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元年春天，张仲武大破奚族部众，回鹘失去物资供给，部众一天天损耗离散。到大中二年春天，回鹘剩下的王公贵族不足五百人，依附室韦。张仲武借着室韦使者入朝贺正之后返回蕃地的机会，命令使者回去，勒令室韦把遏捻等人送到幽州。遏捻心中恐惧，当夜和妻子葛禄、儿子特勒毒斯等九个人骑马向西逃走，其余部众追赶不上。回鹘各位宰相、官员老幼痛哭。室韦把回鹘残余部众分成七份，七姓室韦每家分得一份。过了三天，黠戛斯宰相阿播率领号称七万的蕃族军队，从西南天德北界前来捉拿遏捻以及回鹘残余，大败室韦。留在室韦的回鹘人，全部被阿播带回漠北。还有少数几帐回鹘人，分散躲藏在深山密林，劫掠周边部族，内心向西盼望安西庞勒可汗前来。庞勒已经自称可汗，占据沙漠西部众多城池。他的后代君主孱弱，大臣专权，迁居甘州，再也没有往日的强盛。直到此时，还时常派遣使者入朝，进献玉、马以及本土物产，交易之后返回本国。
史臣评论说：从夏商周三代以前，两汉之后，西羌、北狄，部族交替兴起，名号各不相同，但是制造边患这一点是一样的。蔡邕说：“边疆的祸患，就好比手脚的疥癣；中原内部的困厄，才是胸背的恶疮。突厥带给隋炀帝深重边患，隋朝最终灭亡；中原内部的祸乱，道理已经十分清楚。”自从太宗平定突厥，攻灭延陀，回纥就此兴起。太宗亲临灵武招降回纥，设置羁縻州府安抚他们，赐予爵位玉帛施以恩义。用意是什么呢？是因为外族不能全部消灭，要用威严恩惠加以笼络。开元年间，朝廷纲纪端正，百姓富足，四方蛮夷纷纷归服，远方部族敬畏朝廷威严，感念朝廷恩惠，是何等兴盛。天宝末年，奸臣在朝中擅权，叛臣在外跋扈，内外矛盾激化，皇帝仓促出逃，华夷人心动荡，国家社稷几乎倾覆。肃宗借回纥兵力收复京城；代宗依靠回纥平定河朔叛乱。平定祸乱，再造中兴，回纥的功劳确实很大。但是百姓的血汗被榨干，再也无法满足回纥的索取；朝廷法令松弛，没有办法遏制回纥的欺凌。朝廷只能忍辱和亲，一味姑息。仆固怀恩叛乱，国家处境万分危急；依靠郭子仪善于用兵，才免于外族大举入侵。和以往各个外族相比，回纥对大唐功劳最大，带给百姓的祸害也最深。等到权势强盛到顶点，盛衰更迭，势力冰消瓦解，名存实亡，终究只成为手脚疥癣一类的边患。僖宗、昭宗时代，黄巢、朱温相继作乱，中原才酿成胸背恶疮一般的大祸。疥癣与恶疮的比喻，确实十分恰当。
赞语说：大唐国运初兴，天下教化大行。朝纲中途衰败，边疆战火四起。安史祸乱国家，回纥依仗战功骄横。依仗战功带来什么？朝廷只能一味姑息。百姓难以生存，国家财力耗尽。华夏外族界限分明，盛衰循环往复。外族肆意作恶，我朝修明德政。疥癣恶疮的道理，百代都可以作为借鉴。
列传第一百四十六上 吐蕃上
吐蕃，在长安西面八千里，原本是汉代西羌的居住地。它的部族来源无法考证，有人说他们是南凉秃发利鹿孤的后代。秃发利鹿孤有个儿子叫樊尼。利鹿孤去世的时候，樊尼年纪尚幼，弟弟秃发傉檀继承王位，任命樊尼为安西将军。后魏神瑞元年，秃发傉檀被西秦乞佛炽盘攻灭。樊尼收拢残余部众，投奔沮渠蒙逊，沮渠蒙逊任命他做临松太守。等到沮渠蒙逊败亡，樊尼带领部众向西逃亡，渡过黄河，翻越积石山，在羌人地区建立国家，开拓疆域方圆千里。樊尼向来恩威并重，受到羌人各部拥戴，用恩信安抚各部，百姓纷纷前来归附。于是改姓窣勃野，以秃发作为国号，语音讹变，称作吐蕃。之后子孙繁衍，不断对外征伐，国土渐渐扩大。历经北周、隋朝，吐蕃还被羌族各部阻隔，没有和中原往来。
吐蕃人称君王为赞普，宰相称为大论、小论，掌管国家政务。吐蕃没有文字，刻木、结绳来作为契约。虽然设置官职，却没有固定的任职人员，遇事临时指派。调发军队用金箭作为信物，敌寇入侵就点燃烽火，每一百里设置一处烽火台。刑罚严酷，轻罪就挖掉眼睛、割掉鼻子，或者鞭打，全凭掌权者喜怒，没有固定律法。把囚犯关入地牢，深达数丈，关押两三年才释放。宴请外国宾客，一定要驱赶牦牛，让客人亲手射杀牲畜来置办宴席。吐蕃君臣每年举行一次小型盟会，宰杀羊、狗、猕猴，先折断牲畜四肢杀死，再剖开肠胃。让巫师向天地、山川、日月星辰的神灵祷告：“如果心怀二意，反复背叛，神明就会明察，让背叛者落得和羊狗一样的下场。”每三年举行一次大型盟会，夜里在祭坛之上，众人摆上酒食，宰杀犬、马、牛、驴作为祭品，立下誓言：“你们所有人都要同心协力，保全我们的国家，天地神明都可以见证你们的心意。如果背弃盟约，就让身体像这些牲畜一样被割裂。”
吐蕃土地气候严寒，不生长稻谷，出产青稞麦、褭豆、小麦、荞麦。牲畜多牦牛、猪、犬、羊、马。还有天鼠，外形像普通老鼠，体型如同猫，皮毛可以做裘衣。金银铜锡矿产丰富。百姓一部分跟随牲畜游牧，没有固定居所，也有不少城郭。国都名叫逻些城。房屋都是平顶，高的可达几十尺。贵族居住大型毡帐，名叫拂庐。起居环境污秽，从来不梳洗。众人轮流传递酒杯饮酒，用毡毯充当盘子，捻制金属器皿当碗，盛放肉汤乳酪，一同进食。大多信奉羱羝神，迷信巫师。没有历法节令，麦子成熟就作为一年的开端。喜欢围棋、博戏，吹号角、敲鼓作为娱乐，弓箭刀剑从不离身。看重壮年人，轻视老年人，儿子可以接受母亲跪拜，儿子在父亲面前倨傲无礼；出入的时候年轻人走在前面，老年人跟在后面。军令严格，作战的时候，前队士兵全部战死，后队才准许进攻。以战死沙场为荣，以病死为耻。家族世代战死，被当作荣耀门第。临阵败逃的士兵，要把狐狸尾巴挂在头上，象征狐狸一样怯懦，当众示众，视作仅次于死亡的奇耻大辱。行跪拜礼，双手按地，模仿狗叫，两次俯身作揖才算礼毕。父母去世，剪去头发，用青黛涂抹面部，身穿黑衣，安葬完毕之后恢复平常服饰。赞普去世，要用活人殉葬，生前的衣服珍宝、乘坐过的马匹、弓箭刀剑，全部埋入坟墓。在坟墓上方修建高大屋宇，堆起土丘，插上杂木，作为祭祀场所。
贞观八年，吐蕃赞普弃宗弄赞，才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弃宗弄赞年少继位，勇武过人，富有谋略，邻国羊同以及羌人各部都臣服于他。太宗派遣使者冯德遐前往安抚。弃宗弄赞见到冯德遐十分高兴。听说突厥、吐谷浑都娶大唐公主，就派遣使者跟随冯德遐入朝，携带大量金银珍宝，上表请求通婚，太宗没有答应。使者返回吐蕃，对弃宗弄赞说：“刚到大唐，朝廷待我们十分优厚，许诺嫁公主。恰逢吐谷浑王入朝，从中挑拨离间，大唐礼遇才变薄，于是拒绝和亲。”弃宗弄赞于是联合羊同，发兵攻打吐谷浑。吐谷浑抵挡不住，逃到青海以北躲避锋芒，百姓牲畜都被吐蕃劫掠。吐蕃进而攻破党项、白兰羌各部，率领二十多万军队，驻扎在松州西面边境。派遣使者送来金银布帛，说是前来迎娶公主，还对部下说：“如果大唐不把公主嫁给我，我就要攻入内地。”于是进攻松州。松州都督韩威带领轻骑侦查敌情，反而被吐蕃击败，边境百姓大为惊扰。太宗任命吏部尚书侯君集为当弥道行营大总管，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为白兰道行军总管，左武卫将军牛进达为阔水道行军总管，右领军将军刘兰为洮河道行军总管，率领五万步兵骑兵前去讨伐。牛进达带领先锋部队，夜里袭击吐蕃军营，斩杀一千多人。弃宗弄赞十分恐惧，领兵撤退，派遣使者谢罪，再次请求和亲，太宗应允。弃宗弄赞派遣宰相禄东赞前来行聘礼，进献黄金五千两，各类珍宝玩物数百件。
贞观十五年，太宗把文成公主嫁给弃宗弄赞，命令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主持婚礼，持符节护送公主前往吐蕃。弃宗弄赞带领部众驻扎柏海，亲自到河源迎接。见到李道宗，行女婿的礼节，十分恭敬。见到大唐服饰礼仪的华美，俯仰之间面露惭愧神色。和公主回到吐蕃，对亲近的人说：“我的祖辈父辈，从来没有和中原大国通婚，如今我能够娶大唐公主，实在是莫大幸运。我要为公主修筑一座城池，向后世夸耀。”于是修建城郭房屋，供公主居住。公主厌恶吐蕃人把面部涂成红色，弃宗弄赞下令国内暂时废除这个习俗。自己也脱去毡裘，穿上丝绸衣服，渐渐仰慕中原风气。派遣贵族子弟，请求进入国子监学习《诗经》《尚书》。又请求中原懂得文字的人，为吐蕃掌管文书表章。
太宗征伐辽东归来，禄东赞前来祝贺。上表写道：“圣明天子平定四方，日月照耀的地方，全都臣服。高丽依仗地处偏远，不行臣子礼节。天子亲率百万大军，渡辽讨伐，摧城破阵，凯旋指日可待。远方夷狄刚刚听说陛下出征，转眼之间，就听闻陛下班师。大雁飞得飞快，也比不上陛下行军神速。小臣有幸身为天子女婿，喜悦远超普通夷狄。鹅，就如同大雁，特地铸造金鹅进献。”金鹅用黄金铸成，高七尺，腹中可以盛放三斛酒。
贞观二十二年，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出使西域，遭到中天竺劫掠。吐蕃派出精锐军队协助王玄策攻打中天竺，大败中天竺，派遣使者前来报捷。
高宗即位，授予弃宗弄赞驸马都尉，封为西海郡王，赏赐丝帛两千段。弃宗弄赞写信给司徒长孙无忌等人说：“天子刚刚即位，如果有臣子心怀不忠，我会带兵前去帮朝廷讨伐铲除。”进献金银珠宝十五种，请求摆放在太宗灵位之前。高宗十分赞许，进封他为宾王，赏赐各色丝帛三千段。弃宗弄赞请求赐给蚕种，以及酿酒、碾磨、造纸制墨的工匠，高宗全部准许。朝廷把弃宗弄赞的石像刻出，陈列在昭陵的阙下。
永徽元年，弃宗弄赞去世。高宗为他举行哀悼仪式，派遣右武候将军鲜于臣济，带着玺书前往吊唁。弃宗弄赞的儿子早年死去，由孙子继承赞普之位。新赞普年纪幼小，国家大事全部托付禄东赞。禄东赞虽然不识文字，但是性格刚毅持重，治军带兵很有章法。吐蕃吞并羌人各部，雄霸本土，大多出自他的谋划。
当初，太宗答应下嫁文成公主，赞普派遣禄东赞前来迎亲。太宗召见问话，禄东赞应答得体，太宗待他优于其他蕃国使者，拜授右卫大将军，想要把琅邪长公主的外孙女段氏嫁给他。禄东赞推辞说：“我本国已有妻子，是父母为我聘娶，不忍心背弃。况且赞普还没有迎娶大唐公主，陪臣怎么敢先娶妻。”太宗十分赞赏他，想要厚加恩宠，欣赏他的回答，没有强迫他成婚。禄东赞有五个儿子：长子赞悉若，早逝；次子论钦陵，三子赞婆，四子悉多干，五子勃论。禄东赞死后，论钦陵兄弟继续把持吐蕃国政。
后来吐蕃和吐谷浑关系恶化。龙朔、麟德年间，两国交替上表朝廷，各自诉说是非曲直。朝廷态度模棱两可，没有做出裁决。吐蕃心生怨愤，出兵攻打吐谷浑。吐谷浑大败，河源王慕容诺曷钵和弘化公主脱身逃到凉州，派遣使者向朝廷告急。
咸亨元年四月，朝廷下诏任命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为逻婆道行军大总管，左卫员外大将军阿史那道真、右卫将军郭待封担任副手，率领十多万军队讨伐吐蕃。大军行至大非川，被吐蕃大将论钦陵击败。薛仁贵等人全部被削去官爵。吐谷浑国土全部被吐蕃占领，只有慕容诺曷钵和数千帐亲信百姓前来归附大唐，朝廷把他们迁徙安置在灵州。从此以后吐蕃连年进犯边境，当州、悉州等州羌人全部归降吐蕃。
上元三年，吐蕃进犯鄯州、廓州等地，劫掠杀害官吏百姓。高宗命令尚书左仆射刘仁轨前往洮河军镇守防御。仪凤三年，又命中书令李敬玄兼任鄯州都督，前往洮河接替刘仁轨镇守。同时在关内、河东以及各州招募骁勇士兵，称为猛士，免除他们徭役。也征召曾经担任文武官职的人，召入大殿赐宴，派往对吐蕃作战。又命令益州长史李孝逸、巂州都督拓王奉等人，征调剑南、山南的兵丁防御吐蕃。同年秋天，李敬玄和工部尚书刘审礼，领兵和吐蕃在青海交战。唐军大败，刘审礼战死沙场。李敬玄手握大军不敢救援。不久收拢军队撤退，驻扎承风岭，被泥沟阻挡，进退不得。吐蕃军队占据高地，居高临下压制唐军。偏将左领军员外将军黑齿常之，率领五百敢死士兵，夜里偷袭吐蕃军营。吐蕃军队大乱，自相践踏，战死三百多人。李敬玄才得以率领军队退回鄯州，获罪贬为衡州刺史。之前剑南征调的士兵，在茂州西南修筑安戎城，压制吐蕃。不久有羌人做吐蕃向导，攻陷安戎城，吐蕃派兵驻守。这时吐蕃全部占据羊同、党项以及羌人各部土地，东面和凉州、松州、茂州、巂州接壤；南面抵达婆罗门；西面攻占龟兹、疏勒等安西四镇；北面和突厥相接，疆域方圆一万多里。从汉魏以来，西戎势力，从来没有这样强盛。
高宗得知刘审礼等人战败身死，召见大臣询问安抚抵御吐蕃的对策。中书舍人郭正一说：“吐蕃作乱，已经很多年，朝廷接连派兵出征。白白损耗人马粮草。近征讨只会折损军威，深入敌境又无法捣毁他们巢穴。希望少征调士兵，只加强边境守备，完善烽火侦察，不让吐蕃劫掠。等到国家财力充足，人心团结，几年之后，可以一举消灭吐蕃。”给事中刘齐贤、皇甫文亮等人，都赞同坚守边防的策略。不久黑齿常之在良非川击败吐蕃大将赞婆、素和贵，斩杀俘获两千多人，吐蕃退兵。朝廷任命黑齿常之为河源军使镇守防御。
仪凤四年，吐蕃赞普去世，他的儿子器弩悉弄继位，依旧称赞普，年仅八岁，国家政务再次交给论钦陵处理。吐蕃派遣大臣论寒调傍前来报丧，并且请求和亲。高宗派遣郎将宋令文前往吐蕃参加葬礼。永隆元年，文成公主去世，高宗又派遣使者吊唁。
武则天临朝执政，任命文昌右相韦待价为安息道大总管，安西大都护阎温古为副手。永昌元年，领兵征伐吐蕃。韦待价行军拖延停滞不前，获罪流放浦州，阎温古被处斩。韦待价本就没有统帅才能，军队处境狼狈，士兵饥饿困苦，大批死在荒野沟壑。第二年，又任命文昌右相岑长倩为武威道行军大总管讨伐吐蕃，中途退兵，大军没有真正出征。如意元年，吐蕃大首领曷苏，带领自己部众以及贵川部落请求归降。武则天命令右玉钤卫大将军张玄遇率领两万精兵，担任安抚使前去接纳归降。军队抵达大渡水，曷苏归降的事情泄露，被吐蕃本国抓捕。另一位大首领昝捶，带领八千羌蛮部众前来张玄遇处归附。张玄遇把这部分人设置叶川州，任命昝捶做刺史，在大度西山刻石记录功绩之后返回。长寿元年，武威军总管王孝杰大败吐蕃军队，收复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在龟兹设置安西都护府，派兵驻守。万岁登封元年，王孝杰又担任肃边道大总管，带领副总管娄师德，和吐蕃将领论钦陵、赞婆在素罗汗山交战。唐军战败，王孝杰被免去官职。万岁通天元年，四万吐蕃军队突然杀到凉州城下。都督许钦明事先毫无察觉，出城巡查属地，遭遇敌军。奋力作战许久，力竭被俘遇害。当时吐蕃派遣使者请求和亲，武则天准备答应。论钦陵却要求大唐撤走安西四镇的驻军，还要分割十姓突厥的土地，武则天最终没有应允。
吐蕃自从论钦陵兄弟掌管兵马，论钦陵常在朝中主持国事，几个弟弟分守各地，赞婆专门驻守东部边境，和大唐相邻，三十多年，不断制造边患。兄弟几人都富有才略，周边蕃族都畏惧他们。
圣历二年，赞普器弩悉弄渐渐长大，和大臣论岩等人密谋除掉论钦陵。当时论钦陵领兵在外，赞普假装外出打猎，调集军队抓捕论钦陵党羽两千多人，全部处死。派遣使者征召论钦陵、赞婆等人。论钦陵举兵抗命，赞普亲自带兵讨伐。论钦陵军队不战溃散，论钦陵自杀。他亲信部下同一天自杀的有一百多人。赞婆带领自己部众一千多人，连同兄长的儿子莽布支前来归降。武则天派遣羽林飞骑到郊外迎接，授予赞婆辅国大将军、行右卫大将军，封归德郡王，赏赐十分丰厚，命令他带领本部兵马在洪源谷对吐蕃作战。赞婆不久去世，追赠特进、安西大都护。
久视元年，吐蕃又派遣将领趋莽布支进犯凉州，围困昌松县。陇右诸军州大使唐休璟和莽布支在洪源谷交战，斩杀吐蕃副将二人，斩获首级两千五百颗。长安二年，赞普带领一万多人进犯悉州。都督陈大慈和吐蕃一共四次交战，全部取胜，斩杀一千多人。于是吐蕃派遣论弥萨等人入朝请求和好。武则天在麟德殿设宴款待，在殿庭演出百戏。论弥萨说：“我生长在荒远边地，从来没有见过中原的音乐，恳请允许我亲眼观赏。”武则天应允。论弥萨等人互相看着，欢喜跪拜道谢：“自从归附圣朝，朝廷屡次给予优厚礼遇，今天又得以观赏奇异乐舞，是我一生都没有见过的。我自身卑微渺小，不知道如何报答天子厚恩，只祝愿天子万寿无疆。”第二年，吐蕃又派遣使者进献一千匹马、两千两黄金，请求通婚，武则天答应。
