攻陷东都洛阳，安禄山伪朝廷任命他为中书侍郎。伪政权的赦书、诏令，大多出自高尚手笔。叛乱初期，高尚和严庄、孙孝哲谋划，向安禄山保证大事一定能够成功。等到颜杲卿在土门杀掉李钦凑，对外宣称荣王李琬、哥舒翰率领二十万大军收复河北，河北十七个郡归顺朝廷；颜真卿在堂邑打败袁知奉三万大军；贺兰进明再度收复信都；李光弼、郭子仪接着收复常山、赵郡，河北的道路两次被官军切断。河南各郡都布防抵抗，潼关又有哥舒翰重兵把守。安禄山十分恐惧，怒斥高尚等人：“当初你们跟我说万事万全，没什么值得担心。如今四面形势变成这样，只靠着郑、汴几座州城还在手里，向西潼关一步都打不通，河北已经全部丢失，所谓的万全在哪里？你们不要再来见我。”高尚等人接连几天不能拜见安禄山，忧愁惶恐无计可施。
恰逢田乾真从潼关赶来，开导安禄山说：“自古以来帝王，都有胜有败，之后才成就大业，哪有一战就夺取天下的！如今各地官军兵马虽多，但都不是精锐，比不上我们。就算大事不成，我们手里几万军队，横行天下，就算做盗寇，也能安稳过十年五年，谁又能制服我们！高尚、严庄这些人都是辅佐您的元勋，怎么能隔绝不见，让他们心中恐惧？这些人一旦心生怨恨，难道不会酿成祸患？外面将士听说这件事，军心必定动摇。”安禄山大喜，说：“阿浩，如果不是你，谁能解开我心中郁结，我现在没有忧愁了，该怎么办？”田乾真说：“不如把他们叫来，慰劳安抚。”于是召来高尚等人，摆酒奏乐，安禄山亲自唱歌劝酒，对待他们和从前一样。阿浩，就是田乾真的小字。后来安庆绪退守相州，伪朝廷任命高尚做侍中。
孙孝哲，契丹人。他的母亲和安禄山私通，孙孝哲因此得以亲近安禄山。安禄山僭越称帝之后，伪朝廷任命孙孝哲为殿中监、闲厩使，封王爵。孙孝哲权势极大，地位仅次于严庄。车马服饰奢华，追求富贵，每一顿宴席都摆满珍奇美食。他性情残忍，动辄杀人，所有人都畏惧他。安禄山派孙孝哲和张通儒一同镇守西京长安，唐朝皇室嫔妃宗室，很多死在他手上。孙孝哲和严庄争权，关系不和。安禄山死后，严庄剥夺他的官职，用邓季阳替代。安庆绪出逃的时候，严庄担心被孙孝哲加害，于是归降朝廷。
史思明，原名窣干，营州宁夷州的突厥混血胡人。身材瘦削，胡须头发稀少，肩膀高耸，脊背佝偻，眼睛突出，鼻子歪斜。性情急躁。和安禄山同乡，比安禄山早一天出生，史思明除夕出生，安禄山大年初一出生。长大之后两人交情很好，都以骁勇闻名。最初侍奉特进乌知义，每次派他侦察敌军，必定活捉俘虏回来。同样通晓六种蕃族语言，和安禄山一同做互市牙郎。张守珪担任幽州节度使，上表举荐史思明做折冲。天宝初年，史思明屡立战功，升任将军，掌管平卢军事。曾经入朝奏事，玄宗赐座和他交谈，十分赏识他。问他多大年纪，史思明回答：“四十岁。”玄宗拍着他的后背说：“你的富贵还在以后，好好努力。”提拔他为大将军、北平太守。天宝十一载，安禄山上奏，任命史思明为平卢节度都知兵马使。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起兵叛乱，命令史思明攻打饶阳等各个郡县，全部攻陷。天宝十五载正月初六，史思明会同蔡希德，在常山围攻颜杲卿，初九攻破常山。之后攻打饶阳，围攻二十九天不能攻下。李光弼从土门出兵，收复常山郡，史思明解除对饶阳的包围，抵挡李光弼。李光弼在常山城南列阵，双方对峙数月。李光弼军中草料耗尽，派遣精锐士兵几辆战车，到周边县城取草料，总是遭到叛军截击，后来十匹马只能分到两捆草料，只能铡碎蒿草、草席喂马。起初安禄山任命贾循做范阳留后，贾循谋划归顺朝廷，被副留守向润客杀害，安禄山让史思明接替贾循。又因为史思明在外领兵作战，让向润客代理他的职务。四月，朔方节度使郭子仪，率领两万蕃汉士兵，从土门来到常山，官军军威大振，向南攻克赵郡，史思明退守博陵。五月十日，郭子仪、李光弼进攻，在沙河大败史思明。继续追击，史思明率领骑兵逃奔嘉山，李光弼大举进攻，史思明惨败，逃进博陵郡。李光弼包围博陵，城池即将攻破。恰逢潼关失守，肃宗在朔方整训军队，派遣宦官邢廷恩征召朔方、河东军队回师。李光弼撤出土门，史思明紧随其后截击官军。之后史思明回军攻打刘正臣。刘正臣轻视史思明，没有设防，丢下军队退守北平，妻儿还有两千车军用物资，全部被史思明缴获。
史思明麾下士兵十分精锐，都是平卢旧部。向南攻克常山、赵郡，又攻打河间。河间被尹子奇围困四十多天。颜真卿派遣和琳带领一万两千士兵、一百匹战马救援河间。援军走到距离河间二十多里的地方，北风狂烈，战鼓声互相听不见，叛军发动猛攻，俘获和琳，押到河间城下示众。史思明兵力得以保全，各路叛军会合，声势更加浩大。李奂被叛军擒获，押送到东都洛阳。史思明攻打景城，捉住李暐，李暐投河自尽。史思明派康没野波攻打平原郡。颜真卿察觉，手下兵马已经消耗殆尽，渡过黄河南逃。叛军攻打清河，城中粮草耗尽，城池陷落，捉住太守王怀忠献给安禄山。叛军将领庄嗣贤在信都围困乌承恩。乌承恩的母亲、妻子之前被安禄山俘获，史思明捉住乌承恩的儿子乌从则，让他劝降乌承恩，乌承恩于是投降，史思明和他拉手饮酒。饶阳城陷落，李系投火自焚。河北全境落入叛军之手。尹子奇率领五万士兵渡过黄河，抵达青州，打算直扑江淮。恰逢两千回纥骑兵突然来到范阳，范阳关闭城门两天，之后回纥转向太原，尹子奇行军千里前去救援范阳。至德二年正月，史思明会同蔡希德，调集范阳、上党十万兵马，围攻太原李光弼。李光弼派人挖掘地道，挖到叛军阵地前面。叛军骁勇士兵戏弄城中守军，地道里面士兵钻出来把他们活捉。叛军以为有神相助，称呼李光弼为“地藏菩萨”。史思明围困太原十个月，恰逢安禄山死去，安庆绪命令史思明返回范阳，蔡希德继续围攻一百多天，始终不能攻破，只能撤军。自从安禄山攻陷长安、洛阳，经常用骆驼把两京皇宫珍宝运往范阳，数量不计其数。史思明就此滋生叛逆野心，日渐骄横，不再听从安庆绪的调遣。
安庆绪被官军打败，逃到邺郡，他手下三万蕃汉士兵，一时不知所从。史思明击杀三千抗拒自己的士兵，剩下的全部归降史思明。
安庆绪派遣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前往范阳向史思明征调军队，同时打算趁机除掉史思明。史思明的判官耿仁智，是忠心有谋略的人，对史思明说：“大夫位高权重，旁人不敢进言，请允许我说一句话，就算处死我也心甘情愿。”史思明说：“你说说看。”耿仁智答道：“大夫长久追随安禄山，安禄山手握大权，谁敢不服从！像大夫这样的人，不过是被凶威胁迫，本来没有罪过。如今听说肃宗皇帝聪慧勇武，拥有夏少康、周宣王那样的才干。大夫派遣使者向朝廷表达诚意，朝廷必定会接纳，这是转祸为福最好的办法。”史思明说：“说得好。”阿史那承庆等人率领五千骑兵抵达范阳，史思明全军披甲迎接，几万大军，距离来使还有一里，派人传话：“相公和大王远道而来，将士们欣喜万分。但这些边地士兵生性怯懦，害怕相公大军，不敢继续前进，请你们收起兵器，安抚军心。”阿史那承庆等人听从。史思明请阿史那承庆、安守忠进入厅堂饮酒作乐，另外派遣将领收缴对方军队全部铠甲兵器。阿史那承庆带来的各郡士兵，全部发放粮食遣返回乡，愿意留下的分配编入各营。史思明于是扣押阿史那承庆，斩杀安守忠、李立节的首级。李光弼派遣衙官敬俛招降史思明。史思明命令衙官窦子昂上表朝廷，献上自己管辖的八万士兵，还有伪河东节度使高秀岩一同归降。肃宗十分高兴，册封史思明归义王，担任范阳长史、御史大夫、河北节度使，史朝义以下子弟都授予卿官，高秀岩做云中太守，史思明七个儿子如岳等人都授予高官。朝廷派遣内侍李思敬、将军乌承恩担任宣慰使，命令史思明讨伐残余叛军。
