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梓州射洪县人，家中世代富裕。唯独陈子昂砥砺节操发奋读书，尤其擅长写文章。当初写下《感遇诗》三十首，京兆司功王适读到之后惊叹说：“这个年轻人必定会成为天下文章的宗师！”陈子昂由此名声显扬。考中进士。恰逢唐高宗驾崩，灵柩将要运回长安，陈子昂前往朝廷上书，极力陈述东都洛阳地势优越，可以安置帝王陵寝，关中粮食歉收，灵柩西行不妥当。奏疏写道：
梓州射洪县平民臣子陈子昂，恭谨叩头冒死到宫阙之下上书。
臣听说圣明的君主不排斥恳切直率的言论，来接纳忠言；刚直的士人不畏惧杀身的刑罚，来极力劝谏。所以非同寻常的策略，一定要等待非同寻常的时代；身处非同寻常的时代，要遇上非同寻常的君主。这之后才可以言辞严正，伸张道义直言进谏，赴汤蹈火也不回头，面对诛杀也不后悔！哪里只是想要哗众取宠，厌弃生命喜好死亡呢！实在是认为被杀身死的灾祸很小，保全国家的利益重大。所以权衡利弊下定决心甘愿冒死。何况遇上非同寻常的时代，遇到非同寻常的君主，进言能够被采纳，就算死去又有什么畏惧！千载的功业，将要在今日得以不朽！
已故大行皇帝抛下天下，辞别群臣，天下万国震惊，百姓悲痛万分。陛下凭着超凡的圣明，继承宗庙重任，天下人满怀期待，无不盼望蒙受圣明教化，安度余生；太平盛世的君主，就要出现在当下了！况且皇太后拥有文德母后一般的贤德，辅佐皇室，军国大事，依照先帝遗诏由她决断；唐尧虞舜那样的盛世，就在此刻重现！
臣看到诏书，先帝灵柩将要迁回西京长安，陛下也要随行。这件事算不上上策，是智者考虑不周；朝堂没有听到刚正的谋划，见到的大多是顺从附和的议论，臣私下感到疑惑，认为这是过失。臣自己思量，生在圣明时代，蒙受皇恩，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是朝廷养育的。不能来到皇宫大殿，在玉阶之下朝拜，直言匡正过失，就是圣明君主的罪人。所以不顾万死，请求献上一番话，希望能够得到陛下阅览，就算甘愿受烹杀酷刑，也希望陛下体察我的心意。
臣听说秦朝定都咸阳，汉朝定都长安，依靠山河险固，天下归服。但依旧要向北获取胡地、宛地的物产，向南借助巴蜀的富饶；从渭水驶入黄河，转运关东的粮食；穿越沙漠，调运山西的储备。这样才能够平定天下，压制诸侯，手握权柄，掌控四海。如今却不是这样。燕、代之地遭受匈奴侵扰，巴、陇承受吐蕃的祸患；西蜀百姓疲惫，千里运送粮草；北方青壮年男子，十五岁就要戍守边塞；常年奔走服役，百姓困苦不堪。当年秦朝的有利形势，如今已经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三辅一带。不久前遭遇饥荒，百姓接连挨饿。黄河以西，到处是荒芜赤地；陇山以北，很少见到青草。百姓父兄流离迁徙，妻儿四散逃亡，抛弃家业，尸骨弃于荒野，这些朝廷全都清楚。靠着宗庙神灵保佑，上天降福，去年收成尚可，前一年秋天略有丰收，让饥饿残存的百姓得以保全性命，天下人十分庆幸，这已经算是厚恩。但是流亡的百姓还没有返乡，田野依旧荒芜，白骨遍地，田地无人耕种。至于粮食储备，更是令人哀伤。陛下看不到其中的艰难，一心遵从先帝旧愿，打算大驾西行，前往长安，成千上万的车马，物资从哪里供给？何况帝王陵寝刚刚动工，要重新修建宫室，土木工匠，必须征调大量役夫。如今要驱使疲惫困苦的百姓，征调数万民力，在京畿附近征发徭役，驱使年老体弱之人，开山采石，逼迫他们劳作。春耕不能按时进行，秋收毫无指望，劫后余生的百姓，又要承受苦难。倘若百姓不堪劳苦，必定会逃亡，“百姓自愿效劳”这样的称颂，又从何而来？这是关乎宗庙社稷的大事，不能不慎重谋划。况且国家没有够两年吃的储备，百姓家里也没有够一年的积蓄。十天不下雨，就已经让人深深忧虑，如果再遇上水旱灾害，百姓靠什么生存？陛下不仔细考量事情的始末，违背众人的意见，臣担心三辅的祸患，会比从前更加严重。
况且天子把四海当作家，圣人胸怀天下。纵观远古直到现在，没有谁不推崇三王的仁德、五帝的圣明。就算周公制礼作乐，孔子著书立说，也都效法尧、舜，取法文王、武王，成就历代帝王宏大功业，流传千秋伟业。但是舜帝巡狩去世，葬在苍梧而没有归葬故土；大禹会见诸侯，死在会稽山永久长眠。难道是他们喜爱蛮荒之地而轻视中原故土吗？实在是要向天下表明圣人心中没有内外亲疏的分别。所以这件事被典籍传为美谈，成为帝王崇高的典范。何况我朝大圣先帝，功德超越古帝王，日月照耀之处，没有不归顺臣服的。为什么唯独秦地丰镐，可以修建帝陵，河洛都城，就不能安置园寝？陛下怎么不体察这点，臣私下替陛下惋惜。况且景山高大秀丽，山峰秀美冠绝群山，北面对望嵩山、邙山，向西眺望汝水湖泽，地处祝融旧地，连接太昊遗留的故墟。帝王的遗迹遍布四周，在这里修建陵园，再好不过。陛下却不曾体察，认为这里不可营建；依臣浅见，此地十分值得推崇。再说瀍水、洛水之间，是天地交汇之所，北面有太行山的险阻，南面有宛、叶的富饶，向东可以控制江淮，享用湖泽物产，向西直抵崤山、渑池，占据山河险要。圣明的君主，在这里养育淳朴百姓，天下太平，垂衣拱手就可以治理天下。陛下不看重瀍洛的宏伟地势，无视关陇的荒芜破败，想要舍弃安稳的处境，踏上危难险地，不顾国家大业，只追求寻常的孝道。臣愚昧浅陋，认为这实在不妥。陛下为什么不采纳谏臣的计策，听取民间的舆论，和太后商议，和宰相大臣谋划，让天下百姓心中安定，天下岂不是十分幸运！
从前周平王迁都洛邑，光武帝定都洛阳，先代帝王陵寝，不在东京洛阳；宗庙祖坟，都留在西边关中。但是《春秋》称赞平王为开国之君，《汉书》把光武帝奉为开国世祖。难道是他们不看重孝道吗？圣贤的褒贬难道会这样失当吗？实在是因为时势不允许，事理本就该如此。要舍弃小义保全大局，避开灾祸求取福分，这正是圣人看重的。小处不能忍耐，就会败坏大的谋划，这是孔子最重要的告诫，希望陛下体察。如果臣的愚见不被采纳，朝廷决议照旧执行，臣担心关陇的忧患，没有休止的时候。
臣又听说太原储存巨量粮仓，洛口囤积天下粮食，国家的物资储备，这里最为丰厚。如今打算舍弃这些，大驾向西进发，让有识之士惊叹惋惜，天下百姓失望。万一有小偷小盗作乱，向西进犯陕州郊外，向东攻打武牢关，盗取敖仓的一点粮食，陛下拿什么去遏制？这是天下的关键大事，不能不深深警惕。就算作乱的盗贼很快就被诛杀，灭他们九族，妻儿受刑，事后痛心悔恨，又哪里来得及！所以说：“先谋划再行事就会安逸，先做事再谋划就会招致失败。”“国家的权柄，不能轻易展示给外人。”这些话哪里是凭空写下，真心希望陛下好好思考！
武则天召见陈子昂，十分赏识他的对策，授任麟台正字。武则天将要从雅州出兵讨伐生羌，陈子昂上书说：
麟台正字臣子昂冒死上书进言。
臣听路上传言，朝廷打算开辟蜀地山路，从雅州进兵讨伐生羌，借机袭击吐蕃。主事的大臣没有仔细权衡利弊，就征调梁州、凤州、巴地的蛮人军队前去征伐。臣认为西蜀的灾祸，就要从此埋下。
臣听说祸乱产生，一定源于怨恨。雅州边境的羌人，从建国之初，从来没有作乱劫掠。如今无缘无故就要遭到屠戮，他们的怨恨必定很深。心怀怨恨又害怕被杀，必定会在西山成群作乱。西山盗贼兴起，蜀地边境城池，就不得不集结军队守备。战事长久不能平息，蜀地的祸患就形成了。东汉末年西京长安败乱，就是源于这些羌人作乱，这是第一点。
况且吐蕃是凶悍狡诈的外族，君长部下相互信任，诡计很多。自从敢于对抗朝廷，将近二十多年，打大仗就大胜，打小仗就小胜，不曾战败一支队伍，损失一名士兵。从前朝廷任用薛仁贵、郭待封这样勇猛的大将，在大非川损失十一万大军，没有一人得以生还。又任用李敬玄、刘审礼这样朝廷重臣，在青海大败，十几万军队受挫，主将被敌人俘虏。那时候精锐士兵，声势浩大，终究不能擒获一个敌寇，斩杀一个敌人，到如今关陇一带民生凋敝。如今打算任用李处一做将领，驱使疲惫的士兵，去袭击吐蕃。臣私下十分担忧，只会被外族耻笑，这是第二点。
