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五十二

马怀素，润州丹徒人。寄居江都，年少师从李善学习。家中贫穷没有灯火，白天捡拾柴草，夜里点燃柴草读书，于是博览经史，擅长写文章。考中进士，又参加制举考试，考中文学优赡科，授任郿县县尉，四次升迁做到左台监察御史。

长安年间，御史大夫魏元忠被张易之诬陷，流放岭表。太子仆崔贞慎、东宫率独孤祎之到郊外为他饯行。张易之大怒，派人诬告崔贞慎等人和魏元忠一同谋反。武则天命令马怀素查办此案，派遣宦官催促，暗示他罗织罪名定案。马怀素坚持公正，不肯听从指令。武则天发怒，召见马怀素亲自责问。马怀素上奏说：“魏元忠犯罪被流放，崔贞慎等人因为旧交为他送行，确实应当责备，如果判定他们谋反，我怎么敢欺瞒神明！从前彭越因谋反被处死，栾布到彭越尸体下面汇报事情，汉朝没有治栾布的罪。何况魏元忠的罪行比不上彭越，陛下怎么能给送行的人定罪。陛下手握生杀大权，想要治谁的罪，陛下决断就可以。如果交给我审讯，我怎敢不遵守陛下的法度？”武则天怒意消解，崔贞慎等人因此得以免罪。当时夏官侍郎李迥秀依仗张易之的权势收受贿赂，马怀素上奏弹劾他，李迥秀于是被罢免宰相职务。马怀素多次升迁做礼部员外郎，和源乾曜、卢怀慎、李杰等人充任十道黜陟使。马怀素处事平和宽厚，受到当时人的称赞。出使归来，升任考功员外郎。当时权贵外戚肆意妄为，公开请托说情，马怀素一点也不曲从逢迎，主持科举考试公允得当，被提拔为中书舍人。开元初年，担任户部侍郎，加封银青光禄大夫，多次受封做到常山县公，三次升迁做秘书监，兼任昭文馆学士。

马怀素虽然身在官场，却专心治学，手不释卷，为人谦恭谨慎，很受玄宗礼遇。玄宗让他和左散骑常侍褚无量一同担任侍读。每次到阁门，允许他乘坐肩舆入宫。皇帝住在别馆的时候，因为路途遥远，允许他在宫中骑马，有时皇帝亲自接送，用来表示对待老师的礼节。当时秘书省的典籍散落，编排混乱。马怀素上疏说：“南齐以前的典籍，过去由王俭编成《七志》。南齐之后的著作，数量繁多，《隋书·经籍志》的记载，也不够详尽。有的古书近代才出土，前代志书遗漏没有收录；有的是近代人的传闻，文辞浅陋却还被记载。如果不加以编录，很难分辨优劣。希望搜求核查近代书籍篇目，加上前代志书遗漏的典籍，接续王俭的《七志》，收藏在秘府。”皇帝于是召集学识渊博的国子博士尹知章等人，分门类编撰抄录，并且勘正经史典籍，大体完成初稿。恰逢马怀素病逝，享年六十岁。皇帝特地为他举行哀悼仪式，停止上朝一天，追赠润州刺史，谥号文。

褚无量，字弘度，杭州盐官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立志好学。他家靠近临平湖，当时湖里有龙争斗，全乡的人都跑去观看，褚无量当时十二岁，读书安然不动。长大之后，尤其精通《三礼》和《史记》，考中明经科，多次授官做到国子博士。景龙三年，升任国子司业，兼任修文馆学士。这一年，中宗将要亲自到南郊祭祀，下诏让礼官学士修订礼仪制度。国子祭酒祝钦明、司业郭山恽都迎合皇帝旨意，请求让皇后担任亚献。唯独褚无量和太常博士唐绍、蒋钦绪坚决争辩，认为不可以。褚无量建议说：

郊祀，是圣明君王的盛大事务，国家的重大礼仪。施行礼仪，不能凭主观臆断，不能凭私情求取，都要上顺上天心意，下合人间事理，恭敬稽考古制，遵从旧的典章，这样才可以沟通神明，获得福佑。礼仪典籍众多，最重要的莫过于《周礼》。《周礼》，是周公实现天下太平的典籍，前代圣人最为恳切的典制，效法天地推行教化，分辨方位理顺人伦。它的义理可以暗中辅佐神明，文辞可以治理国家，完备万物供人取用，怎么可以忽视！至于冬至祭天于圆丘，是祭祀当中最为盛大的，皇后主持宫内事务，地位十分尊贵。如果要参与南郊助祭，就应当详细记载在礼法典籍之中。现在遍查《周官》，没有这项仪制。大概因为南郊祭天，不用地神配祭，只以始祖为主，不用先祖母配祭上天，所以只有皇帝亲自行礼，皇后不应当参与。

查考《大宗伯》的职文说：“如果君王不能亲自祭祀，就由他人代为主持祭事。”注释说：“君王有变故，代替君王举行祭祀。”下文又说：“凡是大型祭祀，王后不参与，就由别人代为进献笾豆，礼毕撤下祭器。”如果皇后应当参与助祭，承接这一段下文，就应当写“王后不能参与祭祀，就代为进献笾豆”。现在文中另起“凡”字，是另外记叙别的事情。事情和上文不同，就另起凡例。凡，是承上启下的用语，不专门隶属于某一个职务。整部《周礼》之中，这样的例子很多，都写在文本当中，不能全部摘录。另外王后助祭，亲自进献笾豆，而不负责撤下祭器。查考《九嫔》职文：“凡是祭祀，辅佐王后进献、撤下笾豆。”注释说：“王后只进献，不撤下祭器。”就可以知道文中写撤下祭器，是为大宗伯写的条文。如果大宗伯代为主持祭祀，就由大宗伯亲自撤下祭器，不再另外派人。另外查考“外宗掌管宗庙祭祀，王后不参与，就辅佐大宗伯”，这一条可以和上文互相印证。凭什么证明？外宗只掌管宗庙祭祀，不掌管祭天，足以证明这段文字写的是宗庙祭祀。王后的行事，全部记载在《内宰》的职文当中。查阅它的文字，只说：“大型祭祀，王后行裸献之礼，就辅佐她，用瑶爵行礼也是这样。”郑玄注释说：“这说的是宗庙祭祀。”注释之所以这么判断，是因为文中提到裸献，祭天没有裸礼，由此得知。另外祭天的礼器，用陶制匏器，没有瑶爵，注释据此知道这是宗庙祭祀。还有内司服掌管王后六种礼服，没有祭天的礼服；巾车掌管王后五种车驾，也没有王后祭天的车驾；祭天共有七次献酒，没有皇后亚献的环节。综合这些条文来看，皇后不应当参与南郊祭天。

只有《汉书·郊祀志》记载天地合祭，皇后参与祭祀的事情，这是西汉末年，权臣把持朝政，扰乱人伦，亵渎神明的祭祀，是不合经典的制度，事情亵渎神灵。所以《易传》说：“亵渎神明的，灾祸会延及三代。”《泰誓》说：“认真稽考古制建立功业，就可以延年长寿，承受上天的法度。”这是史书上很好的告诫，怎么能够不知道。如今南郊的礼仪，不稽考古制，我身为研习经术的臣子，不敢沉默不语。希望广泛征询大儒，摘取旧的典章，采纳前代的旧例，施行圆丘祭祀的正统礼仪，让圣朝行事光明，天下看见礼乐的盛况，难道不是大幸！

当时左仆射韦巨源等人迎合皇帝旨意，附和祝钦明的提议，最终没有采纳褚无量的奏议。

不久，褚无量因为母亲年老请求辞官回家侍奉。景云初年，玄宗还在东宫做太子，征召褚无量授任国子司业，兼任皇太子侍读。褚无量曾经撰写《翼善记》进献，皇太子回信嘉奖慰劳，赏赐绢四十匹。太极元年，皇太子到国学举行释奠礼，让褚无量讲解《老子》、《礼记》，都顺着经文阐释义理，学识渊博又善于论辩，观看的人无不赞叹佩服。仪式结束之后，授银青光禄大夫，赏赐官服，彩绢一百段。玄宗即位之后，褚无量升任郯王傅，兼任国子祭酒。不久凭借师傅的恩典升任左散骑常侍，依旧兼任国子祭酒，封舒国公，实封二百户。没过多久，为母亲守孝辞官，在母亲坟墓旁边搭建草庐居住。他在墓地栽种松柏，时常有鹿来啃咬。褚无量哭着说：“山中野草很多，怎么忍心毁坏我先人的坟墓树木！”于是整夜守护。不久一群鹿变得温顺驯服，不再毁坏树木，褚无量因此终身不吃鹿肉。守孝期满，被征召授左散骑常侍，再次担任侍读。因为他年纪大，每次跟随仪仗出入，特许他慢行，还为他制造腰舆，让宦官在内殿抬着他。褚无量多次上书陈述时政得失，大多被皇帝采纳。皇帝还曾经亲手写诏书褒奖，赏赐财物二百段。

褚无量认为内库的旧书，从高宗时期就收藏在宫中，渐渐散失缺失，上奏请求抄写校勘，弘扬典籍。玄宗下令在东都乾元殿前摆放书架排列典籍，大力搜求抄写，广泛收集天下珍本。几年之间，经史子集四部典籍完备。还召公卿大臣到殿前，允许他们随意阅览。开元六年皇帝返回长安，又下诏褚无量在丽正殿继续完成这项工作。皇太子以及郯王李嗣直等五位王子，将近十岁，还没有读书学习。褚无量抄写《论语》、《孝经》各五本进献。皇帝看完说：“我明白褚无量的心意广大。”立刻挑选通晓经术品行端正的国子博士郄恆通、郭谦光，左拾遗潘元祚等人，做太子和郯王以下诸王的侍读。开元七年，下诏让太子到国子监举行齿胄的礼仪，褚无量登上座位讲经，百官聚集观看，礼仪结束，赏赐十分丰厚。第二年，褚无量病逝，享年七十五岁。临终留下遗言，把丽正殿抄写典籍没有完成当作遗憾。皇帝为他举办哀悼，停止上朝两天，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