第二年，改元乾元元年。四月，肃宗任命乌承恩做副宣慰使，暗中探查史思明过失，伺机除掉他。当初乌承恩的父亲乌知义做节度使，史思明曾经在乌知义麾下任职，乌知义对史思明有提拔之恩。李光弼觉得凭借这层关系，乌承恩前去不会引起史思明怀疑，就定下刺杀史思明的计谋。乌承恩来到范阳，多次泄露自己的图谋。夜里穿上妇人的衣服，到各位将领家中，游说他们密谋除掉史思明。将领们把这件事报告史思明，史思明十分忌惮，却没有证据。不久乌承恩和李思敬从长安回来，宣读皇帝的敕令完毕，准备回到私人宅邸。史思明挽留乌承恩住在馆舍，说第二天要商议公务。提前把床帐拆开，两个人埋伏在床底下。乌承恩有个小儿子留在范阳，史思明让他去看望父亲。夜深之后，乌承恩私下对儿子说：“我受朝廷命令除掉这个叛贼，事成之后，节度使的官职就是我的。”床底下两个人呼喊着冲出来，报告史思明。史思明下令抓捕乌承恩，搜查他的行囊，搜出朝廷赐给阿史那承庆的铁券，还有李光弼写给乌承恩的文书，上面写：“除掉阿史那承庆之后，才交付铁券；不能成功，就不要交付。”又搜出几百份簿册文书，记载当初跟随安禄山叛乱的将领名单。史思明质问乌承恩：“我哪里辜负了你，你要这样对待我？”乌承恩认罪说：“我罪该万死，这全是太尉李光弼的计谋。”史思明召集将领官吏百姓，向着长安方向大哭：“臣献出十三州土地、十万军队归顺朝廷，一片忠心没有辜负陛下，为什么还要来谋害我！”于是拷打杀死乌承恩父子，囚禁李思敬，派遣使者把事情经过上表朝廷。朝廷派宦官前来安抚说：“这件事和皇帝、李光弼无关，全是乌承恩个人谋划，你杀掉他做得很好。”
又有朝廷使者来到范阳，带来三司拟定叛臣处置名单。史思明说：“陈希烈这些人，都是朝廷重臣。太上皇抛下他们逃往蜀地，天下收复之后，本该抚慰这些人。如今还要诛杀他们，更何况我本来跟随安禄山造反！”手下众将都说：“乌承恩这件事，已经很清楚。李光弼还活着，我们的祸患不小。大夫不如收集各位将领的状书，上书请求诛杀李光弼，向河北百姓谢罪。如果皇帝舍得杀掉李光弼，大夫才能安心；如果不照做，祸患不会停止。”史思明说：“你们说得对。”于是命令耿仁智、张不矜草拟奏疏：“请求诛杀李光弼向河北谢罪，如果不答应我的请求，我就亲自领兵前往太原杀掉李光弼。”张不矜先把奏章拿给史思明过目，等到封装进信封的时候，耿仁智把奏章里这些话全部删掉。抄写奏章的人秘密告发史思明。史思明勃然大怒，把耿仁智、张不矜抓到厅堂质问：“你们为什么背叛我！”下令处斩耿仁智。耿仁智侍奉史思明几十年，史思明心里想饶他一命，又把他叫进来，对他说：“我重用你将近三十年，今天这件事，是我没有对不起你。”耿仁智高声呼喊：“人总有一死，应当坚守忠义气节。如今大夫听信奸邪的主意，谋划反叛，就算多活几十天，不如早点受死，请立刻杀了我！”史思明大怒，命人乱棍打死耿仁智，脑浆流到地上。
十月，郭子仪率领九位节度使围攻相州。安庆绪偷偷派遣使者向史思明求救。史思明畏惧官军兵力强盛，不敢贸然进军。十二月，萧华献出魏州归顺朝廷，朝廷下诏派崔光远接替萧华。史思明攻打魏州，攻陷城池，崔光远只身向南渡河逃走。史思明在魏州屠杀三万人，地上血流数日，此时正是乾元二年正月初一。史思明在魏州城北修筑高台，僭号称大圣燕王，任命周贽做行军司马。三月，史思明带兵救援相州，官军战败撤退。史思明召来安庆绪，将他杀死，吞并安庆绪全部兵马。四月，史思明正式僭越称帝，任命周贽做宰相，把范阳改称燕京。九月，进犯汴州，节度使许叔冀投降史思明，叛军势力更加强盛。史思明又攻陷洛阳，和太尉李光弼对峙。史思明残暴嗜杀，部下苦不堪言。
上元二年，史思明暗中派人到官军这边散布谣言：“洛阳城中叛军将士，大多是幽州、朔方本地人，全都想要回家。”鱼朝恩信以为真，告知李光弼以及仆固怀恩、卫伯玉等节度使：“应当迅速出兵剿灭残余叛军。”李光弼等人被迫同意，两路大军一同出兵。大军驻扎榆林，叛军丢弃物资假装逃跑。官军将士不再戒备，争相进城抢掠财物。叛军在北邙山下埋伏大军，猛然冲杀出来。官军士兵丢盔弃甲四散奔逃。鱼朝恩、卫伯玉退守陕州；李光弼、仆固怀恩放弃河阳城，退守闻喜。步兵战死溃散几千人，全部军用器械物资落入叛军手中，河阳、怀州全部被叛军占领。
史思明进军陕州，在姜子坂被官军阻挡，作战失利，退回永宁。史思明下令修筑三角城，限期一个月完工，用来储存军粮。史朝义把城墙主体修好，还没有涂抹泥灰，史思明前来视察，怒斥史朝义。史朝义回答：“士兵太过疲惫，暂且歇息一会。”史思明更加恼怒：“你心疼手下士兵，违抗我的命令。”命令身边几十名骑兵站在现场监督，片刻就把墙面抹完。又说：“等拿下陕州，就杀掉你这个贼。”史朝义心中万分恐惧。史思明住在驿站，史朝义住在旅店。史思明命令心腹曹将军掌管中军，严密护卫自己。史朝义部将骆悦，还有许叔冀的儿子许季常对史朝义说：“主上打算加害大王，我们离死没有几天了！”于是说：“废立君主，古来就有，我们打算传唤曹将军一起发动大事，可以吗？”史朝义转过脸，没有答复。骆悦说：“大王如果不答应，我们就归顺李唐朝廷，大王也一定活不成！”史朝义只好应允，命令许季常传唤曹将军前来。骆悦等人把谋划告知曹将军，曹将军不敢拒绝。当天夜里，史思明做梦惊醒，坐在床上闷闷不乐。史思明喜爱伶人，吃饭睡觉都把伶人带在身边，但是史思明性情残暴，伶人们全都怨恨他。这时史思明说起梦境：“我刚才梦见一群鹿从水中沙洲渡水过来，鹿死了，水也干涸。”说完起身去上厕所。伶人私下议论：“鹿，就是禄；水，就是命。安禄山、史思明的命数要到头了！”骆悦带人闯进来，询问史思明在哪里。伶人不肯说，骆悦杀掉几个人，伶人才指向厕所。史思明察觉事变，翻墙逃跑，跑到马槽，备好马匹骑上逃走。骆悦手下侍从周子俊放箭，射中史思明胳膊，史思明摔落马下。史思明问道：“发生什么事？”骆悦告诉他，是怀王史朝义起事。史思明说：“我早上说话失当，才招来这场祸事。但是你们杀我太急，为什么不等我攻下长安，现在大事终究不能成功了！”接连呼喊三次史朝义的名字：“不要杀我！”又大骂曹将军：“这个胡人耽误我大事！”骆悦命令亲信把史思明押送到柳泉驿，回来禀报史朝义：“大事已经完成。”史朝义说：“有没有惊吓到圣人？有没有伤到圣人？”骆悦回答：“没有。”当时周贽、许叔冀率领后军驻扎在福昌，史朝义派遣许季常前去通报消息。周贽听闻消息，惊得几乎摔倒。史朝义带领军队回师，周贽等人出城迎接，随即被史朝义诛杀。史思明被押到柳泉驿，遭到绞杀。史朝义就此僭越登上伪皇帝之位。