再说有些事情本想求取利益，反而招来祸害。蜀地从前和中原不相往来，秦惠王想要统一天下兼并诸侯，认为不攻取蜀地，大势难以成就，于是采用张仪的计谋，进献美女，用金牛欺骗蜀侯，引诱蜀地。蜀侯果然贪图好处，派五丁力士开凿山谷，修筑褒斜栈道，打通通往秦国的道路。从此险要关隘不再阻隔，张仪紧随其后，趁机大举进攻，大败蜀国，蜀侯被杀，蜀地被秦国吞并。直到现在蜀地归入中原，这就是贪图小利招致灭亡，这是第三点。
臣听说吐蕃外族，觊觎蜀地的珍宝富庶，想要侵占蜀地，已经很久了。但是他们不能发兵进攻，只是因为山川阻隔险要，道路不通，所以遏制住他们侵略的野心。如今朝廷却攻伐边境羌人，打通险要道路，让吐蕃接纳逃亡的羌人，把他们当作向导攻打边境。这就是借给敌寇兵器，为贼人扫清道路，把整个蜀地拱手送给敌人，这是第四点。
臣观察蜀地是西南重镇，国家的宝库，天下奇珍货物大多出产于此。而且人口富庶粮食充足，顺着长江向下，可以接济中原各地。如今主事的大臣贪图侥幸的小利，把蜀地拿来对付西羌。得到的土地不足以让国家富足，只会杀害无辜百姓，损伤陛下的仁德；耗费钱粮，对圣德没有益处。更何况侥幸的利益，根本不能谋求，这是第五点。
蜀地所依仗的，就是山川险阻；百姓能够安稳生活，是因为没有繁重徭役。如今朝廷要破除险要，役使当地百姓；险要打通就方便敌寇入侵，百姓服役就损耗国家财力。臣担心还没有见到羌敌作乱，蜀地内部就已经生出奸盗。前些年益州长史李崇真贪图私利，传布檄文谎称吐蕃将要进犯松州，于是朝廷大举调集军队，转运粮草防备。没过两三年，巴蜀二十多个州县，饱受骚扰凋敝，到头来没有见到吐蕃一兵一卒，而李崇真贪赃的钱财已经数以万计。蜀地百姓残破困苦，几乎活不下去。这件事距离现在不远，人人都知道，陛下也亲身听闻。臣私下怀疑，是不是又有奸臣想要谋取私利，拿征讨生羌做借口，这是第六点。
而且蜀地百姓身体孱弱，不熟悉作战，一个外族士兵手持长矛，上百个蜀人都不敢抵挡。再加山川辽阔阻隔，距离中原精锐军队很远。现在朝廷攻打西羌，袭击吐蕃，如果能够灭掉他们的国家，俘虏他们的人民，把敌国首领押送到京城，那谋划还算值得。如果做不到这样，臣只会看见蜀地边境守不住，被羌夷肆意欺凌。从前辛有见到伊川有人披着头发祭祀，预言不出百年这里会沦为戎狄之地。臣担心用不了百年，蜀地就会被外族占据，这是第七点。
况且朝廷近来撤销安北都护府，废弃单于、龟兹、疏勒，天下人都称颂这是盛大德行。为什么？是因为陛下一心推行仁政，不追求扩张土地；重在休养生息，不崇尚杀伐。想要以此安定边境，停息战争，施行三皇五帝的仁政。如今却听从贪利之人的提议，打算发动战争，诛杀无罪的外族，给整个蜀地留下祸患，拿什么号令天下？这是臣不能理解的地方。况且现在崤山以东饥荒，关陇民生困苦，连年干旱，百姓流离逃亡。实在是圣人应当安定天下，调和天人之际的时候，不可以发动战争，兴起大的徭役，自己制造动乱。又传闻西边军队战败，北边战事失利，边境百姓人心惶惶。如今再驱使军队，奔赴吉凶难测的战场。臣听说自古以来国家败亡，没有不是因为穷兵黩武。如今小人议论征伐外族的好处，并不是帝王至高的德行，更何况还要损耗中原国力！
臣听说善于治理天下的君主，着眼大局不计较小利，注重德行而不滥用刑罚；谋求安定的时候要想到危难，求取利益的时候要考虑祸害；这样才能长久享有福禄。希望陛下仔细思量这件事！
陈子昂又转任右拾遗，多次上疏陈述政事，文辞都典雅华美。当时同州下邽人徐元庆，父亲被县尉赵师韫杀害。后来赵师韫做了御史，徐元庆改换姓名，在驿站做雇工，等候机会亲手刺杀赵师韫。议论这件事的人认为徐元庆孝顺节烈，想要赦免他的死罪。陈子昂提出建议：“国法规定擅自杀害人要判处死刑，徐元庆应当依法处死，之后再表彰他的乡里坟墓，褒扬他的孝义就可以。”当时议论的大臣，都认为陈子昂说得对。不久授任麟台正字。武攸宜统领军队北上讨伐契丹，任用陈子昂担任管记，军中公文全都委托给他处理。
陈子昂的父亲在家乡，被县令段简欺辱。陈子昂听说之后，立刻返回家乡。段简借着事端把陈子昂逮捕关进监狱，陈子昂满怀忧愤死在狱中，时年四十多岁。
陈子昂心胸急躁，没有威严的仪态，但是文章辞藻宏伟华丽，很受当时人看重。留有文集十卷，他的友人黄门侍郎卢藏用为文集作序，在当世广为流传。
陈子昂去世之后，益州成都人闾丘均，也凭借文章著称。景龙年间，受到安乐公主举荐，出仕担任太常博士。等到安乐公主被杀，闾丘均获罪被贬为循州司仓，死在任上，留有文集十卷。
宋之问，虢州弘农人。父亲宋令文，勇武有力，又擅长书法，善于写文章。唐高宗时期，担任左骁卫郎将、东台详正学士。宋之问二十岁就名声显扬，尤其擅长五言诗，当时没有人能超过他。起初朝廷征召他和杨炯轮流在内廷当值，不久授任洛州参军，多次升迁做尚方监丞、左奉宸内供奉。张易之兄弟十分欣赏他的才华，宋之问也倾心依附他们。参与编修《三教珠英》，常常随从皇帝出游宴饮。武则天驾临洛阳龙门，命令随行官员作诗，左史东方虬诗最先写完，武则天把锦袍赏赐给他。等到宋之问的诗作完成，武则天称赞他文辞更加高妙，夺过东方虬的锦袍赏赐宋之问。
等到张易之等人败亡，宋之问被贬为泷州参军。没过多久，他私自逃回洛阳，躲藏在张仲之家。张仲之和驸马都尉王同皎等人谋划诛杀武三思，宋之问指使侄子告发这件事，以此谋求赎罪。等到王同皎等人获罪被杀，宋之问被起用做鸿胪主簿，这件事让他深深被忠义之士讥讽。
景龙年间，宋之问又升任考功员外郎。当时唐中宗增设修文馆学士，挑选朝中擅长文学的大臣，宋之问和薛稷、杜审言等人最先入选，当时认为这是莫大荣耀。等到他主持科举考试，提拔引荐后辈，很多人因此成名。不久转任越州长史。
唐睿宗即位，因为宋之问曾经依附张易之、武三思，把他流放到钦州。先天年间，宋之问被赐死在流放之地。宋之问多次遭到贬谪流放，途经长江、岭南，沿途写下的诗篇，到处流传。友人武平一收集整理他的作品，编成十卷，流传后世。
世人认为宋之问的父亲宋令文兼有勇力、书法、文才三项本事；宋之问擅长文辞，弟弟宋之悌勇武过人，宋之逊擅长书法，评论的人说兄弟三人各自继承了父亲的一项长处。
宋之悌，开元年间从右羽林将军外调出任益州长史、剑南节度兼采访使，不久升任太原尹。
阎朝隐，赵州栾城县人。年少时和兄长阎镜几、弟弟阎仙舟一同出名。阎朝隐的文章虽然没有《诗经》风雅的格调，但是善于构思新奇，很受当时人欣赏。多次升迁官至给事中，参与编修《三教珠英》。张易之所写的诗文，大多是阎朝隐和宋之问暗中代为撰写。圣历二年，武则天生病，命令阎朝隐前往少室山祈祷。阎朝隐极尽逢迎讨好，把自己当作祭祀的牺牲，请求代替武则天承受病痛。等到武则天身体康复，赏赐给他绢帛彩绸一百匹，金银器物十件。不久转任麟台少监。张易之被杀，阎朝隐获罪被流放到岭南。不久被召回。先天年间，又担任秘书少监，再因事获罪贬为通州别驾，死在官任上。
阎朝隐编修《三教珠英》的时候，成均祭酒李峤和张昌宗担任修书使，广收天下文人做学士，参与修书的，有王无竞、李适、尹元凯，都在当时很有名气。其余有事迹记载的，各自参见他们的本传。
王无竞，字仲烈，祖先是琅邪人，因为做官迁居东莱，是南朝宋太尉王弘的第十一代孙。父亲王侃，担任棣州司马。
王无竞富有文学才华，当初参加下笔成章科考试考中，出仕授任赵州栾城县尉，历任秘书省正字，转任右武卫仓曹、洛阳县尉，升任监察御史，再转为殿中侍御史。按照旧例，官员每天轮流在殿前值班。上朝排班的时候，宰相宗楚客、杨再思常常离开队列私下交谈，王无竞上前说：“朝会礼仪最为庄重，诸位身为大臣，不可以轻慢破坏朝廷法度。”宗楚客等人十分恼怒，把王无竞改任为太子舍人。神龙初年，因为斥责权贵宠臣获罪，外调做苏州司马。等到张易之败亡，因为曾经和他们交往，再一次被贬岭南，死在广州，时年五十四岁。