当初，褚无量和马怀素一同担任侍读，皇帝对二人待遇优厚；等到褚无量等人去世之后，秘书少监康子原、国子博士侯行果等人入宫侍讲，虽然多次得到赏赐，可受到的礼遇比不上褚无量。

刘子玄，本名刘知几，是楚州刺史刘胤之的族孙。年少和兄长刘知柔都凭借文才学问闻名。二十岁考中进士，授获嘉县主簿。证圣年间，朝廷下诏九品以上文武官员，各自上书议论时政得失。刘知几上表陈述四件事，言辞十分恳切直率。当时官爵泛滥，但是法网严苛，士人争相钻营进取，很多人陷入刑狱。刘知几于是写作《思慎赋》来讥刺时弊，同时抒发自己的心志。凤阁侍郎苏味道、李峤读完感叹说：“陆机的《豪士赋》，也比不上这篇。”

刘知几长安年间多次升迁做左史，兼任修国史。提拔为凤阁舍人，依旧修撰国史。景龙初年，两次改官做太子中允，照旧修国史。当时侍中韦巨源、纪处讷，中书令杨再思，兵部尚书宗楚客，中书侍郎萧至忠一同监修国史。刘知几认为监修的人太多，对国史修撰危害很大。萧至忠又曾经责备刘知几修史没有成效。刘知几于是请求辞去史官职务，写信给萧至忠说：

我自从考中科举跻身朝臣之列，三次担任史臣，两次进入史馆，最终不能修成国史，留给后世，是什么原因？静下心思考，有五点难处。是什么呢？古代的国史，都出自一人之手，比如鲁国、汉代的左丘明、司马迁，晋国、齐国的董狐、南史，都能够著书不朽，藏书名山，没有听说依靠众人合力，才算完稿。只有后汉东观，大量聚集儒生，可著述没有主笔，体例没有确立。所以李伯度讥讽史书不真实，公理认为应当焚毁；张、蔡二人在当时就提出批评，傅、范两家在后世加以嗤笑。如今史馆选用的人才，比东汉东观还要多一倍，人人自比荀悦、袁宏，家家自称班固、司马彪。每次想要记录一件事，记载一句话，全都搁笔互相观望，握着笔久久不下。所以头发变白可以预期，史书完稿遥遥无期。这是第一点难处。

西汉郡国的统计文书，先上交太史，副本交给丞相；后汉公卿的文稿，先汇集公府，再送交兰台。所以史官修撰，记载的史事广博。近代以来，这套制度不再实行，史臣编撰记录，只能自己打听搜集。左右二史，缺少起居注；世家大族，很少上交行状。向州郡探访风俗，见闻不能周全；到台阁查考制度沿革，官府文书很难见到。就算孔子再生，也只能管中窥豹，何况中等才能的人，怎么能够做到博闻广见。这是第二点难处。

古时候董狐书写史事，把史实摆在朝堂；南史书写弑君之事，拿着竹简前往朝廷。可是近代史馆，官员都在宫中供职，身居深宫，想要外人看不见。推究本意，是为了避开人情，防备请托。但是如今史馆当中，文士众多，全都喜欢张扬议论，没人肯闭口沉默。如果史书初稿刚刚写成，有一字贬斥，话还没有说完朝野就全都知道，笔墨还没有停下，士大夫就全都传诵。孙盛如实记录史实，遭到权贵记恨；王韶秉笔直书，被豪门仇视。人之常情，怎么能不畏惧！这是第三点难处。

古时候修订一部史书，完成一家著作，体例各不相同，主旨各有取舍。《尚书》的宗旨，重在疏通古史、通晓远事；《春秋》的大义，重在惩恶劝善。《史记》贬抑处士，推崇豪杰；《汉书》贬抑忠臣，掩饰君主过失。这些都是前代贤人的得失范例，优秀史家评判是非的标准，前人已经论述详尽。近来史官记事，大多要听从监修的指示。杨再思令公说“一定要秉笔直书”，宗楚客尚书却说“应当多隐讳恶行”。十只羊九个放牧的人，事情很难推行；一个国家三个三公，到底听从谁？这是第四点难处。

我私下认为设置监修，虽然古代没有这套制度，推究这个名号，可以说说它的要义。所谓监，就是总管的意思。比如撰写本纪编年，要有时间断限；草拟列传叙事，记事要有详略。有的应当简略却不简略，有的应当记载却不记载，这就是删改取舍没有准则。撰写文辞编排史事，劳逸应当均等；动笔写作，勤惰应当平衡。哪一卷哪一篇，交给这个人；哪篇本纪哪篇列传，交给那个人。这是分配任务的道理。这些都应当明确订立规章，划定分工，如果人人自我勉励，史书很快就能完成。如今监修的人不做指示，修史的人没有可以遵从的依据。于是众人苟且敷衍，互相推诿躲避，看人脸色行事，白白虚度岁月。这是第五点难处。

以上这些难处，衍生出来的弊病还有很多。举一例就可以推知其他。那么世人议论，又怎么能讥笑我没有编出史书！近来看到明公常常恳切劝勉，督促成效。有时说典籍事关重大，要尽心努力；有时说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什么时候才能完稿。我认为纲纪法度没有建立，就算再怎么督促，就算用严酷刑罚威慑，用重金赏赐勉励，终究不能完成。古语说：“估量自己的才力承担职位，做不到就应当辞去。”我之所以向知己吐露心事，批评诸位长官，多次请求辞去史官职位，正是因为这些。如今朝廷人才济济，馆阁之中正直才俊比比皆是。我修史不能成功，白白消耗朝廷俸禄，请求保留我的原有官职，让我回家，退出史官的位置，给贤才让路。希望明公哀怜，准许我的请求。

萧至忠爱惜他的才干，没有准许他辞去史官。宗楚客嫉恨他正直，对各位史官说：“这个人写史书这样，要把我们摆在什么位置！”

当时刘知几又写成《史通》二十卷，全面论述史书的体例。太子右庶子徐坚十分看重这部书，曾经说：“担任史官的人，应当把这本书放在座位旁边时时阅览。”刘知几自负史学才能，常常感慨当世没有知己，于是把国史的编撰托付给著作郎吴兢，另外撰写《刘氏家史》十五卷、《谱考》三卷。考证认为汉代刘氏是陆终的后代，不是尧的后裔；彭城丛亭里的刘氏，出自汉宣帝的儿子楚孝王刘嚣的曾孙司徒居巢侯刘恺的后代，不是承袭楚元王刘交的世系。考证清楚，纠正前代的错误，虽然被世俗讥讽，但是学者佩服他学识广博。当初刘知几常常说，如果能够受封，一定要用居巢作封号，来接续司徒的旧封地。后来因为修撰《则天实录》的功劳，果然封居巢县子。同乡人因为刘知几兄弟六人全都考中进士，以文学闻名，把乡里改名为高阳乡居巢里。

景云年间，刘知几多次升迁做太子左庶子，兼任崇文馆学士，依旧修国史，加封银青光禄大夫。当时玄宗做太子，刘知几的名字读音和太子名讳相近，于是改名叫刘子玄。景云二年，皇太子将要亲自到国学举行释奠礼，有关部门草拟礼仪，随从官员都骑马，穿戴官服。刘子玄上奏议论说：

古代大夫以上的官员，都乘车，马只用来做骖马。魏晋以后，一直到隋朝，朝廷官员又乘坐牛车，历代史书都有记载，不能一一细说。至于李广北征，解下马鞍休息；马援南征，靠着马鞍顾盼。鞍马，用于军队，穿军装骑马，贵在方便。江南做官做到尚书郎，如果轻易骑马，就会被御史弹劾。颜延之罢官之后，喜欢骑马穿行街巷，当时的人认为他放浪不羁。由此可知，乘坐车舆，适合穿官服；单骑骑马，应当穿便服。考察近代，这是十分明确的证据。

大唐建立之后，制度随时变革。到拜谒陵庙、册封王公大典，就穿戴礼服礼帽，乘坐大车。士大夫家举行婚礼，也偶尔用车。其余场合，不再乘车，无论贵贱，全都骑马。我看到近来皇帝出行，护驾开路，身边侍从官员，全都身穿官服骑马。礼服礼帽，本来是配合乘车穿戴的。如今不再乘车，官服却不更换，可以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宽大的官袍，高高的礼冠，本就不适合骑马，是车中的服饰。如果穿着朝服踩马镫骑马，不仅不效法古制，也会让今人惊骇。折中来看，进退都不合礼制。而且长长的衣袖，宽大的衣摆，玉佩绶带铿锵作响，骑马奔驰在风尘之中，出入仪仗之间，如果马匹受惊，人坠落下来，随从路边掉落鞋子，缰绳缠绕接连不断，会被路人耻笑，有损朝廷威仪。

如今议论的人都说秘阁有《梁武帝南郊图》，画中很多人身戴高冠骑马，认为是近代旧例，不能说没有依据。我考证这幅图画是后人所作，不是当时的原作。古画当中类似的情况很多，张僧繇画《群公祖二疏》，画中的士兵却穿着草鞋；阎立本画《明君入匈奴》，归来的人戴着帷帽。草鞋出自水乡，不是京城中原的服饰；帷帽创始于隋代，不是汉代的服饰。怎么能拿两幅画当作史实依据。由此来看，《梁武帝南郊图》也是同样的情况。另外礼制贵在顺应时俗。殷商的车驾、周代的冠冕，制度各不相同；秦朝的冠、汉代的佩饰，取舍没有定规。何况我大唐功业超过百代帝王，如果制度有所不便，理应变通。身穿官服骑马这件事，我认为应当废除。我怀有这个想法已经很久，没有来得及论辩。如今恰逢皇太子要到国学行齿胄之礼，凡是穿戴官服骑马，大家都觉得不妥，所以冒昧进言，陈述浅见。