史朝义是史思明的庶子，为人宽厚，很多将士愿意依附他。他派遣使者前往范阳，杀死伪太子史朝英等人。伪范阳留守张通儒察觉阴谋，在城中开战。交战数日，死伤几千人，张通儒才被斩杀。当时洛阳方圆几百里，到处人吃人，州县化为废墟。各个节度使原本都是安禄山旧部，和史思明平起平坐，史朝义征召他们，没有人前来听命。
宝应元年十月，朝廷任命元帅雍王李适，率领河东、朔方各节度使以及回纥军队赶赴陕州。仆固怀恩和回纥左杀担任先锋，鱼朝恩、郭英乂殿后，从渑池进军；李抱玉从河阳进军；副元帅李光弼从陈留进军；雍王留在陕州坐镇。十月二十九日，官军和史朝义在邙山脚下大战。叛军大败，渡过黄河向北逃窜。官军斩杀一万六千人，俘获四千六百人，三万两千叛军投降，缴获军械不计其数。史朝义逃奔汴州，汴州伪守将张献诚闭门不接纳他，史朝义渡过黄河向北逃往幽州。宝应二年正月，伪范阳节度使李怀仙，在莫州生擒史朝义，向朝廷投降，把史朝义的首级送往长安。朝廷对献城归降的伪官员封赏：恒州刺史、成德军节度使张忠志授礼部尚书，其余官职照旧；赵州刺史卢淑、定州程元胜、徐州刘如伶、相州节度使薛嵩、幽州李怀仙、郑州田承嗣全部加封爵位，继续掌管原本辖区。
史思明乾元二年僭号称帝，到史朝义宝应元年败亡，前后一共四年。
朱泚、黄巢、秦宗权
朱泚，幽州昌平人。曾祖父朱利，官拜赞善大夫，追赠礼部尚书；祖父朱思明，官拜太子洗马，追赠太子太师；父亲朱怀珪，天宝初年，在范阳节度使裴宽手下做衙前，授折冲将军。安禄山、史思明叛乱的时候，朱怀珪多次升迁，担任领兵将领。宝应年间，李怀仙归顺朝廷，举荐朱怀珪做蓟州刺史、平卢军留后、柳城军使。大历元年朱怀珪去世，屡次追赠官至左仆射。祖父、父亲这些追赠官衔，都是因为朱泚显贵才得到的。
朱泚凭借父亲的功勋从军。年少时身材高大魁梧，腰带要十围，骑射武艺并没有过人之处。外表看上去宽厚温和，内心却十分残忍。但是他不吝钱财，乐于施舍，每次征战得到赏赐财物，全都分给部下将士，因此得到士兵拥戴，才能够实现他的奸恶图谋。最初在李怀仙麾下做部将，改任经略副使。朱希彩杀掉李怀仙之后，自己做节度使，因为朱泚和自己同姓，十分信任重用朱泚。朱希彩治理幽州严苛残暴，百姓难以忍受。
大历七年秋天，朱希彩被部下杀死。仓促之间，军中没有合适人选。朱泚的军营驻扎在城北，他弟弟朱滔掌管衙内亲兵，也深得军心。朱滔诡计多端，暗中指使一百多人在军中高声叫嚷：“节度使，非城北朱副使不可。”众人没有别的人选，于是共同推举朱泚。朱泚暂且代理留后，派遣使者向长安上表。十月，朝廷任命朱泚为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幽州卢龙节度使、幽州长史、兼御史大夫。这一年，朱泚上表，请求派弟弟朱滔率领两千五百士兵，前往京城西面参加防秋。唐代宗十分赞许，亲笔下诏褒奖。
大历九年，朝廷就地加封朱泚检校户部尚书，赏赐实封食邑一百户。幽州以及河北各个藩镇，自从天宝末年战乱，李怀仙、朱希彩和周边三镇节度使，名义上归顺朝廷，从来不曾亲自入朝拜见。到这时朱泚率先上书，请求亲自率领三千步兵骑兵入朝觐见。朝廷下诏为他修缮豪华府邸等候他。九月，朱泚抵达长安，代宗在内殿接见，赏赐御马两匹、战马十匹，金银锦缎赏赐丰厚。另外赏赐器物十床、马四十匹、绢两万匹、衣服一千七百套，赏赐给他的部下将士。设宴犒劳的盛大场面，近代从来没有过。朱泚又上表，请求留在京城任职，皇帝准许。任命他的弟弟朱滔兼任御史大夫、幽州节度留后。朝廷划分各地防秋军队：河阳、永平军，归郭子仪统领；决胜军杨猷的部队，归李抱玉统领；淮西、凤翔兵马，归马璘统领；汴宋、淄青的军队，交给朱泚统领。
大历十一年八月，朱泚升任同平章事。不久派他出镇奉天行营，又赏赐金银丝帛以及皇宫内库弓箭，以示恩宠。大历十二年，加封检校司空，接替李抱玉担任陇右节度使，暂且掌管河西、泽潞行营兵马事务。
唐德宗即位，加封朱泚太子太师、凤翔尹，实封增加到三百户。建中元年，泾州将领刘文喜拥兵叛乱，朝廷加授朱泚四镇北庭行军、泾原节度使，会同各路军队讨伐刘文喜。泾州平定之后，加封朱泚中书令，返回镇守凤翔，让舒王李谟遥领泾原节度使。建中二年，加封朱泚太尉。朱滔打算谋反，暗中派遣使者和朱泚密谋，把书信写在丝帛上，封进蜡丸，藏在发髻里面。河东节度使马燧截获使者和密信，上报朝廷，呈上丝帛书信以及被俘使者。朱泚惶恐不安，磕头认罪，请求交给司法部门治罪。德宗宽慰他：“相隔千里，不可能同谋，不是你的过错。”建中三年四月，朝廷派张镒接替朱泚担任凤翔陇右节度留后，把朱泚留在京城，实封增加到一千户，授予他一个儿子正式官职；幽州卢龙节度使、太尉、中书令的官衔依旧保留。
建中四年十月，泾原士兵发动兵变，德宗逃往奉天。叛乱士兵知道朱泚曾经统领泾州军队，如今失去权柄闲居京城，心中郁郁不满，有作乱的心思。叛贼没有统帅，觉得朱泚以往为政宽厚，于是互相谋划：“朱太尉被闲置在府中，如果把他迎出来做首领，大事一定能够成功。”姚令言于是率领一百多名骑兵，到晋昌里朱泚的府邸迎接朱泚。朱泚骑马，大批随从簇拥向北行进，火把如同繁星，围观百姓数以万计，进入皇宫含元殿。第二天，移居白华殿，对外只自称太尉。朝中官员前来拜见朱泚，全都劝说他迎接皇帝回长安，不合朱泚心意，官员们都犹豫退下。源休前来，屏退旁人，和朱泚密谈许久，言语大多大逆不道，反复分析成败，讲述符命谶纬，劝说朱泚僭越称帝。朱泚十分高兴。之后李忠臣、张光晟也赶来，几个人都久居闲职，心怀怨愤，乐于天下大乱。凤翔、泾原大将张廷芝、段诚谏，带着三千溃散士兵从襄城赶来投奔朱泚。朱泚自以为众人都拥护自己，谋逆称帝的心思就此确定。任命源休为京兆尹、判度支，李忠臣为皇城使。段秀实长期失去兵权，朱泚所以真心信任重用他。朱泚派出三千精锐士兵，对外宣称前去奉天迎接皇帝，实际上暗藏作乱图谋。段秀实和刘海宾谋划诛杀朱泚，又担心叛兵惊吓皇帝，于是伪造叛军符令，把已经出发的军队调回。到第六天，军队沿路返回。段秀实和刘海宾一同进见朱泚，向他讲说叛逆和忠顺的道理。刘海宾从靴子里拔出匕首，被朱泚察觉，没能动手。段秀实知道道义不能打动朱泚，猛地夺过源休手中象牙笏板，举起击打朱泚，大声呼喊：“反贼应当碎尸万段！”朱泚抬起胳膊护住头部，被笏板砸伤面部。李忠臣冲上来救助朱泚，朱泚力气很大，只是面部被打破。叛贼蜂拥聚集，段秀实、刘海宾一同遇害。