李适，雍州万年县人。景龙年间，担任中书舍人，不久转任工部侍郎。唐睿宗时期，天台道士司马承祯被征召到京城。等到司马承祯要返回山中，李适赠给他诗作，序言称颂他高洁的志趣，文辞十分优美。当时朝中大臣，全都写诗唱和，一共有三百多人。徐彦伯把这些诗文编录作序，命名为《白云记》，在当时广为流传。没过多久李适就去世了。
尹元凯，瀛州乐寿县人。起初担任磁州司仓，因事被免官，于是隐居山林，不求做官，将近三十年。和张说、卢藏用交情格外要好，后来被征召授任右补阙，死在并州司马任上。
贾曾，河南洛阳人。父亲贾言忠，乾封年间担任侍御史。当时朝廷出兵辽东，贾言忠奉命前去调配军粮。返回之后，唐高宗询问战事，贾言忠描画辽东山川地势，陈述辽东可以平定的形势，唐高宗十分高兴。又问各位将领优劣高下，贾言忠说：“李勣是先朝老臣，陛下十分了解。庞同善虽然不是冲锋陷阵的猛将，但是治军严整。薛仁贵勇武冠绝三军，威名震慑敌人。高侃为人节俭朴素，忠诚果敢有谋略。契苾何力沉稳刚毅，有统帅才能，但是有嫉妒胜过自己之人的毛病。众将日夜谨慎，不顾自身为国分忧，没有人比得上李勣。”唐高宗十分认同他的话。贾言忠多次升迁做吏部员外郎，因事降职为邵州司马，死在任上。
贾曾年少就有名气。景云年间，担任吏部员外郎。唐玄宗还在东宫，大规模挑选东宫僚属，授任贾曾为太子舍人。当时太子屡次派人寻访征召女乐，命令东宫大臣到率更署检阅乐工，招来很多歌舞女妓。贾曾上书劝谏：
臣听说制作音乐用来推崇德行，感化人神，《韶》《夏》有仪容法度，《咸》《英》有节奏，女子轻靡的歌舞，不该掺杂其中。从前鲁国任用孔子，几乎成就霸业，齐国人惧怕，送给鲁国女乐，鲁君接受之后，孔子才离开鲁国。戎国有由余，兵力强盛国家富足，秦国人使用反间计，送给戎王女妓，戎王沉迷享乐，由余因此出走。圣贤对这类事情早就十分厌弃。实在是因为女子歌舞，必定刻意修饰容貌，艳丽的歌舞扰乱心神，消磨志向；上面这样做，下面就会效仿，淫靡的风气就会形成，败坏国家扰乱人心，根源就在这里。
殿下神武盖世，文才出众，天下百姓仰望您的德行教化。但是渴求贤才的美名，还没有传到百姓耳中；喜好女妓的传闻，已经被人听闻。这怎么能够继承启、诵的美好功业，承袭尧舜的高尚风范呢！至于处理政务之余，私下宴饮享乐，后宫设置乐伎，古代或许也有，不拿来教化世人，弊端尚且隐蔽。如今让官署教习歌舞，公开让百官看见，轻慢淫靡的乐舞，实在有损殿下的教化声望。希望殿下颁布教令，传布德音，摒除歌舞伶人，推崇雅颂正乐，率更署的女乐，全部下令禁绝，各处寻访征召乐伎的差使，一律停止。这样朝野内外，都知道殿下排斥淫乐远离奸佞，德行一天天增辉，天下所有百姓，谁不拥戴您。
太子亲笔写下手令回复：“时常听闻你为人正直，果然不假。我近来研读典籍，对于政教风化，格外留心，女乐这类事情，我也打算禁绝。你所说的，正好符合我的本心。”不久特地授任贾曾为中书舍人。贾曾因为父亲名叫贾言忠，避讳坚决推辞官职。于是改授谏议大夫、知制诰。
第二年，朝廷将要在南郊举行祭祀，主管官员提议，只祭祀昊天上帝，不设置皇地祇的神位。贾曾上奏提议：“请求在南郊方丘，设置皇地祇以及配享诸神的席位，这样礼制遵从古制，情理也合乎时宜。”唐睿宗命令宰相和礼官详细商议，最终采纳贾曾的奏议。开元初年，又授任贾曾为中书舍人，贾曾再次坚决推辞。议论的大臣认为中书是官署名称，和他父亲的名字读音相同但是用字不一样，按照礼制没有避讳的问题，贾曾才接受官职。他和苏晋一同掌管草拟皇帝诏令，都凭借文才学识被朝廷看重，当时人称“苏贾”。贾曾后来因事获罪，贬为洋州刺史。开元六年，唐玄宗顾念旧情，特地施恩重新起用他，又历任庆州、郑州等地刺史，入朝担任光禄少卿，升任礼部侍郎。开元十五年去世。
他的儿子贾至。贾至，天宝末年担任中书舍人。安禄山叛乱，跟随太上皇唐玄宗前往蜀地。当时唐肃宗在灵武即位，太上皇派遣贾至撰写传位给肃宗的册文。太上皇看完册文，感叹说：“从前先帝把帝位禅让给我，册文就是你的父亲写的。如今我把天下传给储君，又由你来起草诰命。几朝的重大盛典，都出自你们父子之手，实在难得！”贾至跪在御座之前，痛哭流泪。
宝应二年，贾至担任尚书左丞。当时礼部侍郎杨绾上疏，请求依照古代制度：由县令举荐孝廉给刺史，考试孝廉通晓的学问，再把名字报送尚书省；尚书省考试每部经书问十条义理，策问三道，根据通晓程度决定取舍。皇帝下诏命令尚书左右丞、各部侍郎、御史大夫、中丞、给事中、中书舍人等官员共同商议，参与商议的官员大多赞同杨绾的提议。贾至发表议论说：
夏朝政治崇尚忠厚，殷朝政治崇尚恭敬，周朝政治崇尚文治；忠厚、恭敬、文治，都是用来规范人的品行。所以前代用文章选拔人才，根本是考察品行；通过文辞来观察品行，才涉及到文辞本身。孔子称赞颜回“不迁怒于人，不重复犯同样过错”，称他好学。等到编撰《春秋》，就连子游、子夏这样高才的弟子都不能再增删一字，道理已经十分清楚。近来礼部选拔人才，违背了这个本意。考试经学只看重默写经文，不去深究义理，怎么能够懂得不迁怒、不重犯过错的道理？评判文章只看格律声韵的得失，只挑选辞藻浮艳的作品，怎么能够懂得移风易俗治理天下的大事？所以在上丢掉选才的根本，在下追逐浮华的末流，风气泛滥，不能遏制，先王的治国之道，无法推行。先王之道衰微，小人的风气就会滋长；小人的风气滋长，乱臣贼子就会由此产生。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是渐渐积累而来。这个渐从何来？就是儒学不被推崇，选拔人才制度有过失。一国的风俗教化，根源在于士人，这就叫风；宣扬教化，依靠卿大夫，卿大夫哪一个不是出身士人？如今选拔人才，考核细枝末节，不考察宏大的才德，让谋求官职的人，追逐浮华的小技艺，这是引导世人走上歧路。所以安禄山一声叛乱，天下动荡；史思明接着作乱，十年不能安定。如果当初礼让仁义的教化盛行，忠臣孝子遍地都是，叛逆的念头就不会萌生，人心就不会动摇。
夏朝拥有天下四百年，禹的治国之道荒废，殷朝才兴起；殷朝立国六百年，商汤法度废弃，周朝才取而代之；周朝享有天下八百年，文王武王的政令衰败，秦国才兼并天下。观察三代选拔任用贤才，全都考察实际品行，所以风俗淳朴，国运长久。秦朝坑杀儒生，两代就灭亡。汉朝建立，综合采用三代的制度，推行四科举荐人才，享国四百年，难道不是儒学盛行，教化推行于民间的缘故吗！从魏到隋，将近四百年，政权更迭，不讲求德义，所以王朝很快覆灭，立国时间都很短促。
我朝革除魏、晋、隋的弊病，继承夏、殷、周、汉的功业，天下安定统一，恩德覆盖万民。怎么能够舍弃上古帝王选贤的正道，沿用乱世选拔人才的方法！这是公卿大夫的耻辱。
如今西京设有太学，州县设有学校，战乱爆发，学生流离四散，儒学官员俸禄没有保障，举荐的读书人品行和实际才学不相符，贵族子弟也没有讲习学问。礼部每年录取科举及第之人，认为是奖励劝勉，实在是谬误！只会助长轻薄浮华的风气，开启侥幸求官的门路。希望增加国子博士的人数，提高他们俸禄待遇，让博学通达的儒生担任这些职位。十道之内的大州，酌情设立太学馆，让博士出外兼任州郡官职，招收学生，依照旧的制度；在家乡安居的，由乡里举荐；漂泊寄居外地的，由学校推举。这个政策早上施行，傍晚就能见到成效。
参与商议的官员都认同贾至的看法。宰相上奏说，如今读书人的旧学业已经成型，很难立刻更改。今年的科举考试，希望暂且照旧，贾至的提议，下一年再推行。
广德二年，贾至转任礼部侍郎。这一年，因为时局艰难粮食歉收，参加省试的举人路途艰难，贾至上奏请求在长安、洛阳两地分别举行科举考试，两地分试举人就是从贾至开始。永泰元年，加授集贤院待制。大历初年，改任兵部侍郎。大历五年，转任京兆尹，兼任御史大夫，在任上去世。
许景先，常州义兴县人，后来迁居洛阳。年少考中进士，授任夏阳县尉。神龙初年，东都修建圣善寺报慈阁。许景先前往朝廷进献《大像阁赋》，文辞十分华美，被提拔为左拾遗。多次升迁官至给事中。开元初年，每年举行赐射典礼，按等级赏赐物品，遇上粮食歉收，耗费国库财物很多。许景先上奏说：