当时吐蕃南方属国泥婆罗门等叛乱，赞普亲自前去征讨，死在军中。吐蕃各个王子争夺王位，过了很久，国人拥立器弩悉弄的儿子弃隶蹜赞做赞普，年仅七岁。中宗神龙元年，吐蕃使者前来报丧，中宗为赞普举行哀悼，停止朝会一天。不久赞普的祖母派遣大臣悉薰然前来进献土产，为孙子请求和亲。中宗把自己收养的雍王李守礼的女儿金城公主许嫁吐蕃。从此吐蕃年年进贡。景龙三年十一月，吐蕃又派遣大臣尚赞吐等人前来迎娶公主。中宗在苑内球场设宴，命令驸马都尉杨慎交和吐蕃使者打球，中宗带领侍臣观看。景龙四年正月，颁布制书说：
圣人施行教化，把天下百姓放在心上；帝王广布仁德，四方荒远之地无不包容。所以能够光照远近，安置万物。因此兴盛的周朝，推行安抚远方的方略；强盛的汉朝，定下和亲的国策。这都是治理天下的长远谋略，安定国家的宏大典范。朕承受天命，继承前代功业，希望继承前人功业，永久达成和平。念及吐蕃，地处西方荒远，大唐立国之初，就前来朝贡。太宗文武圣皇帝恩德覆盖天地，心怀万民，希望停息战争，于是缔结姻亲，数十年间，西部边境安宁。自从文成公主前往吐蕃，那个国家发生很多变故。我朝边境屡屡燃起战火，吐蕃境内也饱受凋敝。近来赞普以及祖母可敦、酋长等人，屡次表达诚意，历经多年，希望延续旧的姻亲，请求缔结新的和好。金城公主，是朕疼爱的少女，怎么会不挂念。但是身为父母，一心希望百姓安宁，如果答应他们真诚的请求，重修两国友好，那么边境安宁，兵役止息。于是割舍父女亲情，为国家大局考虑，修建外嫁的馆舍，举行婚礼，把公主下嫁吐蕃赞普。就在本月启程，朕要亲自到郊外送别。
中宗召见侍中纪处讷，对他说：“从前文成公主出嫁，是江夏王护送。你熟悉蕃地情况，有安定边疆的谋略，可以担任出使吐蕃的使者。”纪处讷拜谢，之后以不熟悉边务坚决推辞。皇帝又打算让中书侍郎赵彦昭充任使者。赵彦昭觉得出使外地，会失去朝中权势恩宠，十分不悦。司农卿赵履温私下对他说：“你身为国家宰相，却充当一介使者，岂不是很屈辱？”赵彦昭说：“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赵履温于是暗中托安乐公主秘密上奏，把赵彦昭留在朝中。于是任命左卫大将军杨矩担任使者。当月，皇帝驾临始平县送别公主，在百顷泊旁边搭设帐殿，召集王公宰相和吐蕃使者赴宴。酒宴进行到一半，叫吐蕃使者上前，告知公主年纪幼小，皇帝割舍亲情远嫁的心意，皇帝悲伤落泪很久。命令随行大臣赋诗饯行。大赦始平县死刑以下犯人，免除当地百姓一年赋税徭役，改始平县为金城县，改当地乡名为凤池乡怆别里。公主抵达吐蕃，吐蕃另外修筑一座城池供她居住。
睿宗即位，摄监察御史李知古上书：“姚州各蛮部，先前归附吐蕃，请出兵征讨。”于是朝廷命令李知古征调剑南兵丁前去经营治理。蛮人酋长傍名引来吐蕃攻打李知古，杀死李知古，把他的尸体肢解用来祭天。当时张玄表担任安西都护，和吐蕃边境相接，双方互相攻伐劫掠。吐蕃内心怨恨，表面依旧维持和好。当时杨矩担任鄯州都督，吐蕃使者送给他丰厚财物，请求把河西九曲之地，作为金城公主的汤沐邑。杨矩上奏朝廷，把九曲送给吐蕃。吐蕃得到九曲，土地肥沃，适合驻扎军队放牧，又和大唐边境紧紧相连。从此吐蕃再次反叛，出兵进犯内地。
开元二年秋天，吐蕃大将闉达焉、乞力徐等人率领十多万军队进犯临洮军，又进犯兰州、渭州，掠夺官营牧场的牛羊马匹离去。杨矩既愧疚又恐惧，服毒自尽。玄宗命令摄左羽林将军薛讷、太仆少卿王晙领兵拦截攻打吐蕃。皇帝还下诏准备御驾亲征，招募士兵，定下出征日期。不久王晙等人和吐蕃军队在渭源武阶驿遭遇。唐军先锋王海宾奋力战死。王晙领兵进击，大败吐蕃，斩杀数万人，全部夺回被掳掠的牛羊马匹。吐蕃残兵奔逃，尸体堆积，洮河水都为之停滞不流。皇帝于是取消亲征，派遣紫微舍人倪若水前往核查战功战果，吊祭王海宾之后返回。吐蕃派遣大臣宗俄因子，到洮河祭奠战死的将士，同时到边塞请求和好，玄宗没有应允。从此吐蕃连年侵犯边境，郭知运、王君㚟相继担任河西节度使抵御吐蕃。
吐蕃依仗兵力强盛，每次上表，都要求和大唐行对等国家的礼节，言辞傲慢无礼，玄宗十分恼怒。等到封禅大典结束，中书令张说上奏：“吐蕃悖逆，固然罪该万死。但是连年征伐，实在让国家疲敝。十几年来，甘州、凉州、河州、鄯州不断征调人力物力，就算取胜，也弥补不了损耗。听说吐蕃悔过请求和好，希望陛下派遣使者，准许他们俯首归附，平息边境战事，就是天下百姓的福气。”玄宗说：“等我和王君㚟商议。”张说退朝，对源乾曜说：“王君㚟勇猛却没有谋略，一心想要侥幸立功。两国和好，他没有立功机会。如果他入朝陈述意见，我的谋划就无法实现。”不久王君㚟入朝奏事，请求率领军队深入吐蕃境内讨伐。
开元十五年正月，王君㚟在青海以西击败吐蕃，缴获敌军辎重牛羊马匹凯旋。在此之前，吐蕃大将悉诺逻领兵攻打大斗谷，又移兵攻打甘州，焚烧城里街市。王君㚟畏惧敌军锋芒，不敢出战。恰逢天降大雪，吐蕃士兵冻死很多，于是取道积石军西路撤退。王君㚟事先派人潜入吐蕃境内，在吐蕃撤军的路上把野草全部烧光。悉诺逻军队退到大非山，士兵解下铠甲放马吃草，原野上野草已经烧尽，战马饿死过半。王君㚟和秦州都督张景顺等人领兵从后方袭击，攻入青海以西。当时海面海水冻结结冰，将士们全都踏着冰层渡海。恰逢悉诺逻已经渡过了大非川，辎重部队以及疲弱的士兵还留在青海湖边，王君㚟指挥军队俘虏了这部分敌兵之后回师。这一年九月，吐蕃大将悉诺逻恭禄和烛龙莽布支攻陷瓜州城，捉住瓜州刺史田元献以及王君㚟的父亲王寿，把城中军用物资、粮仓粮食全部劫掠一空，还毁坏瓜州城池之后离去。吐蕃军队又进攻玉门军与常乐县，常乐县县令贾师顺据城坚守，一共抵挡八十天，贼军才撤退。
没过多久王君㚟被回纥残余党羽杀害，朝廷便任命兵部尚书萧嵩担任河西节度使，任命建康军使、左金吾将军张守珪出任瓜州刺史，重修瓜州城池，招集安抚百姓，让百姓恢复生产、重操旧业。当时悉诺逻恭禄威名赫赫，萧嵩便对吐蕃施行反间计，散布谣言说悉诺逻恭禄暗中与大唐勾结。吐蕃赞普听信流言，就把悉诺逻恭禄召回并诛杀。
第二年秋天，吐蕃大将悉末朗又率领部众攻打瓜州，张守珪出兵将其击退。陇右节度使、鄯州都督张忠亮带兵进军到青海西南的渴波谷，和吐蕃军队交战，大败敌军。不久积石军、莫门军两路兵马全部赶到，和张忠亮合兵追击讨伐，攻破吐蕃大莫门城，活捉一千多人，缴获战马一千匹、牦牛五百头，兵器铠甲、衣物物资数量极多，又焚毁吐蕃的骆驼桥之后班师。八月，萧嵩又派遣副将杜宾客率领四千弩手，在祁连城下同吐蕃作战，战斗从辰时打到傍晚，敌军溃散之后又重新集结，最终贼军彻底溃败，唐军在阵前斩杀吐蕃副将一人。敌军战败，四散逃向山中，山野到处都是哭喊声。
当初，唐玄宗听说吐蕃再次前来入侵，对身边侍臣说：“吐蕃骄横暴虐，依仗武力前来进犯。朕如今查阅地图，审察战争利弊，亲自向将帅下达作战部署，一定可以打败他们。”没过几天，报捷的文书就送到了朝廷。
开元十七年，朔方大总管信安王李祎又率军开赴陇右，攻占吐蕃石堡城，斩杀四百多敌人，活捉两百多人。朝廷于是在石堡城设置振武军，还把俘获的战俘献祭给太庙。这之后吐蕃多次派遣使者前来请求和解。忠王友皇甫惟明借上奏国事的机会，当面陈述唐蕃通和的好处。玄宗说：“吐蕃赞普往年曾经给朕写信，言辞傲慢无礼。朕一心想要讨伐他们，怎么能够讲和！”
皇甫惟明说：“开元初年，赞普年纪幼小，哪里写得出这样傲慢的书信！一定是戍守边疆的将领，贪图一时战功，伪造这封书信，激怒陛下。两国一旦开战，兴师动众，边将就可以趁机牟利，公然贪污偷盗，伪造战功记录，求取爵位封赏。国家为此损耗亿万财物，对国家有什么好处！如今河西、陇右两地百姓穷困疲惫，根源就在于连年战事。倘若陛下派遣使者前去探望金城公主，借机和赞普当面约定和好，令他俯首称臣，永久平息边境战火，这才是长久安定百姓的办法。”
玄宗认同他的说法，于是命令皇甫惟明和内侍张元方充当使者，前往吐蕃慰问。皇甫惟明、张元方等人抵达吐蕃，拜见赞普与金城公主，完整宣示皇帝的旨意。赞普十分乐意请求和好，拿出贞观年间以来唐朝历次颁发的敕书给皇甫惟明等人观看，派遣吐蕃重臣名悉猎跟随皇甫惟明入朝。吐蕃赞普上表写道：
外甥我和先朝皇帝本就是舅甥亲谊，又承蒙大唐下嫁金城公主，于是唐蕃如同一家，天下百姓，全都得以安乐。中间因为张玄表、李知古等人，在东西两方率先挑起战事，劫掠吐蕃，两国边将才互相攻伐征讨，直到今天，结下仇怨。外甥因为有前代文成公主、当今金城公主的缘故，深深懂得尊卑礼节，哪里敢做出失礼之事！又因为我年纪尚轻，无辜受到边将谗言挑拨，挑起战乱，致使舅父皇帝怪罪。恳请陛下体察我的本心，若能得到谅解，我就算死去也万分满足。之前我数次派遣使者入朝，全都被边疆将领阻拦，所以不敢直接向皇帝上奏。去年冬天，金城公主派遣使者娄众失若专门送来书信，如今承蒙陛下派使者前来探望公主，外甥我欣喜万分。特地派遣名悉猎作为正使，押衙将军浪些纥夜悉猎作为副使入朝，一切事宜听凭陛下裁决。两国交往的全部事宜，名悉猎全都知晓。外甥我已经训令吐蕃边将，不许再劫掠边境；如果有汉人前来投奔，就把他们送回大唐。恳请皇帝舅父体察我赤诚之心，允许我们恢复旧日友好，让百姓长久安乐。倘若蒙受圣恩应允，千秋万代，外甥我绝对不会率先违背盟约。谨献上金胡瓶一件、金盘一件、金碗一件、玛瑙杯一件、零羊锦缎一匹，作为小小藩国的献礼。
金城公主另外又进献金鸭盘盏以及各类器物。开元十八年十月，名悉猎等人抵达京城。玄宗驾临宣政殿，排列羽林仪仗接见吐蕃使者。名悉猎通晓文书典籍，从前曾经到长安迎接金城公主，当时朝廷上下都称赞他才思善辩。到这时玄宗请他入宫参加宴会，和他交谈，对他礼遇优厚。赏赐给他紫袍、金带、鱼袋，还有应季服饰、彩色丝帛、银盘、胡瓶。并且在专门馆舍给予丰厚供给。名悉猎收下紫袍金带与各类器物，却退回鱼袋，推辞说：“我们本国没有这种官服配饰，不敢接受这份特殊赏赐。”玄宗赞许他，便不再强求。下诏任命御史大夫崔琳充当使者回访吐蕃。双方还在赤岭各自竖立分界石碑，约定互相不再侵犯。
这时吐蕃使者上奏说：“金城公主请求赐给《毛诗》《礼记》《左传》《文选》各一套。”玄宗下令秘书省抄写赐给吐蕃。秘书省正字于休烈上奏疏劝谏，写道：
臣听说，戎狄是国家的外患；儒家经籍，是国家的重要典制。外族生出非分企图，不能不有所防备；国家典籍有固定制度，不能够随便送给外人。《左传》说：“边远部族不得图谋华夏，夷狄不能扰乱中原。”想要遏止他们的非分之想，关键在于有备无患。从前东平王入京朝见，求取《史记》和诸子著作，汉成帝不肯给予。就是因为《史记》记载很多军事谋略，诸子书中夹杂诡诈权术。东平王是汉朝至亲宗室，尚且不愿把讲征战的书籍给他；如今西戎吐蕃，是我国仇敌，怎么可以把治国典籍送给他们！
况且臣听说吐蕃人性格剽悍果敢，心思机敏，锐意进取，善于学习，一旦学到知识就会贯彻执行。如果读懂这些典籍，就必然懂得作战谋略。通晓《诗经》，就知道武士有执掌军队的职责；通晓《礼记》，就知道月令之中有发动战争、罢兵休战的道理；通晓《左传》，就懂得打仗大量使用诡诈计谋；通晓《文选》，就懂得外交往来文书檄文的体例。这么做和借给敌寇兵器、资助盗贼粮食又有什么区别！
臣听说鲁国恪守周礼，齐国便不敢对鲁国动武；吴国得到中原的战车礼法，楚国就疲于奔命。一个因为守住典章保全国家，一个因为丧失礼法招致危难，这都是可以借鉴的前车之鉴。况且金城公主出嫁随从夫家，远到异国他乡，应当学习吐蕃习俗，反而求取中原典籍。依臣揣测，恐怕并不是公主本意。怕是有战败投奔吐蕃的汉人，在背后教唆鼓动。如果陛下担心伤害两国情谊，需要用来作为国与国交往信物，实在迫不得已的话，请求去掉《春秋》这部书。
周王室衰微之后，诸侯势力强盛，礼乐号令出自诸侯，战争接连不断，人心真假由此滋生，权谋诡诈由此兴起，书中便记载有臣子胁迫君主，靠武力树立霸业的事迹。如果把这本书送给吐蕃，会成为国家的祸患。《左传》记载：于奚请求得到曲悬乐器与繁缨礼器，孔子感叹说：“可惜啊，不如多赏赐给他土地。名号与礼器，绝不可以随便给予外人。”吐蕃本来就贪婪，看重财货轻视土地，正可以赏赐锦绮玉帛，何必依从他们的请求，助长他们的智谋！臣身居官位，职责就是掌管皇家秘籍，实在痛心这些治国经典流落外族。冒死上奏，希望陛下仔细考量。
奏疏递上去之后，玄宗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开元二十一年，朝廷又下诏派工部尚书李皓出使吐蕃。每当唐朝使者进入吐蕃境内，吐蕃就大肆陈列铠甲兵器、战马，炫耀本国军队精锐。开元二十二年，朝廷派遣将军李佺前往赤岭，和吐蕃划定边界、竖立石碑。开元二十四年正月，吐蕃派遣使者进贡地方特产，金银器物几百件，形制都十分奇特。玄宗下令把这些器物陈列在提象门外，让百官观赏。
就在这一年，吐蕃向西攻打勃律国，勃律派遣使者前来向唐朝告急。玄宗派人告知吐蕃，命令吐蕃停止进攻。吐蕃拒不接受诏令，攻破勃律国，玄宗十分恼怒。当时散骑常侍崔希逸担任河西节度使，镇守凉州。那时候吐蕃和大唐树立栅栏作为边界，设置守捉使驻防。崔希逸对吐蕃大将乞力徐说：“两国已经和好，何必设置守捉驻军，妨碍百姓耕种。请求双方全都撤除边防，实现亲如一家，难道不好吗？”
乞力徐答复说：“常侍您忠厚诚恳，说的一定是真心话。但恐怕朝廷其他人未必全都信任我们。万一有人从中挑拨，趁我们没有防备发动袭击，后悔就来不及了。”崔希逸一再坚持，于是派遣使者和乞力徐宰杀白狗歃血结盟，双方各自撤除边防守备。从此吐蕃的牲畜遍布边境原野。
没过多久，崔希逸的侍从孙诲入朝汇报事务，孙诲想要博取军功，于是上奏说：“吐蕃如今毫无防备，如果派兵突袭，一定能够大获全胜。”玄宗派遣内给事赵惠琮和孙诲火速赶往凉州观察事态。赵惠琮等人抵达凉州之后，假传皇帝诏令，命令崔希逸偷袭吐蕃。崔希逸迫不得已只能听从，在青海边上大败吐蕃，斩杀俘获很多敌人，乞力徐只身逃走。赵惠琮、孙诲都得到丰厚赏赐。吐蕃从此断绝向唐朝朝贡。崔希逸因为违背盟约，内心郁郁不乐，在军中很不得志。不久调任河南尹，走到京城的时候，传说崔希逸和赵惠琮都看见被宰杀结盟的白狗作祟，二人相继死去。孙诲后来也因罪被处死。
朝廷下诏任命岐州刺史萧炅为户部侍郎，代管凉州事务，接替崔希逸担任河西节度使；任命鄯州都督杜希望担任陇右节度使；任命太仆卿王昊担任益州长史、剑南节度使，分几路筹划进攻吐蕃，同时下令毁掉唐蕃分界石碑。
开元二十六年四月，杜希望率领军队攻打吐蕃新城，攻占城池。把这座城改设为威武军，派遣一千士兵驻守。同年七月，杜希望又从鄯州出兵，夺取吐蕃架设的河桥，在黄河东岸修筑盐泉城。吐蕃出动三万军队抵挡官军，杜希望率军击败吐蕃，就在盐泉城设置镇西军。
与此同时王昊率领剑南招募的士兵攻打吐蕃安戎城。先在安戎城左右修筑两座城池，作为攻防据点，把军队驻扎在蓬婆岭下，调运剑南道粮草物资坚守营垒。这年九月，吐蕃出动全部精锐救援安戎城，官军大败，修筑的两座城池全都被贼军攻陷。王昊只身逃脱，数万将士以及粮草兵器全部落入敌军手中。王昊获罪，被贬为括州刺史。早先王昊在军中，胡乱赏赐给自己儿子数以万计的钱财布帛，还擅自赏赐紫袍等高阶服饰，耗费巨额财物，不久再次从重贬官，担任端州高要县尉，死在任上。
开元二十七年七月，吐蕃又进犯白草军、安人军。玄宗下诏，命令临洮军、朔方军分兵救援。当时吐蕃在中途驻扎军队，切断临洮军的通路。白水军守捉使高柬于坚守城池十几天，不久贼军撤退，萧炅派遣副将从后方追击，打败吐蕃。
王昊战败之后，朝廷下诏任命华州刺史张宥担任益州长史、剑南防御使；任命主客员外郎章仇兼琼担任益州司马、防御副使。张宥本是文官，向来没有作战谋略，军事大权于是落到章仇兼琼手里。没过多久章仇兼琼入朝上奏，详细陈述攻取安戎城的计策。玄宗十分欣赏，把张宥改任为光禄卿，提拔章仇兼琼主持益州长史事务，接替张宥掌管节度军务，玄宗还亲自为他谋划夺取城池的计策。