第二天，朱泚对外宣称，由自己代管国家社稷，百姓官员争相前来观望。十月初八，源休、姚令言、李忠臣、张光晟等八个人，引导朱泚从白华殿进入宣政殿，僭越登上伪皇帝之位，国号大秦，改年号应天。无论贤愚之人，无不为这件事感到愤恨。皇宫侍卫都是叛兵，朝会行列只有十几个人。颁布伪诏书：“我被幽禁在家，帝王神器自己落到手中，哪里是我德行浅薄能够谋划得来。”这篇伪诏书出自彭偃手笔。伪朝廷任命姚令言为侍中，李忠臣为司空、兼侍中，源休为中书侍郎、平章事、判度支，蒋镇为吏部侍郎，樊系为礼部侍郎、礼仪使，许季常为京兆尹，洪经纶为太常少卿，彭偃为中书舍人，裴揆、崔幼贞为给事中，崔莫为御史中丞；张光晟、仇敬忠、敬釭、张宝、何望之、段诚谏、张庭芝、杜如江都任命为节度使；把自己兄长的儿子朱遂立为伪太子；遥封弟弟朱滔为冀王、太尉、尚书令，不久又尊朱滔为皇太弟。
十月初十，朱泚亲自领兵进犯奉天，伪皇帝的仪仗车驾塞满道路，乌合之众多，军势看上去很盛大。任命姚令言为元帅，张光晟为副元帅。任命李忠臣为京兆尹、皇城留守，在中书省办公。不久任命蒋镇为门下侍郎，李子平为谏议大夫兼平章事。朱泚叛军聚集奉天城下，浑瑊、韩游瑰率军抵抗，朱泚大败，叛军战死上万。朱泚收拢军队，驻扎在奉天城东三里，大规模制造攻城器械。第二天，朱泚又分出军队驻扎乾陵高处，向下俯瞰奉天城，城内军民大为震动。
十一月初三，杜希全和朱泚叛军在漠谷交战，官军失利。从此朱泚更加骄横狂妄。官军登城死守，人人以一当百，叛军多次战败。有时候出城野战，官军也能取胜。朱泚驱赶大量百姓填平护城壕沟，连夜攻城，城中设下奇计抵御，叛军只能撤退。西明寺僧人法坚心思灵巧，给朱泚制造攻城云梯。十一月十五日辰时，云梯推到奉天城东北角，城内军民惊恐。浑瑊命令侯仲庄挖掘大坑，设置地道，准备让云梯陷落。又放火焚烧云梯，一开始东风刮起，火焰吹向官军，城内形势危急。转瞬风向逆转，大火扑向叛军。浑瑊增添柴草，泼上油脂，战鼓齐鸣，风助火势，片刻云梯和登城叛军全都烧成灰烬。奉天三座城门一齐出兵，官军再获大胜。当夜叛军又发动进攻，朱泚军队再度惨败。李怀光率领五万大军前来救援，从河北赶到，朱泚叛军惶恐，全线崩溃，奉天的包围就此解除。百姓都说，如果李怀光三天之内不到，奉天城池就要陷落。
十一月三十日夜里，朱泚逃回长安。当时姚令言在城内制造作战塔楼，各坊居民组织武装，人心惶惶。朱泚从奉天败回，下令全部撤除这些工事，说：“攻城作战我自有办法。”在此之前，每隔三五天，朱泚就派人伪装从城外回来，在城中到处散布消息喊：“奉天已经被攻破！”百姓听闻，无不暗自落泪，街上冷冷清清。当时台省官署，官吏只剩下十几个人，郎官六七人。朱泚还命令按照往年制度举行官员铨选，一开始有几十人递交文书，十几天之后就全部散去。朱泚把自己的住宅命名叫潜龙宫，把皇宫内库珍宝全部搬入自己府中。有见识的人说：“《周易》说‘潜龙勿用’，这是败亡的征兆。”没过多久，百姓就抢夺府库里的珍宝，朱泚无法制止。
第二年正月初一，朱泚更改伪政权国号为汉，改年号为天皇元年。二月，李怀光图谋发动叛乱，派遣使者和朱泚互通友好。皇帝的车驾巡幸梁州、洋州，自此，原先躲藏起来的士大夫，有十分之七八出来接受伪朝的官职。李怀光当初和朱泚书信往来、交好十分密切，互相馈赠钱财粮食、金银布帛。朱泚写给李怀光的书信，把他当作兄长对待，相约说：“平定关中之后，就各自割据一方山河，永远做邻国。”等到李怀光决意反叛，逼迫皇帝转移出行，朱泚却下达伪诏书，用对待臣子的礼节对待李怀光，还向他征调兵马。李怀光被朱泚出卖，羞愧愤怒、满心耻辱，于是率领部众逃回河中。
三月，李晟、骆元光、尚可孤的军队，都在城东接连击败朱泚的部队。四月，朱泚派遣韩旻、宋归朝、张庭芝等人进犯武功，浑瑊率领军队联合吐蕃论莽罗，大败宋归朝，在武亭川斩杀叛逆党徒一万多人。
五月，朱泚又派仇敬忠进犯蓝田，尚可孤出兵迎击，把朱泚军队打得大败，活捉仇敬忠并将他斩首。李晟、骆元光、尚可孤于是全军一同进发，李晟驻扎在光泰门，叛贼抵抗朝廷军队，官军屡次取得胜利。二十八日，官军攻入宫苑，收复京城，叛党彻底溃散。
朱泚和姚令言、张庭芝、源休、李子平、朱遂带着几千人向西逃跑，他剩下的党徒有的四散奔逃，有的前来投降。朱泚的人马沿路不断溃散，逃到泾州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一百多名骑兵。田希鉴关上城门，登上城墙防御。朱泚派人对田希鉴说：“是我授予你节度使的职位，你为什么忘恩负义？”田希鉴就派人从城墙上把朱泚送来的符节扔到城外，紧接着又扔火把把符节烧毁。朱泚于是离开泾州数里，在一处旅店歇息。朱泚手下将领梁庭芬进入泾州游说田希鉴说：“你前些日子杀掉冯河清，背叛朝廷；就算现在归顺朝廷，朝廷一定不会长久容下你，你将来免不了招来灾祸。不如打开城门迎接朱公，和他一同成就大业！”田希鉴认为他说得对。梁庭芬于是追上朱泚禀报这件事，朱泚十分高兴，派梁庭芬再返回泾州。梁庭芬请求朱泚授予自己尚书、平章事的官职，朱泚没有答应。梁庭芬求宰相之位没能如愿，就不再前往泾州，跟随朱泚到了宁州彭原县西城屯，又联合朱泚的心腹朱惟孝一起放箭射杀朱泚。朱泚逃跑，掉进一处旧地窖里。朱泚身边的韩旻、薛纶、高幽嵓、武震、朱进卿、董希芝一起斩杀朱泚，派宋膺把他的首级进献给朝廷。朱泚死时四十三岁。姚令言逃奔泾州，源休、李子平逃往凤翔，不久全都被捕获斩杀。宋归朝在武功战败之后，投降李怀光，李怀光把他押送到兴元，将他处斩。唯独没有抓到朱遂，传言说他被山野之人杀死，也有人说他和朱泚的女婿伪金吾将军马悦偷偷逃到党项部落，过了好几个月才抵达幽州。
朱泚僭越称帝作乱的时候，宦官朱重曜和他十分亲近，受到重用，朱泚常常称呼他为兄长。当时叛贼境内腊月下起大雨，伪朝廷掌管星象的官员对朱泚说：“应当杀掉宗族中年长的人来消弭这场灾异。”朱泚就用毒药害死朱重曜，按照王侯的礼仪安葬他。等到京城平定，朝廷把朱重曜的尸体挖出来斩首。姚令言另外有传记。
黄巢，是曹州冤句人，原本靠贩卖私盐为生。乾符年间，连年闹灾荒，百姓挨饿就去做强盗，河南地区尤其严重。起初，同乡王仙芝、尚君长聚集盗匪，在濮阳起兵，攻打劫掠城镇，攻陷曹州、濮州以及郓州。早先有童谣说：“金色蛤蟆争努眼，翻却曹州天下反。”等到王仙芝起兵作乱，当时朝野上下都十分忌惮他。左金吾卫上将军齐克让出任兖州节度使，率领本部军队讨伐王仙芝。王仙芝感到畏惧，带领部众辗转攻打陈州、许州、襄州、邓州，不论老少全都掳掠，部号称三十万人。乾符三年七月，攻陷江陵。十月，又派遣部将徐君莒攻下洪州。这时王仙芝向朝廷上表，请求授予自己节度使的符节，朝廷没有准许。朝廷任命神策统军使宋威做荆南节度招讨使，派宦官杨复光担任监军。杨复光派遣判官吴彦宏向王仙芝宣谕：朝廷可以赦免他的罪过，另外授予官职爵位。王仙芝于是命令尚君长、蔡温球、楚彦威先后前往京城请罪，乞求朝廷封赏。当时宋威嫉妒杨复光将要立下功劳，把这几个人全都抓捕押送京城，皇帝下命令在狗脊岭将他们斩首。盗匪群情激愤，出动全部精锐攻打官军，宋威的军队大败，杨复光收拢宋威剩下的士兵加以统领。朝廷任命王铎接替宋威担任招讨使。乾符五年八月，官军收复亳州，斩下王仙芝的首级送往京城。