皇太子亲手写命令，把他的建议下发执行，编入法令，成为固定制度。

开元初年，刘子玄升任左散骑常侍，依旧修国史。开元九年，长子刘贶担任太乐令，犯罪被流放。刘子玄到宰相那里申诉，皇帝听说之后大怒，把他贬为安州都督府别驾。刘子玄掌管国史，前后二十多年，著作很多，很受当时称赞。礼部尚书郑惟忠曾经问刘子玄：“自古以来，文人很多，可史才很少，为什么？”刘子玄回答说：“史才要有三个长处，世上缺少这样的人，所以史才难得。三长，就是才干、学问、见识。有学问没有才干，就如同拥有百顷良田，满筐黄金，却让愚蠢的人经营，终究不能致富。有才干没有学问，就如同有匠石、公输般的巧妙手艺，家里却没有木材斧斤，终究造不成宫室。还要秉性正直，善恶一定如实记录，让骄横的君主、作乱的臣子感到畏惧，这就如同给老虎加上翅膀，所向无敌。如果不具备这三种才能，不可以担任史官。自古以来，能够全部具备这三点的人，很少见到。”当时人认为这是中肯的言论。刘子玄到安州，没过多久就去世，享年六十一岁。从小到大，写作不曾停歇，朝廷有著述，他必定参与。参与修撰《三教珠英》、《文馆词林》、《姓族系录》；论辩《孝经》不应当用郑玄的注，《老子》不应当用河上公的注；修撰《唐书实录》，这些著作都流传于世，有文集三十卷。几年之后，唐玄宗下令河南府到他家抄写《史通》进献，读完十分欣赏，追赠汲郡太守；不久又追赠工部尚书，谥号文。

兄长刘知柔，年少凭借文学和处理政务的才干，历任荆、扬、曹、益、宋、海、唐等州长史、刺史，做过户部侍郎、国子司业、鸿胪卿、尚书右丞、工部尚书、东都留守。去世，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文。家族世代传习儒学，当时人把他家以著述闻名传为美谈。

刘子玄的儿子刘贶、刘餗、刘汇、刘秩、刘迅、刘迥，在当时都有名望。

刘贶，博通经史，通晓天文、律历、音乐、医算，官至起居郎、修国史。撰写《六经外传》三十七卷、《续说苑》十卷、《太乐令壁记》三卷、《真人肘后方》三卷、《天宫旧事》一卷。

刘餗，做右补阙、集贤殿学士、修国史。著《史例》三卷、《传记》三卷、《乐府古题解》一卷。

刘汇，任给事中、尚书右丞、左散骑常侍、荆南长沙节度使，有文集三卷。

刘秩，任给事中、尚书右丞、国子祭酒。撰写《政典》三十五卷、《止戈记》七卷、《至德新议》十二卷、《指要》三卷。议论丧礼制度增加笾豆数量，主张允许民间铸钱，改革国学制度，相关记载分别在各志当中。

刘迅，任右补阙，撰写《六说》五卷。

刘迥，任谏议大夫、给事中，有文集五卷。

刘贶的儿子刘浃、刘滋；刘汇的儿子刘赞。刘滋，贞元年间官至宰相。刘赞，担任观察使，另外有传记。

徐坚，是西台舍人徐齐聃的儿子。年少好学，遍读经史，性情宽厚有长者风度。考中进士，多次授官做到太学。圣历年间，皇帝住在三阳宫，御史大夫杨再思、太子左庶子王方庆担任东都留守，引荐徐坚做判官，表章奏疏全部委托他处理。王方庆精通《三礼》，每次遇到疑难，常常向徐坚询问，徐坚一定能够征引旧说，解释详尽明白，王方庆十分欣赏他。又赞叹他文章典雅切实，常常说：“这是适合执掌诰命的人才。”杨再思也说：“这就是凤阁舍人的人选，这样的才识，避不开重用。”徐坚又和给事中徐彦伯、定王府仓曹刘知几、右补阙张说一同修撰《三教珠英》。当时麟台监张昌宗和成均祭酒李峤总管这件事，广泛召集文人，日夜谈论，聚会赋诗，过了一年还没有动笔。唯独徐坚和张说构思体例，以《文思博要》为底本，另外增加《姓氏》、《亲族》两部分，渐渐编排成条理。其他人依照徐坚、张说定的体例，不久书就编成，徐坚升任司封员外郎。武则天又命令徐坚删改《唐史》，恰逢武则天退位，这件事就停下。

神龙初年，徐坚再次升迁做给事中。当时雍州人韦月将上书告发武三思有谋逆的行迹，反被武三思诬陷，中宗当即下令处死韦月将。当时正值盛夏，徐坚上表说：“韦月将诬告好人，违抗诏令，按他的情状，确实应当严惩。但是如今正值夏季，上天万物生长，立刻行刑，违背时令。查考《月令》：‘夏天施行秋天的政令，就会水涝低洼之地，庄稼不能成熟。’陛下承受天命，复兴大唐，要发扬羲皇、轩辕的风范，光耀史书，怎么可以违背时节行刑，损伤祥和之气。君主的举动都会被记录史书，拿什么来训导后世！希望依照国家法典，等到秋分再行刑，这样体恤刑罚的法度，流传千载；哀怜百姓的恩惠，遍布天下。”中宗采纳徐坚的奏请，于是下令杖责韦月将，流放岭表。

睿宗即位，徐坚从刑部侍郎加封银青光禄大夫，授左散骑常侍，不久改任黄门侍郎。当时监察御史李知古请求出兵攻打姚州西边的贰河蛮。蛮人已经归降，李知古又请求修筑城池，加重征收赋税。徐坚认为蛮夷生性粗野，可以用羁縻政策笼络他们，不能用中原的制度管束，劳师远征，损失超过收获，独自上奏认为不可行。睿宗不听，命令李知古调遣剑南兵马前去筑城，准备设置州县。李知古想要诛杀当地豪杰，掠夺他们的子女做奴婢。蛮人十分恐惧，于是杀掉李知古，相继反叛，服役的士兵溃散，姚州、巂州的道路从此多年不通。

徐坚的妻子是侍中岑羲的妹妹，徐坚因为和岑羲是近亲，坚决推辞机要职位，于是改任太子詹事。他对别人说：“不是我追求高位，大概是为了躲避灾祸。”等到岑羲被诛杀，徐坚最终也得以免受牵连治罪。徐坚出京担任绛州刺史，经过五次迁官，再次入朝担任秘书监。开元十三年，再度升迁为左散骑常侍。这一年，唐玄宗把丽正书院改为集贤院，任命徐坚做学士，辅佐张说主持集贤院事务，多次受封，爵位为东海郡公。因为修撰东封泰山的礼仪制度，以及跟随皇帝登上泰山的功劳，特地加授光禄大夫。徐坚熟习历代典制掌故，前后修撰法令格式、氏族谱牒以及国史等，一共七次进入修书机构，当时的舆论都称赞他。开元十七年去世，享年七十多岁。皇帝深切悼念惋惜他，派遣宦官到家中吊唁，宫内拿出绢布作为丧葬助丧财物，追赠太子少保，谥号为文。徐坚的大姑是唐太宗的充容，二姑是唐高宗的婕妤，二人都富有文采。徐坚父子凭借文才学识闻名，评论的人把他们比作汉代的班氏家族。

元行冲，是河南人，北魏常山王元素连的后代。元行冲幼年丧父，由外祖父司农卿韦机抚养长大。他学识广博，通晓多门学问，尤其擅长音律和训诂类典籍。考中进士，多次调任后担任通事舍人，纳言狄仁杰十分器重他。元行冲性格不阿谀逢迎，经常进献规劝告诫的言论，曾经对狄仁杰说：“臣下侍奉上司，就好比积蓄财物来供给自身。譬如富贵人家储备物资，干肉、油脂用来供给美味膳食，人参、白术、灵芝、肉桂用来预防疾病。我私下想，您门下的宾客，可以充当美味佳肴的人很多，希望把我当作一剂药物。”狄仁杰笑着对旁人说：“这是我药箱里的药材，一天都不能缺少啊！”元行冲经过九次升迁，做到陕州刺史，兼任陇右、关内两道按察使，还没有赴任，就被授为太常少卿。

元行冲认为自己的宗族出自北魏，却没有编年体的史书，于是撰写《魏典》三十卷，记事详实，文字简练，受到读书人的称道。当初魏明帝时期，河西柳谷出现祥瑞石碑，碑文有“牛继马后”的征兆。魏收旧史认为晋元帝是牛氏的儿子，冒用司马姓氏，来对应石碑上的谶文。元行冲推究考证史实，认为北魏昭成帝名叫拓跋犍，接续晋朝承受天命，考辨校验歌谣谶语，写下论辩文章来阐明这件事。

开元初年，元行冲从太子詹事外放任岐州刺史，又充任关内道按察使。元行冲自认为是读书人，不能胜任纠察弹压的职务，坚决推辞按察使一职，朝廷就让宁州刺史崔琬接替他。不久又入朝担任右散骑常侍、东都副留守。当时嗣彭王李志柬的庶兄李志谦被人诬告谋反，拷问之后被迫认罪，关押在狱中等待批复，受牵连获罪的有十几个人。元行冲察明这是冤案错案，一并上奏请求赦免他们。经过四次升迁，担任大理卿。当时扬州长史李杰被侍御史王旭陷害，皇帝下诏让大理寺审理定罪。元行冲认为李杰历任官职清正坚贞，不该被奸邪小人无端构陷，又上奏请求从轻处置将他释放。当时他的建议虽然没有被采纳，却深深受到当世舆论的赞美。不久他又坚决推辞掌管刑狱的官职，请求担任闲散职务。开元七年，又改任左散骑常侍。九次升迁后担任国子祭酒，一个多月之后，授官太子宾客、弘文馆学士，多次受封，爵位为常山郡公。

在此之前，秘书监马怀素召集学者接续编撰王俭的《今书七志》；左散骑常侍褚无量在丽正殿校勘抄写经史子集四部图书，事情还没有完成，马怀素、褚无量就去世了，皇帝下诏让元行冲全面接替他们的工作。于是元行冲上表请求通盘编撰古今书目，书名叫《群书四录》，命令学士鄠县尉毋煚、栎阳尉韦述、曹州司法参军殷践猷、太学助教余钦等人分部分类修订检核，一年多之后书编撰完成，进献给朝廷，皇帝嘉奖了他们。皇帝又特地命令元行冲为御注的《孝经》撰写疏义，将它列入学官讲授的典籍。不久元行冲因为年老体衰，被免去丽正殿校勘抄写图书的职务。