开元二十八年春天，章仇兼琼暗中联络安戎城内吐蕃将领翟都局，还有维州别驾董承宴等人作为内应。翟都局等人打开城门归降大唐，引领官军入城，把城内吐蕃将士全部诛杀，朝廷派监察御史许远带兵镇守安戎城。玄宗得知捷报十分高兴。中书令李林甫等人上表说：
安戎城地处军事要冲，依靠险要地势固守，吐蕃依仗这里窥探我大唐边境。这么多年，吐蕃盘踞此地制造边患，就算出动百万大军，也很难取得成效。陛下亲自定下隐秘计策，不必大规模兴兵作战。之前派遣宦官李思敬晓谕当地羌族部落，羌人全都感念皇恩，幡然改变立场，自己设计图谋倾覆敌城。陛下神机妙算，洞察还未发生的变故，多年难以铲除的敌寇据点，一朝就被荡平。
今日我们上奏国事，陛下从容对我们说：“你们只管看着，四方外族不久就会逐渐衰败。”陛下话音刚落，立刻就传来战胜捷报。可以知道陛下圣明与天道相合，响应如同回声，从古到今，都没有这样的事。请求把这件事宣示百官，记载到史书当中。
玄宗亲笔写诏书答复：“这座安戎城，仪凤年间由羌人引来吐蕃，之后被吐蕃占据固守，岁月已久，多次攻伐都没能拿下。这里地势险阻，不能够单凭武力夺取。朝中大臣商议，都认为不该攻取。朕考虑小小蕃邦愚昧，需要妥善处置，传授奇计，才得以行事。收服当地人心，夺回城池戍守，足以让人宽慰。”
同年十月，吐蕃又率领部众进犯安戎城与维州。章仇兼琼派遣副将率军抵御，同时征调关中彍骑前来支援。当时天气严寒，贼军久攻不下，自行撤退。朝廷下诏把安戎城改名为平戎城。
开元二十九年春天，金城公主去世。吐蕃派遣使者前来报丧，同时请求和解，玄宗没有准许。吐蕃使者到达几个月之后，朝廷才在光顺门外为金城公主举办丧礼，停止上朝三日以示哀悼。六月，吐蕃出动四十万军队攻打承风堡，进逼河源军，向西抵达长宁桥，进攻安仁军。浑崖峰骑将盛希液率领五千人马击败吐蕃。十二月，吐蕃又偷袭石堡城，节度使盖嘉运没能守住，玄宗为之愤怒。天宝初年，朝廷先后任命皇甫惟明、王忠嗣担任陇右节度使，二人都没能攻克石堡城。天宝七年，任命哥舒翰担任陇右节度使，出兵攻占石堡城，把石堡城改名为神武军。
天宝十四年，吐蕃赞普乞黎苏笼猎赞去世，大臣拥立他的儿子婆悉笼猎赞继承赞普之位。唐玄宗派遣京兆少尹崔光远兼任御史中丞，拿着符节带上国礼，前往吐蕃册封新赞普、吊祭旧赞普。崔光远返回的时候，安禄山已经占据洛阳。朝廷调河陇地区士兵，任命哥舒翰为主将，驻守潼关。
从前秦朝把陇山以西设置为陇西郡。汉朝为安抚河西的匈奴，设立姑臧、张掖、酒泉、伊吾等郡；又在沙漠之外设置西域都护府，管控西域各国；又拆分陇西郡，设立金城、西平等郡，氐族、羌族百姓杂居在这里。历代战乱动荡，这片土地不是被地方豪强占据，就是被外族侵占荒废，这样已经过了上千年。
武德初年，薛仁杲占据陇山一带，势力一直延伸到黄河边。李轨掌控整个凉州地域，势力连通大漠之外。贞观年间，李靖击败吐谷浑，侯君集平定高昌，阿史那社尔开拓西域，设置安西四镇。前代帝王没能降服的部族，全都向大唐臣服。秦、汉旧有的疆域，到这时才真正纳入版图。于是朝廷每年征调山东成年男子充当戍边士兵，调拨丝帛充当军用物资；开设屯田供给军粮，设置牧使繁育牛羊马匹。大的军镇有一万士兵，小军镇一千士兵，烽火台、哨所巡逻的士兵，万里连绵，抵御强大外敌。
陇右以鄯州设立节度使；河西以凉州设立节度使；安西、北庭同样设置节度使；关内道在灵州设立朔方节度使，又修筑受降城，设置单于都护府作为外围屏障。等到潼关失守，黄河、洛阳一带战乱四起，朝廷把河陇、朔方的镇守军队全部征调回来平定国内叛乱，称为行营。过去边境各州的军营，就此失去守备力量。乾元年间以后，吐蕃趁着大唐内乱的机会，一天天侵夺边城，百姓有的被劫掠杀害，有的流离荒野死去。短短数年，凤翔以西，邠州以北，全都成为吐蕃的领地，几十个州县沦陷。
肃宗元年建寅月甲辰日，吐蕃派遣使者入朝请求和解。肃宗下令宰相郭子仪、萧华、裴遵庆等人在中书省设宴接待。准备前往光宇寺举行盟誓，吐蕃使者说：“吐蕃盟誓的规矩，要宰杀牛羊猪三牲取血歃盟，没有到佛寺盟誓的习俗，请求改在第二天，到鸿胪寺歃血，依照吐蕃的礼节举行仪式。”朝廷依从使者的请求。
宝应元年六月，吐蕃使者烛番、莽耳二人入朝进贡特产，肃宗在延英殿接见二人，赏赐各有等差。剑南西山又和吐蕃、氐、羌地界相接，武德年间以来，朝廷在这里设置州县，建立军事防御，就是汉代的笮道。乾元之后，这片地区也沦陷到吐蕃手中。宝应二年三月，朝廷派遣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李之芳、左庶子兼御史中丞崔伦出使吐蕃，二人到达吐蕃境内之后，被吐蕃扣留。
广德元年九月，吐蕃入侵，攻陷泾州。十月，进犯邠州，又攻下奉天县。朝廷派遣中书令郭子仪向西抵御。吐蕃纠集吐谷浑、党项羌部共二十多万大军，从龙光度向东进发。郭子仪军队撤退，唐代宗逃往陕州，京城长安失守。归降唐朝的将领高晖引领吐蕃进入长安城，和吐蕃大将马重英等人拥立前邠王的儿子广武王李承宏做皇帝，设立年号，大赦天下，任命各级官员，很快任用司封郎中崔瑰等人担任宰相。郭子仪向南退守商州。吐蕃占据长安城十五天之后撤退，官军收复京城，任命郭子仪为京城留守。
当初皇帝向东出逃，世家贵族全部向南逃往荆襄，或者躲藏到山谷当中。六军士兵手持兵器大肆劫掠，道路处处阻断。郭子仪率领几百自家部曲，连同家属仆从向南进入牛心谷，随行的车马有几百辆。郭子仪迟疑不定，不知道去往何处。行军判官、中书舍人王延昌，监察御史李萼对郭子仪说：“令公身为天下兵马元帅，天子流亡在外，国事败坏到这般地步。如今吐蕃步步紧逼，怎么可以安身在山谷之中。不如向南奔赴商州，慢慢靠近皇帝行在。”郭子仪立刻听从建议。
王延昌又说：“吐蕃知道令公向南行进，一定会分兵追击。如果走大路，处境就十分危险。不如走玉山路，出其不意。”郭子仪又采纳这个计策。王延昌、李萼跟随郭子仪，队伍一千多人，山路狭窄，队伍绵延一百多里，人马不能够奔驰。王延昌和李萼担心在狭窄山道遭到追兵，前后无法救援。走到倒回口，二人便和郭子仪分开，越过深涧，翻越七盘山岭，直奔商州。
在此之前，六军将领张知节带着几百部下，从京城逃到商州，大肆劫掠逃难官员、百姓的财物马匹，已经有一段时间。王延昌与李萼抵达商州，劝说张知节：“将军掌管禁军，军队战败不去投奔皇帝，还放任部下劫掠，将来能归向哪里？如今郭子仪元帅即将到达洛南。将军如果整顿士兵，向部下讲明祸福，迎接郭令公前来统辖，图谋收复长安，这就是将军盖世大功。”张知节十分高兴。
这时其他将领臧希让、高升、彭体盈、李惟诜等人，各自带着几十骑兵马，陆续来到商州，全都听从谋划，集合军队，约定不许侵扰劫掠百姓。王延昌留在军中掌管军纪，李萼带几名骑兵前去迎接郭子仪，在距离洛南十多里的地方遇上郭子仪，于是陪同郭子仪返回商州。各路将领十分欢喜，全部遵守号令。
吐蕃将要攻入长安的时候，前光禄卿殷仲卿逃难出城，鞍马衣物全部被乱兵抢走。殷仲卿到蓝田之后，收拢溃散士兵和愿意追随的勇士一百多人，据守蓝田抵御吐蕃，队伍渐渐壮大到一千人。郭子仪到商州之后，还不知道殷仲卿的行动，招募人侦察贼军动向。羽林将军长孙全绪主动请求前往，朝廷调拨两百骑兵归他指挥。又任命太子宾客第五琦暂代京兆尹，一同谋划收复长安。
长孙全绪抵达韩公堆，白天擂响战鼓，到处张开旗帜；夜里点燃大量篝火，迷惑吐蕃军队。殷仲卿得知官军动向，军队声势更加壮大。殷仲卿和长孙全绪内外呼应，把情况上报郭子仪。殷仲卿率领两百多骑兵四处巡哨，直接渡过浐水。吐蕃人心生畏惧，向当地百姓打探消息。百姓哄骗吐蕃人说：“郭子仪令公从商州率领大军回来收复长安，军队数不清有多少。”吐蕃信以为真，就率军撤退，还有一部分部队留在长安城内。
唐军将领王抚以及御史大夫王仲升带兵从皇家苑囿攻入城中，擂鼓大声呼喊，殷仲卿的军队也进入城内，吐蕃士兵全部四散奔逃，于是收复长安。郭子仪率军击鼓开进长安，人心才安定下来。
吐蕃撤退到凤翔，凤翔节度使孙志直紧闭城门防守，吐蕃围城数日。恰逢镇西节度使兼御史中丞马璘，率领一千多精锐骑兵，从河西救援杨志烈回来，带兵进入凤翔城内。第二天天刚亮，马璘单人匹马，手持满弓直冲敌阵，一百多名骑兵紧随其后。马璘奋勇冲杀大声呼喊，敌兵纷纷溃散，没有人敢上前抵挡。吐蕃军队疲惫之后退兵。第二天吐蕃又逼近城下挑战。马璘穿上铠甲，打开悬门，吐蕃才彻底退走。吐蕃士兵都说：“这个将领不怕死，抵挡不住，我们避开他。”之后吐蕃占据原州、会州、成州、渭州一带土地。
十二月，代宗回到长安。广德二年五月，吐蕃释放李之芳返回唐朝。九月，叛将、仆射、大宁郡王仆固怀恩，从灵武派遣党羽范志诚、任敷，带领吐蕃、吐谷浑军队进犯京畿地区。十月，仆固怀恩的部队开到邠州城下挑战，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和副元帅先锋郭锋据城防守，挫败敌军锋芒。贼军于是在奉天县以西二十里安营扎寨。郭子仪驻守奉天，按兵不与敌交战。郭锋率领二百五十精锐骑兵、五十步兵，偷袭邠州以西三十里的仆固怀恩大营，击溃五千敌军，斩杀一千多人，活捉八十五人，俘虏四名敌人大将，缴获战马五百匹。十一月，仆固怀恩带领吐蕃军队撤退。
广德二年，河西节度使杨志烈被敌军围困，坚守好几年，孤城没有援兵，于是只身向西投奔甘州，凉州就此被敌寇攻陷。
永泰元年三月，吐蕃请求和解。朝廷派遣宰相元载、杜鸿渐等人，在兴唐寺和吐蕃盟誓，双方罢兵。这年秋天九月，仆固怀恩引诱吐蕃、回纥大军向南进犯京城附近。吐蕃大将尚结息赞磨、尚息东赞、尚野息、马重英率领二十万大军打到奉天地界。邠州节度使白孝德抵挡不住，京城实行戒严。
在此之前，朔方先锋兵马使浑日进、孙守亮驻守奉天抵御敌军。朝廷于是下诏，征召副元帅郭子仪从河中府带兵前来支援，驻扎泾阳，各路将领分别扼守险要关口。起初吐蕃在奉天安下营寨，浑日进单人匹马直冲敌营，两百精锐骑兵紧随其后，冲入敌阵冲杀，吐蕃士兵大惊，中箭倒下的不计其数。浑日进活捉一名吐蕃将领，策马返回，那位吐蕃将领挣扎逃跑，丢失自己的撒饭袋。浑日进手下士兵，没有一人中箭受伤，全军士气大振。
第二天，吐蕃全军包围奉天城。浑日进下令用抛车投掷石块，同时配合弓箭射击，敌军死伤众多。过了几天，吐蕃收兵回营。不久浑日进夜里在梁母神下偷袭敌营，杀死一千多敌人，活捉五百人，缴获骆驼战马兵器无数。
代宗又下诏准备御驾亲征，征集朝中官员马匹，京城组织团练武装。镇西节度使马璘在武功县东原遇上四百多名吐蕃巡逻骑兵，派出五十士兵出击，把敌人全部斩杀，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从十七日一直到二十五日夜间战事才停息，评论的人认为这是上天相助。吐蕃把营地转移到醴泉县九嵕山北面，劫掠醴泉县。京城大为恐慌，百姓纷纷离家逃走，大户人家凿开城墙逃命。叛将任敷带领五千士兵进犯白水县。
浑日进报捷文书送到，军队驻扎在奉天马嵬店。当月十九日到二十五日之间，一共交战两百多场，击溃吐蕃一万多人，斩杀五千首级，活捉一百六十人，缴获战马一千二百四十二匹，骆驼一百一十五头，兵器、战旗三万多件。朝中官员十分恐慌，十户人家有八九户把家眷送走躲避，朝廷禁止也无法制止。自从前年吐蕃进犯京畿之后，朝廷就在中渭桥、鄠丰城修筑兵营，到这时工程完工。
吐蕃撤退到永寿县北面，遇上回纥部队。仆固怀恩已经死去，但两部依旧煽动部众，合兵再次前来进犯。大军开到奉天，吐蕃、回纥互相猜忌争夺主导权，分开设立营垒。吐蕃巡逻部队开到窑底，又开到马嵬店，放火焚烧百姓房屋之后退走。回纥三千骑兵到泾阳请求归降，愿意攻打吐蕃来效力，郭子仪接受他们归降。于是朔方先锋兵马使、开府南阳郡王白元光，和回纥在泾阳灵台县以东五十里会合，进攻吐蕃。斩杀、俘获大量人马牛羊。代宗取消亲征计划，京城解除戒严，宰相上表祝贺。
列传第一百四十六下 吐蕃下
永泰二年二月，朝廷任命大理少卿兼御史中丞杨济出使吐蕃谋求和好。四月，吐蕃派遣首领论泣藏等一百多人跟随杨济来到长安，答谢唐朝，申明修好意愿。大历二年十月，唐军在灵州击败两万吐蕃军队，活捉五百人，缴获战马一千五百匹。十一月，出使吐蕃归来的检校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薛景仙回到京城，吐蕃首领论泣陵随同入朝。薛景仙上奏：吐蕃赞普请求以凤林关作为两国边界。不久吐蕃又派遣路悉等十五人前来朝见。
大历三年八月，十万吐蕃军队进犯灵武，吐蕃大将尚悉摩进犯邠州。邠宁节度使马璘击败两万吐蕃军队，献上战俘。九月，吐蕃进犯灵州，朔方骑将白元光击退敌军。不久白元光又在娄武击溃两万吐蕃，缴获数以千计羊马。关内副元帅郭子仪在灵州大破六万吐蕃军队。十二月，因为吐蕃年年侵扰西部边境，朝廷增派军队镇守，调马璘镇守泾州，担任泾原节度使。剑南西川也击败上万吐蕃军队。大历五年五月，朝廷把安州、悉州、拓州、静州、恭州，迁移安置到山岭险要之地，防备吐蕃。
大历八年秋天，六万吐蕃骑兵进犯灵武，践踏田里庄稼之后离去。十月，吐蕃进犯泾州、邠州等地。郭子仪派遣先锋将领浑瑊，在宜禄和敌军交战，唐军作战失利，副将史籍等三人战死，乡间百姓被掳走一千多人。当天夜里，浑瑊收拢溃散士兵偷袭敌营；恰逢马璘也偷袭吐蕃辎重部队，一共斩杀数千敌人，贼军溃败。郭子仪大败十几万吐蕃大军。
当初吐蕃进犯邠州郊外，马璘率领两千精锐士兵连夜突袭敌营，一箭射中吐蕃豹皮大将的眼睛，敌兵扶着受伤大将哭嚎，整个大营连夜逃跑。马璘救回两百多名朔方士兵，七百多百姓，缴获骆驼战马几百匹。
大历九年四月，因为吐蕃不断侵扰，朝廷预先布置边防，颁布敕令：
命令郭子仪统领上郡、北地、四塞、五原、义渠、稽胡、鲜卑各部步兵骑兵五万人，集结于栒邑，壮大原有军队。抱玉调集晋地高都、韩地上党、河湟归义百姓、汧陇青年，共三万人，占据高壁险要，营寨连绵相接。马璘调集西域前庭、车师后部士兵，加上广武戍卒、下蔡徭役人员，共三万人，屯驻泗中，作为大军后援。忠诚统领武落部族、西方精锐部队两万人，从岐阳向北会合各路兵马。抱玉调集三辅太常府人丁、六郡良家子弟，从渭水向西，会合汴宋、淄青、河阳、幽蓟，一共四万人，排布在大军前后。魏博、成德、昭义、永平各镇调集六万人，布设在大军左右两翼。朕在京城整顿禁军，亲自告诫各位将领，拨付千金军费，赏赐皇家牧场战马。武器装备、边防储备，各主管部门向来准备齐全。
各位文武大臣将帅，军队取胜贵在同心，善于作战不必刻意列阵。各自守住疆土，占据要地，侦察敌情务必灵通，各路军队首尾互相支援。如果吐蕃真心悔过，不必劳师动众；如果胆敢继续冒犯，就出兵讨伐。之后再谋划统一调度各路军队。进攻退守的时机，等候后续命令。
大历十一年正月，剑南节度使崔宁大败吐蕃故洪等四个节度的部队，还有突厥、吐谷浑、氐、蛮、羌、党项各部，一共二十多万敌军，斩杀一万多人，活捉葛城兵马使一千三百五十人，送到京城献俘。缴获牛羊兵器物资，多得无法统计。大历十二年九月，吐蕃进犯坊州，劫掠党项的羊马退走。十月，崔宁攻克吐蕃望汉城。大历十四年八月，朝廷命令太常少卿韦伦持符节出使吐蕃，把五百名吐蕃俘虏送回吐蕃。
十月，吐蕃联合南蛮共二十万大军入侵：一路攻入茂州，经过汶川、灌口；一路攻入扶州、文州，经过方维、白坝；一路从黎州、雅州出击，攻破邛峡关，接连攻陷州县。朝廷征调四千禁军加上五千幽州军队一同讨伐，大败敌军。
建中元年四月，韦伦抵达吐蕃。大历年间前后好几批出使吐蕃的唐朝使者，都被吐蕃扣留不放。唐朝俘获的吐蕃人，往往派宦官押送到江南、岭南，押送供给耗费巨大，弊端重重。去年冬天，吐蕃出动三路大军大举入侵。恰逢唐德宗刚刚即位，打算用恩德安抚四方外族，释放五百多名吐蕃俘虏，每人发给一套衣服，让韦伦带领送回吐蕃，和吐蕃约定和好，训令边境将领不许主动进攻劫掠。吐蕃刚开始听说遣返俘虏，并不相信。等到俘虏回到吐蕃境内，各个部落既畏惧大唐军威，又感念恩德。