在此之前，尚君长的弟弟尚让，因为兄长奉命出使朝廷却惨遭杀害，率领部下进入嵖岈山。黄巢、黄揆兄弟八人，带领几千盗匪投奔尚让。一个多月之后，部众达到数万人。攻陷汝州，俘获刺史王镣，又劫掠关东地区。官军出兵围剿，多次被他们打败，贼军达到十多万人。尚让于是和各路盗匪推举黄巢为王，称号冲天大将军，还设置各类属官，各地藩镇无力遏制。当时天下太平日子过得很久，百姓不熟悉战争。唐僖宗以幼年君主身份临朝，朝廷号令出自臣子之手。南衙朝臣和北司宦官，互相冲突争斗，导致各类人才混杂，朝中朋党林立，小人得志，正直之士被排挤，贤能之人心怀愤懑，退居民间。一旦天下发生变乱，天下人心背离朝廷。黄巢起兵之后，不少士人前去依附他。黄巢向各地发布檄文，上书议论朝政，全都直指朝廷的弊病，这些大都是不得志的士人的言辞。黄巢党羽势力壮大，和王仙芝互为支援。等到王仙芝败亡，黄巢向东攻打亳州没能攻克，就偷袭攻破沂州，占据此地，王仙芝剩下的党徒全都归附黄巢。
当时王铎虽然手握招讨平叛的大权，进攻剿贼行动迟缓。当时高骈镇守淮南，上表朝廷请求负责招讨贼军，朝廷准许，商议加封他为都统。黄巢于是渡过淮河，假装向高骈投降。高骈派遣部将张璘带兵到天长镇接受投降。黄巢捉住张璘把他杀掉，顺势吞并他的部队。不久向南攻陷湖、湘地区，进而占据交州、广州。黄巢托越州观察使崔璆代为上奏，乞求朝廷授予自己天平军节度使，朝中商议没有同意。他又乞求授予别的官职，当时宰相郑畋和枢密使杨复光上奏，打算授予他同正员将军。卢携驳斥这个提议，请求授予他率府率，如果黄巢不接受，就命令高骈出兵讨伐。黄巢看到诏书之后，大骂朝中执政大臣，又亲自上表请求做安南都护、广州节度使，朝廷依旧不答应。黄巢手下都是乌合之众，他想要占据南海，把这里当做永久巢穴，坐等朝廷授予官职。
这一年从春天到夏天，黄巢军队当中爆发大规模瘟疫，士兵死去十分之三四。部下都劝说他回到北方，图谋更大的功业。黄巢不得已，广明元年，率军向北翻越五岭，进犯湖湘、江东、浙江，进逼广陵，高骈关闭城门固守，贼军所经过的各处戍守据点，望风投降。九月，黄巢渡过淮河。十一月十七日，攻陷洛阳，东都留守刘允章率领分司洛阳的官员出城迎接。紧接着攻打陕州、虢州，进逼潼关，攻下华州，留下将领奋钤驻守。河中节度使李都假意给贼军递上表章表示顺从。朝廷派田令孜率领神策军、博野军一共十万人把守潼关。当时禁军士兵都是长安富贵人家子弟，世代隶属于这两支军队，朝廷给他们丰厚供给赏赐，他们平日里乘着高大车马，攀附权贵，从小到大根本不懂得打仗。刚刚接到征召，父子相对哭泣，害怕出征打仗。他们纷纷在长安两市拿出巨额钱财，雇佣商贩、屠夫、酒馆伙计以及救济坊里的穷人充当士兵。这些人拿着刀戟，连兵器锋刃都不认识。朝廷又任用宦官做统帅，驱使这些临时招募的人守卫潼关。潼关左侧有一道山谷，可以通行行人，平日里官府在这里收税，禁止百姓出入，叫做禁谷。等到贼军到来，官军只把守潼关关口，没有防备禁谷，认为山谷已经被官府封禁，贼军不可能由此越过。尚让、林言率领前锋部队从禁谷攻入，两面夹击潼关。官军彻底溃败，博野军直接逃回京城，纵火劫掠长安西市。
十二月三日，唐僖宗夜里从开远门出逃，奔赴骆谷，各位亲王、朝廷官员接连追随逃亡。观军容使田令孜、王若俦收拢禁军护卫皇帝。四日，贼军抵达昭应，金吾大将军张直方带领京城文武百官到灞上迎接贼军。五日，贼军攻陷京城长安。
黄巢的部众常年做盗匪，军中士兵积累了大量财物，在路上遇到穷苦百姓，争相施舍财物。进入春明门的时候，街坊百姓聚集围观，尚让安抚城中百姓说：“黄王是为天下苍生起事，不像李唐皇室不体恤你们，大家只管安心过日子。”黄巢手下士兵争相把财物丢给百姓。十三日，黄巢僭越登上帝位，定国号大齐，年号金统，登上城楼发布大赦文告，还宣扬天命符兆说：“唐帝知道我起兵起义，改年号为广明，从文字字形来看，李唐已经没有天命了。‘唐’字去掉‘丑’和‘口’，换上‘黄’字，天意就是让黄家取代李唐，这是黄家的天下。五行中土生金，我以金德称王，应当改年号为金统。”贼军搜捕原来的唐朝宰相没有抓到，任命前浙东观察使崔璆、杨希古、尚让、赵章为四位宰相，孟楷、盖洪做左右军中尉，费传古担任枢密使，王璠任京兆尹，许建、朱实、刘塘做军库使，朱温、张言、彭攒、季逵担任诸卫大将军、四面游奕使。又挑选骁勇魁梧的士兵五百人，号称功臣，任命自己的外甥林言担任军使，待遇比照皇帝的控鹤卫队。
中和元年二月，尚让进犯凤翔，郑畋出兵抵御，在龙尾坡大败贼军。郑畋随即发布檄文传告天下各个藩镇。四月，泾原行军司马唐弘夫的军队驻扎渭北，河中王重荣的军队驻扎沙苑，易定王处存的军队驻扎渭桥，鄜延拓跋思恭的军队驻扎武功，凤翔郑畋的军队驻扎盩厔。六月，邠宁朱玫的军队驻扎兴平，三千忠武军驻守武功。这一年各地藩镇勤王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十二月，宰相王铎率领荆州、襄州的军队从皇帝行在赶来。郑畋帐下小校窦玫骁勇善战，常常夜里率领一百敢死士兵，直接冲进京城，焚烧各处城门，斩杀贼兵之后返回，贼寇十分惊惧。
当时京城周边百姓都逃到山谷里修筑营寨自保，多年荒废耕作。贼军占据一座空城，赋税粮食无从获取，粮价飞涨，一斗米价值三十万钱。官军抓捕山谷堡垒里的百姓，卖给贼军充当粮食，贩卖一人可以获得几十万钱。唐朝官员辗转往来同州、华州，有的人靠卖饼谋生，之后逃奔河中。宰相崔沆、豆卢瓚来不及跟随皇帝出逃，躲在别墅当中，贼军搜捕十分紧迫，二人便改换平民服饰躲进永宁里张直方家中。朝中显贵依仗张直方的势力，很多人前去依附。不久有人向贼军告发：“张直方谋划造反，收留亡命逃犯。”贼军攻打他的府邸，将张直方满门诛杀，崔沆、豆卢瓚以及几百名官员全部遇害。从这件事之后，贼军开始施行残酷暴虐的手段，动辄诛杀当地百姓满门。贼派遣使者征召前宰相、驸马都尉于琮到府邸。于琮说：“我是大唐大臣，不能辅佐草莽起家的黄家，再加上我年老多病。”贼军大怒，下令杀掉于琮。广德公主哭喊着对贼兵说：“我是天子的女儿，不该再活在世上，让我和相公一同赴死。”同一天二人一同遇害。
中和二年，王处存联合忠武军，打败贼将尚让，乘胜攻入京城，贼军逃走。王处存没有设防戒备，当天夜里又遭到贼军偷袭，官军失利。贼军恼恨街坊百姓迎接朝廷军队，于是下令洗劫全城，青壮年男子几乎被屠杀干净，鲜血流成沟渠。九月，贼军同州刺史朱温投降王重荣。十一月，李克用率领代北的军队，从夏阳渡过黄河，驻扎沙苑。