近臣每逢三九之日，朝廷频繁设宴行射，已经写进法令，还要专门下达诏书。但是古代的礼仪制度已经残缺，礼乐规章多有缺失；如今官员数量成倍增加，国库并不充裕，水旱灾害接连发生，还要有战事。这项典礼既不能够彰显德行，又不能够威慑边境；耗费国家财力，属于无关紧要的事务。古代天子，通过射礼挑选诸侯，用射礼完善礼乐，通过射箭观察人的志向仪态，所以有《驺虞》《狸首》这样的乐章，《采蘩》《采苹》这样的乐曲。天子射箭以完备官制为节度，诸侯以按时朝会为节度，卿大夫以遵守法度为节度，士人以不失职守为节度，都用来端正心志砥砺品行，德行完备事业有成，阴阳调和，暴乱不生。所以诸侯向朝廷举荐士人，也要在射宫考试；仪态举止不合礼，就要削减诸侯封地。诸侯臣子都尽心对待射礼，射礼的意义十分重大。现在却不是这样。官员众多，乱箭纷飞，把侥幸射中当作本事，看重偶然命中；没有古时射礼五种善德的仪态，完全违背射礼的礼法。冗官高官，禁军武官，人数成千上万，耗费不计其数。近来河南、河北水涝灾害频发，边境外族侵扰城寨，军报日日传来，河朔动荡不安。朝廷任命将领平叛，还没有取得胜利；出动十万军队，每日耗费千金。去年豫、亳二州遭遇旱灾，百姓赋税交不上，导致百姓流亡。皇帝忧心百姓，派遣使者安抚救济，流离的百姓过了很久还不能安定，百姓穷困已经到这种地步。如今一箭偶然射中得到的赏赐，就相当于一户百姓一年的赋税。取用国库财物没有怜悯之心，得到赏赐的人也没有惭愧之心。对照古制观察当下，这件事实在不可行。禁军武官，可以轮班练习射箭，射中目标就给予赏赐。这样训练武备不会荒废。等到敌寇平定，年成丰收，再恢复旧的典礼，这样既珍视礼制又体恤百姓，实在是万幸！
朝廷于是停止赐射的典礼。
不久许景先转任中书舍人。开元初年，许景先和中书舍人齐浣、王丘、韩休、张九龄一同掌管草拟诏令，都以擅长公文著称。中书令张说曾经评价：“许舍人的文章，虽然没有高峰激流那种凌厉气势，但是文辞丰赡华美，有中正平和的气韵，也是一代的杰出人才。”开元十年夏天，伊水、汝水泛滥，冲毁百姓房屋，淹死很多人。许景先对侍中源乾曜说：“天降灾异，一定要修养德行来消弭灾祸。《左传》记载的君主减损服饰、迁出正殿避灾，就是这类事情。应当颁布体恤百姓的诏书，派遣大臣慰问灾民，君王反省自己的过失，回应上天的警告。您身居辅弼宰相之位，应当申明治国大体，开导君主，不可以沉默不言。”源乾曜认同他的说法，立刻上奏皇帝。于是皇帝下诏派遣户部尚书陆象先前去赈济穷苦灾民。
开元十三年，唐玄宗命令宰相挑选刺史人选，务求任用合适人才，许景先第一个被选中，从吏部侍郎外调出任虢州刺史。后来改任岐州刺史，再入朝担任吏部侍郎，在任上去世。
贺知章，会稽永兴县人，是太子洗马贺德仁的族孙。年少凭借文辞才华出名，考中进士。起初授任国子四门博士，又升任太常博士，都是陆象先在中书省任职的时候举荐的。开元十年，兵部尚书张说担任丽正殿修书使，上奏请求贺知章以及秘书员外监徐坚、监察御史赵冬曦，进入书院，一同编撰《六典》和《文纂》等书，历时多年，书籍最终没有完成。后来转任太常少卿。
开元十三年，升任礼部侍郎，加授集贤院学士，同时担任皇太子侍读。这一年，唐玄宗到东岳泰山举行封禅，下诏随行的群臣，都留在山谷口，只有皇帝和宰相以及外坛行礼的官员登上泰山顶上的斋宫。
当初，皇帝认为灵山应当清净，不希望人声喧闹繁杂，召贺知章研讨确定礼仪制度。贺知章于是上奏：“昊天上帝处在君主的尊位，五方天帝处在臣子的位次，帝号虽然相同，但是君臣地位有别。陛下在山顶祭祀君主之神，群臣在山下祭祀臣子之神，足以作为后世典范，是变革礼制的大事。但是祭祀完成需要初献、亚献、终献三次献酒，亚献、终献应当在同一个地方举行。”皇帝说：“我正打算这样，所以才询问你。”于是下达敕令：“初献、亚献、终献三次献酒在山顶举行，五方天帝以及其他诸神的神位在山下祭坛祭祀。”
不久惠文太子去世，下诏让礼部挑选挽郎，贺知章选拔取舍不公允，勋贵子弟吵闹挤满公堂。贺知章于是搭梯子爬上墙头，探出头处理公务，当时人都讥笑他。因此改授工部侍郎，兼任秘书监同正员，依旧担任集贤院学士。很快升任太子宾客、银青光禄大夫，正式授任秘书监。
贺知章性情旷达放任，善于谈笑，当时贤达之人都倾慕他。工部尚书陆象先，是贺知章姑母的儿子，二人关系十分亲密。陆象先常常对别人说：“贺兄谈吐潇洒，真称得上风流名士。我和自家子弟分开，并不思念，只要一天见不到贺知章，就会生出鄙俗吝啬的念头。”
贺知章晚年更加放纵不拘，不再恪守礼法，自号四明狂客，又自称“秘书外监”，在市井街巷遨游。喝醉之后写文章，落笔就成篇章，文不加点，都很有可观之处。又擅长草书隶书，喜爱书法的人给他准备纸笺，他每张纸上只写几十个字，被世人当作珍宝流传。
当时吴郡人张旭，也和贺知章交好。张旭擅长草书，喜好喝酒，每次喝醉就呼喊狂奔，索要笔墨挥洒书写，笔迹变化无穷，如同有神相助，当时人称他为张颠。
天宝三载，贺知章因为精神恍惚生病，于是上疏请求出家做道士，请求返回故乡，还把自己家乡住宅捐出来做道观。皇帝准许他的请求，还任命他的儿子典设郎贺曾担任会稽郡司马，让儿子侍奉赡养他。皇帝亲自写诗为他送行，皇太子以下百官都和他告别。回到家乡没多久贺知章就去世，享年八十六岁。
唐肃宗感念他曾经做过侍读，乾元元年十一月下诏书：“已故越州千秋观道士贺知章，器量见识淡泊平和，胸怀文雅宽和，神志清远志趣超逸，学识渊博才华出众，如同会稽出产的美箭，昆仑山上的美玉。所以在清贵的省署扬名，在东宫侍奉讲读，常常静默安闲，借着谈笑委婉劝谏。年老辞去官职，心意诚恳，想要追随古贤，成就四明狂客的心愿。顺从本心，脱去官服，如同驾青牛一去不返，身着白衣长辞人世。旧日山水依旧，故人已经逝去，追念旧臣，心中十分悲痛，应当给予隆重礼遇，彰显哀荣。可以追赠礼部尚书。”
早先神龙年间，贺知章和越州贺朝、万齐融，扬州张若虚、邢巨，湖州包融，都是吴越士人，文辞俊秀，在京城名声远扬。贺朝官做到山阴尉，万齐融官至昆山令，张若虚做兖州兵曹，邢巨担任监察御史。包融得到张九龄赏识举荐，担任怀州司户、集贤直学士。这几个人的诗文民间多有流传，唯独贺知章地位最为显贵。
神龙年间，有尉氏人李登之，擅长写五言诗，仕途坎坷不得志，六十多岁，担任宋州参军的时候去世。
席豫，襄阳人，是湖州刺史席固的七世孙，迁居河南。席豫考中进士。开元年间，多次做官做到考功员外郎，主持科举选拔人才，受到当时人称道。三次升迁做中书舍人，和韩休、许景先、徐安贞、孙逖先后掌管草拟诏令，都有能干的名声。转任户部侍郎，充任江南东道巡抚使，同时兼任郑州刺史。入朝担任吏部侍郎，唐玄宗对他说：“你从前担任考功员外郎，职事办理得很好，所以才有这次任命。”席豫主持官吏选拔六年，又有很好的声誉。天宝初年，改任尚书左丞。不久检校礼部尚书，封襄阳县子。唐玄宗驾临温泉宫，登上朝元阁作诗，群臣纷纷作诗应和。皇帝认为席豫的诗作最为精工，亲自下诏书褒奖赞美：“阅读你进献的诗篇，实在是诗人中的佼佼者，写作者当中的魁首。”
席豫和弟弟席晋，都凭借辞藻才华被人称道。席豫性情格外谨慎，就算写给子弟的书信，还有官府的簿册文书，从来不用草书。他对人说：“不敬重别人，就是不敬重自己。”有人说：“这是很小的事情，何必这么在意？”席豫说：“小事尚且不谨慎，更何况大事呢！”天宝七年，死在官任上，时年六十九岁。
病重的时候，他对儿子说：“我去世三天之后入殓，入殓当天就下葬，不要长久停放灵柩，给官府家人增添麻烦。家中没有多余钱财，可以卖掉住宅，简单置办葬礼。”世人都称赞他通达。追赠江陵大都督，谥号为文。
徐安贞，信安龙丘人，格外擅长五言诗。参加制举考试，一年之内三次考中甲科，读书人都称赞他。开元年间，担任中书舍人、集贤院学士。皇帝每次写文章、起草手诏，大多让徐安贞修改润色，很受皇帝恩宠。多次升迁官至中书侍郎。天宝初年去世。