吐蕃赞普乞立赞对韦伦说：“没想到贵国使者前来，我心中有三件憾事，该怎么办？”韦伦说：“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乞立赞说：“第一，大唐先帝驾崩，我们没能前去吊唁；第二，先帝下葬，我们没能送去助丧礼物；第三，听说皇帝舅父圣明继位，我们已经派出三路大军进攻。如今开往灵武的军队，接到命令立刻撤兵；可是进攻山南的部队已经攻入扶州、文州，攻打蜀地的军队已经开到灌口，追也追不回来了。这就是三件憾事。”
于是吐蕃派遣使者带上贡品入朝，不到二十天使者就完成使命返回。蜀地将领献上俘获的吐蕃俘虏，有关部门请求按照旧例，把俘虏罚作奴仆。德宗说：“两国已经定下盟约，怎么可以违背信义。”于是给每个俘虏两匹丝帛、一套衣服，全部遣返回吐蕃。五月，朝廷升任韦伦为太常卿，再次出使吐蕃。这年冬天，吐蕃宰相论钦明思等五十五人跟随韦伦来到长安，献上地方特产。吐蕃见到韦伦再次到访十分高兴。使者住进馆舍，吐蕃安排歌舞奏乐招待，留住九天之后放行，同时派遣部族首领回访大唐。
建中二年十二月，入蕃使判官常鲁，和吐蕃使者论悉诺罗等人从吐蕃回到长安。早先常鲁和使者崔汉衡到达吐蕃馆舍，赞普下令留住他们，先要查看唐朝的国书敕令。之后派人对崔汉衡说：“你们敕令写‘所贡献物，并领讫；今赐外甥少信物，至领取。’我们大蕃和大唐是舅甥之国，怎么能用对待臣属的措辞对待我们？另外划定边界，我们希望以云州西面的贺兰山作为界限。订立盟约，请依照景龙二年的敕书：唐朝使者到吐蕃，外甥赞普先行盟誓；吐蕃使者到大唐，阿舅皇帝也要亲自参与盟誓。”
吐蕃要求崔汉衡上奏朝廷修改国书。常鲁回到朝廷上报这件事。朝廷修改敕书，把“贡献”改成“进”，“赐”改成“寄”，“领取”改成“领之”。并且对吐蕃解释：“之前宰相杨炎不遵循旧例，才出现这样的文字错误。”吐蕃提出的划界、盟誓要求，朝廷全部同意。
建中三年四月，唐朝释放先前沦陷在吐蕃的将士、僧人、尼姑一共八百人，以此回报吐蕃接纳遣返俘虏。九月，和蕃使殿中少监兼御史中丞崔汉衡，同吐蕃使者区类赞来到京城。当时吐蕃大相尚结息为人残忍好战，因为之前在剑南战败，一心想要洗刷耻辱，不愿意缔结合约。次相尚结赞富有谋略，向赞普进言，请求划定边界、订立盟约，让边境百姓休养生息。赞普采纳，罢免尚结息，任用尚结赞担任大相，最终同意和好，约定十月十五日在边境举行盟誓。朝廷任命崔汉衡为鸿胪卿，任命都官员外郎樊泽兼任御史中丞，充当入蕃计会使。
早先崔汉衡和吐蕃约定盟誓日期，崔汉衡到达吐蕃之后，双方商谈没有结果，已经过了约定时间。朝廷命令樊泽去会见尚结赞，重新确定盟期，并且告知派遣陇右节度使张镒前去参与会盟。樊泽抵达旧原州，和尚结赞会面，定下第二年正月十五日，在清水县西面举行会盟。
建中四年正月，德宗下诏，命令张镒和尚结赞在清水会盟。将要盟誓的时候，张镒和尚结赞约定，双方各带两千人前往盟坛，一半士兵携带兵器，列队在盟坛外两百步；另一半随行人员，分立盟坛下面。张镒和幕僚齐映、齐抗，以及会盟官员崔汉衡、樊泽、常鲁、于頔一共七人身穿朝服；尚结赞和吐蕃将相论悉颊藏、论臧热、论利陀、斯官者、论力徐七人，一同登上盟坛举行盟誓。
起初约定唐朝用牛，吐蕃用马作为盟誓牺牲。张镒心里耻于和吐蕃行对等盟礼，想要降低规格，对尚结赞说：“中原没有牛就无法耕种，吐蕃没有马就无法出行。现在请求改用羊、猪、狗三种牲畜代替。”尚结赞应允。塞外没有猪，尚结赞提议用公羊，张镒拿出狗和羊。于是在盟坛北面宰杀牲畜，把牲畜的血混合装在两个器皿当中，双方歃血。盟誓文书写道：
大唐拥有天下，疆域覆盖大禹时代的国土，车船能够到达的地方，无不归顺服从。历代圣君功德光辉，国运绵延长久，彰显帝王宏伟功业，教化遍及四海。大唐与吐蕃赞普，世代缔结婚姻，巩固睦邻友好，安危休戚与共，两国作为舅甥之国，将近两百年。中间有时因为小矛盾，抛弃恩义变成仇敌，边境动荡，没有安宁年岁。当今皇帝即位，怜悯天下百姓，释放被俘的蕃人，送回吐蕃部落。吐蕃恪守礼仪，同心和睦，使者往来，多次达成约定。本可以不再使用阴谋，不再发动战争。两国为求永久稳固邦交，效仿古代订立盟约。大唐一心希望边境百姓安宁，不计较旧日土地得失，舍弃利益恪守道义，坚守盟约。
如今大唐实际守御边界：泾州西面直到弹筝峡西口；陇州西面直到清水县；凤州西面直到同谷县；加上剑南西山、大渡河东岸，属于大唐疆界。吐蕃镇守区域：兰州、渭州、原州、会州，向西直到临洮，向东直到成州，抵达剑南西界磨些各个蛮部，大渡水西南，属于吐蕃疆界。双方军队驻守的地方，州县现有百姓居住，两边归属于大唐的各个蛮部，按照如今实际居住地点，照旧归属不变。
黄河以北，从旧新泉军，向北直达大沙漠，向南直到贺兰山骆驼岭作为界限，中间全部作为中立闲田。盟文没有写明的地方，吐蕃有军队驻守之处归吐蕃管辖，大唐驻军之处归大唐管辖，依照现有驻防，不许互相侵犯。过去没有驻军的地方，不许新设军营，不许修筑城堡开垦田地。
两国将相奉君主之命前来会盟，斋戒行事，向天地山川神明祷告，请神明鉴察，不许违背盟约。盟文一份收藏在太庙，副本交由官府存档。唐蕃两国的邦交，希望永久保全。
尚结赞也拿出吐蕃版本盟文，不挖坑埋简册，只掩埋宰杀的牺牲。盟誓完毕，尚结赞邀请张镒到盟坛西南角的佛帐之中焚香祷告。祷告结束，再次登上盟坛饮酒。互相馈赠礼物，表达深厚情意，之后各自返回。
二月，朝廷派遣崔汉衡持符节回访吐蕃，送吐蕃使者区颊赞回国。德宗原本打算，让宰相、尚书，和吐蕃大相区颊赞在丰邑里盟坛举行盟誓。快要举行盟礼的时候，考虑清水会盟之后疆界依旧没有完全敲定，于是停止京城会盟，把区颊赞留在长安，再次派崔汉衡出使吐蕃拜见赞普。
六月，答蕃使判官于頔和吐蕃使者论颊没藏从青海回到长安。七月，朝廷加封礼部尚书李揆为御史大夫，充任入蕃会盟使。又命令宰相李忠臣、卢杞、关播，右仆射崔宁，工部尚书乔琳，御史大夫于颀，太府卿张献恭，司农卿段秀实，少府监李昌夔，京兆尹王翃，左金吾卫将军浑瑊等人，和区颊赞在盟坛会盟。早先于頔从吐蕃回来，和尚结赞约定：“疆界确定之后，请放回我国使者。”朝廷应允。
因为丰邑坊盟坛设在京城之内不合适，占卜选定盟坛地点在京城西面。礼仪全部依照清水会盟的程式。会盟前两天，官府告祭太庙，参与官员斋戒。会盟当天，众人身穿朝服登上盟坛，关播跪着宣读盟文。盟誓结束，朝廷设宴赏赐，送吐蕃使者回国。
兴元元年二月，朝廷派遣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于頔，前往泾州一带安抚吐蕃，同时和地方官府安排接待供给。当时吐蕃请求出兵帮助朝廷平定朱泚叛乱，所以派遣使者。四月，任命太常少卿兼御史中丞沈房为入蕃计会及安西、北庭宣慰使。当月，浑瑊和吐蕃论莽罗的军队，在武功县武亭川大败朱泚部将韩旻、张廷芝、宋归朝，斩杀一万多人。
贞元二年，朝廷任命仓部郎中兼侍御史赵聿担任出使吐蕃的使者。八月，吐蕃进犯泾州、陇州、邠州、宁州多处，劫掠人口牲畜，抢夺庄稼，西部边境处处动荡。各道节度使、军镇，全都关闭营垒固守。京城宣布戒严。德宗派遣左金吾将军张献甫，以及神策军将领李升昙、苏清沔等人，率兵驻守咸阳；征召河中节度使骆元光带兵驻守咸阳作为支援。九月，吐蕃巡逻骑兵打到好畤，德宗再派张献甫等人屯驻咸阳，又下诏派遣左监门将军康成出使吐蕃。
之前吐蕃大相尚结赞多次派遣使者请求会盟划定边界，朝廷派遣康成出使。康成到达上砦原，会见尚结赞，尚结赞派遣使者论乞陀跟随康成前来大唐。
这个月，凤翔节度使李晟面对吐蕃侵扰，派遣部将王佖夜袭敌营，率领三千精锐进入汧阳。李晟告诫王佖说：“吐蕃大部队会从城下经过，不要攻击队伍首尾。就算首尾战败，吐蕃中军实力还在，如果他们合兵攻打你，你一定会吃亏。只等前军过去，看见五方旗帜、虎豹纹饰铠甲，那就是吐蕃中军。趁他们没有防备进攻，就能建立奇功。”
王佖依照吩咐出击，吐蕃军队果然大败，副将史廷玉奋力作战战死。吐蕃又攻打凤翔城下，李晟出兵抵御，敌军一夜之间退走。十月，李晟派兵偷袭吐蕃沙堡，大败敌军，烧毁吐蕃囤积物资，斩杀吐蕃酋长扈屈律设赞等七人，把首级送到京城。
十一月，吐蕃攻陷盐州。敌军前来的时候，盐州刺史杜彦光拿出牛肉美酒犒劳吐蕃。吐蕃人对他说：“我们想要占据这座城池，你可以带着你的百姓离开。”杜彦光于是带领全部人马逃往鄜州。十二月，吐蕃攻陷夏州，刺史拓拔乾晖率领部众撤离，吐蕃占据夏州城。吐蕃又进犯银州，银州原本没有城墙，百姓四散逃亡。
贞元三年春天，朝廷任命检校左庶子兼御史中丞崔浣作为入吐蕃使者，不久又派遣左庶子李銛出使吐蕃。河东、保宁等道节度使马燧入朝。早先尚结赞攻占盐州、夏州之后，每座城池留下一千士兵驻守，尚结赞大部队驻扎鸣沙。从去年冬天到这年春天，吐蕃羊马大量死亡，粮草供应不上。德宗下诏命令华州潼关节度骆元光、邠宁节度使韩游瑰，统领凤翔、鄜州、邠州以及各路戍边士兵驻扎边塞；又命令马燧率军进驻石州，分兵隔着黄河，和骆元光互相配合进攻吐蕃。
尚结赞得知之后十分恐惧，多次派遣使者请求和解，请求举行会盟。德宗全都不答应。尚结赞又派遣大将论颊热，带上厚礼，言辞谦卑，求马燧替吐蕃请求会盟。马燧把情况上报朝廷，德宗依旧不许，只是催促各路军队合力驱逐吐蕃。马燧贪图吐蕃贿赂，轻信吐蕃诈谋，带着论颊热一同入朝，极力说吐蕃值得信任，请求准许盟誓。德宗这才应允。马燧入朝之后，各路军队只是紧闭营垒，不再出战。尚结赞立刻率领全军放弃夏州撤退，战马大量死去，很多士兵只能徒步赶路。等到夏天平凉会盟，吐蕃公然背弃盟约，马燧也因此被解除兵权，只保留朝会的官职。
四月，崔浣从鸣沙回到长安。当初崔浣到鸣沙，会见尚结赞，质问吐蕃违背盟约攻占盐州、夏州的缘由。尚结赞答复：
原本是划定边界的石碑被推倒，我们担心两国背弃盟约互相攻伐，才来到边境，希望修复旧日友好。另外吐蕃军队之前在武功击败朱泚叛军，没有得到朝廷许诺的赏赐，所以才出兵。后来军队开到泾州，节度使紧闭城门，无法传递消息；转到凤翔，派人联络李晟，也不被接纳。派遣康成、王真之前来，都没能把吐蕃心意上达皇帝。天天盼望大臣前来出使沟通，始终没有等到，才带兵撤回。至于盐州、夏州之战，两座城池畏惧我军声势，主动把城池交给我们，保全百姓撤离，并不是我们武力攻占。如今您带着皇帝诏命前来，如果能够缔结盟约恢复和好，正是吐蕃最大心愿。盟誓时间、划定边界地点，全部听从大唐安排。使者您回去上奏，如果达成盟约，我们一定归还盐州、夏州。
尚结赞又说：“清水会盟的时候，参与盟誓的官员太少，所以盟约不够郑重，没能长久维持。这次吐蕃大相、元帅以下一共二十一人参加盟会。灵州节度使杜希全性情和善，外族全都知晓，请让他主持盟会；泾州节度使李观，也请一同主持盟誓。”尚结赞把这些内容写成奏章，请崔浣转呈朝廷。
崔浣贿赂吐蕃身边办事人员，打探到吐蕃实际兵力：一共五万九千多人，战马八万六千多匹，真正能够作战的仅仅三万人，其余都是少年孩童，凑数充规模。
同一天，朝廷升任崔浣为鸿胪卿，再次出使吐蕃。让崔浣回复尚结赞：“杜希全职责在灵州，不能够离开本镇；李观已经改任别的官职。朝廷派遣侍中浑瑊担任会盟使。”约定五月二十四日，重新在清水举行会盟；并且告知吐蕃，必须归还盐州、夏州，大唐才会赴盟。德宗怀疑吐蕃心怀欺诈，把收回两座州城当作盟约生效的凭证。
五月，浑瑊前来辞行，接受会盟使命。朝廷任命兵部尚书崔汉衡担任会盟副使，司勋员外郎郑叔矩担任判官。浑瑊出发前往会盟地点，德宗命令浑瑊统领两万多士兵，派遣华州潼关节度骆元光率军随行。德宗召集宰相，和吐蕃使者论泣赞等人在中书省商议会盟地点。
起初崔浣和尚结赞约定，在清水复盟，吐蕃先归还盐州、夏州。尚结赞说：“清水不是吉利地方，请改在原州土梨树会盟，盟誓结束之后再归还两州。”崔浣派遣使者和论泣赞一同上奏。德宗一心安抚外族，全部应允，约定五月十五日在土梨树会盟。德宗召集宰相商议。在此之前，左神策军将领马有麟上奏：“土梨树地势险要，担心吐蕃埋伏军队，对我朝不利。平凉川四面地势平坦开阔，距离泾州也近，选在这里更合适。”于是将会盟地点改到平凉川。当时吐蕃使者论泣赞已经动身回国，朝廷派人把他追回来，告知改动地点，再送他回去。
浑瑊和尚结赞在平凉会盟。早先浑瑊和尚结赞约定，双方各派三千士兵列在盟坛东西两侧，四百徒手护卫人员到盟坛下面。将要盟誓的时候，又约定双方增派巡逻部队互相侦查。尚结赞把数万精锐骑兵布置在盟坛西面，吐蕃巡逻骑兵穿插进入唐军阵地。浑瑊手下将领梁奉贞带领六十骑兵作为巡逻队，刚进入吐蕃控制区域，就全部被扣押，浑瑊对此毫不知情。
尚结赞又派人对浑瑊说：“请侍中以及下属官员，换上礼服，佩戴剑玉，等候盟誓仪式。”打算引诱唐朝官员下马，伺机劫持。浑瑊、崔汉衡、监军宋凤朝等人进入帐幕，完全没有防备。尚结赞下令擂响三声大鼓，吐蕃士兵呼喊冲杀过来。浑瑊急忙从帐后逃出，随便抢到一匹马，骑马奔逃。马没有马嚼子，浑瑊趴在马鬃上，徒手装好马嚼，跑了十几里才装好，吐蕃追兵射出的箭，都没能伤到他。
浑瑊的副将辛荣收拢几百士兵，占据北面高地和吐蕃交战，没多久敌军四面合围，辛荣力竭战败投降。宋凤朝、浑瑊的判官韩弇，都被乱兵杀害。崔汉衡，宦官刘延邕、俱文珍、李清朝，崔汉衡的判官郑叔矩、路泌，掌书记袁同直，大将扶余准、马宁，还有神策、凤翔、河东将领孟日华、李至言、乐演明、范澄、马弇等六十多人全部被俘虏。其余将士民夫死亡四五百人，一千多人被掳走，衣服都被抢夺。
开战的时候，乱兵砍向崔汉衡，随从官吏吕温用身体掩护崔汉衡，吕温被刀砍伤，崔汉衡才得以活命。崔汉衡用吐蕃话对抓捕他的人说：“我是大唐崔尚书，尚结赞和我交好，如果杀我，尚结赞会处死你们。”抓捕的人于是没有杀他，把众人全部向西押送。俘虏们双手反绑，用木头从脖子捆到脚，再用三道毛绳捆住身体；头发也用绳子捆在一起。夜里全部躺倒在地，捆头发的绳子拴在木桩上，盖上毛毡，看守士兵睡在毛毡上面，防止俘虏逃跑。
一行人到达旧原州，尚结赞坐在大帐，传见这些俘虏，屡次指责大唐朝廷，迁怒浑瑊说：“当年武功打败朱泚，全靠我们吐蕃出力，朝廷许诺把泾州、灵州酬谢我们，全部背弃诺言，深深辜负我们，整个吐蕃都愤恨这件事。这次劫持盟会，本意就是捉住浑瑊。我已经准备好镶金枷锁，等着抓住浑瑊，献给赞普。如今浑瑊逃走，只捉到你们这些人，我会放三个人返回大唐。”吕温身负创伤也被带到帐前，尚结赞赞许他舍身护主的义举，赏赐丰厚财物。
尚结赞把部队带到石门，释放宦官俱文珍、浑瑊部将马宁、马燧部将马弇回唐朝。把崔汉衡、郑叔矩等人囚禁在河州；辛荣、扶余准等人分别关押在旧廓州、鄯州。尚结赞当初想要让杜希全、李观前来主持盟会，打算劫持两位节度使，率领精锐骑兵直扑京城。杜希全、李观没有前来，于是转而图谋抓住浑瑊之后大举入侵，这就是他的阴谋。德宗派遣宦官王子恆携带诏书送给尚结赞，吐蕃边境守军拒绝接纳，王子恆只能返回。
当初浑瑊和骆元光准备从泾州出发，骆元光对浑瑊说：“朝廷原本命令我在潘原堡安营，接应侍中您。潘原距离会盟地点六七十里，吐蕃狡诈多变，如果侍中遇到紧急情况，消息根本来不及传递。我请求紧跟着侍中扎营，防备突发变故。”浑瑊说这不符合皇帝诏令，坚决制止。骆元光依旧和浑瑊一同前进。浑瑊的大营距离盟会地点二十多里，骆元光军营挨着浑瑊。骆元光营寨壕沟栅栏坚固；浑瑊营寨防御简陋，可以轻易翻越。
等到浑瑊单人匹马逃回来，还没回到自己大营，守将李朝彩已经无法约束士兵，很多人溃散逃跑。浑瑊回到营中，只剩下空营，兵器粮草全部丢弃。幸亏骆元光军队严阵以待，浑瑊逃进骆元光营寨，吐蕃追兵才撤退。骆元光先转移军中辎重，之后才和浑瑊整顿部队，列队返回。浑瑊重新镇守奉天。