中和三年正月，李克用在沙苑击败黄揆，进军驻扎乾坑。二月，贼将林言、赵章、尚让率领十万部众救援华州。李克用会合河中、易定、忠武各路军队，在梁田坡展开大战，大败贼军，俘虏斩杀数万人，乘胜攻打华州，挖掘壕沟修筑营垒把城池团团围住。李克用的骑兵驻扎渭北，命令薛志勤、康君立每夜突袭京城，烧毁贼军囤积物资，斩获敌人首级之后返回。黄揆放弃华州，官军收复城池。四月八日，李克用会同忠武军骑将庞从，在渭南遭遇贼军，接连三次决战，大破贼军。十日夜里，黄巢贼军四散溃逃。第二天清晨，李克用从光泰门入城，收复京城。黄巢贼军取道蓝田、七盘路，向东逃往关东。天下兵马都监押杨复光向皇帝行在进献报捷文书，陈述击破贼军的经过：
先前妖贼兴起于市井，盗匪啸聚乡野祠庙，各地州牧藩侯，防范盗匪不够谨慎。以为太平世道，可以容忍奸邪；以为天下无事，纵容恶人作恶。贼首黄巢，于是得以壮大巢穴，在荒野蔓延势力，驱使我大唐百姓，顺从他的叛逆凶谋。把锄头农具改造成兵器，宰杀耕牛肆意烧烤，恶人光天化日横行，奸徒夜里肆意残害生灵。自从南海失陷，湖湘战败，养虎成患，姑息奸贼酿成大祸，万物都遭祸害，没有什么恶行做不出来。豺狼作乱给朝堂带来忧患，祸乱伤及国家根本。最终毒害万千百姓，盗匪玷污东西两京。士大夫承受战乱苦难，各郡县变成一片废墟。天下人共怀愤怒，十道兵马一同进攻，仰仗大唐列祖列宗的威灵，剿灭多年作恶的凶徒丑类。
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本性壮烈，天生富有谋略，立志建立功业，一心安定家国。屯田备战，率军抵挡贼军兵锋，收拢百姓十万多家，招降贼党三万多人。行事稳重，大功晚成，长久没能彻底剿灭贼寇，没有宣泄雷霆般的怒火。自从收复同州、华州，逼近京城，夜晚烽火映照国都，游击骑兵抵达灞水岸边。贼军知道四面退路断绝，百般突围逃窜，如同困鸟冲撞牢笼，好似飞蛾扑向烛火。
雁门节度使李克用，天生通晓将帅谋略，心怀忠贞，智谋武艺全都出众，臣子气节和本心完全相称。斩杀贼寇常常亲手搏杀，上阵总是冲在最前面，可以说是一代雄才，有飞将的美名。亲自统领本部兵马南下，和我同心协力向前冲锋，就算吃饭休息，也不曾忘记剿灭叛贼。
本月八日，派遣衙队前锋杨守宗、河中骑将白志迁、横野军使满存、蹑云都将丁行存、朝邑镇将康师贞、忠武黄头军使庞从等三十支部队，跟随李克用从光泰门率先进入京城，奋力摧垮凶恶叛贼。又派遣河中将刘让、王环、冀君武、孙珙，忠武将乔从遇，郑滑将韩从威，荆南将申屠悰，沧州将贾滔，易定将张仲庆，寿州将张行方，天德将顾彦朗，左神策弩手甄君楚、公孙佐，横冲军使杨守亮，蹑云都将高周彝，忠顺都将胡真，绛州监军毛宣伯、聂弘裕等七十支部队紧随其后进军。贼军还布下坚固战阵抵抗官军。雁门节度使李克用激励勇猛将士，整饬兵器铠甲，呐喊之声仿佛要震碎屋瓦，怒吼气势好似可以吞掉沙尘，广泛排布戈矛兵器，严密布下罗网。于是指挥军队从背后进攻，分派骑兵横向冲杀，日光之下刀剑翻飞如同飞转的车轮，狂风之中军旗疾驰好似闪电。就算贼军像浪涛汹涌，也要阻断水流；就算贼军如同高山耸立，也要折断山峰。战马践踏之下尸体埋入泥土，冲锋厮杀过后鲜血积成尘土，不需要田单火牛的计策，威势如同昆阳之战的猛兽。杨守宗等人一同策马直冲敌阵，各路兵马合力夹击，从卯时打到申时，一众凶贼彻底溃败。官军从望春宫前追杀，一直攻打到昇阳殿下，兵器不胡乱挥舞，箭矢没有虚发。贼寇四下奔逃，向南逃进商山，苟延残喘，坐等身首异处。
收复京城，两员大将立下头等大功，击破敌寇、摧垮凶逆这件事上，李克用功劳居于首位。其余的将领辅佐，全都奋力奔走效命。加上我所统领的一万多将士，好几年风餐露宿。如今叛乱已经荡平，一并记录功劳上报朝廷。
五月，黄巢贼军先锋孟楷攻打蔡州，节度使秦宗权出兵迎战，被贼军打败。贼军攻城攻势猛烈，秦宗权于是向贼军称臣。贼军接着攻打陈州、许州，在溵水安营。陈州刺史赵犨出兵迎战，击败贼军前锋，活捉孟楷，将他斩首。黄巢一向宠信孟楷，十分悲痛惋惜。于是出动全部人马围攻陈州，在城北五里修筑营寨，仿照皇宫规制，命名为八仙营。从唐州、邓州、许州、汝州、孟州、洛州、郑州、汴州、曹州、濮州、徐州、兖州等几十个州，全都遭受贼军荼毒。贼军围困陈州一百天，关东地区连年无法耕种，百姓饿得倚靠墙壁奄奄一息。贼军抓捕人充当食物，每天杀害数千人。贼军设立舂磨寨，安置几百个巨大石臼，把活人直接扔进石臼捣碎，连骨头一同吃掉，贼军残害生灵竟到这种地步。
赵犨向太原李克用求援。中和四年二月，李克用率领山西各路军队，从蒲州、陕州渡过黄河，会合关东各路诸侯，奔赴救援陈州。三月，诸侯的军队再次汇集。四月，官军在太康击败贼军，俘虏斩杀数以万计，攻破贼军四座营垒。又在西华打败贼将黄邺，攻破西华营寨。黄巢贼军大为恐慌，收拢军队驻扎在故阳里，官军向前进攻。五月，天降大雨雷电，平地积水三尺，冲垮贼军营垒，贼军士兵自行溃散，又在尉氏聚集，进逼中牟。第二天，贼军驻扎汴水北岸。当天，又下起大雨电闪雷鸣，沟渠大水泛滥。贼军分兵攻打汴州，李克用从郑州率军突袭，大败贼军，俘获贼将李用、杨景。残余贼军退守胙县、冤句，官军追击讨伐，贼军没有地方固守。贼将李谠、杨能、霍存、葛从周、张归厚、张归霸各自率领部下向大梁朱温投降，尚让带领一万部下归降时溥。贼军内部互相猜忌，在营中自相残杀，剩下一千多人，半夜逃走。李克用一直追击到济阴才回师。贼军残部流散在兖州、郓州地界。黄巢逃入泰山，徐州节度使时溥派遣部将张友联合尚让的部众偷袭围剿。到了狼虎谷，黄巢部将林言斩杀黄巢以及他的两个弟弟黄邺、黄揆一共七人的首级，连同黄巢的妻子儿女一同送往徐州。当月叛乱平定。
秦宗权，许州人，本是州里的牙将。广明元年十月，黄巢贼军渡过淮河向北进犯。十一月，忠武军发生兵变，驱逐主帅薛能。当月，朝廷任命别校周岌担任许州主帅。当初许州还没有发生兵变，秦宗权因为调遣军队来到蔡州，听说许州军队作乱，就集合蔡州的士兵，想要前去救难。很快听闻许州主帅死去，周岌还没有到任，黄巢贼军四处横行，每天攻打州城，秦宗权于是激励士兵，登上城墙坚守。等到周岌到任，就让秦宗权掌管蔡州事务。皇帝逃到蜀地，一心只求剿灭叛贼，上蔡拥有上万劲兵，秦宗权就和监军杨复光一同商议勤王，出兵攻打贼军，朝廷便任命他做蔡州刺史，还授予节度使名号。
中和三年，黄巢贼军逃往关东，秦宗权和贼军交战失利，于是就和贼军勾结一同作乱。黄巢被杀之后，秦宗权势力越发强盛，僭越称帝，任命各级官吏。派遣部将秦彦祸乱江淮，秦贤祸乱江南，秦诰攻陷襄阳，孙儒攻占孟州、洛州、陕州、虢州，一直打到长安；张眰攻陷汝州、郑州，卢塘攻打汴州。这些贼将全都骁勇凶狠残暴，所到之处屠杀百姓，焚毁城邑。西边到关中，东边直达青州、齐州，南边抵达江淮，北边到卫州、滑州，百姓流离四散，人烟断绝，到处长满荆棘野草。贼军缺乏粮食，就把人腌成肉干当做储备，士兵外出征战，就带着腌制的人尸随行。关东众多州郡，大多被贼军攻陷。只有赵犨兄弟坚守陈州，朱温固守汴州，城门之外，就是贼军的疆场。汴州主帅朱温联合兖州、郓州势力，屡次打败贼军，秦宗权的凶焰一天天衰减。