齐浣，定州义丰县人。年少凭借文才学问出名。二十岁考中制科，出仕做蒲州司法参军。景云二年，中书令姚崇任用他做监察御史。弹劾违法官员，优先重视风俗教化，当时认为他十分称职。开元年间，姚崇又任用他做给事中，升任中书舍人。他驳正诏书敕令，润色帝王文告，都以古代诰命的义理作为标准。侍中宋璟、中书侍郎苏颋都十分看重他。秘书监马怀素、右常侍元行冲接受诏令整理四库书籍，于是上奏举荐齐浣担任编修使，改任秘书少监。不久遭遇父母丧事离职。
开元十二年，齐浣外调出任汴州刺史。河南地区，汴州是大郡，从江淮通往河洛，车船聚集，百姓人口众多。之前的州牧长官，大多不称职，只有倪若水和齐浣为政清廉严明，百姓官吏都歌颂他们。中书令张说挑选尚书左右丞人选，举荐怀州刺史王丘做左丞，任用齐浣做右丞。李元纮、杜暹做宰相，任用开府仪同三司宋璟担任吏部尚书，又任用户部侍郎苏晋和齐浣做吏部侍郎，当时认为这是极高规格的人选。
当时开府王毛仲受到皇帝宠幸掌权，和龙武将军葛福顺结成姻亲，所以北门禁军官员，只要王毛仲上奏请求，皇帝没有不答应的，众人都接受王毛仲的恩惠，官职升降都听他指使。齐浣厌恶他，找机会向皇帝进言：“葛福顺掌管禁军兵马，和王毛仲联姻。小人受到过度宠幸就会生出奸心，如果不提前防备，恐怕日后酿成祸患，希望陛下深思。况且皇帝的心腹近臣，何必一定要用王毛仲，高力士为人小心谨慎，又是宦官，适合在宫中驱使。臣的话虽然有些冒昧，希望能够对国事有所补益。臣听说君主不保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保密就会丢掉性命，希望陛下慎重保密。”唐玄宗赞许他的忠心，告诉他说：“你暂且退下。我知道你忠义，慢慢等待合适时机。”恰逢大理丞麻察因事被贬为兴州别驾，齐浣和麻察交好，出城为他饯行，把宫中劝谏皇帝的话告诉了麻察。麻察为人轻薄爱搬弄是非，立刻把齐浣的话上奏皇帝。唐玄宗大怒，命令中书门下审讯齐浣。又在内殿召见齐浣，对他说：“你之前对我说‘君主不保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保密就会丢掉性命’，怀疑我不能保密，你却把话告诉麻察，这算什么保密？麻察品行轻薄险恶，从前经常出入太平公主门下，这件事你难道不知道吗？”齐浣摘下官帽叩头认罪，于是被贬为高州良德县丞。又把麻察贬为浔州皇化县尉。过了几年，齐浣酌情内调，担任常州刺史。
开元二十五年，齐浣升任润州刺史，兼任江南东道采访处置使。润州北部边界隔着吴江，到瓜步沙洲末端，河道曲折绵延六十里，船只绕行瓜步，常常被狂风大浪冲撞损毁。齐浣于是改移漕运水道，从京口塘下直接横渡长江二十里，又开凿伊娄河二十五里，就抵达扬子县。从此船只不再有风浪损毁的灾祸，每年节省运费数十万钱。又修筑伊娄埭，官府从中征收赋税，直到后世都享受这项工程带来的便利。过了几年，齐浣又出任汴州刺史。淮水、汴水的水运航道，从虹县到临淮一共一百五十里，水流湍急，过去用牛牵拉竹索让船只上下航行，水流湍急很难操控。齐浣便上奏朝廷，从虹县往下开挖河道三十多里，接入清河，行一百多里汇入清水，再开挖河道延伸到淮阴县北岸注入淮河，避开淮河湍急凶险河段带来的危害。时间久了，新开的河水又变得湍急，河道里还有很多坚硬巨石，漕运通行艰难，往来行人商旅深受其苦。
齐浣依靠高力士在宫内帮忙，接连担任两道采访使。他兴办漕运工程谋取利益，又迎合宦官的意图，盘剥搜刮财物，贿赂显贵宦官，当时舆论对他多有非议。他又纳刘戒之的女儿做妾，欺凌自己的正妻，家中事务全由妾室专断。李林甫厌恶他，派人搜集检举他的过失。恰逢齐浣手下判官贪赃犯法，齐浣受牵连获罪，于是被罢官遣送回乡。
天宝初年，齐浣被起用为员外少詹事，在东都洛阳任职。当时绛州刺史严挺之遭到李林甫构陷，也被授为员外少詹事，在东都任职。齐浣与严挺之都是朝廷有德望的旧臣，罢官之后闲居市井，每当园林游玩宴乐，就拄着拐杖互相拜访，整日闲谈宴饮。李林甫听说之后十分忌惮，想要离间瓦解他们二人的交谊。天宝五年，朝廷任命齐浣为平阳太守，齐浣死在平阳郡任上。肃宗即位之后，所有被李林甫陷害的人都得以昭雪，齐浣也受到追封褒奖。
王浣，是并州晋阳人。年少时豪放放荡不受拘束。考中进士，每日以赌博饮酒为消遣。并州长史张嘉贞赏识他的才华，对他礼遇十分优厚。王浣感念这份知遇之恩，创作乐词抒发心意，在宴席上自己吟唱、翩翩起舞，神情气概豪迈洒脱。张说镇守并州，对待王浣更加优厚。等到张说再次执掌朝政，便任命王浣为秘书正字，又提拔为通事舍人，再升迁为驾部员外郎。家中马厩养着不少良马，家里蓄养歌妓乐工。王浣发表议论，常常把自己和王侯将相相比；对待同辈颐指气使，很多人都嫉恨他。
张说被罢免宰相之后，王浣被外放出京担任汝州长史，又改任仙州别驾。到仙州之后，每日召集豪杰才士，打猎击鼓，肆意游乐宴饮，文人祖咏、杜华常常是他座上宾客。王浣因此被贬为道州司马，死在任上。留有文集十卷。
李邕，是广陵江都人。父亲李善，曾经跟随同郡人曹宪研习《文选》。后来被左侍极贺兰敏之举荐，担任崇贤馆学士，改任兰台郎。贺兰敏之获罪败落，李善受牵连被流放岭外。遇上大赦得以返回，于是寄居在汴州、郑州一带，以讲授《文选》为生计，年老患病去世。他所注解的《文选》六十卷，在当时广为流传。
李邕年少就有名声。长安初年，内史李峤以及监察御史张廷珪，一同举荐李邕，称他文才出众、品行正直，可以担任谏诤类的官职，于是朝廷征召他，授官左拾遗。不久御史中丞宋璟上奏，揭发侍臣张昌宗兄弟有悖逆的言论，请求将他们交付司法官审讯处置。武则天起初不肯应允，李邕站在台阶之下进言说：“臣看宋璟的奏言，此事关系国家社稷，希望陛下准许他的请求。”武则天神色稍稍缓和，才批准宋璟的奏请。
退朝之后，有人对李邕说：“你的名位尚且低微，如果进言不合皇上心意，会招来难以预料的灾祸，为什么如此轻率直言？”李邕回答：“人如果不敢直言狂论，名声就无法显扬。如果不这么做，后世又凭什么称道我呢？”
等到唐中宗即位，任用妖术之士郑普思做秘书监，李邕上书劝谏说：
大凡人，受一餐饭的恩惠，尚且愿意舍命报答；何况臣身为陛下的臣子，领取陛下的俸禄，眼见不妥之事，嘴上却闭口不言，这就是辜负皇恩！自从陛下亲理朝政时日尚短，身居深宫，所以还没有听闻民间百官私下的议论。道路之上议论纷纷，都说郑普思多做诡诈蛊惑之事，妄自宣讲吉凶妖异之说。唯独陛下不知情，还驱使任用他。如果这种邪道得以施行，必定扰乱朝廷政务。臣愚昧卑贱，不敢凭空臆测冒犯天子威严，请用古代史事作为明证。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纯正，没有邪念。”陛下如今如果认为郑普思身怀奇异方术，可以求得长生不老，那么上古爽鸠氏早就得到这套方术，永久保有天下，就轮不到陛下如今来求取。如果认为郑普思可以求得仙家秘方，那么秦始皇、汉武帝早就得到仙方，永久坐拥天下，也轮不到陛下如今求取。如果认为郑普思能传佛法，那么汉明帝、梁武帝早就得到佛法，永久统治天下，同样轮不到陛下。如果认为郑普思通晓鬼神道术，那么墨翟、干宝，都已经向帝王进献过这类方术，可那两位君主得到之后，也没能永久保有天下！这些事全都虚妄不实，历朝历代都没有实效，臣愚昧，不希望陛下在政治清明的当世再推行这类事情。尧、舜二位帝王，自古被尊为圣君，臣观察他们治理天下的根本，全在于人事：和睦亲族，调理百姓，没有听说依靠鬼神之道治理天下。恳请陛下明察这件事，那就是天下的大幸。
奏疏递上，没有被中宗采纳。又因为李邕和张柬之交好，被外放出京，担任南和县令，再贬为富州司户。
唐隆元年，唐玄宗平定宫内祸乱，征召李邕入朝，授官左台殿中侍御史，改任户部员外郎，之后又被贬为崖州舍城县丞。开元三年，提拔为户部郎中。
李邕一向和黄门侍郎张廷珪交好。当时姜皎当权，和张廷珪谋划举荐李邕担任御史台官员。事情泄露，中书令姚崇厌恶李邕为人险躁，借机罗织罪名，将李邕降职为括州司马。后来朝廷征召他回京，出任陈州刺史。