当初，左卫率府长史魏光乘上奏请求推行魏征所注解的《类礼》，皇帝立刻下令元行冲召集学者撰写《义疏》，准备把它立为学官。元行冲于是引荐国子博士范行恭、四门助教施敬本，整理修订删减，编成五十卷，开元十四年八月进献给朝廷。尚书左丞相张说上奏反驳说：“现在通行的《礼记》，是西汉戴德、戴圣编纂整理的，历代传授研习，已经将近一千年，确立为儒家经典，不可以删改修订。到了曹魏的孙炎，才改动旧版本，按照类别编排，如同抄录书籍，遭到前代儒者非议，最终没能通行。贞观年间，魏征依据孙炎的本子，进一步整理编排，并且为它作注。先朝虽然给予丰厚赏赐，这部书最终也没有推行。如今元行冲等人诠释魏征的注解，编成一家之说，但是和前代儒者的体例相违背，章节句读互不衔接，如果想要推行使用，我私下认为不可以。”皇帝认同张说的奏议，于是赏赐元行冲等人绢二百匹，把这部书收藏在内府，最终没有被列为学官。元行冲怨恨众儒排挤自己，退职之后写下文章自我辩解，名叫《释疑》。文章写道：

有客人问主人：“小戴的《礼记》学说，流传已经很久；郑康成所作的注释，也列在学官。传闻魏公（魏征）曾经加以刊改；又接到皇帝诏令，要撰写疏义准备颁布。不了解这两部经书，谁优谁劣？”主人回答说：“小戴的《礼记》，在汉末流传，马融作注，当时世人还没有见到。卢植拆分合并二十九篇来作解说，后世没有流传研习。郑玄，字子干，师从马融。遇上党锢之祸爆发，师门学术衰败，郑玄在流离藏匿的处境之中，整理纷乱的典籍，一心钻研探求，没有地方可以咨询请教。却依旧编撰著述不知疲倦，见到正确的义理就能够改正，相关记载见于《郑志》，大概有上百条。那些固守章句的儒生，竟不曾翻阅研读，仍旧沿袭旧的错误，很像刻舟求剑。王肃顺着这个局面，重新阐发解释，很多地方辩驳改动，但仍然依据原书文本。郑玄学派里有个叫孙炎的人，虽然拥护郑玄的义理，却改动原书的编排。从这以后，体例条目拆分分支，互相诘难批判不断出现。马伷增删改写，篇目超过一百篇；叶遵删改修订，仅仅保存十二篇。魏公（魏征）痛心各家说法杂乱，博采众家精深的见解。经文本身有差异，不敢刊改订正；注解义理有谬误，怎能不删削打磨。成书之后上报朝廷，唐太宗给予嘉奖赏赐，赐绢一千匹，抄录副本赐给东宫太子。准备颁布流传，却还没有配套的疏义。当今圣上继承帝业，崇尚古学、尊崇儒术，前代的规矩法度，理应继承遵循，于是下诏令我这个愚钝之人，甄别梳理旧有的义理。对于旧注遗漏的说法、义理有新阐释的地方，务必尽力搜求探究，历经多年才完成。全部抄录进献，皇帝交付众儒，希望能够斟酌详审，评判内容的疏密优劣。哪里想到死守章句的儒生，固执坚持旧说，唯独厌恶接受新知，想要固守旧的体制，疑问搁置多月，遭到压制不能申述。孰优孰劣，应当由见识通达的人来评判，我只是随手书写口头作答，哪里敢妄加衡量。”

客人说：“身处局中的人容易迷惑，旁观的人看得清楚；历经多朝审定，本该周密详尽，为什么心存疑虑，不去申辩陈述？”主人答道：“这是什么话！论辩哪里是容易的事！从前孔安国注解孔子旧宅墙壁中出土的古文经书，遇上巫蛊之祸，经学典籍的传承就此中断。他的族兄孔臧写信给他说：‘司马相如常常痛恨俗儒浮夸的文辞歪曲义理，想要拨乱反正却没能实现。可是学识雅正通达广博的人，不会每一代都出现；浅薄迂腐的学者，却到处都是。众人的非议，很难纠正，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实在担心这套学说不能伸张，反而被当作个人主观的见解。’由此可知，改动章句之学，这是第一重难处。

汉代有孔季产，专心研习古学；又有孔扶，随世俗浮沉。孔扶对孔季产说：‘如今朝廷都推崇章句今文经学，唯独您研习古文古义。研习古义就会否定章句今文经学，否定章句今文经学，这是危害自身的道路。独自坚守正道，不能被当世容纳，一定会招来祸患啊！’由此可知，改动章句之学，这是第二重难处。

刘歆凭借通晓典籍、擅长写文章，在官署待诏，读到《左氏传》之后十分喜爱。后来得到皇帝亲近，想要把《左传》设立为学官。汉哀帝欣然采纳，命令诸位儒生讨论这件事，众人却纷纷拖延推辞，不肯对答。刘歆写信斥责他们，言辞十分恳切，各位博士都心怀愤恨。当时的名儒龚胜担任光禄大夫，见到刘歆的奏议，就请求辞官退休；司空师丹大为愤怒，上奏说刘歆篡改扰乱前代的旧制，诋毁前朝确立的经学。皇帝说：‘这是为了拓宽治学的途径，哪里谈得上诋毁呢？’刘歆因此触犯大臣，害怕被杀，请求出京担任河南太守；又因为宗室不能掌管三河地区，再改任五原太守。凭借刘歆这样博学知名、恪守道义的人，尚且被同门朋党议论逼迫，最终让他在当世蒙受非议。由此可知，改动章句之学，这是第三重难处。

王肃反驳郑玄几十上百处，信奉郑玄学说的人当中，有中郎马昭，上书认为王肃的说法错误。皇帝下令研习王肃学说的人，上书答辩。又派遣博士张融依据经书诘难辩论。张融召集众人，逐条辨析推究，判定是非，写成《呈证论》。王肃应答辩驳，常年疲于应付。由此可知，改动章句之学，这是第四重难处。

卜商（子夏）对圣人的道理存有疑问，遭到曾参的讥讽；端木赐（子贡）接近贤德，被武叔嗤笑。从此以后，学界唯独推崇郑玄。王粲说伊水、洛水以东，淮河、汉水以北，只有郑玄一人，所有人都尊崇他。都说前代儒者多有缺漏，郑玄的学说完备。王粲私下感到诧异，于是探求他的学问，得到《尚书注》，回去研读思考，想要穷尽其中含义，大多都能理解。可仍然存有疑惑，写成两卷，收录在他的文集当中。王肃改动郑玄的注解六十八条，张融核查辨析，准备判定对错。张融称郑玄的注解渊博深广，两汉四百多年，没有比他更杰出的人。但是南北郊祭、祭祀上天的礼制，这是郑玄的失误；还有祭祀皇天、始祖所自出的天帝，也是郑玄考虑不周。到服虔注解《左传》，也难免存在差错。后人研讨，是想要弘扬圣人本意，并不是要宣扬自己的长处，掩盖别人的名声。为什么呢？君子治学，愿意听到别人指出自己的过失，所以孔子说：‘有过失，人人都看得见；改正过失，人人都会敬仰他。’可是那些专攻一家学说的儒生，宽恕自己却苛责别人，有的人攻击先师的错误，就好像听到自己父母的名字一样忌讳，认为这是在贬低亡者的言论，让先贤蒙受地下的屈辱。所以王劭在《史论》中写道：‘魏晋时期学风浮华，古代的治学传统衰败。到王肃、杜预，另开治学门户。历经三百年，士大夫以钻研章句为耻辱。只有乡野书生以专研某部经书自许，不能博览各家异说，择善而从。只把郑康成当作父亲，服子慎当作兄长，宁可说孔圣人有错，也忌讳听闻郑玄、服虔的谬误。他们对郑玄、服虔的学说糊涂盲从，郑玄、服虔之外的学说，全都视作仇敌。’由此可知，改动章句之学，这是第五重难处。

想当年孔安国的《尚书》、刘歆的《左传》，全都在当时遭到排斥，却被后世看重。由此可见这两个人的见识，远远高于汉代朝廷。孔季产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发生变化。等到百年之后，一定会出现明达正直的君子，会遗憾不能和我们生在同一个时代。’唉！大道的推行与废弃，一定是时运使然啊！我并不是专攻某部经书的人，很少研习章句，没有显赫的名望，很容易遭受经学方面的诬陷。前些时候修撰典籍，差不多耗费了数年时光，依靠诸位贤才辅佐，才免于犯下过错，还得到赏赐。内心反省自己老朽昏聩，这份荣耀已经足够。为什么还要凭着自己浅薄的见解，对抗众人喧嚣的非议；舍弃不夸耀的美德，成就一己私念；触犯追求名声的告诫，招来触犯众人的灾祸。一件事招来四种过失，中等才能的人都不会去做，所以我选择收敛言论，甘愿保持沉默。”

元行冲不久又多次上表请求退休，皇帝下诏准许。开元十七年去世，享年七十七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献。

吴兢，汴州浚仪人。他磨砺志向勤奋学习，广泛通晓经史。宋州人魏元忠、亳州人朱敬则十分器重他。等到二人身居宰相之位，举荐吴兢有史学才能，可以担任近侍，于是让他在史馆任职，修撰国史。过了几个月，授官右拾遗内供奉。神龙年间，升任右补阙，和韦承庆、崔融、刘子玄修成《则天实录》，转任起居郎。不久升任水部郎中，因遭遇父母丧事回到家乡。开元三年服丧期满，上奏疏说：“我修撰史书已经完成几十卷，自从离职回家，也没有放下纸笔，请求允许我完成剩余的工作。”于是授官谏议大夫，依旧修撰国史。不久兼任修文馆学士，历任卫少卿、右庶子。任职将近三十年，叙事简洁扼要，被人们称道。晚年叙事过于简略。《国史》没有修成，开元十七年，外放任荆州司马，皇帝下诏允许他随身携带自己的史稿。中书令萧嵩监管修撰国史，上奏索取吴兢撰写的《国史》，得到六十五卷。吴兢多次升迁，历任台、洪、饶、蕲四州刺史，加封银青光禄大夫，爵位升为相州长垣县子。天宝初年官名改制，担任邺郡太守，之后入朝做恒王傅。