龙纪元年二月，秦宗权的心腹爱将申丛捉住秦宗权，打断他的腿脚，押送到汴州。朱温出兵迎接慰劳，以礼相待。朱温对他说：“我多次奉天子的命令劝你，假如前些年你幡然改过，和我一同勤王报国，哪里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秦宗权说：“我如果不死，你凭什么建功起家？是上天拿我来成就你的功业。”脸上一点畏惧神色都没有。于是秦宗权被装进囚车送往京城。唐昭宗驾临延喜楼接受俘虏，京兆尹孙揆用绳索捆住秦宗权，在长安东西两市示众。秦宗权在囚车里伸着脖子对孙揆说：“尚书明察，我秦宗权哪里是谋反的人！只是一腔忠心报国，却不被朝廷接纳罢了。”围观百姓哄堂大笑。秦宗权和妻子赵氏一同在独柳之下被处斩。
史臣评论说：我大唐承受天命建立王朝，天下安定，国运绵延千年，四方蛮夷归服教化，万国前来朝贡。可是世道盛衰本就没有定数，所以世事有平安也有危难。大唐历经三百年，二十位帝王。就算时常出现占据城池、背叛君主的臣子，趁着祸乱妄图侥幸获利之徒，无不是刚刚兴兵作乱，很快就被诛杀灭族。而天下大乱之时，出现三大叛贼，就是安禄山、朱泚、黄巢。
谋划危害国家，伤害君主至亲，就算把他们车裂、把家宅捣成泥沼，也抵偿不了他们的罪过，所以不需要再多说。但是叛贼作乱兴起，一定有它的根源，不用归罪天时，应当从人事当中寻找缘由。
安禄山的母亲是女巫，他本人做过互市牙郎，偶然立下一点边地战功，就得到极大的宠幸重用，总领皇家马匹牧养，还把兵权专门托付给他。他觊觎天子至高无上的地位，又和杨国忠互相猜忌，不能用道义处理事务，不能用礼制约束内心，于是发动指向京城的叛乱军队，谋求不属于自己的福分，这就是他作乱的由来。
朱泚祖籍渔阳，本性凶狠狡诈，耳濡目染篡夺叛逆之事，心中本就没有忠贞的念头。等到弟弟朱滔作乱，自己留在京城，稍稍有不如意，就心怀谋反的打算。他喜欢动乱的征兆，一心盼着皇帝出逃。看到幽州的节度使靠叛乱取得权位，便认为帝王之位可以靠侥幸求取。
黄巢出身低微，本是草莽盗匪，趁着饥荒年岁，追随王仙芝、尚君长的脚步，一心只想劫掠抢夺，没有远大谋略。一旦大军席卷江南，径直攻入关中，看见天子流亡在外，便认为帝王天命落到自己身上。
倘若唐玄宗能够采纳张九龄的进言，施行严明的政令；又或者不给安禄山过高的名位，给他合适的职务任用，那么百姓未必陷入水深火热，皇帝也未必逃亡蜀地。
倘若唐德宗能够容忍小的过失，不轻易崇尚武力；要么听取李承的意见，不委派李希烈讨伐叛贼；要么采纳陆贽的劝谏，早早让朱泚前往藩镇赴任，那就不会发生泾原兵变，不会出现奉天被困的危急局面。
倘若唐僖宗能够体察百姓疾苦，救济穷困灾民；或者听从郑畋的谋划，赦免一众盗匪的罪责，那么黄巢就不至于起兵进犯京城，皇帝也不必流离奔波。
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被毒蛇咬了却不能及时断腕，小小的蚂蚁洞穴，就能够毁掉千里大堤。后世的帝王，完全可以把这些当做深刻的借鉴！
史朝义、秦宗权趁着乱世流离，肆意施行残暴，屠戮州县百姓，僭越使用帝王的规制服饰。虽然最后走向灭亡，造成的祸害却极其深重，这也是乱世灾气催生出来的恶徒。
赞语说：天地闭塞不通，叛逆之人搅乱纲常。安禄山进犯京师，朱泚僭号称皇。黄巢贼寇横行侵扰，一众奸徒纷纷作乱。推究祸乱的根源，都在于朝廷疏于防范！
（附录部分：重刻旧唐书序·杨循吉）
李唐拥有天下三百年，夏商周之后，贤明君主当中，像唐太宗，功业德行当属第一。后来李氏子孙相继即位，虽然中间屡次遭遇战乱祸败，依旧称得上强盛王朝。唐玄宗、唐宪宗的功业，可以比肩贞观时代，和汉朝七庙并称，为什么呢？因为唐朝的典章制度法度，留给后世的谋划十分完善，别的朝代比不上。编撰唐史的一共有三个人：吴兢、韦述、令狐峘，他们都是朝廷才华出众的文臣，在史馆执笔修史，却没能完成整部唐代史书。到了后晋，朝廷下诏让中书令刘昫等人，依据令狐峘留下的旧文稿，增补编纂成一百九十卷，之后唐代的史事才完整记录下来。这部史书叙事详备丰富，描摹史实精妙，足以上追《史记》《汉书》，下胜过《魏书》《陈书》，确实是优秀的史书，很难再有超越它的。无奈到了北宋庆历年间，朝廷又编出新《唐书》，对旧书大肆增删修改，以至于读史书的人再也看不到唐代原始诏令。历经五百年，《旧唐书》渐渐湮没，读书人对此深感惋惜。当今皇上尊崇文教，教化遍及远方，于是士大夫，都把整理古籍当做自己的责任。这部书过去在吴地有刻本，可惜版本残缺不全。前任提学侍御北江闻人诠听说这件事，慨然想要把这部书雕版印刷流传，和地方学官挑选可以托付的人，选中苏州府学训导沈桐，此人学识深厚，办事干练，是优秀的儒者师长。于是把这件事交付给他，让他主持刊刻，还下令广泛搜寻残缺散佚的篇章，补全书卷；又募集士人出资，补贴经费。沈桐召集工匠在学堂西侧大屋开工，三十多人一同劳作，校对勘误，不分昼夜。工程还没完成一半，闻人诠因为亲人离世离职，经费接续不上，沈桐禀报巡抚大中丞右江欧阳公，欧阳公命令管理府事的别驾钟侯资助这项工程。没过多久，知府王侯到任，许诺帮助完成刊刻；大巡侍御西郭陈公也大力赞助，乐见此书修成；整件事情总的由现任提学侍御午山冯公统筹。学政官署，就是这部史书刊刻发起的地方。工程快要完工，读书人袁贞等人一起来找我，请我写序放在书后。我认为上古圣人创作经书，确立做人的准则；历代史官撰写史书，过往史事用来作为借鉴。距离圣人时代已经久远，后世儒生歪曲经书，但是经书不会被歪曲，就好比云雾遮蔽太阳，太阳依旧在天空运行。后世史书又怎么能用新书掩盖旧书呢！况且史书的文章风貌，全都和那个时代疆域格局息息相关。大唐疆域万里，国土的辽阔可以和黄帝时代相比，所以文辞文采繁盛灿烂，光芒万丈。当时郎官、舍人接连担任史官，亲身在宫禁当中见闻史实，又有刘昫这样学识渊博的人主持修史，修成这部史书，是何等不易。忽然加以改写，实在不应该。如今众多贤才汇集，兴办这样盛大的文化事业，不开创就无法起步，不接续就难以完成，中间筹划经营，任务尤其艰难。这大概就是珍贵典籍将要问世，恰逢天时人事，实在盛大啊！可惜我已经年老，不能把这件事做到底，不知道年轻才俊能不能读懂这部史书。前朝国家大势、先贤的事迹、百姓的命运，清清楚楚全部记载在这里，把史书当中的道理推行到政务当中，古今道理都是一样。如果有人舍弃新编的史书，转而研习旧史，将来拿它辅佐国家，我相信建立的功业一定光辉卓著，非同凡响，哪里只是当做闲谈见闻的资料而已呢！沈桐名桐，字大材，号春波，是嘉兴名门望族，通晓儒家经典，多次参加科举考试，名声在外，凭借超贡身份进入国子监，屈身担任府学训导。对于刊刻这部史书十分勤勉，甚至拿出自己私人钱财不计得失，这部典籍能够不至于失传，他的功劳很大。因此一并写在序中。时为嘉靖十七年秋季第二个月，吴地年老儒生杨循吉恭敬作序。
重刊唐书序（文徵明）