六月，吐蕃焚毁盐州、夏州城门房屋，拆毁城墙之后撤离。七月，德宗颁布诏书：
前些时候吐蕃进犯边塞，残害我朝百姓，侵扰陇东，深入河曲地区。朕因为国内战乱刚刚平息，民生创伤还没有恢复，一心想要停止战争，所以答应吐蕃求和请求。朕也知道外族本性贪婪，但是不愿拒绝修好说辞，同意举行会盟。吐蕃果然暗藏阴谋，盟会之上突发祸乱，凶残的敌寇袭击心怀信义的文武官员，很多大臣陷落敌手，朕心中万分悲痛。这都是因为朕不够明察，才酿成这场灾祸。朕既对万千将士有愧，也愧对天下四方，日夜忧心，追悔莫及。
如今兵部尚书崔汉衡等人，都是国家贤良才士，朝廷忠直大臣，被囚禁在遥远异域。挂念他们家中妻儿，恐怕生活穷困。朝廷施恩，授予他们子弟官职，补贴家用。崔汉衡，授予他一个儿子七品官职；司勋员外郎郑叔矩、检校户部郎中路泌、殿中侍御史韩弇，以及大将孟日华、辛荣、李至言、范澄、王良贲、乐演明、阳昔、权交成等人，各授予一个儿子八品官职；试左金吾兵曹参军袁同直、榆次县尉裴颋，以及副兵马使以下官员，各授予一个儿子九品官职。全部授予正式实职。其余被俘将领，各自授予儿子相应官职，命令本道节度使立刻上报名单。
朝廷派遣决胜军使唐良臣，率领六百人戍守潘原堡；神策军副将苏太平，率领五百士兵戍守陇州。
八月，崔汉衡从吐蕃回到长安。早先崔汉衡和其他被俘人员关押在河州，尚结赞传唤崔汉衡，以及神策将领孟日华、宦官刘延邕，到石门，把这三个人释放回国。尚结赞派遣五十骑兵护送他们到边境，同时带上吐蕃表章请求进呈皇帝。一行人走到潘原，泾州节度使李观派人拦住，说：“皇帝下诏，不许接纳吐蕃使者。”收下吐蕃表章，把吐蕃骑兵赶回去。
从此吐蕃纠集羌人、吐谷浑部落进犯边塞，分别驻扎在潘口、青石岭。吐蕃大军从潘口向东分成三路：一路扑向陇州，一路开往汧阳东面，一路奔赴钓竿原。同一天，各路军队陆续抵达，营寨连绵几十里。吐蕃驻扎汧阳的营盘，距离凤翔只有四十里。京城人心震动，士人百姓惊慌奔逃。
贼军驱使羌、浑部族的部众，穿上汉人的军装，谎称是邢君牙的部队，突然袭至吴山以及宝鸡北部边界，焚烧房屋，驱赶掳掠百姓牲畜，砍下吴山山神塑像的头颅；青壮年百姓被驱赶带回敌营，年老体弱的全都遭到杀害，有的人被砍断双手、凿瞎眼睛，被抛弃在原地离去。当初，李晟在凤翔任职，下令砍伐大树堵塞安化峡，到这时，这些树木全都被贼军烧毁。
九月，朝廷下诏命令神策军将领石季章率领三千士兵戍守武宫，征召唐良臣从潘原移防戍守百里城。这个月，吐蕃大肆劫掠汧阳、吴山、华亭等地的百姓男女一万多人，全部押送到安化峡西面，准备把他们分拨归属羌、浑各部。吐蕃人对这些俘虏说：“准许你们面朝东方痛哭，辞别故乡家国。”众人于是放声大哭，当场悲痛气绝的有数百人，跳崖坠谷死伤的有一千多人，听闻此事的人无不为之痛心。浑瑊派遣部将任蒙主率领三千士兵戍守好畤。同月，吐蕃军队再度前来，分别驻扎在丰义与华亭。百官入朝谋划击破吐蕃围困的计策。陇州刺史韩清沔和苏太平连夜出兵，埋伏在大像龛。等到半夜，命令陇州城内和大像龛同时举火，相互呼应，贼军大为惊骇，唐军趁机袭击敌营，贼军于是溃散退走。这时候吐蕃攻陷了华亭。
当初贼军围困华亭的时候，先切断城中取水的水道。守城将领王仙鹤以及守城士兵、百姓一共三千人，全都被困在城中。王仙鹤派人走小路向陇州求援，刺史韩清沔命令苏太平率领一千五百人前去救援。行军到半路，一百多名唐军侦察骑兵被贼军消灭，苏太平向来怯懦，缺少谋略，立刻率领军队撤退。从此贼军每天派出一千多名游骑抵达陇州城下，陇州守军不敢再出城作战。一共过了四天，围城之中断绝水源，援军始终不到，贼军又在城下堆积柴草，准备焚烧城池，王仙鹤于是向贼军投降。贼军焚毁房屋，拆毁城墙，掳掠城中十分之三四的士兵百姓，带走青壮年，抛弃老弱之后离去。吐蕃向北攻打连云堡，又将其攻陷。连云堡三面山势陡峭险峻，只有北面连接原野，依靠壕沟作为防御。贼军在堡垒北面架设七座抛石楼，轰击堡内；堡中仅有一口水井，很快就被投石填满。贼军又架设飞桥越过壕沟，猛烈进攻。连云堡守将张明于是带领堡内男女一千多人面朝东方痛哭之后投降。泾州西面，只有连云堡负责侦察贼军的动向，到堡垒陷落之后，泾州不敢打开西门，西门以外全都变成贼军控制区域，打柴割草几乎断绝；收割庄稼，必须在野外列阵才能收获。农时已经错过，收获的大多是空瘪的禾穗。于是泾州百姓面临饥荒的忧患。吐蕃驱赶掳掠连云堡的军民，还有邠州、泾州逃到山谷里的编户百姓，连同数以万计的牛羊牲畜，全部押送到弹筝峡。从此泾州、陇州、邠州等地，凡是吐蕃军队到达之处，人口财物几乎被掳掠一空。这年秋天，这几个州的百姓家中没有一点积蓄，边境将领只能派遣使者上表庆贺贼军退走而已。
十月，吐蕃数千骑兵再次来到长武城，韩全义率领军队抵御。韩游瑰手下的将领请求出兵协助作战，韩游瑰没有准许。等到傍晚，贼军退走，韩全义也带兵撤回。从此以后吐蕃骑兵时常往来于泾州、邠州之间，各个城池的西门都不敢开启。贼军又修复旧的原州城，将大部队屯驻在这里。
贞元四年五月，吐蕃三万多骑兵侵犯边塞，分路攻入泾州、邠州、宁州、庆州、麟州等州，焚毁彭原县官署房屋，所到之处烧毁民居，被掳走的人口牲畜大约有两三万，前后经过二十天才退兵。陈许行营将领韩全义从长武城带兵抗击吐蕃，无功而返。韩游瑰向来不懂军政，又身患疾病不能起身，关闭城门固守，不敢出兵抵御。在此之前，吐蕃入侵，一般都选在秋冬时节，到春天大多会因为疫病流行而退兵。这次入侵，正值盛夏，军中却没有疫病。这是因为沦陷在吐蕃的汉人，被给予丰厚的资产，妻儿被扣作人质，被吐蕃驱使带领军队侵扰唐朝边境。九月，吐蕃将领尚悉董星、论莽罗等人进犯宁州，节度使张献甫率军抵御，斩杀一百多名敌人，贼军转而进犯麟州、坊州，大肆劫掠之后离去。
贞元五年十月，剑南节度使韦皋派遣将领王有道等人，联合东蛮两林苴那时、勿邓梦冲等部族，带兵在旧巂州台登北谷大败吐蕃青海、猎城二节度，杀死吐蕃大兵马使乞臧遮遮、悉多杨硃，斩杀两千多人，跳崖投水而死的敌兵数不胜数，活捉笼官四十五人，缴获兵器一万多件、马牛羊一万多头匹。乞臧遮遮是吐蕃骁勇善战的将领，有人说他是尚结赞的儿子，屡次制造边境祸患。自从他战死之后，官军攻打吐蕃的城寨堡垒，没有不被攻克的。吐蕃军队日渐退却，几年之内，唐朝全部收复巂州的故土。
贞元六年，吐蕃攻陷唐朝北庭都护府。当初，北庭、安西两地要借道回纥才能向朝廷上奏，于是依附回纥。回纥本性贪婪凶狠，对北庭索取没有限度。北庭靠近羌人部落，凡是衣物饮食物资，回纥都强行夺取，当地百姓几乎无法生存。另外沙陀部六千帐人口依附北庭，也归属于回纥。回纥肆意劫掠抢夺，沙陀部深受其苦。葛禄部以及白服突厥向来和回纥交好，也怨恨回纥的掠夺，于是接受吐蕃丰厚财物的引诱，归附吐蕃。于是吐蕃率领葛禄、白服突厥的部众，前一年就攻打北庭，回纥大相颉干迦斯带兵救援，屡次战败，吐蕃围攻北庭越发急迫。北庭百姓早已不堪回纥的压榨，这一年献出城池投降吐蕃，沙陀部落也随之归降。北庭节度使杨袭古带领部下两千多人逃奔西州，颉干迦斯作战失利撤回。
贞元七年秋天，颉干迦斯又征调五六万青壮年，准备再次收复北庭，邀约杨袭古一同出兵，不久遭到吐蕃、葛禄部的袭击，大败，士兵死伤大半。颉干迦斯欺骗杨袭古说：“你暂且和我一同前往牙帐，之后就送你返回大唐。”杨袭古听从了他的话，抵达回纥牙帐之后，颉干迦斯扣留不放，最终杀害了杨袭古。从此以后安西和中原断绝联系，不知道存亡情况。只有西州军民还在坚守抵抗。颉干迦斯战败之后，葛禄部乘胜攻取回纥的浮图川。回纥举国震动恐惧，把西北各部落的牛羊马匹全部迁移到牙帐南面躲避敌军。
贞元八年四月，吐蕃进犯灵州，掳掠人口牲畜，攻陷水口城，进而包围灵州州城，堵塞水口以及支流渠道，开垦田地。朝廷下诏河东、振武分别出兵支援，又调拨神策六军士兵三千多人戍守定远、怀远二城，皇帝亲临神武楼慰劳派遣将士。吐蕃随后撤军离去。六月，吐蕃数千骑兵经由青石岭进犯泾州，掳掠屯田士兵一千多人返回；途经连云堡，守捉使唐朝臣出兵迎战，大将王进用战死。九月，西川节度使韦皋攻打吐蕃维州，俘获吐蕃大将论赞热以及一众首领，押送到京师献俘。十一月，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在芳州以及黑水堡击败吐蕃，焚毁吐蕃囤积的物资，同样献上俘虏的首级。
贞元九年二月，朝廷下诏修筑盐州城。这座州城先前被吐蕃毁坏，从此塞外没有堡垒屏障，灵武孤立隔绝，西面逼近鄜坊，成为巨大的边患，所以下令重修盐州，二十天就完工。又下诏命令兼御史大夫纥干遂统兵五千，和兼御史中丞杜彦光的部队戍守盐州。这项工程，皇帝体恤将士劳苦，命令度支充分供给物资。又下诏泾原、湖南、山南各路军队深入讨伐吐蕃，以此分散吐蕃兵力。所以修筑城池期间，吐蕃不敢进犯边塞。工程完工之后，朝廷内外都上表庆贺。同月，西川韦皋向朝廷献上俘获的吐蕃首级、兵器、旗帜、牛马。
当初，准备修筑盐州的时候，皇帝命令韦皋出兵来牵制吐蕃兵力。韦皋派遣大将董勔、张芬出兵西山以及南道，攻破俄和城、通鹤军。吐蕃南道元帅论莽热率军前来救援，又被击败，死伤数千人，唐军焚毁定廉旧城，一共夷平五十多处堡垒营栅。
贞元十年，南诏蛮蒙异牟寻在神川大败吐蕃，派遣使者前来报捷，详细记载在《南诏传》中。贞元十一年八月，黄少卿攻陷钦、横、浔、贵四州；吐蕃首领论乞髯荡没藏悉诺律带领全家前来归降朝廷，第二年，朝廷把他们二人都任命为归德将军。贞元十二年九月，吐蕃进犯庆州以及华池县，杀伤很多军民。
贞元十三年正月，邢君牙上奏请求在陇州西面七十里修筑城池防备西戎，命名为永信城。吐蕃赞普派遣使者农桑昔携带表章请求和好，边境将领上报朝廷。皇帝认为吐蕃本性如同豺狼，屡次背弃盟约，没有接受吐蕃的表章，听任使者返回吐蕃。五月十七日，吐蕃在剑山、马岭三处开辟道路，分兵安营扎寨，仅仅一个月，就进军逼近台登城。巂州刺史曹高任率领各路将士，联合东蛮子弟合力作战，从早晨打到正午，大败吐蕃，活捉大笼官七人，阵前斩杀俘获三百人，其余被刀箭杀伤的不计其数，缴获马畜五百多头匹、兵器两千多件。贞元十四年十月，夏州节度使韩全义在盐州西北击败吐蕃。贞元十六年六月，盐州守军在乌兰桥下击败吐蕃。
贞元十七年七月，吐蕃进犯盐州，又攻陷麟州，杀死刺史郭锋，毁坏城池，大肆掳掠当地百姓，驱赶党项部落离去。吐蕃军队驻扎在盐州以西九十里的横槽烽，传唤延州僧人延素等七人，说是徐舍人召见。吐蕃火队长官没勒立刻带着延素等人急奔到军帐之前，众人手上套着马皮刑具，脖子捆着毛绳。众人见到一个吐蕃青年，身高六尺多，红胡须大眼睛，就是徐舍人。徐舍人下令解开绳索，请众人坐进帐中，说：“法师不要害怕。我本是汉人，是司空英国公的五代孙。当年武后祸乱李唐王室，我的先祖起兵覆灭，子孙流落异域，到如今已经三代。虽然世代身居要职，执掌兵权，但思念故土的心意无穷无尽，只是同族亲人都在这里，没办法脱身回归。这里是蕃汉交界地带，再往前走九十里就是安乐州，你们没有办法向东回到大唐了。”延素说：“贫僧孤身一人，家中父母年迈，恳请保全性命。”悲伤得难以自持。徐舍人又说：“我奉命率军守卫边境，为了征集粮草物资，才进入大唐疆土，辗转向东来到麟州。麟州城没有防备，援军又断绝，所以才攻克此城。我知道郭刺史是功臣后代，本打算保全他性命，不幸被乱兵杀害。”恰好吐蕃飞鸟使抵达，飞鸟使就相当于中原的驿骑，传令：“占卜之人上报变故，命令大军立刻撤回。”于是释放延素等人回去。当时朝廷下诏韦皋分派副将，集结步兵骑兵一共两万人，从成都西山出兵，分九路南北并进，进逼栖鸡、老翁、旧维州、保州、松州各城，以此缓解北方边境的压力。九月，韦皋在维州大破吐蕃。
贞元十八年正月，韦皋擒获吐蕃大首领论莽热押送到京师，皇帝赏赐崇仁里的宅第给他居住。论莽热是吐蕃的内大相。早在贞元十六年，韦皋多次在黎州、巂州击败两万多吐蕃军队，吐蕃于是大规模征调兵马，修筑堡垒、打造战船，暗中谋划入侵边境，全都被韦皋挫败。于是吐蕃的统帅、监管曩贡、腊城等九节度的婴婴、笼官马定德，连同八十七员大将，带领部落前来归降。马定德富有谋略，婴婴熟悉兵法以及山川地形；吐蕃每次用兵，马定德常常乘坐驿马参与谋划，众将领都遵照他制定的计策行事。到这时，因为对吐蕃没有立下战功，害怕获罪，于是归顺大唐。第二年，吐蕃昆明城管辖的磨些蛮一千多户也前来归降。吐蕃因为部众不断叛离，于是向北进犯灵州、朔州，攻陷麟州。朝廷下诏韦皋从成都西山出兵，来缓解北方边患。韦皋于是命令镇静军兵马使陈洎等人，统兵一万从三奇路出兵；威戎军使崔尧臣率兵一千从龙溪石门路南出兵；维保二州兵马使仇冕、保霸二州刺史董振等人率兵两千进逼吐蕃维州城中；北路兵马使邢玼连同各州刺史董怀愕等率兵四千攻打栖鸡、老翁等城；都将高倜、王英俊率兵两千进逼旧松州；陇东路兵马使元膺连同郝宗等众将，再分八千士兵从南道雅州、邛州、黎州、巂州几路进军。又命令邛州镇南军使、御史大夫韦良金带领镇兵一千三百人作为后续部队；雅州经略使路惟明与三部落首领赵日进等人率兵三千攻打逋租、偏松等城；黎州经略使王有道率领三部落郝金信等两千人，渡过过大渡河深入吐蕃境内；巂州经略使陈孝阳与行营兵马使何大海、韦义等人，以及磨些蛮三部落首领苴那时率兵四千攻打昆明、诺济城。从八月到十二月，接连击破吐蕃十六万军队，攻下吐蕃七座城池、五处军镇，接收三千多户归降百姓，活捉六千多人，斩杀一万余人，进而包围维州。吐蕃救援部队接连赶来，唐军转战一千多里，吐蕃连连战败，进犯灵州、朔州的吐蕃军队南下救援。于是赞普派遣论莽热，以吐蕃内大相兼任东境五道节度兵马使、都统群牧大使的身份，率领十万各族联军，前来解除维州的围困。唐军一万多士兵占据险要地势设下埋伏等待敌军。先派出一千人前去挑战，论莽热见唐军兵力单薄，调集全部军队追击，进入埋伏圈，唐军各路将领从四面迅猛出击，生擒论莽热，吐蕃大军彻底溃败。
贞元十九年五月，吐蕃使者论颊热来到唐朝。六月，朝廷任命右龙武大将军薛伾兼任御史大夫，出使吐蕃。贞元二十年三月上旬，吐蕃赞普去世，朝廷为此停止朝会三天，命令工部侍郎张荐前往吊祭。这位赞普在贞元十三年四月去世，长子继位；继位一年就死去，次子继承王位。朝廷命令三品以上文武官员慰问吐蕃来使。四月，吐蕃派遣臧河南观察使论乞冉以及僧人南拨特计波等五十四人入朝。十二月，吐蕃派遣使者论袭执、郭志崇前来朝见。
贞元二十一年二月，唐顺宗命令佐金吾卫将军、兼御史中丞田景度持符节前往吐蕃报丧，任命库部员外郎、兼御史中丞熊执易为副使。七月，吐蕃使者论悉诺前来朝见。永贞元年十月，吐蕃赞普派遣使者论乞缕勃藏进贡财物，资助德宗陵墓的修建，送来金银、衣物、牛马等物品。十一月，朝廷任命卫尉少卿、兼御史中丞侯幼平，充任入蕃告册立等使。
元和元年正月，福建道送来十七名吐蕃俘虏，皇帝下诏供给驿马，把他们遣返回吐蕃。六月，吐蕃派遣使者论勃藏入朝。元和五年五月，吐蕃派遣使者论思耶热入朝，并且送回郑叔矩、路泌的灵柩，以及郑叔矩的儿子郑文延等十三人。郑叔矩、路泌，是在平凉会盟时被吐蕃扣押，在吐蕃二十多年，始终不肯屈服，最终死在吐蕃。这次吐蕃请求和好，所以送回他们。六月，皇帝命令宰相杜佑等人，在中书省厅堂和吐蕃使者议事，吐蕃使者提出归还唐朝秦州、原州、安乐州的土地。七月，朝廷派遣鸿胪少卿、代理御史中丞李铭担任入蕃使者，丹王府长史、兼侍御史吴晕做副使。元和六年到元和十年，吐蕃派遣使者朝贡络绎不绝。元和十二年四月，吐蕃传来赞普去世的消息，朝廷任命右卫将军乌重兼任御史中丞，充任吊祭使者，殿中侍御史段钧担任副使。
元和十三年十月，吐蕃围困唐朝宥州、凤翔，同时上书朝廷，请求派遣使者修好。同月，灵武守军在定远城击破两万吐蕃军队，斩杀两千人，活捉节度副使一人、判官长行三十九人，缴获大量羊马。平凉镇遏使郝玼击败两万多吐蕃士兵，收复原州城，缴获的羊马不计其数。夏州节度使田缙也在灵武击败三千多吐蕃士兵。十一月，盐州上奏朝廷：吐蕃进入河曲地区，夏州军队击败五万多吐蕃人；灵武攻破长乐州罗城，焚毁房屋器械。西川节度使王播攻下峨和、栖鸡等城池。