开元十三年，唐玄宗东行封禅泰山归来，李邕在汴州拜见皇帝，多次献上辞赋，很合玄宗心意。李邕因此十分骄傲炫耀，自称应当官居宰相。张说担任中书令，十分厌恶他。不久，陈州贪赃的事情被揭发，李邕被投入监狱审讯，按律应当处死。许州人孔璋上书营救李邕，奏疏写道：
臣听说圣明的君主统治天下，不计较过失，举用贤能之人；取用才干，不苛求品行。坚贞的士人坚守节操，勇敢不畏惧死亡，危难来临便舍身报国。晋朝任用荀林父，哪里计较他曾经的败绩？汉朝重用陈平，哪里计较他过往的品行？禽息不惜身死劝谏君主，北郭先生撞头而死，难道是吝惜性命吗？倘若荀林父被杀，陈平被处死，百里奚不被任用，晏婴遭到驱逐，那么晋国就无法平定赤狄，汉朝建立不起帝王基业，秦国不能兼并西戎，齐国也不能称霸东海！
臣所见陈州刺史李邕，学识可以作为世人楷模，文才足以经邦济世；为人刚毅忠烈，不会苟且偷生。从前张易之把持权柄，人人畏惧他的威势，而李邕敢于挫他的气焰；韦后擅权作乱，出言就会招致灾祸，李邕依然敢于打击她的势力。虽然自身遭受贬谪屈辱，却破坏了奸人的阴谋，李邕对我们国家有很大的功劳。况且这个人能够抚恤孤苦贫穷之人，救济困乏，钱财得到就分给他人，家中没有私财积蓄。如今听闻他因贪赃获罪下狱，等候判决，即将处以死刑，朝夕之间就要丧命。
臣听说，活着对国家没有益处，不如舍弃性命来保全贤才。臣是平庸卑贱之人，没有什么才干，浑浑噩噩苟活，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何况贤才是国家的珍宝，社稷的依靠，这正是臣深深痛惜的原因！臣愿意献出自己性命，甘愿受斧钺之刑，代替李邕赴死。臣的死亡，不过如同掉落一根毫毛；李邕活下来，他的才干足以光照千里。然而臣和李邕，平生没有深交，臣知道李邕，李邕却不认识臣。臣的才能比不上李邕，这是很明白的。赏识贤才而举荐，是仁；替别人承担祸患，是义。臣得以成就仁、义两件好事而后死去，也可以不朽，还有什么奢求！陛下如果认为臣身份卑贱，不足以抵赎李邕的死罪，那么古时雁缝掖舍身救贤的旧事可以作为参照。恳请陛下保全李邕性命，速速将臣处死。让李邕修养德行改过自新，效仿荀林父建立功业；使臣能够在九泉之下瞑目，追随北郭先生的事迹，臣最大的心愿就完成了。陛下如果因为正值阳春，不忍心施行杀戮，那就等到天命之时，臣也甘愿伏剑自尽，不必动用大刑，再赴死。皇天后土，可以见证臣的一片真心。
往昔吴楚七国发动叛乱，周亚夫得到剧孟，叛贼就不足为忧。凭一个贤才的才干，可以抵得上七国的部众。恳请陛下推行容忍过错的治国之道，秉持不计小瑕疵的原则；远思剧孟的旧事，近看李邕的才能，这不只是成全陛下宽厚仁爱的恩德，也可以满足天下人的期盼。况且大典封禅之后，天下万象更新，已经赦免的人又重新论罪，那谁能没有罪过？希望圣明的君主仔细思量。臣听说士人为知己赴死。况且臣并不被李邕了解，却甘愿为他赴死，哪里只是爱惜李邕的贤才，也是为了成就陛下爱惜人才的德行。恳请圣明君主仔细思量。
奏疏呈上的时候，李邕已经恰逢大赦免去死罪，被贬为钦州遵化县尉，孔璋也被流放岭南，死在流放之地。后来李邕在岭南跟随宦官杨思勖讨伐叛贼立下功劳，多次升迁，先后担任括州、淄州、滑州三州刺史，前往京城呈报地方计簿。
李邕素来负有美名，却屡屡遭到贬谪排斥，都是因为李邕善于文辞、供养士人，如同贾谊、信陵君一类人物，当权者忌惮他的出众才华，所以让他流落外地。民间对他一向有很高声望，后辈年轻人没有见过他，京城、洛阳的百姓在路上聚集围观，把他当作古代先贤。有的人觉得他容貌气度与众不同，士大夫听闻风声，就到街巷寻访他。宫中使者也前来慰问，索要他新写的文章，可他又被人暗中构陷，最终没能入朝任职。
天宝初年，李邕先后担任汲郡、北海郡太守。李邕生性奢侈豪放，不拘小节，在任职之处肆意谋求财物，纵情打猎游乐。天宝五年，贪赃不法的事情被揭发。又曾经送给左骁卫兵曹柳勣一匹马，等到柳勣被投入监狱，吉温逼迫柳勣诬告李邕议论国运吉凶，相互馈赠大量财物，供词牵连李邕。朝廷下令刑部员外郎祁顺之、监察御史罗希奭驰马前往北海郡，就在郡中将李邕处决，当时李邕已经七十多岁。
当初，李邕很早就享有才名，尤其擅长撰写碑颂文章。虽然贬官在外，朝中官员以及天下的佛寺道观，大多携带金银布帛，前来求取他的文章。前后一共撰写几百篇，接受的馈赠财物数以万计。当时舆论认为，自古以来靠写文章获取钱财，没有谁比得上李邕。留有文集七十卷。他写的《张韩公行状》《洪州放生池碑》《批韦巨源谥议》，被文人十分推崇。后来按照朝廷恩典，李邕被追赠秘书监。
孙逖，是潞州涉县人。曾祖孙仲将，官至寿张县丞。祖父孙希庄，担任韩王府典签。父亲孙嘉之，天册年间考中进士，又考中书判拔萃科，授官蜀州新津县主簿。历任曲周、襄邑两县县令，以宋州司马的官职退休，去世时八十三岁。
孙逖年少就才智出众，文思敏捷。十五岁的时候，拜见雍州长史崔日用。崔日用轻视年少的他，让他写一篇《土火炉赋》。孙逖提笔一挥而就，文辞典雅，事理丰赡。崔日用读完十分惊叹，于是和他结成忘年之交，孙逖的声望因此越发显赫。开元初年，孙逖参加哲人奇士科考试，授官山阴县尉，升任秘书正字。开元十年，参加制举文藻宏丽科考试，考中，授官左拾遗。张说格外看重他的才华，孙逖常常出入张说府中，改任左补阙。黄门侍郎李暠出京镇守太原，征召孙逖做自己的幕僚从事。
李暠镇守太原的时候，和蒲州刺史李尚隐在伯乐川游玩，孙逖为此写下记文，文人广为称颂。开元二十一年，孙逖入朝担任考功员外郎、集贤修撰。孙逖主持选拔贡士两年，选出很多优秀人才。第一年选拔的杜鸿渐后来官至宰相，颜真卿官至尚书；第二年选拔李华、萧颖士、赵骅考中高等。孙逖对别人说：“这三个人就足以执掌起草帝王诏令。”
开元二十四年，孙逖被任命为中书舍人。孙逖想到自己在宫中担任清要官职，而父亲只做到县级长官，于是上表陈情说：“臣的父亲孙嘉之，虽然已是暮年，有幸生逢清明时代，辗转奔走任职，才做到县令。臣从小蒙受父亲严格教诲，多次担任清贵官职，屡次升迁进入中央官署，又担任中书舍人。身处显贵的职位，臣已经过分荣宠；可父亲年岁已高，却没能得到相应恩遇。于公而言，臣有窃取荣禄的过失；于私家庭之中，没有报答父亲恩德的成效，愧对乌鸦反哺的孝道，空自置身显贵朝臣行列。希望朝廷把臣降职外放到地方，特地施予微薄恩典，让臣的父亲蒙受恩荣。”唐玄宗下诏书嘉奖他，授孙嘉之为宋州司马，准许退休，不久孙嘉之去世。
孙逖因父亲去世辞官守孝。开元二十九年服丧期满，再次担任中书舍人。同年充任河东黜陟使。天宝三年，暂时代理刑部侍郎。天宝五年，因为有风痹病，请求担任闲散官职，改任太子左庶子。孙逖掌管起草诏令八年，拟定的制诰，被当时的士人叹服。评论的人认为，开元以来，苏颋、齐浣、苏晋、贾曾、韩休、许景先以及孙逖，是最擅长帝王文诰的人。孙逖尤其善于构思，文章文理精炼，加上为人谦逊不自夸，很多人称赞他。因病常年不能正常处理事务，改任太子詹事。上元年间去世。广德二年，皇帝下诏追赠尚书右仆射，谥号为文。留有文集三十卷。
儿子孙宿、孙绛、孙成。孙逖的弟弟孙遹、孙遘、孙造。
孙遹官至左武卫兵曹。孙宿曾经担任河东掌记。代宗时期，历任刑部郎中、中书舍人，出京担任华州刺史，死在任上。
孙成，字退思，凭借父亲的恩荫，多次升迁，历任云阳县尉、长安县尉，担任监察御史，又改任殿中侍御史。陇右副元帅李抱玉上奏朝廷，征召孙成担任掌书记。之后入朝，任屯田员外郎、司勋员外郎。因为母亲去世辞官守孝，服丧结束，出京担任洛阳县令，改任长安县令。当时兄长孙宿担任华州刺史，家中失火，孙宿受惊吓患上失语症。孙成本来就十分孝顺友爱，急忙向朝廷请求告假，没有等到批复就赶往华州。代宗十分赞许他，感叹说：“危难之时急切奔赴兄长，观察他的过失，可以看出他的仁心。”孙成历任仓部郎中、京兆少尹。出京担任信州刺史，施行仁政，当地百姓请求立碑歌颂他的德行，朝廷下诏书褒奖赞美。改任苏州刺史。贞元四年，改任桂州刺史、桂管观察使。贞元五年去世。
孙宿的儿子孙公器，官至信州刺史、邕管经略使。