吴兢曾经认为梁、陈、齐、周、隋五代的史书内容繁杂，于是另外撰写《梁史》《齐史》《周史》各十卷，《陈史》五卷，《隋史》二十卷，但又失之于粗疏简略。吴兢虽然年老体衰，依旧希望担任史官，可是身体佝偻步履蹒跚，李林甫因为他年纪老迈而不予任用。天宝八年，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多岁。吴兢死后，他的儿子进献吴兢所写的《唐史》八十多卷，书中记事多有谬误，比不上他壮年时期的作品。吴兢家中藏书很多，曾经为藏书编制目录，名叫《吴氏西斋书目》。

韦述，是司农卿韦弘机的曾孙。父亲韦景骏，曾任房州刺史。韦述年少聪慧，专心于文学。家中藏书两千卷，韦述还是孩童的时候，就全部阅读记诵完毕，人们对此十分惊异。景龙年间，韦景骏担任肥乡县令，韦述跟随父亲到任所。洺州刺史元行冲，是韦景骏的表兄，是当时的大儒，常常随车装载好几车书籍。韦述进入他的书斋，废寝忘食。元行冲对他感到惊奇，召来和他交谈，韦述贯通经史，讲说起事来了如指掌，探究典籍深奥的旨意，就好像得到名师指点。元行冲又让他写文章，韦述拿起纸笔立刻就写成。元行冲十分高兴，拉他和自己同坐一席说：“这是我外家的珍宝啊。”韦述考进士，向西进入关中，当时韦述年纪很小，身材瘦小。考功员外郎宋之问道：“韦年纪轻轻，有什么著述建树？”韦述回答：“我生性喜欢写书。我写了《唐春秋》三十卷，遗憾还没有写完。至于策论文章，听凭公开考试检验。”宋之问说：“本来想要寻访奇才，果然得到司马迁、班固一样的人物。”这一年韦述考中进士。

开元五年，韦述担任栎阳县尉。秘书监马怀素奉诏整理皇家图书，于是上奏任用左散骑常侍元行冲、左庶子齐澣、秘书少监王珣、卫尉少卿吴兢以及韦述等二十六人，一同在秘阁详细抄录整理经史子集四部图书。马怀素不久去世，元行冲接替主持这件事，历时五年完成，总目录二百卷。韦述喜好谱牒之学，在秘阁见到常侍柳冲先前撰写的《姓族系录》二百卷，韦述在分配的公务之外亲手抄写，傍晚就把抄录的书卷带回家。就这样过了一整年，全部抄写完毕，百家氏族的源流，了解得更加详尽明晰。于是在柳冲这部书的基础之上，另外撰写《开元谱》二十卷。他专心治学不知疲倦，大抵都是这样。

韦述转任右补阙。中书令张说主管集贤院事务，引荐韦述担任直学士，升任起居舍人。张说看重擅长文辞的士人，韦述和张九龄、许景先、袁晖、赵冬曦、孙逖、王幹常常出入他的门下。赵冬曦的哥哥赵冬日，弟弟赵知壁、赵居贞、赵安贞、赵颐贞一共六人；韦述的弟弟韦迪、韦逌、韦迥、韦起、韦巡也一共六人，都凭借文才考中科举。张说说：“赵家、韦家的兄弟，都是当代的优秀人才。”开元十八年，韦述兼任史官事务，转任屯田员外郎、职方吏部二郎中，学士、知史官的职务照旧。等到张九龄担任中书令，是集贤院的同僚；裴耀卿担任侍中，是韦述的舅舅，几人互相敬重，交谈常常耗费很久。开元二十七年，转任国子司业，免去史官职务。不久又重新兼任史官，充任集贤学士。天宝初年，历任左右庶子，加封银青光禄大夫。天宝九载，兼任礼仪使。这一年升任尚书工部侍郎，封方城县侯。

韦述在修书机构任职四十年，担任史官二十年，酷爱读书，撰写著作，手不释卷。国史从令狐德棻到吴兢，虽然经过多次修撰，终究没有形成完整独立的著作。到韦述才确立体例，补全遗漏、接续残缺，编成《国史》一百一十二卷，加上《史例》一卷，记事简要而内容详实，确实具备优秀史官的才具。兰陵人萧颖士把他比作谯周、陈寿一类人物。韦述早年凭借儒学得到提拔，被当世推崇敬仰；为人忠厚长者，对权势名利十分淡泊。只要志向学问相合，无论贵贱，都以礼相待。家中藏书两万卷，全部亲手校对订正，就算皇家内府藏书也比不上。还收藏有古今朝臣画像、历代知名人物画作，魏晋以来草书、楷书真迹几百卷；古碑、古器物、药方、法令格式、钱谱、玺谱，还有当代名士的书信题字，没有不收藏齐备的。等到安禄山叛乱，东西两京被叛军攻陷，唐玄宗前往蜀地，韦述抱着《国史》藏到南山，家中的典籍资产，几乎被焚烧劫掠一空。韦述也落入叛军之手，被授予伪官。至德二年，朝廷收复两京，三司审判定罪，韦述被流放到渝州，受到刺史薛舒的欺辱逼迫，绝食而死。他的外甥萧直担任太尉李光弼的判官，广德二年，萧直趁着入朝奏事符合皇帝心意，于是上疏为韦述申辩：在战乱仓促之际，韦述能够保全《国史》，使得本朝重要典章没有散失，可以功过相抵，应当蒙受朝廷宽恕。于是朝廷追赠韦述右散骑常侍。

评论的人说，自从唐代以来，氏族的兴盛，没有超过韦氏的。论孝友与文才，韦承庆、韦嗣立最为杰出；论通晓音律，韦万石最为杰出；论通晓礼义，韦叔夏最为杰出；论史学才能与广博见识，韦述最为杰出。韦述撰写的《唐职仪》三十卷、《高宗实录》三十卷、《御史台记》十卷、《两京新记》五卷，一共著述两百多卷，都在世间流传。

韦逌，学识仅次于韦述，尤其精通《三礼》，和韦述同时担任学士；韦迪，和他一同担任礼官，当时的人都认为这是荣耀。韦逌多次升迁做到考功员外郎、国子司业，因风疾去世。

萧颖士，聪慧过人，富有文才，在当时很有名望。贾曾、席豫、张垍还有韦述都把他当作谈文论道的宾客。开元二十三年考中进士，考功员外郎孙逖向朝廷举荐他。萧颖士气量狭隘急躁，没有威仪，和世俗不相合，前后五次授官，很快就被罢黜。乾元初年，在扬州功曹任上去世。

韦述在秘阁的时候，和鄠县尉毋煚、曹州司法殷践猷交情很好，这二人相继去世。殷践猷，是申州刺史殷仲容的侄子，精通班固《汉书》，通晓氏族谱牒。他的儿子殷寅，天性至孝，幼年丧父，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考中宏词科，担任永宁县尉。

史臣评论说：前代的文学之士，精神志趣专一，可是因为道义见解偶有分歧，遭遇就会坎坷多难。马怀素、褚无量喜爱古学，学识广博见闻丰富，遇上喜好文治的君主，得到如同对待师长一样的礼遇，作为儒者的荣耀，可以说是生逢机遇。刘知几、徐坚等五位先生，学识贯通天人，才干兼具文史，让宫廷、史馆，一代典籍粲然完备，都是诸位先生尽心竭力的结果。然而刘子玄（刘知几）一生抑郁不得志，元行冲在著述事业上踌躇困顿，官职不过普通文官，所受恩宠还比不上寻常有才之士。并不是他们本身有过失，而是儒学文史不是追逐时势的工具，他们境遇困厄也是理所应当。

赞语说：求学的人如同集市上的人一样众多，可是做到广博通达十分困难；文人挥笔写作，要做到典雅富丽也极为不易。马怀素、褚无量、吴兢、韦述，徐坚、元行冲、刘子玄，他们留下的文学典籍，后世谁能够与之相比！

列传第五十三

郭虔瓘 张嵩 郭知运（子郭英杰） 王君㚟（贾师顺附） 张守珪 牛仙客 王忠嗣

郭虔瓘，齐州历城人。开元初年，多次升迁担任右骁卫将军，兼任北庭都护。开元二年春天，突厥默啜派遣他的儿子移江可汗以及同俄特勒率领精锐骑兵围困逼迫北庭。郭虔瓘率领部众固守城池。同俄特勒单人骑马逼近城下，郭虔瓘派勇士埋伏在道路左侧，突然冲出斩杀了他。突厥大军赶到，失去同俄特勒，相继到城下请求归降，请求拿出军中全部衣物兵器来赎回同俄特勒。等到得知同俄特勒已经死去，全军痛哭，就率军撤退。默啜的女婿火拔颉利发石阿失毕当时和同俄特勒一同领兵，因为同俄特勒战死，害怕不敢回去，就带着妻子前来归降。郭虔瓘凭借破敌的功劳，被授为冠军大将军，代理右骁卫大将军。皇帝又下达制书说：

朕听说奖赏有功之人、报答有德之人，是处理政务的紧要事务。如果有功不赏，有德不报，那么百姓还会怎么看待朝廷？云麾将军、检校右骁卫将军，兼北庭都护、翰海军经略使、金山道副大总管、招慰营田等使、上柱国、太原县开国子郭虔瓘；宣威将军、守右骁卫翊府中郎将、检校伊州刺史兼伊吾军使、借紫金鱼袋、上柱国郭知运等人，很早就坚守名节，以义勇著称。先前在柳中、金满，以部分兵力抵御敌寇，在萧条荒凉的大漠之外，坚守一座被围困的孤城之下。强大敌寇不断进犯，援军迟迟不到，一边防守一边作战，从秋天坚持到冬天。战马昂首嘶鸣，戍卒遥望盼望。筹划多种取胜的谋略，实现长久拒敌的战果。于是击溃突厥残余部众，斩杀突厥可汗心爱的儿子。哪里只有耿恭、班超，能在史书上留下高名；廉颇、李牧，也正和朕处在同一个时代。顾念这份盛大功勋，十分赞叹感慨。确实应当赐予封地，昭示远近，让劳苦的臣子受到鼓舞，怯懦的人奋起立志。郭虔瓘可以晋封太原郡开国公，郭知运可以封介休县开国公。