元和十四年正月，皇帝颁布敕令：
朕治理天下，广布信义。西戎吐蕃归附朝贡，已经有很多年，中间偶尔违背盟约，朕也曾予以宽恕。我大唐对他们恩德深厚，他们本该感念，蕃国译使携带珍宝前来进贡，往来不绝，朝廷施以恩典礼遇，从来没有缺失。前不久吐蕃使者携带表章来到京城，转达他们君主的意愿，陈述和好的诚意。朕亲临朝堂接见，优厚招待使者，又馈赠信物，写下诏书晓谕对方。使者刚刚启程回国，才走到京城近郊，就听闻吐蕃军队像蚁群一样聚集，进犯大唐边境，在河曲一带大肆侵扰破坏。背弃恩惠、撕毁盟约，实在是师出无名；朝野舆论，都请求断绝和吐蕃的往来。朕深思是仁德教化还没有遍及远方，并不认为异族一定不会归顺。吐蕃国家失信，使者又有什么罪过！所以释放使者，保全他们性命，彰显朝廷宽厚包容的胸襟。如果我的诚意能够彰显，希望吐蕃能够有所感悟。吐蕃使者论矩立藏等人，以及后续前来的使者，全部放归本国。同时命令凤翔节度使，把朕的这份心意告知吐蕃。
八月，吐蕃在庆州方渠安营，大军进驻河州地界。十月，吐蕃节度论三摩，以及宰相尚塔藏、中书令尚绮心儿，一共统领大约十五万军队，重重包围盐州。党项首领也出兵赶来，驱赶牛羊马匹协助吐蕃。围城历时三十天，贼军使用飞梯、鹅车、木驴等攻城器械四面同时进攻，城池好几次险些被攻破。刺史李文悦率领士兵登城奋力作战，城墙被攻破无法防守，就拆房屋木板继续抵御，日夜防守抗拒；有时暗中派兵偷袭敌营，打开城门出城交战，一共斩杀一万多名贼兵。各道的救兵始终没有赶到。一共坚守二十七天，贼军才撤退。
元和十五年二月，朝廷派遣秘书少监兼御史中丞田洎出使吐蕃，通报皇帝驾崩，同时告知新君册立的消息。三月，吐蕃进攻劫掠青塞堡。七月，吐蕃派遣使者前来吊祭先皇。十月，吐蕃进逼泾州。朝廷任命右军中尉梁守谦，充任左右神策、京西、京北行营都监，统领四千神策士兵，同时征调八镇全部军队前去救援。任命太府少卿、兼御史中丞邵同持符节出使吐蕃，充任答请和好使。将之前出使吐蕃的秘书少监田洎贬为郴州司户。
当初，田洎作为吊祭使者进入吐蕃，吐蕃请求在长武城下举行会盟。田洎生性怯懦，害怕不能返回大唐，便随口答应。到这时吐蕃入侵，还对外宣称：“田洎许诺允许我们率领兵马前来会盟。”田洎因此遭到贬官。实际上是边境将领侵扰吐蕃，招致吐蕃怨恨，吐蕃只是拿田洎作为借口。泾州上奏朝廷：吐蕃各路大将已经撤退。于是解散神策行营军队。自从田缙镇守夏州，为人贪婪残暴，侵扰党项部族，党项不堪其苦，屡次引导吐蕃进犯边塞。等到吐蕃大举入侵，边将郝玼多次袭击吐蕃营垒，杀伤大量敌军，邠州李光颜又率领全军赶到，吐蕃军队畏惧于是撤退。这场祸患起源于田缙，而全靠李光颜、郝玼奋勇作战才得以平息。十一月，夏州节度使李佑亲自带兵奔赴长泽镇，灵武节度使李听亲自带兵奔赴长乐州，都遵照诏书讨伐吐蕃。十二月，一千多名吐蕃士兵围困乌、白池。
长庆元年六月，吐蕃进犯青塞堡，原因是唐朝和回纥和亲。盐州刺史李文悦出兵进击吐蕃。九月，吐蕃派遣使者请求会盟，皇帝准许。宰相想要郑重对待这件事，请求告知太庙。太常礼院上奏说：“查阅肃宗、代宗时期旧例，和吐蕃会盟，都没有祭告太庙。只有德宗建中末年，在延平门和吐蕃会盟，为了彰显诚信，特地命令祭告太庙。贞元三年，平凉会盟，也没有祭告太庙的记载。这件事出于一时权宜，并不是固定制度，查找典礼条文，也没有相关规定。综合考量，不应当祭告太庙。”皇帝采纳这个意见。于是任命大理卿、兼御史大夫刘元鼎担任和吐蕃会盟使，兵部郎中、兼御史中丞刘师老为副使，尚舍奉御、兼监察御史李武、京兆府奉先县丞兼监察御史李公度担任判官。十月十日，朝廷和吐蕃使者举行会盟，宰相、右仆射、六部尚书、御史、太常、司农卿、京兆尹、金吾大将军全部到场参与。盟文写道：
大唐承受天命，统治四海，教化所到之处，没有不来朝见的。君臣兢兢业业，唯恐基业倾覆；继承前代文武功业，累世祥瑞荣光，彰显帝王的智慧，不辱没祖宗宏大基业，历经十二代，立国二百零四年。我朝太祖，确立帝王名号，建立不朽基业，留下宏大功业流传后世；祭祀上天回报祥瑞，供奉先祖求得福运，不敢有丝毫懈怠。癸丑这一年，冬十月癸酉，文武孝德皇帝下诏宰相王植、王播、元颖等人，和吐蕃大将、和蕃使礼部尚书讷罗论等人，在京师会盟，在京城西郊修筑盟坛，在盟坛北面挖掘土坑。宣读盟誓、宰杀牲畜、书写盟书、回填泥土，登坛下坛所有仪式，全部依照礼法，目的就是停止战争，安定百姓，巩固姻亲旧好，筹划长远的谋略，谋求长久的利益。
上天覆照，大地承载，世间芸芸众生，必须依靠官府治理，依靠大臣统领；如果没有纲纪法度，就会互相残杀灭亡。中原地区，尊奉大唐君主；西边吐蕃一方，由大蕃自主统治。从今往后，收起兵器，旧日的仇怨嫌隙全部消除，重新接续舅甥的情谊，恢复往日的同盟。边境哨所解除警戒，烽火不再点燃；患难互相救助，不再劫掠施暴；边塞堡垒，杜绝互相侵扰。双方的险要关隘，照旧严加守卫；吐蕃不对大唐使用欺诈，大唐不对吐蕃心怀猜忌。啊！爱护百姓是仁，守护疆土是信，敬畏上天是智，敬奉神明是礼；有一样做不到，灾祸就会降临自身。边塞高山巍峨，大河奔流不息；良辰吉日，划定两国疆界：西边归大蕃，东边属大唐。大臣手持简册，把盟约宣告四方。
大蕃赞普以及宰相钵阐布、尚绮心儿等人，先送来盟文纲要：“蕃、汉两国，各自守护现在管辖的疆土，双方不能互相征伐，不能互相结为仇敌，不能图谋侵占对方边境。如果有疑问，需要抓捕俘虏审问，审问之后供给衣食，放还对方。”这些条款全部依从，不再增添修改。
参与会盟的官员一共十七人，全部列名于盟文之上。刘元鼎等人和论讷罗一同前往吐蕃本国举行会盟，皇帝同时敕令刘元鼎到达吐蕃之后，命令吐蕃宰相以下官员，各自在盟文后面亲笔署名。灵武节度使李进诚在太石山下击败三千吐蕃骑兵。
长庆二年二月，吐蕃派遣使者前来，请求划定两国边界。六月，吐蕃又派遣使者入朝。盐州上奏：一千多名吐蕃士兵进入灵武地界，唐军派兵伺机截击。又上报：抓获给党项传递书信的吐蕃人一百五十名。同月，刘元鼎从吐蕃出使归来，上奏说：四月二十四日抵达吐蕃牙帐，五月六日完成会盟。
当初，刘元鼎往来吐蕃境内，途经河州，见到吐蕃都元帅、尚书令尚绮心儿。尚绮心儿说：“回纥，只是小国。我吐蕃在丙申年越过沙漠讨伐回纥，距离回纥都城只有两天路程，眼看就要灭掉回纥，恰逢本国传来赞普去世的消息，只能撤军。回纥实力如此弱小，但是大唐对待回纥，礼遇远超过对待我们吐蕃，这是什么缘故？”刘元鼎回答：“回纥对大唐有平定国难的大功，而且从来没有侵占大唐一寸土地，怎么能不厚待他们！”刘元鼎往返途中，渡过黄河上游，位置在洪济桥西南两千多里，此处河水十分浅窄，春天可以涉水趟过，秋天夏天就要乘船渡河。黄河上游以南三百多里，有三座山，山形如同炊具，黄河源头就在山中，河水十分清澈寒冷；接纳众多支流之后，水色变红，再汇入更多河流，渐渐变得浑浊发黄。黄河源头向西距离吐蕃驿馆大约四站路程，每站大约两百多里。源头向东北延伸到莫贺延碛的尾部，沙漠宽五十里，向南逐渐收窄；沙漠北边起自沙州西面，向南延伸进入吐浑境内，到这里沙漠就变得狭小，所以叫碛尾。按照地理位置，这里正对着剑南的正西方向。刘元鼎在闷惧卢川拜见赞普，这里是赞普的夏季牙帐，闷惧卢川在逻娑川以南一百里，臧河从这里流过。当时吐蕃派遣论悉诺息等使者跟随刘元鼎来大唐答谢，朝廷派遣太仆少卿杜载出使吐蕃作为回应。
长庆三年正月，吐蕃派遣使者论答热入朝祝贺。长庆四年九月，吐蕃使者求取《五台山图》。十月，进贡牦牛，以及银铸造的犀牛、羊、鹿各一件。宝历元年三月，吐蕃派遣尚绮立热入朝，请求和好。九月，朝廷派遣光禄卿李锐作为使者回访吐蕃。太和五年到太和八年，吐蕃使者不断前来朝贡，大唐也时常派遣使者回访。开成元年、开成二年，吐蕃都派遣使者入朝。
会昌二年，吐蕃赞普去世。十二月，吐蕃派遣论赞等人前来报丧，朝廷下诏任命将作少监李璟前去吊祭。大中三年春天，吐蕃宰相尚恐热杀死东道节度使，献出秦州、原州、安乐州三座州城，以及石门、木硖等七关归附朝廷；泾原节度使康季荣上报朝廷，皇帝命令太仆卿陆耽前往慰劳。这一年七月，河陇地区的老人，带领一千多名男女老少来到京城，皇帝登上延喜楼接见他们。百姓无不欢呼雀跃，解开异族发辫，争相在大街上穿戴中原衣冠；朝廷把他们安置在条件优越的地方，围观的百姓全都高呼万岁。
史臣评论说：戎狄制造祸患，由来已久。从秦汉以来，史书记载完备，可以详细考究。只是世间很少有长久太平，君主也没有代代圣贤；中原衰弱外族就强盛，中原强盛外族就衰败。外族强盛，就进犯中原边境；外族衰弱，就服从中原教化。安抚外族、防备边患，儒臣大多主张和亲，武将一心想要战胜，这是大体情况。吐蕃在西部边疆建国，经历很多岁月，吞并周边部族，开拓疆土。高宗时期，吐蕃疆域方圆万里，和大唐分庭抗礼，近代外族之中，没有比它更强大的。至于抵御边境，出兵征伐，双方互有胜负，耗费国力实在巨大。等到安史之乱爆发，皇帝流亡，戍边军队全部撤回，河湟地区沦陷，这是上天助长吐蕃。自此吐蕃逼近京城，时常出兵劫掠；虽然屡次派遣使者谋求和好，礼物刚送到中原，战火已经烧到京郊。背弃恩情、撕毁盟约，不讲礼义，由此可见。和吐蕃盟誓依靠神明，看重信义，可是平凉会盟，吐蕃暗藏阴谋，因此不能用忠信对待它。孔子说：“夷狄就算有君主，也比不上中原没有君主。”这句话说得实在精辟！
赞语写道：西戎之地，吐蕃最为强大。吞并邻国，武力侵扰大唐疆土。时而反叛，时而臣服，局势时松时紧。就算学习礼义，本性依旧如同豺狼。
列传第一百四十七 南蛮 西南蛮
林邑、婆利、盘盘、真腊、陀洹、诃陵、堕和罗、堕婆登、东谢蛮、西赵蛮、牂牁蛮、南平獠、东女国、南诏蛮、骠国
林邑国，就是汉代日南郡象林县旧地，在交州以南一千多里。国土绵延数千里，北面和驩州接壤。当地气候终年温暖，没有冰雪，常年多雾多雨。国王居住的城池，用木头搭建栅栏。国王身穿古贝布料制作的长袍，斜搭披肩，腰上缠绕衣料，身上佩戴珍珠金锁作为璎珞；头发卷曲，头上插花。王后身穿朝霞色古贝布裁制的短裙，头戴金花，身上装饰金锁珍珠璎珞。国王的侍卫有五千士兵，擅长使用弩和短矛，用藤条制作铠甲，竹子做弓，骑着大象作战。国王出行，排列上千头大象，四百匹马，分为前后队伍。当地人头发卷曲，肤色黝黑，全都赤脚；得到麝香就涂抹身上，一天涂抹清洗两次。拜见他人的时候双手合十，额头触地。婚嫁习俗，可以同姓通婚。本国拥有文字，十分信奉佛教，很多人出家。父母去世，子女剃掉头发痛哭，用棺木装殓遗体，堆积木柴焚烧棺柩，收集骨灰，装进金瓶，投入水中。以十二月作为一年开端，稻谷一年成熟两季。林邑再往南，草木冬天也繁茂，一年四季都吃生菜，用槟榔汁液酿酒。有一种结辽鸟，能够听懂人说话。
武德六年，林邑国王范梵志派遣使者入朝。武德八年，又派遣使者进献土特产。高祖为使者设宴，演奏《九部乐》，赏赐国王彩色丝织品。贞观初年，林邑进贡驯犀。贞观四年，国王范头黎派遣使者进献火珠，火珠大小如同鸡蛋，圆润洁白光亮，光芒可以照出好几尺，质地如同水晶；正午对着太阳，放上艾草，就可以引燃火焰。贞观五年，又进贡五色鹦鹉。太宗十分惊异，下诏让太子右庶子李百药为鹦鹉作赋。又进贡白鹦鹉，聪慧善辩，善于应答。太宗心生怜悯，把两只鹦鹉交还给使者，命令放回山林。从此林邑朝贡不断。范头黎去世，儿子范镇龙继位。太宗驾崩，下诏在昭陵雕刻范头黎石像，立在玄阙之前。贞观十九年，范镇龙被大臣摩诃漫多伽独杀害，范氏宗族全部被杀，范氏王族就此断绝。国内百姓拥立范头黎的女婿婆罗门做国王。后来大臣百姓怀念旧主，废黜婆罗门，拥立范头黎的嫡女为王。
林邑以南，百姓全都是卷发黑皮肤，统称“昆仑”。
婆利国，位于林邑东南方的海岛之上。国土绵延数千里；从交州渡海，途经林邑、扶南、赤土、丹丹几个国家才能抵达。当地人皮肤黝黑，耳朵佩戴耳饰。国王姓刹利耶伽，名叫护路那婆，王位世代承袭。国王头戴花饰礼冠，缀满珍珠璎珞，坐金床；侍女佩戴金花宝缕，手持白拂尘、孔雀扇。国王出行乘坐大象，敲鼓、吹贝壳演奏乐曲。男子头发卷曲，身披古贝布，横幅布料缠绕腰间。气候酷热，常年如同中原盛夏；谷物一年两熟。当地出产古贝草，采摘花絮织布，粗布叫古贝，细布叫白赩。贞观四年，婆利国王派遣使者跟随林邑使者，一同前来进献土特产。
盘盘国，在林邑西南的海湾之中，北面和林邑隔着小片海域；从交州乘船四十天可以到达，和狼牙修国相邻。国人学习婆罗门文字，十分尊崇佛法。贞观九年，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土特产。
真腊国，在林邑西北，原本是扶南的属国，属于昆仑部族。国都距离京师两万七百里，向北走到爱州要六十天路程。国王姓刹利氏。国内有三十多座大城，王都叫伊奢那城；风俗服饰和林邑相近。当地多瘴气疫病。海中有时候巨大的鱼半身浮出海面，远远看去如同山丘。每到五六月，瘴气毒气流行，就用牛、猪祭祀，不祭祀就五谷歉收。房屋开门朝东，以东方为尊。拥有五千头战象，上等战象喂饭吃肉。和邻国打仗，象队冲在前面，象背上搭建木楼，楼上坐四个人，全都手持弓箭。国内尊崇佛教和天神，天神地位最高，佛教次之。
武德六年，派遣使者进贡土特产。贞观二年，又和林邑一同入朝进贡。太宗怜惜他们渡海翻山路途劳苦，赏赐十分丰厚。南方人把真腊称为吉蔑国。神龙年间之后，真腊分裂为两部分：南边靠近大海，多湖泽，叫作水真腊；北边多山地丘陵，叫作陆真腊，又叫文单国。高宗、武则天、玄宗时期，两国都不断派遣使者朝贡。
水真腊，疆域方圆大约八百里，东边到奔陀浪州，西边到堕罗钵底国，南边濒临大海，北边就是陆真腊。国王居住的城池叫婆罗提拔。国家东部的小城，都各自算作邦国。国内盛产大象。元和八年，派遣李摩那等人入朝进贡。
陀洹国，在林邑西南的大海之中，东南和堕和罗接壤，距离交趾乘船要三个多月。臣服于堕和罗。国王姓察失利，字婆末婆那。当地不养蚕织布，以白毡、朝霞布作为衣物。习俗是搭建楼房居住，楼房叫作“干栏”。贞观十八年，派遣使者入朝。贞观二十一年，又进贡白鹦鹉、婆律膏，请求赏赐马匹和铜钟，皇帝下诏全部赐予。
诃陵国，建在海中岛屿上，东边和婆利接壤，西边和堕婆登接壤，北边和真腊接壤，南面濒临大海。竖立木头修筑城池，建造高大楼阁，屋顶铺棕榈树皮。国王居住在内，坐象牙床。吃饭不用碗筷，直接用手抓取。本国拥有文字，通晓天文历法。用椰树花酿酒，椰树长出三尺多长、胳膊粗细的花穗，割取花汁酿酒，味道甘甜，饮用之后会醉。
贞观十四年，派遣使者入朝。大历三年、四年，都前来朝贡。元和十年，进贡五名僧祗奴仆、鹦鹉、频伽鸟，还有各种奇珍宝物。朝廷任命使者李诃内为果毅都尉，李诃内请求把官职转授给自己弟弟，皇帝下诏褒奖，准许他的请求。元和十三年，进贡两名僧祗女子、鹦鹉、玳瑁、活犀牛等物产。
堕和罗国，南边和盘盘接壤，北边和迦罗舍佛接壤，东边和真腊接壤，西边濒临大海。距离广州乘船要五个月。贞观十二年，国王派遣使者进贡土特产。贞观二十三年，又进贡象牙、火珠，请求赏赐良马，皇帝下诏应允。
堕婆登国，在林邑南面，海上航行两个月抵达；东边和诃陵接壤，西边和迷黎车接壤，北边临近大海。风俗和诃陵大致相同。当地种植水稻，每个月就成熟一季。拥有本国文字，书写在贝多树叶上面。人去世之后，死者口中放入黄金，四肢套上金钏，再涂抹婆律膏、龙脑等香料，堆积木柴焚烧遗体。贞观二十一年，国王派遣使者进贡古贝布、象牙、白檀木，太宗写玺书回复，赏赐各类杂物。
东谢蛮，居住地在黔州以西几百里，南面连接守宫獠，西面连接夷子，北面接蛮地。土地适合五谷生长，不使用牛耕，只开垦火种荒地，每年更换耕地。没有文字，刻木头订立契约。部族散居山洞之中，在树上搭建高层巢屋居住，饮用山涧流水。人人自谋生计，没有赋税。拜见地位尊贵的人，拿着鞭子跪拜；立下功劳的人，赏赐牛马、铜鼓。触犯律法，小罪处以杖刑，大罪处死；偷盗财物，加倍赔偿赃物。婚姻聘礼用牛和酒。女子嫁到夫家，由母亲亲自送亲。新婚丈夫感到羞愧，会躲避十几天才露面。聚会宴饮就敲击铜鼓，吹响大号角，唱歌跳舞取乐。族人随身佩戴刀剑，从不离身。男子服饰，有短袄、宽大裤子，用绵绸布料缝制；右肩斜挎皮带，上面装饰螺壳、虎豹猿猴、犬羊兽皮。坐下的时候蹲踞在地。男女都梳椎形发髻，用红布捆扎，发髻垂向身后。首领谢元深，世代担任酋长，整个部落都敬畏他。谢氏一族，习俗不生养女儿，自称是高门，不能下嫁普通人。