孙公器的儿子孙简、孙范，一同考中进士。会昌年间之后，兄弟二人相继身居高位，历任各道观察使。孙简官至兵部尚书。孙简的儿子孙纾、孙徽，全都考中进士。
列传第一百四十 文苑下
李华、萧颖士（附李翰）、陆据、崔颢、王昌龄、孟浩然、元德秀、王维、李白、杜甫、吴通玄（兄吴通微）、王仲舒、崔咸、唐次（子唐扶、唐持；唐持之子唐彦谦）、刘濩、李商隐、温庭筠、薛逢（子薛廷珪）、李拯、李巨川、司空图
李华，字遐叔，赵郡人。开元二十三年考中进士。天宝年间，入朝担任监察御史，多次升迁，历任侍御史、礼部员外郎、吏部员外郎。李华擅长写文章，和兰陵人萧颖士交好。李华考中进士的时候，写过一万多字的《含元殿赋》，萧颖士读完十分欣赏，说：“这篇赋水平在《景福殿赋》之上，《灵光殿赋》之下。”李华的文章文体温润华美，缺少雄健豪迈的气度；萧颖士文笔锋芒锐利俊逸。李华自认为自己的文章胜过萧颖士，怀疑萧颖士的评价不实。于是写了一篇《祭古战场文》，用火烟熏、尘土弄脏，弄得像古旧文章一般，放到佛经藏书的阁架上。后来李华和萧颖士翻阅佛经，看到这篇文章。李华问：“这篇文章写得怎么样？”萧颖士说：“写得不错。”李华又问：“当代执笔写文章的人，谁能写得出这样的文字？”萧颖士说：“你稍加精心构思，就可以达到这个水平。”李华十分惊愕。李华写文章主张龟卜可以废除，学识通达的人赞同他的观点。
安禄山攻陷京城，唐玄宗出逃，李华来不及跟随护驾，落入叛军手中，叛军授予他凤阁舍人的伪官职。官军收复两京之后，三司按条例对陷贼官员降等定罪，李华从轻被贬官，之后闲居家中，去世。李华曾经撰写《鲁山令元德秀墓碑》，由颜真卿书写碑文，李阳冰题写碑额，后世之人争相摹拓抄写，号称“四绝碑”。留有文集十卷，流传于世。
萧颖士，字茂挺，和李华同一年考中进士。开元年间，天下太平，人才辈出，贾曾、席豫、张垍、韦述这些人，都享有盛名，萧颖士和他们都有交往，因此士大夫大多称赞他。李林甫听闻他的名望，想要提拔任用他，于是召见他。当时萧颖士寄居在广陵，正为母亲服丧，他就穿着丧服赶赴京城，直接到政事堂拜见李林甫。李林甫本来不认识他，忽然看见他身穿丧服前来，十分厌恶，当即命人把他斥退。萧颖士十分愤怒，于是写《伐樱桃赋》讽刺李林甫：“樱桃树本是平庸琐细的草木，依靠主干枝叶庇护自己。占据不该属于自己的地位，把持朝堂要职。即便有人进献，也不是调和羹汤的上好食材。”他狂妄率直，不知收敛，大多都是这类事情。但是他聪慧机敏远超常人。曾经和李华、陆据一同游览洛阳城南龙门，三个人一同阅读路边古碑，萧颖士看一遍就能够背诵，李华要看两遍，陆据要看三遍，才能记下来。当时议论的人认为三个人的才学高下，也和记诵碑文的情况一样。当时域外的外族也知道萧颖士的名声，新罗的使者入朝，说本国国人希望拜萧夫子为师，他的声名就是这样震动中外。最终因为为人狂放傲慢、心胸狭隘，仕途困顿而死。
李华同族的晚辈李翰，也凭借考中进士闻名。天宝年间，寄居在阳翟。写文章精密严谨，构思十分费力。常常向阳翟县令皇甫曾求取乐曲，每当文思枯竭就听音乐，精神舒展之后就动笔写文章。安史之乱的时候，跟随友人张巡客居宋州。张巡率领宋州百姓守城，叛贼围攻整整一年，城中粮食耗尽，箭矢用光，城池才陷落。当时有人诋毁张巡，说他投降叛军，李翰于是记述张巡守城的事迹，撰写《张巡姚摐等传》两卷呈送给朝廷。肃宗正要表彰张巡的忠义，士人们都称赞李翰。上元年间，李翰担任卫县尉，后来入朝担任侍御史。
陆据，是北周上庸公陆腾的六代孙。年少丧父。文章俊逸洒脱，言谈纵横开阔。三十多岁，才到京城，参加进士考试。朝中公卿读到他的文章，都十分看重他，征召他做幕僚。多次升迁，官至司勋员外郎。天宝十三年去世。
开元、天宝年间，知名的文人，汴州崔颢，京兆王昌龄、高适，襄阳孟浩然，全都官位不显达，只有高适仕途通达，另外有传记记载。
崔颢，考中进士，富有出众才华，但是没有士人的品行，喜好赌博饮酒。游历京城的时候，娶妻只挑选容貌美丽的，稍稍不合心意，就休弃，前后娶妻休妻有好几次。多次升迁官至司勋员外郎。天宝十三年去世。
王昌龄，考中进士，补授秘书省校书郎。又考中博学宏词科，再次升迁做汜水县尉。不注意细小的品行，多次遭到贬谪，去世。王昌龄写文章，思路幽微，文思清峻。留有文集五卷。
孟浩然，隐居鹿门山，以作诗自娱。四十岁的时候，游历京城，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回到襄阳。张九龄镇守荆州，征召他做从事，和他诗歌唱和。终身仕途不顺而去世。
元德秀，河南人，字紫芝。开元二十一年考中进士。本性淳朴，不刻意修饰自己，行事效法古人。父亲曾任延州刺史。
元德秀年少丧父，家境贫寒，以孝顺侍奉母亲闻名。开元年间，参加乡贡，每年去往京城，不忍心离开母亲，每次出行就亲自抬着板舆，带着母亲一同前往长安。考中进士之后，母亲去世，他在母亲坟墓旁搭建草庐守孝，吃饭不放盐、不吃乳酪，睡觉没有褥垫，刺出血来画像抄写佛经。过了很久，因为要抚养孤幼，不得不出仕做官，被授官邢州南和县尉。辅佐县令治理地方，施行仁政，黜陟使把他的事迹上报朝廷，朝廷征召他补授龙武录事参军。
元德秀早年父母相继离世，接连服丧，没能趁父母在世的时候娶妻。父母亡故之后，就不再婚娶。同族的人拿断绝后代规劝他，元德秀说：“我的兄长有儿子，可以接续祖先的祭祀。”因为兄长的儿子要办婚事，家中贫穷拿不出聘礼，元德秀请求出任鲁山县令。在此之前，他坐车摔伤了脚，不能够行跪拜大礼，汝州郡守用宾客的礼节对待他。县里有百姓做盗贼，官吏抓捕，关入监狱。恰逢县境内有猛兽行凶伤人，盗贼主动陈述：“希望去击杀猛兽，以此赎罪。”元德秀答应了他。下属官吏说：“盗贼用诡计求免罪，擅自释放在押囚犯，恐怕会连累您。”元德秀说：“我不愿意违背约定，如果获罪，由我来承担，一定不会牵连各位。”当即打开刑具放出盗贼。第二天，盗贼杀死猛兽归来。元德秀用诚信感化百姓，大抵都是这类事情。
任职期满，向南游历陆浑，看见秀美山水，悠然生出长久隐居的志向，于是在山中修建茅屋居住。遇上荒年，家中连饭都做不起，却弹琴读书，安然自得。仰慕他的人带着酒食前来拜访，不管来人贤愚，都和他们对坐饮酒，悠然超脱世俗。弹琴饮酒之余，偶尔写文章诗歌，随心落笔，文字不加雕琢。他写的《季子听乐论》《蹇士赋》，被高洁之士所称道。
天宝十三年去世，时年五十九岁。他的门人共同给他定谥号为文行先生。士大夫敬重他的品行，不直呼他的名，尊称他为元鲁山。
王维，字摩诘，太原祁县人。父亲王处廉，官至汾州司马，举家迁到蒲州，于是成为河东人。
王维开元九年考中进士。侍奉母亲崔氏，以孝顺闻名。和弟弟王缙都富有出众才华，博学多才，二人名声相当。家中兄弟友爱，被很多士人推重。历任右拾遗、监察御史、左补阙、库部郎中。母亲去世，王维守孝，哀伤过度，身形消瘦，几乎承受不住丧亲之痛。服丧完毕，授官吏部郎中。天宝末年，担任给事中。
安禄山攻陷两京，唐玄宗出逃，王维来不及跟随，被叛军俘获。王维服药造成痢疾，假装失声不能说话。安禄山一向爱惜他的才华，派人把他接到洛阳，拘禁在普施寺，逼迫他接受伪朝官职。安禄山在凝碧宫宴请部下，乐工都是原来梨园弟子、教坊乐人。王维听说这件事心中悲痛，暗中写下诗句：“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花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叛军平定之后，对陷落贼中的官员分三等定罪。王维那首《凝碧诗》传到肃宗行在，肃宗十分赞赏。恰逢王缙请求削去自己刑部侍郎的官职，来赎兄长王维的罪过，朝廷特地宽恕王维，降职授太子中允。乾元年间，升任太子中庶子、中书舍人，又拜为给事中，转任尚书右丞。
