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公著，字平子，苏州吴郡人。祖父丁衷，父亲丁绪，都没有做官。丁公著三岁的时候，母亲去世。七岁，看见邻居的母亲抱着孩子，悲伤得吃不下饭，于是向父亲请求，绝食信奉道，希望能够暗中祈福，父亲怜悯他，答应了。十七岁，父亲勉励他读书求学。二十一岁，考中《五经》科。第二年，又通晓《开元礼》，授任集贤校书郎。任期还没有结束，回乡侍奉亲人，不接受官府的征召。为父亲服丧，亲自背土修筑坟墓，哀痛憔悴的样子，旁人都替他担忧。乡里听闻他的事迹，都推崇孝悌。观察使薛华上表表彰他的品行，皇帝下诏赏赐粮食布帛，表彰他的家门。
淮南节度使李吉甫仰慕他的才学品行，举荐他授任太子文学，兼任集贤殿校理。李吉甫从淮南入朝做宰相，在朝堂举荐他的品行，当天授任右补阙。升任集贤直学士，不久授任水部员外郎，充任皇太子以及诸王的侍读。撰写《皇太子及诸王训》十卷。转任驾部员外郎，依旧兼任原来的职务。
唐穆宗即位，还没有正式处理朝政，把丁公著召入宫中，咨询朝廷典章，许诺任命他做宰相。丁公著恳切推辞，言辞十分真挚，破格授任给事中，赐紫金鱼袋。没过多久，升任工部侍郎，依旧兼任集贤殿学士，这是优待东宫旧臣。主持吏部选官事务。丁公著知道朝廷将要重用自己，借疾病请求辞官，请求外任，于是授任浙江西道都团练观察使。第二年，授任河南尹。两处任职都以清静无为治理地方。改任尚书右丞，转任兵部侍郎、吏部侍郎，升任礼部尚书、翰林侍讲学士。皇帝因为浙西遭遇灾乱，寻求优秀的军政长官，命丁公著以检校户部尚书的身份镇守那里。下诏赏赐七万石米赈济百姓，浙西百姓依靠这些得以活命。改任太常卿，因病请求回乡，还没有到家就去世，终年六十四岁。追赠右仆射，朝廷停止朝会一天。著有《礼志》十卷。
丁公著清廉俭朴恪守道义，每当得到官职，脸上总是充满忧虑。四十四岁妻子去世，一直到去世，不蓄养歌妓姬妾。死讯传来，朝廷内外都痛惜。
罗让，字景宣。祖父罗怀操。父亲罗珦，官做到京兆尹。罗让年少凭借文学知名，考中进士，对策成绩优异，担任咸阳县尉。为父亲服丧，服丧期满，仍然穿麻布吃素食，十多年不接受各方官府的征召。李献担任淮南节度使，到他家中，请他出任从事。授任监察御史，转任殿中侍御史，历任尚书郎、给事中，多次升迁做到福建观察使、兼任御史中丞，仁惠的名声十分显著。有人送给他一名女奴，罗让询问缘由，那人说：“她原本是官署家的子女，九个兄姐，都被官府变卖，留下来的只有老母亲。”罗让心中伤感，烧掉卖身契约，把女奴送还给她的母亲。入朝担任散骑常侍。没过多久，授任江西都团练观察使、兼任御史大夫。七十一岁去世，追赠礼部尚书。
儿子罗劭京，字子峻，考中进士，又登制科。罗让的再从弟罗咏。罗咏的儿子罗劭权，字昭衡，考中进士。罗劭京、罗劭权在当时都有名望，都担任清贵的官职。
赞曰：麒麟凤凰，属于飞禽走兽。孝悌的品行，也是人间的祥瑞。表彰家门、赏赐爵位，用来劝勉百姓广施善德。至于枭鸟一类恶禽，伤害仁义。
列传第一百三十九 儒学上
徐文远、陆德明、曹宪（许淹、李善、公孙罗附）、欧阳询（子欧阳通）、朱子奢、张士衡、贾公彦（李玄植附）、张后胤、盖文达（宗人盖文懿）、谷那律、萧德言、许叔牙（子许子儒）、敬播、刘伯庄（子刘之宏）、秦景通、罗道琮
古代所说的儒家，源出于司徒官职，儒家可以端正君臣名分，辨明贵贱等级，美化教化，移风易俗，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儒学。所以古代贤明的君王，都任用儒士；汉代的宰相，没有不精通一部经书的。朝廷遇到疑难政事，都引用经书决断，因此百姓懂得礼教，天下达到太平。近代看重文辞轻视儒学，又掺杂刑法律令，儒道衰落，淳朴的风气大为败坏，所以近代治国大多比不上古代。隋朝国运衰微，天下动荡，人伦秩序崩坏，战火四起，前代的典章、圣贤的遗训，全都荡然无存！