郭虔瓘不久转任安西副大都护、代理御史大夫、四镇经略安抚使，晋封潞国公，赏赐实封一百户。郭虔瓘还上奏请求招募关中士兵一万人前往安西讨伐进击，全部由官府提供驿马，同时供给熟食，皇帝下诏准许。将作大匠韦凑上疏说：

臣听说兵器是凶险的器具，不能轻率动用。如今西域各个蕃属部落，没有不归顺遵守法度的。就算有小规模的劫掠骚扰，当地驻守的士兵，足够发挥遏制的威力，不需要朝廷大举动怒出兵。这次出兵，看不出正当的名义。臣又听说安定时不忘危难，治理国家一定要做好储备。由近及远，强化根本、削弱枝叶，所以汉代充实关中，迁徙各地豪强大族。如今关中、三辅地区的民户，长久以来逃亡流散，先前户口就已经空虚，现在依旧没有恢复。恰逢北方敌寇侵犯边塞，西方外族惊扰边境，青壮年男子，几乎都被征调出征。哪里还适合再招募骁勇兵士，远赴荒远的西域。再者一万士兵，行军六千多里，全部供给驿运驮载，还要供应熟食，沿途州县，拿什么来供给？秦州、陇州以西，民户渐渐稀少，过了凉州之后，便是漫漫沙漠。驱使当地百姓，如何能够供给接济？另外一万士兵的赏赐，耗费钱财极多；万里行军的粮草物资，损耗破坏尤其巨大。就算一定能够取胜，又能得到多少收获？倘若战事拖延不能诛灭敌寇，损失就会十分惨重！请求下令核算出兵的耗费和可能的收获，对比二者多少，就可以明白利害。况且耗费必定巨大，收获却无法估量，为什么要发动这次军事行动，白白损耗京城附近的财力？上古时代，天下大同，人们不只疼爱自己的子女，不只亲近自己的亲人，不分华夏外族，务求全都安定。等到后世帝王德行比不上上古，依旧讲求安抚怀柔，不轻易发动征伐，只有观望天时的使者，没有翻山越海的军队。后来汉武帝即位，志在开拓疆域，向西打通极远的地域，向北攻打匈奴。虽然获取很多奇珍异物，斩获很多敌人首级，但是中原民生疲惫损耗，几乎走向危亡。所以后世称颂太平盛世、赞美君主德行，都称道唐尧时代，不推崇汉武帝时期。那些追求功业却不能成功的，又哪里值得拿来议论？希望陛下仔细考量这件事。

郭虔瓘最终没有取得克敌获胜的战果。不久升任右威卫大将军，因病去世。

这之后，朝廷任命张嵩做安西都护接替郭虔瓘。张嵩身高七尺，仪表魁伟。当初考中进士，常常把镇守边疆当作自己的抱负。等到在安西任职，重视农业、整饬战备，安西官府仓库，于是变得物资充足。开元十年，转任太原尹，死在官任上。不久朝廷又任命黄门侍郎杜暹接替张嵩担任安西都护。

郭知运，字逢时，瓜州常乐人。体格健壮勇猛，擅长射箭，很有胆识谋略。最初担任秦州三度府果毅，凭借战功多次升迁，授左骁卫中郎将、瀚海军经略使，又转任检校伊州刺史，兼任伊吾军使。开元二年春天，辅佐郭虔瓘在北庭击败突厥，凭借战功封介休县公，加授云麾将军，提拔为右武卫将军。这年秋天，吐蕃入侵陇右，劫掠官牧马匹离去，皇帝下诏郭知运率领军队攻打他们。郭知运和薛讷、王晙等人分兵夹击，打败吐蕃，授郭知运鄯州都督、陇右诸军节度大使。开元四年冬天，突厥归降的部众阿悉烂、夹跌思太等人率众反叛，单于副都护张知运被叛贼捉住，皇帝下诏薛讷领兵讨伐。叛贼逃到绥州地界，皇帝下诏郭知运率领朔方的士兵招募队伍拦击，在黑山呼延谷大败叛贼。叛贼丢下兵器铠甲，丢下张知运逃走。开元六年，郭知运又率兵讨伐吐蕃，贼寇没有防备，大军突袭到九曲，缴获锁甲、战马、牦牛等数以万计。郭知运向朝廷报捷，朝廷把缴获的物品分赐京城五品以上清贵官员以及朝集使，授郭知运兼任鸿胪卿、代理御史中丞，加封太原郡公。开元八年，六州胡人康待宾等人反叛，皇帝下诏郭知运和王晙讨伐平定叛乱，授左武卫大将军，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赏赐金银器物上百件，各色丝织物一千段。开元九年，郭知运在军中去世，追赠凉州都督，赏赐米粟五百斛、绢帛五百段，还命令中书令张说为他撰写碑文。郭知运驻守西部边疆，蕃族外族都十分畏惧他。之后王君㚟也号称猛将，当时的人称他们为王、郭。郭知运的儿子是郭英杰、郭英乂。

郭英杰官做到左卫将军。开元二十一年，幽州长史薛楚玉派遣郭英杰以及副将吴克勤、乌知义、罗守忠等人率领精锐骑兵一万人，加上归降的奚族部众讨伐契丹，驻扎在榆关之外。契丹首领可突干带领突厥部众，在都山之下迎战官军。官军作战失利，乌知义、罗守忠率领自己的部下抄小路逃回。郭英杰和吴克勤遇上贼军奋力作战，全都战死沙场。他部下六千多名精锐士兵依旧和贼军苦战，贼军把郭英杰的头颅拿出来示众，士兵们仍旧不肯投降，全部被贼军杀害。郭英乂，官至剑南西川节度使，另外有传记。

王君㚟，瓜州常乐人。最初是郭知运手下的奏事官，骁勇，擅长骑马射箭，凭借战功多次升迁担任右卫副率。等到郭知运去世，王君㚟就接替郭知运担任河西、陇右节度使，升任右羽林军将军，兼任凉州都督事务。开元十六年冬天，吐蕃大将悉诺逻率领部众入侵大斗谷，又移兵攻打甘州，焚烧城中街市之后离去。王君㚟判断敌军士兵疲惫，整顿兵马尾随偷袭。恰逢天降大雪，吐蕃士兵冻死很多，贼军于是取道积石军西路撤退。王君㚟命令副使马元庆、副将车蒙追击，没有追上。王君㚟事先派人潜入吐蕃境内，在敌军归途把野草全部烧光。悉诺逻回到大非川，打算卸下铠甲休整战马，可是野草已经全部烧尽，战马死掉过半。王君㚟率军从后面袭击，进兵到青海西边，当时湖面结冰，王君㚟和秦州都督张景顺等人率领士兵踏冰渡过湖面。悉诺逻已经越过巨大的非山，辎重以及疲惫的士兵还留在青海湖边，王君㚟指挥士兵把他们全部俘获，缴获羊马数以万计。王君㚟凭借战功升任右羽林军大将军，代理御史中丞，依旧兼任凉州都督，封晋昌伯。朝廷授他的父亲王寿为少府监，允许退休。皇帝还曾经在广达楼召来王君㚟和他的妻子夏氏设宴，赏赐金帛。夏氏也立有战功，所以特地赏赐，封为武威郡夫人。这年冬天，吐蕃攻陷瓜州，捉住刺史田仁献以及王君㚟的父亲王寿，屠杀劫掠百姓，夺取军用物资和粮仓粮食。又进攻玉门军以及常乐县。还放僧人返回凉州，对王君㚟说：“将军常常想要凭借忠勇报效国家，今天为什么不出来一战？”王君㚟听说父亲被捉住，登上城墙向西痛哭，最终不敢出兵。

当初，凉州地界有回纥、契苾、思结、浑四个部落，世代出任酋长。王君㚟地位低微的时候往来凉州，被回纥等人轻视。等到王君㚟做了河西节度使，回纥各部心怀不满，以位居他的管辖之下为耻辱。王君㚟用法令制裁他们，回纥各部积攒怨恨，秘密派人前往东都洛阳申诉冤屈。王君㚟立刻通过驿马上奏：“回纥部落难以管制，暗中谋划叛乱。”皇帝派遣宦官前去核查审问，回纥各部竟然无法申诉冤情。由此瀚海大都督回纥承宗被长期流放瀼州，浑大德流放吉州，贺兰都督契苾承明流放藤州，卢山都督思结归国流放琼州。右散骑常侍李令问、特进契苾嵩因为和回纥各部通婚，李令问被贬为抚州别驾，契苾嵩被贬为连州别驾。于是回纥承宗的党羽瀚海州司马护输纠集同党，谋划刺杀王君㚟，报复仇怨。恰逢吐蕃使者抄小路前往突厥，王君㚟率领精锐骑兵前往肃州截击。返回走到甘州南面的巩幰驿，护输埋伏的士兵突然杀出，夺走王君㚟的符节，先杀掉王君㚟身边的宗贞，剖开他的心脏，说这就是最初构陷我们的人。王君㚟带着几十人和贼军奋力作战，从早晨打到午后，身边随从全部战死。贼军于是杀死王君㚟，驮着他的尸体投奔吐蕃。朝廷追兵赶到，护输就丢下王君㚟的尸体逃走。皇帝十分痛惜，下诏追赠特进、荆州大都督，供给灵车送回京城，安葬在京城东边，官府供给丧葬费用。还命令张说撰写碑文，皇帝亲自书写碑石，给予特殊恩宠。