贞观三年，谢元深入朝。头戴乌熊皮冠，如同后世的髦头，额头装饰金银，身披毛披肩，脚穿皮制绑腿和鞋子。中书侍郎颜师古上奏说：“从前周武王天下太平，远方部族前来归附，周朝史书写下《王会篇》。如今万国来朝，像东谢这样部族的服饰样貌，可以绘画记录，请求绘制《王会图》。”皇帝采纳。把东谢的土地设置为应州，任命谢元深做刺史，归黔州都督府管辖。还有南谢首领谢强，和西谢相邻，和谢元深一同入朝，被任命为南寿州刺史，后来改名为庄州。
贞元十三年正月，西南蕃大酋长、正议大夫、检校蛮州长史，世袭蛮州刺史，资阳郡开国公、赐紫金鱼袋宋鼎；左右大首领、朝散大夫、前检校邛州刺史、赐紫金鱼袋谢汕；左右大首领、世袭代理蛮州巴江县令、赐紫金鱼袋宋万传；界首子弟大首领、朝散大夫、牂州录事参军谢文经。黔中经略招讨观察使王础上奏：“以上这些刺史，建中三年曾经入朝进贡，从那以后不再允许按照惯例入京朝见。今年他们恳切申诉，说自己的州和牂牁接壤，同样蒙受中原教化，唯独自己遭到排挤，内心惭愧，请求跟随牂牁等部族一同入朝朝贺。恳请陛下给予优待，授予官职，比照牂牁两州，每年入朝一次，依照牂牁的办法轮流选派，推选才干声望被众人推崇的人担任使者。”皇帝下敕回复：“宋鼎等人官职已经改授，其余照旧。”
西赵蛮，在东谢蛮南面，疆域东边到夷子，西边到昆明，南边到西洱河。山洞幽深险阻，里程难以计算。南北路程十八天，东西路程二十三天。风俗物产和东谢蛮相同。首领姓赵，世代为酋长，有一万多户人家。贞观三年，派遣使者入朝。贞观二十一年，在当地设置明州，任命首领赵磨担任刺史。
牂牁蛮，首领也姓谢。居住地北距离兖州一百五十里，东距离辰州二千四百里，南距离交州一千五百里，西距离昆明九百里。没有城池堡垒，部族分散居住。气候湿热多雨，稻谷粟米一年两熟。平时没有徭役，只有打仗的时候，各部才聚集起来。刻木作为契约。律法规定：抢劫偷盗，加倍退还赃物；杀人，缴纳三十头牛马，可以免除死刑，牛马交给死者家属。风俗物产，大体和东谢蛮一样。首领谢龙羽，隋末占据这片土地，拥有数万士兵。
武德三年，派遣使者朝贡，朝廷任命谢龙羽为牂州刺史，封夜郎郡公。贞观四年十二月，派遣使者入朝。开元十年闰五月，大酋长谢元齐去世，朝廷下诏让他嫡孙谢嘉艺继承官爵。开元二十五年，大酋长赵君道入朝，进献土特产。大历年间、贞元初年，多次派遣使者朝贡。贞元七年二月，授予酋长赵主俗官职，褒奖他每年年初坚持朝贡。贞元七年到贞元十八年，一共五次派遣使者入朝。
元和三年五月颁布敕令：“从今往后，委派黔南观察使，派遣本道军将充任押领牂牁、昆明等使。”元和四年正月，派遣使者入朝。当月，朝廷派遣宦官魏德和带领蕃国使者，携带国礼，送去皇帝玺书赏赐给他们的首领。元和七年、九年、十一年，三次派遣使者入朝。同年十二月，又派遣使者入朝贺新年。长庆年间，朝贡从未断绝。宝历元年十二月，派遣谢良震入朝。太和五年至会昌二年，一共七次派遣使者入朝。
南平獠，东边和智州接壤，南边和渝州接壤，西边和南州接壤，北边和涪州接壤，一共有四千多户部落。当地多瘴气，山中有毒草、沙虱、蝮蛇。族人都住楼房，爬梯子上下，楼房名叫“干栏”。男子衣襟向左开，披散头发，赤脚；妇女把两幅布中间开孔，从头套下去，叫作“通裙”。女子头发浓密，梳发髻垂在身后；把三四寸长的竹筒斜插耳朵作为耳饰，地位尊贵的佩戴珍珠耳饰。当地男少女多。婚嫁习俗，女方家先要拿出财物求娶男方；家境贫寒没有嫁妆的女子，很多被卖给富户做婢女。劳作全都由妇女承担。部族首领姓朱，号称剑荔王，派遣使者归附朝廷，领地划归渝州管辖。
东女国，是西羌的分支。因为西海还有一个女国，所以叫东女国。习俗以女子作为国王。东边和茂州、党项接壤，东南和雅州接壤，地界隔着罗女蛮、白狼夷。国土东西行走九天，南北行走二十天，大小城池八十多座。国王居住的城池叫康延川，城中有弱水向南流淌，用牛皮渡河。国内四万多户，一万多士兵，散居山谷。女王称号叫“宾就”。设置女官叫“高霸”，商议国家政务。在外任职的官吏，全部由男子担任。女王有几百名侍女，每五天处理一次政务。女王去世，国内收集数万金钱，从王族选出两位贤良女子继位，年长的做国王，次一等的做小王；大王去世，小王就继位，姑姑去世，就由侄女继承，没有篡夺王位的情况。房屋都是高楼，王宫高达九层，普通百姓房屋六层。女王身穿青色毛绫长裙，搭配内衫，身披青色长袍，衣袖拖到地面；冬天穿羔羊皮裘，织锦装饰；梳小发髻，佩戴黄金饰品，耳朵戴耳饰，脚穿皮鞋。习俗尊崇女性，轻视男子。文字和天竺相同。以十一月作为岁首。每年十月，巫师拿着纸帛进山，向空中撒谷物，大声念咒召唤飞鸟。很快有鸡一样的飞鸟飞入巫师怀中，剖开鸟的肚子，鸟肚子里有一粒谷物，来年就丰收；如果鸟腹中出现霜雪的痕迹，来年就多灾，国人十分信奉，叫作鸟卜。家中有丧事，服饰不变；父母去世，三年不梳洗头发。贵族去世，有的剥下人皮保存，把骨头装进瓶子，混合金屑埋葬。国王下葬，大臣亲属有几十人殉葬。
隋朝大业年间，蜀王杨秀派人招抚，东女国拒不归附。武德年间，女王汤滂氏才派遣使者进贡土特产，高祖丰厚赏赐，遣送使者回国。使者走到陇右，恰逢突厥入侵，被突厥掳走。等到颉利可汗被平定，使者才再次来到长安。太宗送使者回国，降下玺书安抚。垂拱二年，女王敛臂派遣大臣汤剑左入朝，请求授予官号。武则天册封敛臂为左玉钤卫员外将军，用瑞锦制作蕃国服饰赏赐她。
天授三年，女王俄琰儿入朝。万岁通天元年，派遣使者入朝。开元二十九年十二月，国王赵曳夫派遣儿子进贡土特产。天宝元年，朝廷安排使者在曲江设宴，宰相一同赴宴。册封赵曳夫为归昌王，授左金吾卫大将军，赏赐他儿子八十匹丝帛，遣返回国。之后东女国改为男子为王。
贞元九年七月，东女国王汤立悉，和哥邻国王董卧庭、白狗国王罗陀忽、逋租国王的弟弟邓吉知、南水国王侄子薛尚悉曩、弱水国王董辟和、悉董国王汤息赞、清远国王苏唐磨、咄霸国王董藐蓬，各自带领部族到剑南西川归附大唐。哥邻等国，都散居山川之间。弱水王就是唐朝初年女国的弱水部落。悉董国，在弱水西边，又叫弱水西悉董王。这些部族原本都归边郡管辖，祖辈父辈照例授予将军、中郎、果毅等官职；中原战乱之后，被吐蕃役使统治。大的部落不过两三千户，吐蕃设置十几名县令治理。当地出产丝绵，每年向吐蕃上交赋税。到这时各个国王互相结盟，一同归顺，同时献上天宝年间朝廷颁发的三十九份官诰。西川节度使韦皋把他们安置在维州、霸州、保州，供给种子、粮食、耕牛，百姓安居乐业。汤立悉等几位国王亲自入朝，皇帝在麟德殿召见。任命汤立悉为银青光禄大夫、归化州刺史；邓吉知试任太府少卿，兼任丹州长史；薛尚悉曩试任少府少监，兼任霸州长史；董卧庭走到绵州就去世，朝廷追赠武德州刺史，任命他儿子董利啰为保守都督府长史，继承哥邻王。汤立悉的妹妹乞悉漫很有才干，跟随兄长入朝，被封为和义郡夫人。各个大首领董卧卿等人，全部授予官职。不久，又任命东女国王兄长汤厥银青光禄大夫、试太府卿；清远王弟弟苏历颠银青光禄大夫、试卫尉卿；南水国王薛莫庭、汤息赞、董藐蓬，东女国的王后汤拂庭、美玉钵、南郎唐，都授予银青光禄大夫、试太仆卿。
同年，西山松州两万多户生羌，相继归附。粘信部落首领董梦葱，龙诺部落首领董辟忽，都授试卫尉卿。汤立悉等人都参加第二年元旦朝会，朝廷赏赐金银丝帛，遣送返回。不久下诏加授韦皋统押近界羌、蛮以及西山八国使。这些部落首领世代承袭刺史官职，但是暗中依旧和吐蕃往来，所以被叫作“两面羌”。
南诏蛮，本是乌蛮的分支，姓蒙氏。蛮语把君王叫作“诏”。自称是哀牢人的后代，世代担任蒙舍州的首领，位置在汉代永昌郡旧地东面，姚州西面。最早有六位首领，号称六诏，兵力不相上下，各自有君长，没有统一的统帅。三国蜀汉时期，诸葛亮出兵征讨，全部臣服蜀汉。唐朝初年，蒙舍龙生下迦独庞，迦独庞生下细奴逻，高宗时期细奴逻入朝。细奴逻生逻盛，武后时期逻盛入朝。逻盛走到姚州的时候，妻子怀孕生子，逻盛听闻消息说：“我有儿子，就算死在大唐境内也没有遗憾。”这个孩子就是盛逻皮。逻盛抵达京城，朝廷赏赐锦袍金带，返回故土。
开元初年，逻盛去世，儿子盛逻皮继位。盛逻皮去世，儿子皮逻阁继位。开元二十六年，朝廷授予皮逻阁特进，封越国公，赐名归义。之后攻破洱河蛮，凭借功劳册封为云南王。归义势力渐渐强盛，其余五诏日渐衰弱。在此之前，剑南节度使王昱收受归义贿赂，上奏朝廷请求把六诏合并成一国。归义吞并五诏，降服各部蛮人，击败吐蕃军队，日益骄横。每次入朝觐见，朝廷也给予优厚礼遇。
开元二十七年，把都城迁到大和城。天宝四年，归义派遣孙子凤迦异入朝，授予鸿胪卿。回国之后，朝廷赏赐丰厚，归义的野心越来越大。当时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派遣使者到云南，和归义言语不和，归义心中一直怀恨。
天宝七年，归义去世，朝廷册封他儿子阁罗凤继承云南王。没过多久，鲜于仲通担任剑南节度使，张虔陀担任云南太守。鲜于仲通心胸狭隘缺少谋略，张虔陀狡诈，对待南诏不讲礼数。旧例，南诏首领经常带着妻子儿女拜见都督，张虔陀却奸污他们的妻女；又不断索取财物，阁罗凤很多要求没有满足，张虔陀派人辱骂他，还秘密上奏诬陷阁罗凤的罪状。阁罗凤愤怒怨恨，于是发兵反攻，包围杀死张虔陀，这是天宝九年的事。
第二年，鲜于仲通率领军队从戎州、巂州出兵。阁罗凤派遣使者谢罪，带着云南录事参军姜如芝一同前来，请求归还掳掠的人口财物，并且说：“吐蕃大军压境，如果不接受我的请罪，我就只能归附吐蕃，云南的土地，就不再属于大唐。”鲜于仲通不答应，扣押使者，进军逼近大和城，被南诏击败。从此阁罗凤向北臣服吐蕃。吐蕃称呼阁罗凤为赞普钟，号称东帝，赐予金印。蛮语把弟弟叫作“钟”，这是天宝十一年。天宝十二年，杨国忠执掌朝政，上奏征调天下士兵，派侍御史、留后李宓率领十多万大军出征，运送粮草的民夫在外。路上瘴气横行，不断有人死去，天下百姓困苦骚动。李宓又在大和城北战败，士兵死亡十分之八九。恰逢安禄山叛乱，阁罗凤趁机攻占巂州以及会同军，向西降服寻传蛮。
大历十四年，阁罗凤的儿子凤迦异死在阁罗凤之前，于是立凤迦异的儿子异牟寻为王。异牟寻读过书，有才智，善于安抚部众。吐蕃向南诏征收赋税徭役比本土成倍加重，还抢占险要之地修筑城堡，每年征调南诏士兵协助戍守，异牟寻越来越厌恶吐蕃。有个叫郑回的人，原本是相州人，天宝年间考中明经科，授巂州西泸县令。巂州陷落，郑回被俘虏。阁罗凤看重郑回儒学学识，给他改名蛮利，十分器重，命令他教导凤迦异。等到异牟寻继位，又让郑回教导自己的儿子寻梦凑。郑回长久做王室老师，就算是异牟寻、寻梦凑犯错，郑回也可以责打，所以异牟寻以下所有人都敬畏他。南诏把宰相叫作清平官，一共设置六人。异牟寻任命郑回做清平官，大小政务都咨询他，由郑回主持国政。其余五位清平官，对待郑回谦卑恭敬，有人犯错，郑回就动手责打。郑回曾经对异牟寻说：“从前南诏多次归附中原，中原崇尚礼义，以恩惠抚育外族，不会无休止索取。如今脱离吐蕃回归大唐，没有远方戍守的劳苦，沉重赋税的困窘，好处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异牟寻赞同这番话，谋划归附大唐已经十多年。恰逢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招抚各蛮部，苴乌星、虏望等人前来归顺，韦皋隐约得知异牟寻的心意，于是托蛮人捎信给异牟寻，对他加以招纳安抚，这是贞元四年的事。
贞元七年，韦皋又派遣秘密使者携带书信晓谕异牟寻。使者取道磨些蛮，磨些蛮的首领暗中把这件事报告吐蕃，使者抵达云南，吐蕃已经知晓内情，下令诘问异牟寻。异牟寻心中恐惧，就欺骗吐蕃说：“唐朝使者，本来就是蛮族人，韦皋准许他回来，没有别的图谋。”于是把使者捆绑送交吐蕃。吐蕃对异牟寻更加猜忌，大量征召南诏大臣的子弟充当人质，异牟寻心中怨恨愈发深重。
贞元九年四月，异牟寻便和各酋长定下计策，派出三路使者：赵莫罗眉取道两川，杨大和坚取道黔中，还有一路取道安南。一共三批使者，送信给韦皋，各自携带生金、丹砂作为见面礼物。把之前韦皋写给异牟寻的书信分成三份，每位使者各拿一份作为凭证。这一年之内，三批使者全都抵达京城，上奏说：“异牟寻请求归附大唐，永远做大唐的藩属国。所进献的生金，用来比喻向北侍奉大唐的心意像黄金一般坚贞；丹砂，用来表示自己赤诚的心。”皇帝嘉奖他们，于是赐给异牟寻诏书，同时命令韦皋派出使者前去观察南诏的真实心意。韦皋就指派巡官崔佐时前往异牟寻的都城阳苴咩城。阳苴咩城向南距离太和城十几里，往东北到成都二千四百里，向东到安南的路程和去往成都相当，水路陆路都可通行。这个时候，吐蕃的使者几百人，比崔佐时先到达南诏。异牟寻召集各个部落商议归附大唐，部分部落首领还没有全部到齐，不敢公开讲明这件事，就悄悄叫崔佐时假称是牂牁的使者，穿上牂牁部族的服装入城。崔佐时不肯，说：“我是大唐的使者，怎么能穿戴小小夷族的服饰。”异牟寻没有办法，就在夜里迎接崔佐时，布置席位，点燃灯烛。崔佐时当众宣读皇帝的诏书。异牟寻害怕吐蕃得知，环顾左右，神色不安，但已经决意归向唐朝，过了许久，叹息流泪，所有人都俯身跪拜，接受诏命。
第二年正月，异牟寻派遣儿子阁劝以及清平官等人，和崔佐时在点苍山神祠订立盟约。盟书一份收藏在神庙内室，一份沉入西洱河，一份安放在祖庙，一份进献给大唐天子。阁劝就是寻梦凑。郑回见到崔佐时，给他很多指点，所以崔佐时完全摸清南诏的内情。崔佐时就劝说异牟寻斩杀吐蕃的几名使者，以此表明归附唐朝的决心，又取回吐蕃授予南诏的金印。异牟寻很快打发崔佐时返回，同时刻制金质契约进献朝廷。阁劝作诗为崔佐时饯行。异牟寻废除吐蕃所册封的帝号，私下对崔佐时请求恢复南诏原来的国号。崔佐时完成盟誓，在南诏停留二十六天之后启程回朝。
当初，吐蕃为争夺北庭，和回鹘展开大战，死伤士兵很多。于是向异牟寻征调军队，要求出兵一万人。异牟寻已经打定主意归附大唐，打算借着吐蕃征兵的机会袭击吐蕃。于是故意表现出兵力薄弱，对吐蕃说：“南诏军队向来人数不多，只可以派出三千士兵。”吐蕃嫌人数太少，要求增加到五千人，异牟寻这才应允。异牟寻立刻派遣五千士兵前去戍守吐蕃，自己亲率数万大军紧随其后，日夜赶路，趁吐蕃没有防备，在神川大败吐蕃军队。接着拆毁铁桥，派遣使者向朝廷报捷。并且请韦皋派人前来查验缴获的俘虏、物资以及攻占的城堡，以此获取朝廷的信任。当时韦皋上奏朝廷：“异牟寻收复铁桥一带十六处城垒，擒获吐蕃五位藩王，降服吐蕃部众十多万人。”朝廷任命祠部郎中兼御史中丞袁滋手持符节册封南诏，同时赐给异牟寻印章，印章用黄金铸造，以白银做印匣。印文是：“贞元册南诏印。”在此之前，韦皋上奏，南诏之前派遣清平官尹仇宽，献上五方从吐蕃那里得到的印章，其中两方是黄金铸造，如今赐印请求使用黄金，顺应蛮夷看重黄金的习俗，让印信可以永久流传。皇帝采纳韦皋的奏请。
贞元十年八月，异牟寻派遣蒙凑罗栋以及尹仇宽前来进献铎槊、浪人剑以及八方吐蕃旧印。蒙凑罗栋是异牟寻的弟弟。朝廷对使者赏赐十分丰厚，任命尹仇宽为检校左散骑常侍，其余使者各自授予不等的官职。不久又封尹仇宽为高溪郡王。贞元十一年三月，异牟寻派遣清平官尹辅酋跟随袁滋入朝觐见。同时带回早先陷落吐蕃的唐朝将领卫景升、韩演等人，还有南诏俘获的吐蕃将帅、俘虏共一百人送到京城。蒙凑罗栋在归国途中去世，朝廷追赠他右散骑常侍。授予尹辅酋检校太子詹事兼御史中丞，其余随从人员也依次授予官职。又下敕书分别赐给异牟寻、他的儿子阁劝，清平官郑回、尹仇宽等人各一封敕书，敕书左侧列有中书省三位官员署名宣示奉行，恢复旧时制度。九月，异牟寻派遣使者进献六十匹马。