王维凭借诗名盛传于开元、天宝年间。兄弟二人在两都做官，各位亲王、驸马、权贵豪门，无不铺好坐席迎接他们，宁王、薛王对待王维如同师友。王维尤其擅长五言诗。书画造诣极高，运笔构思，契合自然造化；构思布局画作，即便有所缺憾，画中山水悠远淡远，山石云雾的色彩，浑然天成，不是普通画工能够比得上。有人得到一幅《奏乐图》，不知道画的是什么曲目，王维看过后说：“这是《霓裳羽衣曲》第三叠第一拍。”爱好这件事的人召集乐工演奏核对，完全吻合，众人都佩服王维构思精妙。
王维兄弟都信奉佛教，平时常吃素食，不吃荤腥；晚年常年斋戒，不穿华丽的衣服。得到宋之问的蓝田别墅，就在辋口；辋水环绕屋舍，另外修筑竹洲花坞，和道友裴迪泛舟往来，弹琴赋诗，整日吟咏。曾经把田园之间所作的诗歌汇集起来，编成《辋川集》。在京城的时候，常常供养十几位僧人，以谈论玄理为乐。家中陈设简单，只有煮茶器具、捣药臼、放经书的案几、绳床而已。退朝之后，焚香静坐，诵读佛经。妻子去世之后，不再娶妻，三十年独自居住一室，摒除世俗琐事。乾元二年七月去世。临终的时候，得知弟弟王缙在凤翔，忽然索要纸笔，写下给王缙的告别书信，又给平生亲友写好几封诀别信，大多劝勉朋友信奉佛道修养内心，写完放下笔就离世。
代宗时期，王缙担任宰相。代宗喜爱文章，常常对王缙说：“你的兄长，天宝年间诗名冠绝当世，朕曾经在诸王府邸听过他的乐章。如今他还有多少诗文，你可以进献上来。”王缙回奏：“臣兄长开元年间有诗歌上千篇，安史之乱之后，十篇留存不到一篇。最近在内外亲友之间搜集整理，一共得到四百多篇。”第二天就进献给皇帝，代宗下诏书优厚嘉奖。王缙另外有传记。
李白，字太白，山东人。年少就有超凡才气，志向宏阔奔放，有超脱世俗的心境。父亲担任任城县尉，于是安家在任城。年少的时候和鲁地孔巢父、韩沔、裴政、张叔明、陶沔等人隐居徂徕山，酣饮高歌纵情饮酒，当时号称“竹溪六逸”。
天宝初年，游历会稽，和道士吴筠隐居剡中。之后唐玄宗征召吴筠前往京城，吴筠向朝廷举荐李白，朝廷派遣使者召见李白，和吴筠一同担任待诏翰林。李白酷爱饮酒，每日和酒友在酒肆喝醉。唐玄宗谱写乐曲，想要创作新的乐府歌词，紧急召见李白，李白已经醉倒在酒馆。把他召入宫中，用水泼醒他，当即让他执笔，片刻就写成十几篇，皇帝十分欣赏。曾经在大殿醉酒，伸脚命令高力士给自己脱靴，因此被排挤离开朝廷。于是浪迹江湖，终日痛饮。当时侍御史崔宗之被贬官到金陵，和李白饮酒作诗互相唱和。曾经月夜乘船，从采石去往金陵，李白身穿宫锦袍，在船上环顾谈笑，旁若无人。
当初，贺知章见到李白，赞叹说：“这是天上贬谪下凡的仙人。”安史之乱爆发，唐玄宗逃往蜀地，在路上任命永王李璘做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李白在宣州拜见永王，于是被永王征召做幕僚。永王谋划叛乱，兵败之后，李白获罪，被长期流放夜郎。后来遇到大赦得以返回，最终因为饮酒过度，醉死在宣城。留有文集二十卷，流传于世。
杜甫，字子美，祖籍襄阳，后来迁居河南巩县。曾祖杜依艺，官至巩县县令。祖父杜审言，官至膳部员外郎，另外有传记。父亲杜闲，官至奉天县令。
杜甫天宝初年参加进士考试落第。天宝末年，献上《三大礼赋》。唐玄宗十分赏识，召来考试文章，授官京兆府兵曹参军。天宝十五年，安禄山攻陷京城，肃宗在灵武征集军队。杜甫连夜逃出京城奔赴河西，在彭原郡拜见肃宗，被任命为右拾遗。房琯还是平民的时候就和杜甫交好，当时房琯做宰相，请求亲自带兵讨伐叛贼，皇帝准许。这一年十月，房琯在陈涛斜战败。第二年春天，房琯被罢免宰相。杜甫上书说房琯有才干，不应当罢免。肃宗发怒，贬房琯做刺史，把杜甫外放为华州司功参军。当时关中战乱流离，粮价飞涨，杜甫寄居在成州同谷县，亲自砍柴采集野菜，好几个儿女饿死。过了很久，朝廷征召补授京兆府功曹。
上元二年冬天，黄门侍郎、郑国公严武镇守成都，上表举荐杜甫做节度参谋、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赏赐绯鱼袋。严武和杜甫是世交，对待杜甫十分优厚。杜甫性情狭隘急躁，缺少气度，依仗严武的恩遇放纵任性。曾经喝醉登上严武的坐床，瞪着严武说：“严挺之竟然有这样的儿子！”严武虽然性情暴躁，也没有把这件事当作冒犯。
杜甫在成都浣花溪边栽种竹木，靠着江水修建茅屋，纵情饮酒吟咏，和乡野农夫随意交往，不拘礼节。严武前去拜访他，杜甫有时候连帽子都不戴，他就是这样傲慢放诞。永泰元年夏天，严武去世，杜甫失去依靠。等到郭英乂接替严武镇守成都，郭英乂是武将，性情粗暴，杜甫没办法拜见，于是去往东蜀投奔高适。到了之后高适却已经去世。这一年，崔宁杀死郭英乂，杨子琳攻打西川，蜀地大乱。杜甫带着家人到荆楚躲避战乱，乘船顺江而下，还没有靠岸，江陵发生动乱，于是顺着湘水往来，游历衡山，寄居耒阳。杜甫曾经游览岳庙，被洪水阻隔，十多天没有食物。耒阳县令聂某得知，亲自划船迎接杜甫回来。
永泰二年，杜甫吃牛肉喝白酒，一夜之间死在耒阳，时年五十九岁。
儿子杜宗武，流落湖湘一带去世。元和年间，杜宗武的儿子杜嗣业，把杜甫灵柩从耒阳迁出，归葬在偃师县西北首阳山前面。
天宝末年的诗人，杜甫和李白齐名。李白自恃诗文风格豪放旷达，讥讽杜甫拘束局促，还写过饭颗山的诗嘲弄杜甫。元和年间，文人元稹评论李白、杜甫的优劣，写道：
我读诗歌读到杜子美，才知道诗歌的各种风格在他这里汇聚大成。尧舜时代，君臣互相作诗唱和。此后诗人不断涌现，历经夏、商、周一千多年，孔子搜集整理，选取最能够教化世人的三百篇，其余的都没有流传。楚辞兴起，怨愤的情绪变多，但是距离《风》《雅》的时代还不算遥远，尚且可以相比。秦汉之后，朝廷采集民间歌谣的官职被废除，民间歌谣、颂诗讽赋、娱乐词曲，依旧不时出现。到汉武帝作《柏梁诗》，七言诗的体裁就此完备。苏武、李陵这些人，尤其擅长写五言诗。虽然句式格律各不相同，雅正和淫靡的乐歌混杂，但是文辞意旨简淡深远，叙事抒情，不是有感而发就不会轻易动笔。建安之后，天下士人遭遇战乱，曹氏父子在征战之中创作诗文，常常横握长矛赋诗，所以他们刚健昂扬、哀痛流离的作品，极尽古诗的妙处。晋朝还保留一部分这样的风骨。宋齐两代，教化失去根本，士人崇尚轻慢闲散，文章追求辞采风貌、放旷清逸，大多是抒写性情、流连光景的作品，思想格局和气力都不足。文风衰败到梁陈时期，诗文辞藻艳丽雕琢，浅薄细碎的文风达到顶峰，连宋齐时代的长处都丢失殆尽。
唐朝建立，官学大为兴盛，历代有才学的文人层出不穷。又有沈佺期、宋之问等人，诗文锤炼精密妥帖，声调韵律和谐，这就是律诗。自此以后，文体的变化发展到极致。但是作诗的人大多喜好古体就轻视近体，追求华丽就丢掉实质；效仿齐梁，就达不到魏晋的水准；擅长乐府，五言的功力就不足；律诗工整，风骨就缺失；追求闲适，辞藻又不够丰美。
至于杜子美，可以说上逼近《风》《骚》，下包容沈佺期、宋之问，文采胜过苏武、李陵，气势压倒曹操、刘桢，兼具颜延之、谢灵运的孤高，融合徐陵、庾信的华美，穷尽古今诗歌的体裁格局，同时拥有众多诗人独有的长处。如果让孔子来评判他诗文的主旨要义，尚且不知道该多么推崇他的广博。如果说能够做到别人做不到的，各种风格无往而不可，自从有诗人以来，没有比得上杜子美的。
当时山东人李白，也凭借诗文奇绝被世人称道，当时人并称李杜。我看李白诗文豪迈奔放，不受拘束，描摹物象，创作乐府诗歌，确实可以和杜甫比肩。至于铺叙完整的事件，排比声韵，长的达到上千字，短的也有几百字，文辞气势豪迈，格调清峻深远，对仗严谨工整，摆脱世俗浅近的习气，李白尚且不能触及杜甫的门墙，更不用说领会精髓了！
我曾经想要梳理分析杜甫的诗文，按体裁分类编排，给后世学人做范本，只是因为懒散没有完成。后世写文章的人，都认同元稹的这番评论。杜甫留有文集六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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