嘉靖己亥年，吴郡重刻《唐书》，全书一共二百卷：本纪二十卷，志三十卷，列传一百五十卷。由后晋宰相涿州人刘昫编撰。起初，绍兴闻人诠以御史身份到南畿视学，世间已经没有这部书的刻本，后来巡察吴地，就命令府学训导沈桐刻印，收藏在府学当中。工程还没有结束，闻人诠就因丧事离职。等到全书刻成，寄来书稿嘱托我写序。查考唐王朝建立，令狐德棻等人最早编撰武德、贞观两朝国史八十卷，吴兢汇总前后史料编成一百卷，韦述、柳芳接续编撰，记事从义宁年间直到开元年间，才一百多年。于休烈、令狐峘继续增补，写到建中年间；大历、元和之后的史事由崔龟从完成。之后韦澳等人继续增补，全书一共一百四十六卷。柳芳等人又写有《唐历》四十卷，《续历》二十二篇，这些都是当时记录史实的文稿，不是定稿史书。后晋取代唐之后，刘昫等人依托旧有的国史史料，编成这部《旧唐书》。但是《五代史》刘昫传记当中没有记载这件事，难道这部书是史馆集体修撰，刘昫只是以宰相身份挂名主持？已经无法考证。有人说五代时局纷乱，文风浅薄，这部史书编排体例、详略取舍都有不足，不值得流传后世。北宋庆历年间，朝廷下诏翰林院文臣重新修订。从庆历甲申年到嘉祐庚子年，历时十七年，修成新《唐书》二百二十五卷。相比旧史书，删掉六十一篇列传，新增三百三十一篇列传；新撰写仪卫志、选举志、兵志、艺文志四篇志；另外编撰宰相表、方镇表、宗室世系表、宰相世系表四篇表。当时奏章当中评价新书：“其事则增于前，其文则省于旧”，朝廷赏赐的制书，也称赞新书宏大精深，超越前代史书。确实因为宋祁、欧阳修都是当时大手笔，这部新书经过二人之手，朝野都十分推崇，于是《旧唐书》就此废弃不再流传。但是评议史书的人认为新唐书用字生僻怪异，有失史书体裁；大量删削原始诏令，内容过于简略，还是比不上旧唐书。司马光编撰《资治通鉴》，全部依据旧唐书，很少取用新唐书。只有周必大称赞新书删繁就简，改通俗为古雅，符合“事增文省”的评价。而刘元城却说“事增文省”恰恰是新唐书的弊病。唐庚更是大力批判，极力称赞旧唐书的好处，他引用的“决海救焚、引鸩止渴”的句子，不只是文辞对仗工整，更是一代警世名言。既然如此，这部旧书怎么可以就此失传呢！虽说如此，旧唐书也不是没有可议论之处。段秀实拒绝郭晞，有“吾戴吾头”的话语，新唐书删掉一个“吾”字，评论的人认为失去史实原貌，确实如此。可是旧唐书段秀实本传当中完全没有记载这件事。段秀实的大节固然不靠这一件事，但是这件事也奇异动人。柳宗元叙事向来以新奇警策著称，郑重地把这件事写成文字上交史馆，却没能载入史书，可见旧唐书遗漏的内容也不少。更有甚者，指责韩愈文章谬误，批评《顺宗实录》繁简失当，取舍拙劣。真是奇怪！难道就是晁公武所说的史书多有缺漏，是非评判失实吗？修史实在太难！撰写者心思有正邪，文笔有高下，见识有深浅，史书也就随之有优劣，关键在于如实记录，保存史实，不歪曲真相。如今新旧两部唐书都留存，二者文笔繁简、是非得失，无法掩盖。痛斥新唐书扰乱道统固然过分，可是就此废弃旧唐书，又怎么可以呢！这就是闻人诠要把旧唐书雕版刊刻的用意。这部书曾经在越州刻印，书卷末尾有教授朱倬的名字。朱倬触犯秦桧，被贬为越州教授，刻书大概是绍兴初年，距今已经四百年。现在这部书又重新流传，而闻人诠又恰好出身越州，这件事难道是偶然的吗？早先这部书长久不流传，世间没有好的版本，沈桐只得到几册旧刻，只占全书十分之六七。于是四处拜访藏书人家，残缺书页片段，全部拿来校对，一个字往往反复修改数次，历经三个寒暑才完成刊刻，他的勤勉实在值得赞许。因此把这些写在序后。这一年三月十五日前翰林待诏长洲文徵明作序。
重刻旧唐书序（闻人诠）
史书用来记录史实，听闻有疑问却不加考证，就是昏聩；史事用来彰显时代，一旦缺失就会造成遗漏。所以史官的典籍，和天地一样恒久，和六经互为表里，存疑的和确凿的一并留存，残缺的文字不擅自修饰，以此记录事实，昭示世代。所以六经大义彰显，被万世尊崇，不只是文辞的浮华夸耀。《尚书》靠屋壁藏书才得以保存，古代训诫没有残缺；鲁国《春秋》写到麒麟获捕就绝笔，杞、宋的旧史无从考证。之后出现的史书，当属司马迁、司马贞，再到班固、范晔等人。八书、十志，梳理天人道理；八志、十典，阐发政务纲领。藏书名山、刊刻石碑，接续圣人经典；历经汉到隋朝，彰显典章制度。所以帝王教化的纲要，国家制度的源头，每个朝代都有记载，就如同占卜一样清晰可考。李唐继承大统，各项制度完备，规划精细周密，维护稳固谨慎，虽然比不上周代的法度，也足以和汉朝比肩。后晋史官刘昫，召集史馆僚属，广泛查阅各类典籍。编撰二十一本纪，从唐高祖到唐哀帝，帝王功过全部写明。又编撰十一志，从《礼仪志》到《刑法志》，大小制度全部收录。列传一千一百八十多篇，对内记录后妃善恶，对外完整记述文武官员好坏。宗室亲族，按时序编排；外戚、宦官，分门别类。良吏、酷吏列传，用来展示劝诫警示；忠义、孝友，褒扬评价都十分恰当。儒学、文苑，记录贤才显达；方伎、隐逸，体察细微人物。撰写列女传，表彰妇女德行；分卷记述四方蛮夷，确立华夷的界限。全书一共二百一十四卷，总名为《唐书》。见识广博学问宏大，义理端正，确实是有唐一代优良史书，秦、隋之后，很少有可以和它相比的，是后世用来鉴戒得失的典籍。宋朝建立，设置书局，祖禹编撰《唐鉴》，宋祁等人接续修撰《新唐书》，王珪、宋祁一众贤才相继汇集，修成新的唐史，刘昫的旧本于是就此湮没。我闻人诠掌管文教，走遍京畿各地。校勘六经，同时校对各部史书，才知道汉、晋一直到宋元，都有国子监刻本。主管学政的张公，曾经奉旨校勘二十一史，订正文字讹误，清晰完备。唯独刘昫的《唐书》，版本断绝不再流传，没有地方搜寻查阅。过了两年，我立志要重新刊刻，苦于没有善本，无从着手。古人说：高大楼台，毁坏往往因为椽子檩条；堆筑高山，差一筐土就不能完工。读到这句话，心中更加惶恐。于是多方联络学署，遍访官署，礼请儒者寻访古籍，过了整整三年，毫无收获。后来巡察苏州，全力搜寻，吴地朱子遂从光禄张氏那里找到列传部分，长洲贺子随从守溪公那里得到本纪和志的部分，这些旧本都是宋代雕版印刷。短短十几天，两部分合为完璧，得到这部古籍，心中欢喜不已。于是督促苏州府学，严格校勘刻印。府学训导沈桐独自承担这件事，勤勉劳作四年，史书才编校完毕。耗费千金，刊刻还没有做完。石江欧阳公听闻，拿出重金资助；午山冯子、西郭陈公以及府县各级官员，都出力协助完成工程。数百年失传的典籍，至此才可以供人查阅。事物的成毁，确实各有定数，这部书的刊刻，哪里是偶然！工程从嘉靖乙未年开工，嘉靖戊戌年完工。文字精妙，讹误全部刊正，版式严谨，没有残损。焕发出唐代旧书的光彩，接续百代的典籍训诫，可以列入正史，成为完备的全书。大量刊印，惠及读书人。余姚闻人诠作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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