贞元十二年，韦皋在雅州会野路招降蛮人首领高万唐等六十九人，共计七千户，同时缴获高万唐等人从前从吐蕃获得的五十片金字授官文书。贞元十四年，异牟寻派遣酋望大将军王丘各等人入朝祝贺新年，并进献当地特产。贞元十九年正月初一，皇帝驾临含元殿，接受南诏使者朝贺。任命南诏使者杨镆龙武为试太仆少卿，授黎州廓清道蛮人首领、承袭恭化郡王爵位的刘志宁为试太常卿。贞元二十年，南诏派遣使者前来朝贡。
元和二年八月，南诏派遣邓傍传来朝，朝廷授予他试殿中监。元和三年十二月，异牟寻去世，朝廷为他停止朝会三日。元和四年正月，朝廷委派太常少卿武少仪担任吊祭使者，同时册封异牟寻的儿子骠信苴蒙阁劝为南诏王，下令铸造“元和册南诏印”。元和七年十月，南诏两次派遣使者入朝进贡。
元和十一年五月，龙蒙盛去世，朝廷停止朝会三日。南诏派遣使者前来请求册封新的君主。朝廷任命少府少监李铣为册立吊祭使，左赞善大夫许尧佐担任副使。元和十二年到元和十五年，南诏连年派遣使者入朝，有的年份甚至一年来两三次。
宝历三年、大和元年，南诏也派遣使者前来。大和三年，杜元颖镇守西川，以文人儒士自居，不熟悉边防军务。南诏趁着唐朝没有防备，调集各部大举入侵。地方州郡长官屡次上报军情，杜元颖全都不肯相信。十一月，蜀川出兵和南诏交战，唐军失利。南诏攻陷邛州，进逼成都府，攻入梓州外城，劫掠财物、掳掠百姓之后离去。皇帝得知消息勃然大怒，将杜元颖两次贬官，降为循州司马。
第二年正月，南诏国王蒙嵯颠上表主动请罪，同时逐条陈述杜元颖的过失。朝廷正打算安抚远方部族，很快就赦免了他的罪过，南诏又派遣使者入朝。大和五年、大和八年，南诏也派遣使者进献本土物产。开成四年、开成五年，会昌二年，全都有使者前来朝见进贡。
骠国，位于永昌旧郡南边两千多里，距离长安一万四千里。它的国土东西宽三千里，南北长三千五百里。东边和真腊国接壤，西边连接东天竺国，南边濒临大海，北边连通南诏些乐城边界，东北距离阳苴咩城六千八百里。骠国和迦罗婆提等二十个国家互通使节，统辖道林王等九座城池，管辖罗君潜等二百九十个部落。
骠国国王姓困没长，名叫摩罗惹。国相名叫摩诃思那。国王近距离出行乘坐人抬的金绳床，远行就骑大象。后宫嫔妃有几百人之多。国都罗城用砖石砌筑，城墙周长一百六十里，护城河堤岸也用砖石垒砌，相传这里原本是舍利佛城。城内居住数万户百姓，有一百多所佛寺。殿堂楼阁都镶嵌金银，涂抹五彩颜料，地面铺紫矿石，上面铺设锦缎毛毡。当地风俗珍视生灵，厌恶杀戮。土地适宜种植豆类、小米、水稻、高粱，不产麻和麦子。国内没有刑罚、枷锁这类刑具；犯罪的人，就用五十根竹条捆缚，再次犯罪就鞭打脊背，最多五下，轻罪三下；杀人的处以死刑。男女长到七岁就剃掉头发，住到寺庙之中，皈依佛门；到二十岁，如果不能领悟佛理，才重新蓄发做普通百姓。百姓衣服只用白色丝织品裁成披肩，围在腰间而已，不穿丝绸锦缎，说丝绸出自蚕茧，会伤害生灵。君臣、父子、长幼之间尊卑次序分明。中原称这个国家为骠，该国自称为突罗成阇婆，别国人称他们为徒里掘。
古代骠国从未和中原相通。贞元年间，骠国国王听说南诏异牟寻归附大唐，心中十分向往。贞元八年，就派遣自己的弟弟悉利移，经由南诏辗转翻译，前来长安朝见，同时进献本国乐曲十套，随同前来的有三十五名乐工。乐曲内容全都演绎佛教经论的旨意。朝廷随即任命悉利移为试太仆卿。
史臣评论说：大禹划分九州，周朝设立六服，取长补短，疆域方圆不过七千里。国家征收赋税、推行教化的区域，这就是华夏。天地广阔，高山大河众多，百姓生息其间，部族多得数不清，这些便是藩属诸国。西南蛮夷部族数量很多，虽然语言不通，喜好厌恶各不相同，却也能顺应时势，远道前来履行朝贡的义务。只应当担忧自身德行不够，不必担心外族不来归附。用什么来验证呢？贞观、开元盛世，前来朝见的外族就非常多！
赞语写道：五方地气各不相同，万物禀受的禀赋也就不一样。遥远南方濒临大海，聚居着蛮、戎各族。对我们怀有恶意就会反叛，亲善我们便会通好。君主不能不修德行，让远方仰望朝廷风化。
列传第一百四十八 西戎
泥婆罗
泥婆罗国，在吐蕃西边。当地风俗，人们剪短发齐眉毛，耳朵穿孔，插上竹筒、牛角作为装饰，饰品垂到肩膀，以此为美。吃饭直接用手，不使用勺子筷子。器具全部是铜制。国内经商的人多，从事农耕的少。使用铜钱，钱币正面刻人像，背面刻牛马，钱币不穿孔。衣服用一幅布遮蔽身体，每天要洗浴好几次。房屋用木板搭建，墙壁雕刻图画。民间喜好博弈游戏，爱吹大螺、敲鼓。当地人懂得推算日月盈亏，通晓历法。信奉五位天神，雕刻石像，每天用清水沐浴神像，宰杀羊来祭祀。国王那陵提婆，身上佩戴珍珠、玻璃、车渠、珊瑚、琥珀等璎珞饰品，耳朵悬挂金钩玉饰，佩带着珠宝装饰的腰刀，坐狮子宝座。大殿之内鲜花散落，香烟缭绕。大臣和身边侍从全都席地而坐，几百名手持兵器的卫士排列在两旁侍卫。王宫之中有一座七层高楼，屋顶铺铜瓦，栏杆梁柱全部镶嵌珠宝。楼的四角，各安放铜水槽，下面安置金龙，引水冲上高楼，流进水槽，再从龙口倾泻而出，如同飞洒的泉水。那陵提婆的父亲，被叔父篡夺王位，那陵提婆逃亡在外，吐蕃出兵帮他回国夺回王位，于是泥婆罗归附吐蕃，受吐蕃管控。
贞观年间，卫尉丞李义表出使天竺，途经泥婆罗，那陵提婆见到唐朝使者十分高兴，和李义表一同前去观赏阿耆婆沴池。池子周长二十多步，池水一直沸腾，就算暴雨洪水涌入，池水滚烫依旧，水量也不增不减。把东西投进去，立刻冒出烟火；悬挂锅在池上，片刻就能把食物煮熟。后来王玄策在天竺遭到劫掠，泥婆罗派出骑兵，协同吐蕃军队攻破天竺，立下功劳。永徽二年，泥婆罗国王尸利那连陀罗又派遣使者入朝进贡。
党项羌
党项羌，居住在古代析支旧地，是汉代西羌的分支。魏晋以后，西羌势力衰落，有的臣服中原王朝，有的逃窜山野。北周攻灭宕昌、邓至之后，党项开始强盛。党项疆域东边到松州，西边连接叶护，南边和舂桑、迷桑等羌部交错，北边毗邻吐谷浑。部族生活在山谷之间，疆域绵延三千里。党项各族以姓氏划分部落，同一个姓氏又分出小部落，大部落拥有一万多骑兵，小部落几千骑兵，互不统属。主要部族有细封氏、费听氏、往利氏、颇超氏、野辞氏、房当氏、米擒氏、拓拔氏，其中拓拔氏实力最为强大。
党项民众世代定居，建有房屋，屋顶用牦牛尾、羊毛编织覆盖，每年更换一次。民风崇尚勇武，没有法令，也不征收赋税徭役。当地人多长寿，有人活到一百五六十岁。不重视生产，喜好劫掠偷盗，部族之间互相侵凌抢夺。特别看重复仇，如果没有杀掉仇人，就蓬头垢面、赤脚吃素，一定要斩杀仇人之后，才恢复正常生活。男人女人都穿兽皮粗布，身上披大毡毯。饲养牦牛、马、驴、羊作为食物来源。不懂得耕种庄稼，境内不出产五谷。当地气候严寒，五月草木才发芽，八月就降下霜雪。从别的地区换取大麦，酿酒饮用。习俗可以娶庶母、叔伯母、嫂子、子弟的妻子，辈分婚姻混乱，在各个夷族之中最为突出；但是同族同姓不通婚。老人去世，认为是寿终正寝，亲属不哭；年轻人死去，认为是横遭夭折，就悲伤痛哭。人死之后焚烧尸体，实行火葬。没有文字，依靠草木荣枯记年岁。每三年举办一次集会，宰杀牛羊祭祀上天。从北周到隋朝，时而反叛，时而朝贡，常常成为边境祸患。
贞观三年，南会州都督郑元璹派遣使者前去招抚劝说，党项酋长细封步赖率领全部族人归附大唐，太宗下玺书安抚慰劳。细封步赖随后入朝觐见，朝廷赏赐宴席，礼物丰厚。把他的属地设置为轨州，任命细封步赖担任刺史。细封步赖还请求率领本部人马讨伐吐谷浑。此后其他部族酋长相继带领部落前来归附，请求编入大唐户籍。太宗厚加安抚，把这些土地分设崌州、奉州、岩州、远州四个州，分别任命部族首领做刺史。
羌族酋长拓拔赤辞，原先臣服吐谷浑，深受吐谷浑王伏允信任，两家互相通婚。贞观初年，各个羌部归附唐朝，唯独拓拔赤辞不来归顺。李靖出兵攻打吐谷浑，拓拔赤辞驻守狼道坡抵抗唐军。廓州刺史久且洛生派人向他讲明祸福利害。拓拔赤辞说：“我蒙受吐谷浑主君亲戚般的厚恩，彼此肝胆相照，生死不会背叛，哪里听得进别的话！你快点离开，不要玷污我的刀刃。”久且洛生知道他不肯醒悟，就率领轻骑兵发动突袭，在肃远山击败拓拔赤辞，斩杀几百人，缴获各类牲畜六千头，得胜回师。太宗又命令岷州都督李道彦前去劝降。拓拔赤辞的侄子思头暗中向朝廷表达归降诚意，他的部下拓拔细豆也带领部众投降。拓拔赤辞看见宗族部下纷纷离散，才有归附的想法。后来岷州都督刘师立再次派人招降，拓拔赤辞便和思头一起率领部众归顺朝廷。朝廷任命拓拔赤辞为西戎州都督，赐姓李。从此党项不断向朝廷进贡。后来吐蕃国力强盛，拓拔氏渐渐受到吐蕃逼迫，于是请求向内迁徙。朝廷把他们的部落安置到庆州，设立静边等州管理。党项原来的故土被吐蕃占领，留在原地的党项人受吐蕃驱使奴役，吐蕃把他们称为“弭药”。
另外有黑党项，居住在赤水西边。李靖讨伐吐谷浑的时候，吐谷浑王伏允逃奔黑党项，黑党项把空闲土地供他居住。等到吐谷浑全国归附唐朝，黑党项酋长敦善王也向朝廷进献当地物产。还有雪山党项，部族姓破丑氏，居住在雪山脚下；以及白狗、舂桑、白兰等羌部，从龙朔年间以后，全都被吐蕃击败，臣服吐蕃。
居住在西北边境的党项，天授三年归附朝廷，一共二十万人。朝廷划分土地设置朝州、吴州、浮州、归州等十个州，党项民众分散居住在灵州、夏州境内。从至德年间以后，党项时常被吐蕃引诱，吐蕃私下授予他们官爵文书，唆使他们充当间谍，所以党项偶尔会侵扰叛乱，但很快又安定下来。宝应初年，党项首领入朝，主动请求为灵州唐军供应军粮，皇帝下诏书大加褒奖。
居住在泾州、陇州地界的党项，上元元年，十几万党项人前来，向凤翔节度使崔光远请求投降。宝应元年十二月，归顺州、乾封州、归义州、顺化州、和宁州、和义州、保善州、宁定州、罗云州、朝凤州各个党项部落，一同拜见山南西道都防御使、梁州刺史臧希让，请求朝廷颁发州印。臧希让上报朝廷，朝廷应允。
贞元三年十二月，朝廷初次下令禁止商人把牛、马、兵器卖给党项部落。贞元十五年二月，六府党项从石州渡过黄河向西逃亡。党项六府部落分别是野利越诗、野利龙兒、野利厥律、兒黄、野海、野窣。住在庆州的称为东山部落，住在夏州的称为平夏部落。永泰、大历年间之后，他们居住在石州，逐水草放牧。到这时，永安城镇将阿史那思昧不断侵扰党项各部，无休止索要骆驼马匹，宫中派出的使者又纵容支持他。党项承受不了压榨，于是率领各部渡过黄河逃离。元和九年五月，朝廷重新设置宥州，专门管理党项事务。
元和十五年十一月，朝廷任命太子中允李寮担任宣抚党项使。党项部落人口繁盛，财物富足，远近各地商人，带着丝织品来交换羊马。到大和、开成时期，各地藩镇管理失当，官吏肆意贪婪，不顾隐患，有的强行购买党项的羊马，不给报酬。党项部落深受其苦，于是相继劫掠作乱，灵州、盐州之间的道路一度阻断。会昌初年，皇帝多次派遣使者安抚党项，又指派御史担任使者，分三处印信管辖党项部族：邠州、宁州、延州境内党项，由侍御史、内供奉崔君会主管；盐州、夏州、长州、泽州境内党项，由侍御史、内供奉李鄠主管；灵州、武州、麟州、胜州境内党项，由侍御史、内供奉郑贺主管。分别赐给他们绯鱼袋，加重使者的权责。时间一长治理没有成效，这些官职不久全部裁撤。
高昌
高昌，是汉代车师前王的王庭，后汉戊己校尉的治所。距离京城长安四千三百里。国内一共有二十一座城池，王都叫高昌。交河城，是从前车师前王的王庭；田地城，就是戊己校尉驻守的城池。高昌可以出战的士兵将近一万人。当地土壤肥沃，谷物麦子一年两熟；出产葡萄酒，适宜种植各类果树；有一种草叫白叠，当地人采摘它的花絮，织布做成布匹。高昌有本国文字，百姓懂得记账算数，设置的官职名号，很多仿照中原。国王麹伯雅，是后魏高昌王麹嘉的第六代后人。隋炀帝时期入朝，被授予左光禄大夫、车师太守，封为弁国公，并且把宗室宇文氏女子封为华容公主嫁给他。
武德二年，麹伯雅去世，他的儿子麹文泰继承王位，派遣使者向朝廷报丧。唐高祖派遣前河州刺史朱惠表前去吊唁。武德七年，麹文泰又进献一对狗，身高六寸，体长一尺多，生性聪慧，能够牵拉马匹、口衔蜡烛，说这种狗原产拂菻国。中原地区有拂菻狗，就是从这时开始。太宗即位之后，麹文泰又进贡黑狐裘，太宗赐给他妻子宇文氏一套花钿首饰。宇文氏也回献玉盘。西域各国发生什么动静，麹文泰都会上奏朝廷。贞观四年冬天，麹文泰入朝觐见，将要回国的时候，朝廷赏赐给他大量财物。他的妻子宇文氏请求编入李唐宗室，皇帝下诏赐姓李，封为常乐公主，下诏书加以慰劳。
当时西域各国前来朝贡，道路都要经过高昌。后来麹文泰渐渐阻断这条通路。伊吾原本臣服西突厥，之后归附大唐，麹文泰就联合西突厥叶护，准备攻打伊吾。太宗因为麹文泰反复无常，下诏书严厉斥责，征召高昌大臣冠军阿史那矩入朝，打算和他商议国事。麹文泰始终不肯派遣此人前来，只派长史麹雍前来谢罪。
当初隋末战乱，很多中原百姓逃亡突厥。等到颉利可汗战败，一部分人投奔高昌，麹文泰把这些人全部扣留，不肯送回中原。太宗下诏，命令高昌搜寻遣返，麹文泰依旧藏匿不放。不久又联合西突厥乙毗设，攻破焉耆三座城池，掳掠当地男女百姓离去。焉耆王上书控诉高昌。太宗派遣虞部郎中李道裕前往查问实情。贞观十三年，太宗对高昌使者说：“高昌近几年朝贡懈怠，没有藩臣应有的礼节。国内设置官职名号，照搬我大唐百官体系，作为别人的臣子，怎么能这样行事！今年年初，万国都来朝见，唯独麹文泰不来。加高城墙，深挖壕沟，做好备战。之前我朝使者到高昌，麹文泰竟然说：‘雄鹰翱翔天上，野鸡窜在蒿草，家猫在厅堂游走，老鼠安守洞穴，各有各的归宿，难道不能好好活下去吗！’西域各国打算前来的使者，全都被高昌扣留。还派人对薛延陀可汗说：‘你既然做可汗，就和大唐天子平起平坐，为什么要拜受大唐使者。’作为藩臣不守礼制，挑拨邻国关系，如果作恶而不讨伐，怎么劝勉其他忠顺属国！明年，我就要调兵攻打你们。”这时薛延陀可汗上表，请求做唐军向导进攻高昌，太宗应允。命令民部尚书唐俭到薛延陀，共同谋划进军方略。太宗依旧希望麹文泰能够悔过，再次颁下玺书，向他讲明祸福，征召他入朝。麹文泰声称有病不肯前来。太宗于是任命吏部尚书侯君集为交河道大总管，带领左屯卫大将军薛万均，以及突厥、契苾各部兵马，步兵骑兵数万人，讨伐高昌。当时朝中公卿、近臣都认为，大军要穿过戈壁，万里远征，恐怕难以取胜；况且高昌地处极远之地，就算攻占，也难以驻守，纷纷上书劝谏。太宗一概不听。麹文泰对身边亲信说：“我从前入朝觐见，看见秦州、陇州以北，城邑萧条，比不上隋朝时候。如果现在大唐讨伐我国，出兵太多，粮草运输供应不上；如果兵力少于三万，我国完全可以抵御。再加上戈壁路途艰险，唐军行军自然疲惫，我们以逸待劳，坐等他们疲敝，有什么值得担忧！”等到听说唐朝大军抵达戈壁入口，麹文泰惊慌失措，无计可施，发病死去。
他的儿子麹智盛继承王位。不久侯君集大军突然开到柳谷，进逼田地城，将军契苾何力担任前锋，和高昌军队交战，敌军稍稍后撤。唐军大部队跟上，攻克田地城，俘获男女七千多人。大军继续进逼高昌都城。麹智盛写信给侯君集说：“得罪天子的，是先王麹文泰，他罪孽深重，已经身死。我继承王位时间很短，希望将军能够赦免我。”侯君集回复：“如果真心悔罪，就该把自己捆绑，到军营大门请罪。”同时下令各军推出冲车、抛石机攻城，飞石如雨落城中，城内军民大为恐慌。麹智盛走投无路，打开城门投降。侯君集分兵占领各地，攻下三郡、五县、二十二座城池，八千户，三万七千七百人，马匹四千三百匹。高昌国土东西八百里，南北五百里。早先高昌流传童谣：“高昌兵马如霜雪，汉家兵马如日月。日月照霜雪，回手自消灭。”麹文泰派人搜捕最先传唱童谣的人，没能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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