等到唐高祖在太原起兵，刚刚平定京城，虽然是靠武力取得天下，却十分优待儒臣。义宁三年五月，初次下令国子学设置学生七十二人，选取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太学设置学生一百四十人，选取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四门学学生一百三十人，选取七品以上官员的子孙。上等郡学设置学生六十人，中等郡五十人，下等郡四十人。上等县学四十人，中等县三十人，下等县二十人。武德元年，下诏皇族子孙以及功臣子弟，在秘书外省另外设立小学。武德二年，下诏说：
盛大的德行必定受到祭祀，记载在典籍之中；通达世事的贤人身逢时运，福泽流传后代。建立国家治理百姓，弘扬风俗阐扬教化，尊崇贤才表彰善行，没有比这更重要的。自从八卦初创，九畴叙定，礼乐制度逐步出现，仪节条文尚不完备。到了周公，辅佐周王室，创制礼经，明确典章法度。开启世人的见闻，穷尽法度的本源，教化兴起于《周南》《召南》，王业兴隆延续八百年；丰功大德，冠绝千古。等到王道衰微，颂歌不再响起，诸侯互相攻伐，礼乐崩坏。到了孔子，天资睿智；在齐鲁之间经营世事，在洙水泗水之间推行礼让；整理前代文献，弘扬旧有礼制。四科的教化，历代不可更改；三千弟子的风范，流传不绝。
周公、孔子两位圣人，德行惠及万民，祭祀却不够完备，表彰褒扬尚有缺失。朕君临天下，振兴教化推崇儒学，缅怀前代先贤，一心继承道统。应当命令主管部门在国子学修建周公庙、孔子庙各一座，四季举行祭祀。广泛寻访他们的后代，把名字上报，仔细考察情况，应当赐予爵位封地。于是读书人向往儒学，儒教兴盛起来。
武德三年，唐太宗平定山东，天下安定，于是专心研读经籍，在秦王府开设文学馆。广泛招揽文学之士，下诏任命府属杜如晦等十八人为学士，供给五品官规格的膳食，分为三班轮流值守，留宿馆阁之内。
等到太宗即位，又在正殿的左边，设立弘文学馆，精选天下博学的儒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等人，各自以原有官职兼任学士，命他们轮流值宿。处理朝政的闲暇，召入内殿，讨论经义，谋划商议政事，有时到半夜才结束。又征召三品以上勋贵贤臣的子孙，担任弘文馆学士。
贞观二年，停止尊奉周公为先圣，开始在国学设立孔子庙堂，尊孔子为先圣，颜回为先师。大规模征召天下儒士，担任学官。太宗多次亲临国学，命令祭酒、博士讲论经书。讲论完毕，赏赐束帛。学生能够通晓一部大经以上，都可以授予官职。又在国学增建学舍一千二百间，太学、四门博士也增加生员，书学、算学一并设置博士、学生，完备各类艺文，总计三千二百六十员。玄武门屯营的飞骑卫士，也配备博士，讲授经书；有能够通晓经书的，允许参加科举。这时候四方儒士，大多怀揣典籍，汇聚京城。不久高丽、百济、新罗、高昌、吐蕃等各国酋长，也派遣子弟请求进入国学读书。背着书箱前来听讲的，有八千多人。人才济济，儒学的兴盛，是从古以来不曾有过的。
太宗又因为经书距离圣贤时代久远，文字多有错讹，下诏让前中书侍郎颜师古考订《五经》，颁布天下，命令读书人研习。又因为儒学流派众多，章句解说繁杂，下诏国子祭酒孔颖达和各位儒者编撰《五经》义疏，一共一百七十卷，名叫《五经正义》，让天下传习。
贞观十四年，下诏说：“梁代皇侃、褚仲都，北周熊安生、沈重，陈代沈文阿、周弘正、张讥，隋代何妥、刘炫等人，都是前代著名儒者，经学值得记述。各地的学生，很多研习他们的疏解，应当给予优厚待遇，勉励后辈。寻访他们还在世的子孙，登记名字上报，加以提拔任用。”
贞观二十一年，又下诏说：“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谷梁赤、伏胜、高堂生、戴圣、毛苌、孔安国、刘向、郑众、杜子春、马融、卢植、郑玄、服虔、何休、王肃、王弼、杜元凯、范宁共二十一人，他们的著作，在国学流传。既然他们的学说被推行，理应加以褒扬。从今以后太学举行祭祀，可以让他们和颜回一同配享孔子庙堂。”太宗就是这样尊崇儒道。