吐蕃进犯瓜州的时候，分派副将莽布支攻打常乐县，县令贾师顺环城坚守。等到瓜州陷落，大将悉诺逻又带领全部人马顺势攻打常乐，接连几天不能攻克。贼军当中有人掳得中原百姓做妻子，这个人的妻弟就在常乐县城里面。悉诺逻让这个人夜里到城墙下假装私下相见，对贾师顺说：“瓜州已经被攻破，吐蕃全军都来到这里，哪里还有坚守的道理？小人的妻弟在城中，心里挂念他，明府为什么不早早投降，保全城里百姓的性命。”贾师顺回答：“按照大汉律法，投降贼寇的人九族都要被杀。我接受朝廷的官爵，只能够拼死抵御敌寇，怎么能够背弃皇恩投降！”悉诺逻知道贾师顺不肯投降，又攻城八天，再派之前的那个人对贾师顺说：“明府既然不肯投降，我们大军准备回去，城中难道没有财物拿来赠送我们吗？”贾师顺请求脱下士兵的衣物当作赠礼。悉诺逻明白城中没有钱财布帛，夜里焚烧战死的尸体，收拢军营撤走，还毁掉瓜州城池。贾师顺立刻打开城门收集兵器器械，重新修整防御工事。吐蕃果然派遣精锐骑兵折返偷袭，巡视城墙发现城中已有防备，这才退走。

贾师顺，岐州人。凭借守城的功劳，多次升迁做到鄯州都督、陇右节度使。后来入朝担任左领军将军，患病去世。

张守珪，陕州河北人。最初凭借战功授平乐府别驾，跟随郭虔瓘镇守北庭。郭虔瓘派遣张守珪率领军队前去救援，路上遇上大批贼寇，张守珪身先士卒，和敌军苦战，斩杀一千多人，活捉贼军首领颉斤一人。开元初年，突厥又进犯北庭，郭虔瓘命令张守珪抄小路入京上奏事务。张守珪趁机上书陈述边防利弊，请求带兵从蒲昌、轮台侧翼进击敌军。等到贼军战败，张守珪凭借战功特地加授游击将军，两次调任后担任幽州良社府果毅。张守珪身材魁梧高大，擅长骑射，性情慷慨，讲求气节道义。当时卢齐卿担任幽州刺史，十分厚待他，常常和他同坐，对他说：“足下几年之后必定会担任幽州、凉州的节度使，成为国家的良将，我把子孙托付给你，怎么能用普通僚属的礼节对待你呢！”张守珪后来多次升迁，担任左金吾员外将军，为建康军使。

开元十五年，吐蕃攻陷瓜州，王君㚟死去，河西人心惶惶。朝廷任命张守珪为瓜州刺史、墨离军使，率领残余部众修筑州城。筑城的夹板刚立起来，贼寇又突然来到城下，城里的人相顾失色，虽然纷纷登上城墙，完全没有守城的斗志。张守珪说：“敌众我寡，又刚遭受战乱创伤，不能用弓箭石块硬拼，必须用计谋制敌。”于是在城墙上摆酒奏乐，宴请将士。贼寇怀疑城中早有防备，最终不敢攻城就撤退。张守珪派兵追击打败他们。于是修复官署房舍，收拢流亡百姓，百姓全部恢复旧业。张守珪凭借战功加授银青光禄大夫，朝廷把瓜州设置为都督府，任命张守珪做都督。瓜州土地多是沙漠戈壁，不适合庄稼生长，每年雨水稀少，依靠雪水灌溉田地。到这时水渠堤堰全都被贼寇毁坏，当地缺少树木，很难修缮。张守珪陈设祭品祈祷，过了一夜山洪暴涨，大量木材被大水冲下，顺着山涧漂流，一直冲到城下。张守珪派人取来木材修补堤堰，于是水利渠道恢复原样，瓜州百姓刻石碑记录这件事。第二年，张守珪升任鄯州都督，同时充任陇右节度使。

开元二十一年，转任幽州长史、兼任御史中丞、营州都督、河北节度副大使，不久又加授河北采访处置使。在此之前，契丹和奚连年制造边患，契丹衙官可突干骁勇有谋略，很被外族部落信服。赵含章、薛楚玉等人先后担任幽州长史，始终不能抵御。等到张守珪到任，多次出兵进击，每次作战都取得胜利。契丹首领屈剌和可突干十分恐惧，派遣使者假意投降。张守珪察觉他们的伪诈，派遣管记右卫骑曹王悔前往契丹部落就地谋划。王悔到达屈剌的营帐，贼众本来没有投降的心意，还把营帐逐步向西北迁移，秘密派遣使者接引突厥，准备杀掉王悔发动叛乱。恰逢契丹另一位首领李过折和可突干争夺权力，关系不和，王悔暗中引诱劝说李过折。李过折斩杀屈剌、可突干，把他们的党羽全部诛杀，率领残余部众归降。张守珪于是出兵驻扎紫蒙川，大规模检阅军备，犒劳赏赐将士，把屈剌、可突干的首级送往东都，悬挂在天津桥的南面示众。皇帝下诏封李过折为北平王，让他统领契丹部众，没过多久李过折被可突干残余党羽杀害。开元二十三年春天，张守珪前往东都报捷，皇帝举行籍田礼之后设宴欢庆，就为张守珪举行凯旋庆功的典礼，皇帝作诗褒奖赞美他。于是授张守珪为辅国大将军、右羽林大将军、兼任御史大夫，其余官职照旧。赏赐各色丝织物一千匹以及金银器物，授予他两个儿子官职，还下诏在幽州立石碑记录功绩赏赐。

开元二十六年，张守珪的副将赵堪、白真陁罗等人假托张守珪的命令，逼迫平卢军使乌知义率领骑兵，在湟水北面拦截叛奚残余部众，想要践踏他们的庄稼。乌知义一开始坚决推辞，白真陁罗又谎称接到皇帝诏令逼迫他，乌知义不得已出兵。遇上贼军，初战取胜之后战败。张守珪隐瞒战败的实情，谎报取得大胜。事情渐渐泄露，皇帝派遣谒者牛仙童前往核查。张守珪重金贿赂牛仙童，牛仙童就歪曲事实，只归罪于白真陁罗，逼迫他上吊自杀。开元二十七年，牛仙童受贿之事败露被处死。张守珪因为往日的功劳减免死罪，贬为括州刺史，到任没多久，背上毒疮发作去世。

他的弟弟张守琦，官至左骁卫将军；张守瑜，官至金吾将军。张守珪的儿子张献城，张守瑜的儿子张献恭，张守琦的儿子张献甫，三个人都官至兴元节度使，各自有传记。

牛仙客，泾州鹑觚人。最初做县里的小吏，县令傅文静十分器重他。傅文静后来担任陇右营田使，引荐牛仙客参与营田事务，牛仙客凭借军功多次升迁做洮州司马。开元初年，王君㚟担任河西节度使，任用牛仙客做判官，十分信任倚重他。当时还有判官宋贞，和牛仙客一同被当作心腹。等到王君㚟被杀，宋贞也被回纥杀害，牛仙客因为没有参与谋划得以幸免。不久萧嵩接替王君㚟做河西节度使，又把军中事务托付给牛仙客。牛仙客清廉勤勉不知倦怠，对待上下官吏，一定讲求诚实守信。等到萧嵩入朝主持朝政，多次举荐称赞他。牛仙客逐步升任太仆少卿，代管凉州别驾事务，同时主持节度留后事务。最终接替萧嵩担任河西节度使，掌管凉州事务。历任太仆卿、殿中监，节度使职务依旧保留。

开元二十四年秋天，接替信安王李祎担任朔方行军大总管，右散骑常侍崔希逸接替牛仙客掌管河西节度事务。当初牛仙客在河西节度使任上，节省开支，积攒财物数量巨大。崔希逸把这件事上奏朝廷，皇帝下令刑部员外郎张利贞乘坐驿马前去复查核验。牛仙客积攒的仓库物资充盈，兵器装备精良锋利，全都和崔希逸所说一致。皇帝十分高兴，想要任命牛仙客做尚书。中书令张九龄坚持上奏认为不可以，于是给牛仙客增加实封二百户。这一年十一月，张九龄等人被罢免宰相职务，于是任命牛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同时主持门下省事务。当时监察御史周子谅私下对御史大夫李适之说：“牛仙客没有才干，却滥居宰相之位，大夫是皇室亲贵，怎么能坐视不管？”李适之立刻把周子谅的话上奏，皇帝勃然大怒，在朝堂上当面诘问周子谅，周子谅理屈词穷，在朝堂之上判决流放瀼州，走到蓝田就死了。

牛仙客身居宰相之位之后，只求保全自身，遇事一味顺从附和。朝廷所有赏赐的物品，全部封存不打开。各个官署前来请示裁决，牛仙客都说：“只要依照法令制度办理就可以。”不敢擅自决断处理。第二年，特地封豳国公，追赠他的父亲牛意为礼部尚书，祖父牛会为泾州刺史。不久升任侍中，兼任兵部尚书。天宝年间官名更改，授左相，尚书官职照旧。这一年七月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宫内拿出绢一千匹、布五百端，派遣宦官送到家中作为助丧财物，追赠尚书左丞，谥号贞简。

当初牛仙客担任朔方军使，任用姚崇的孙子姚闳做判官。等到牛仙客做宰相，姚闳多次升迁担任侍御史，自称能通晓鬼神之道，可以预知吉凶祸福。牛仙客很相信被他迷惑。等到牛仙客病重，姚闳请求为牛仙客祈祷，借机留在他门下，逼迫牛仙客写下遗表，举荐姚闳的叔父尚书右丞姚弈以及兵部侍郎卢奂接替自己，由姚闳起草表文。牛仙客当时已经病危，签字都写不成。他的妻子趁着宦官前来吊唁，把这份遗表上交朝廷。唐玄宗看完大怒，把姚弈贬为永阳太守，卢奂贬为临淄太守，赐姚闳死罪。

王忠嗣，太原祁县人，家住在华州郑县。父亲王海宾，官至太子右卫率、丰安军使，封太谷男，在陇上以骁勇闻名。开元二年七月，吐蕃入侵，朝廷起用薛讷代理左羽林将军，担任陇右防御使，率领杜宾客、郭知运、王晙、安思顺抵御吐蕃，任命王海宾做先锋。两军在渭州西边的武阶驿交战，王海宾苦战取胜，斩杀俘获很多敌人。各位将领嫉妒他的战功，按兵不去救援，王海宾因为寡不敌众，战死阵前。大军借着他取胜的势头发动进攻，斩杀一万七千敌军，缴获马七万五千匹，牛羊十四万头。唐玄宗听说之后十分怜惜，下诏追赠王海宾左金吾大将军。

王忠嗣最初名叫王训，九岁的时候，因为父亲为国战死，丧期未满就被授官朝散大夫、尚辇奉御，赐名忠嗣，在皇宫里面抚养多年。肃宗还在做忠王的时候，和他交游相处。长大之后，刚毅沉稳，少言寡语，富有军事谋略。唐玄宗因为他是武将的儿子，和他谈论军事，王忠嗣应答纵横，见解超出皇帝意料。唐玄宗对他说：“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将领。”开元十八年，又追赠他的父亲安西大都护。

这之后，王忠嗣先后跟随河西节度、兵部尚书萧嵩，河东副元帅、信安王李祎，二人都任用他做兵马使。开元二十一年，两次升迁担任左领军卫郎将、河西讨击副使、左威卫将军，赐紫金鱼袋，封清源男，同时检校代州都督。他曾经非议皇甫惟明的义弟王昱，遭到王昱记恨，于是被人诬陷，贬为东阳府左果毅。恰逢河西节度使杜希望谋划攻取新城，有人说王忠嗣的才干足以办成这件事，想要取胜，非他不可。杜希望就上奏朝廷，皇帝下诏征召王忠嗣前往河西。攻下新城，王忠嗣功劳最多，于是授左威卫郎将，专门掌管行军兵马。这年秋天，吐蕃大举出兵报复新城之战，清晨逼近官军，敌众我寡，士兵全都感到恐惧。王忠嗣率领自己的部下策马向前，左右冲杀，阻挡他的敌人全都溃败。他冲出敌阵又重新集结，斩杀数百敌人，贼军于是大乱。官军三面夹击，吐蕃大败。因为战功最高，皇帝下诏授左金吾卫将军同正员，不久又兼任左羽林军上将军、河东节度副使，同时担任大同军使。开元二十八年，以原有官职兼任代州都督，代理御史大夫，充任河东节度使，再加授云麾将军。开元二十九年，接替韦光乘担任朔方节度使，同时暂时代管河东节度使事务。当月，任命田仁琬担任河东节度使，王忠嗣依旧担任朔方节度使。

天宝元年，兼任灵州都督。这一年北伐，和奚怒皆部在桑乾河交战，三次击败他们，大量俘获部众，在大漠北炫耀武力，盛大集会之后班师回朝。当时突厥叶护内部刚刚发生动乱，王忠嗣把大军驻扎在碛口，用军威震慑他们。乌苏米施可汗害怕请求归降，却拖延不来朝见。王忠嗣于是对拔悉密、葛逻禄、回纥三个部落施行反间计，三部落攻打乌苏米施可汗，可汗逃走。王忠嗣趁机出兵讨伐，攻取突厥右厢部众返回。突厥西叶护以及毗伽可敦、儿子杀葛腊哆，率领部落一千多帐前来入朝，朝廷于是加封王忠嗣左武卫大将军。第二年，又两次打败怒皆以及突厥部众。从此塞外安定，外族不敢入侵。天宝三载，突厥九姓拔悉密叶等部最终攻杀乌苏米施可汗，把首级传送到京城。天宝四载，加授代理御史大夫，充任河东节度采访使。五月，晋封清源县公。

王忠嗣年少的时候以勇敢自负；等到身居节度使高位，就把稳重安定边疆作为要务。他曾经对人说：“国家太平的时候，做将领的职责，在于安抚部众罢了。我不想消耗中原的国力，来博取个人功名。”只是训练兵马，缺少就补充。有一张一百五十斤的漆弓，常常收在袋子里面，表示并不打算使用。军中将士日夜盼望作战，王忠嗣就多多派遣间谍窥探敌寇的空隙，时常派出奇兵偷袭，所以士兵乐于为他效力，军队出兵总能取胜。每次军队出征，就召集各队将领，把兵器分发下去交给士兵，就算一张弓一支箭，也要写上使用者姓名做标记，军队归来之后收回。如果兵器遗失，就核对姓名追究罪责。所以人人互相劝勉，兵器装备储备充足。

天宝四载，又兼任河东节度采访使。从朔方到云中，边境几千里，在险要之地修复旧的城池，有的重新修筑，开拓土地各几百里。自从张仁亶之后四十多年，王忠嗣接续这份功业，北方边塞的百姓，重新得以远离战争。天宝五年正月，河陇地区因为皇甫惟明战败之后，朝廷于是让王忠嗣持符节担任西平郡太守，代管武威郡事务，充任河西、陇右节度使。当月，又暂时代理朔方、河东节度使事务。王忠嗣身上佩带四方节度使的印信，管辖万里疆域，精锐部队、重要军镇，全都归他掌管，建国以来，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不久升任鸿胪卿，其余官职照旧，再加授金紫光禄大夫，授予他一个儿子五品官职。之后多次在青海、积石作战，都大获全胜。不久又在墨离讨伐吐谷浑，俘获整个吐谷浑部返回。当初王忠嗣在河东、朔方任职很久，十分熟悉边地事务，深得士兵人心。等到来到河陇，不太熟悉当地风俗人情；又因为功名富贵，威望比起从前有所下降。这一年四月，他坚决辞去朔方、河东节度使，皇帝准许。

唐玄宗正谋划攻取石堡城，下诏询问攻取的策略。王忠嗣上奏说：“石堡城地势险要坚固，吐蕃全国守护这座城池。如果大军驻扎在坚城之下，必定会死数万人，之后才有可能攻取。臣担心得到的比不上损失的，请休兵养马，等待时机再攻取，这才是上策。”唐玄宗因此心中不快。李林甫格外忌恨王忠嗣，天天搜寻他的过失。天宝六载，恰逢董延光献策请求攻下石堡城，皇帝下诏王忠嗣分兵接应。王忠嗣勉强服从，董延光心中不满。河西兵马使李光弼为此感到危机，立刻进府禀报。快要走到厅堂，王忠嗣说：“李将军有什么事？”李光弼上前说道：“想商议军务。”王忠嗣问：“是什么事？”李光弼回答：“先前大夫您体恤士兵，有抵触董延光的态度，虽然接受诏令，实际上却削弱他的谋划。为什么？大夫把数万士兵交给他，却不设置重赏，拿什么激励三军的勇气？大夫府库财帛充足，为什么吝惜几万段丝帛的赏赐，来堵住别人谗言的嘴巴！他如果不能取胜，就会归罪于大夫。”王忠嗣说：“李将军，我的主意已经定了。我这一生，哪里敢奢望高官厚禄。现在争夺一座城池，就算得到它，也不能制约敌人；得不到，对国家也没有危害。我怎么能用数万人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官职！假如皇上怪罪我，大不了做金吾或者羽林将军，回京城宿卫；退一步，也不过是贬到黔中做一个佐官。这些我都心甘情愿。尽管如此，您确实是爱护我。”李光弼道谢说：“先前我担心连累大夫，才冒昧说出心里话。大夫能够做出古人那样的抉择，不是我能比得上的。”于是快步退出去。等到董延光超过期限不能攻克石堡城，上奏控诉王忠嗣故意拖延军队，所以出兵没有成效。李林甫又指使济阳别驾魏林告发王忠嗣，说王忠嗣从前担任朔州刺史的时候，身为河东节度使，讲过“我早年和忠王一同在宫中抚养，我想要拥戴太子”。唐玄宗大怒，于是征召王忠嗣入朝，命令三司审讯，王忠嗣几乎被判处死刑。恰逢哥舒翰接替王忠嗣担任陇右节度使，正得到皇帝恩宠，哥舒翰上奏申诉王忠嗣的冤屈，言辞恳切，请求用自己的官爵为王忠嗣赎罪。唐玄宗怒气稍稍消解。十一月，贬王忠嗣为汉阳太守。天宝七载，酌情改任汉东郡太守。第二年，王忠嗣突然去世，时年四十五岁。儿子王震，天宝年间官至秘书丞。

后来哥舒翰大举出兵攻打石堡城，攻下城池，士兵死伤大半，果真和王忠嗣预料的一样。当时世人称王忠嗣为一代名将。早先王忠嗣在朔方的时候，每次到互市贸易，就抬高马匹价格引诱外族。各个蕃族部落听说，争相前来卖马，来了王忠嗣就全部买下。所以外族的战马越来越少，唐军的战马越来越强壮。等到来到河陇，又上奏请求调拨朔方、河东的战马九千匹来充实军队，军队再次变得精锐。一直到天宝末年，战马繁育兴旺。宝应元年，朝廷追赠王忠嗣兵部尚书。

史臣评论说：郭虔瓘、郭知运、王君㚟、张守珪、牛仙客、王忠嗣，在边疆立下功勋，是当世勇猛的武将，和班超、傅介子属于同一类人物。但是郭虔瓘请求征召一万士兵西征，请求官府供给驿马熟食，可以说谋划不够周全。王君㚟父亲被敌寇捉住，登上城墙向西痛哭，最终不敢出兵，这就是国事和亲情难以抉择，割舍亲情以大义为重。张守珪用诚心感动神明，洪水漂来木材修补堤堰，和耿恭拜井得水，又有什么区别？牛仙客出身边地，骤然登上宰相之位，招致众人非议，只懂得保全自身，是才干有所不足，不懂得施展才力担当重任。王忠嗣遭受小人谗言诬陷，几乎身陷杀身大祸，谗言害人，实在可怕。

赞语说：陇山以西，幽州以北，外族戎夷，世代制造祸害。二郭、二王，守珪、仙客，抵御敌寇的功绩，记载在史书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