唐高宗继位之后，政教渐渐衰败，轻视儒学，格外看重文吏。于是醇厚的风气一天天消散，追逐名利的风气日益凸显，如同灯火消耗灯油，却没有人察觉。到武则天执掌朝政，用权术驾驭臣下，不吝惜官爵，取悦世人。国子祭酒，大多授予诸王以及驸马都尉。按照贞观旧例，祭酒孔颖达等人上任的时候，都要讲解《五经》。到这时，诸王、驸马担任祭酒赴任，只审理祥瑞的公文三道而已。至于博士、助教，只有学官的名分，大多没有儒学的真才实学。当时又准备亲自在明堂、南郊祭祀，拜洛水，登嵩山封禅，选取弘文馆、国子学的学生充当斋郎执行礼仪，完事之后就授予官职参加选授，人数多得数不清。因此学生不再用心钻研经学，只希求侥幸得官。二十年间，学校就此荒废。
唐玄宗做太子的时候，亲自驾临太学，大开讲论经书，学官、学生，每人赏赐束帛。等到即位，多次下诏州县和百官举荐通晓经书的人才。又设立集贤院，招揽学者校勘典籍，招募儒士以及学识广博踏实治学的人。于是编撰《儒学篇》。
徐文远，洛州偃师人，是陈朝司空徐孝嗣的玄孙，祖先从东海迁居到此。父亲徐彻，担任梁朝秘书郎，娶元帝的女儿安昌公主，生下徐文远。遇上江陵陷落，被掳到长安，家中贫困无法自给。他的兄长徐休，靠卖书为生，徐文远每天在书铺看书，博览《五经》，尤其精通《春秋左氏传》。当时大儒沈重在太学讲学，听讲的常常有一千多人。徐文远前去质询辩难，几天之后就离开。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快离开？”徐文远回答：“看他讲的内容，全都是书本上的话，我早就已经背诵下来。至于深奥精微的义理，他好像并没有领会。”有人把这番话告诉沈重，沈重叫他过来辩论，往复十多次，沈重深深叹服。
徐文远品行正直淳厚，有儒者的风度。窦威、杨玄感、李密都跟随他求学。开皇年间，多次升迁做到太学博士。皇帝下诏派他前往并州，为汉王杨谅讲授《孝经》《礼记》。等到杨谅谋反，徐文远被除去官籍。大业初年，礼部侍郎许善心举荐徐文远和包恺、褚徽、陆德明、鲁达担任学官，于是提拔徐文远为国子博士，包恺等人担任太学博士。当时的人称赞徐文远的《左传》、褚徽的《礼》、鲁达的《诗》、陆德明的《易》，都是当世最高水平。徐文远的讲解阐释，多提出新的见解，前代各家不同说法，他都判定是非，然后诘难辩驳各家，再提出自己的观点，学识广博又善于论辩，听的人忘记疲倦。
后来越王杨侗任命他为国子祭酒。当时洛阳饥荒，徐文远出城砍柴，被李密的军队俘获。李密请徐文远面南而坐，自己以弟子的身份面朝北拜见。徐文远说：“老夫往日，有幸把先王的道义传授给将军。世事变迁，转眼已经过去很久。如今将军身处风云际会之时，被义士拥戴，权势掌控万物，威名遍及四海，还能够屈身尊崇尊师的道义，这是将军的美德，也是老夫的幸运！既然蒙受这份厚礼，怎敢不尽言相告！只是不知道将军的志向！如果想要做伊尹、霍光，扶持危亡复兴王室，我虽然年老，也愿意竭尽心力；如果想要做王莽、董卓，趁着时局篡权，那么老夫已经衰老，无能为力。”李密叩头说：“不久前接到朝廷任命，拜我为上公，希望竭尽微薄之力，匡扶国难。之所以没有入朝拜见，是摸不清城中人心。打算先讨伐宇文化及，报冤雪耻，立功赎罪，之后凯旋，入朝觐见天子。这是我的本心，请先生指教。”徐文远说：“将军是名臣的后代，世代坚守忠节，过去被杨玄感误导，一时败坏家族名声。迷途还不算远，能够回头，坚守忠孝，安定家国，天下百姓，都寄希望于将军。”李密又叩头说：“恭敬听从教诲，一定遵照行事。”
等到李密讨伐宇文化及归来，王世充已经杀掉元文都等人，把持兵权独断专行。李密又向徐文远询问计策，徐文远回答：“王世充也是我的学生，我很了解他。这个人残忍，心胸狭隘，既然手握大权，必定会图谋不轨。将军之前的计划行不通了，不打败王世充，就不能入朝觐见。”李密说：“曾经以为先生是儒生，不懂得军事，如今谋划大事，见解十分高明。”
李密战败之后，徐文远再次进入东都洛阳，王世充供给他粮食，徐文远见到王世充先行下拜。有人问他：“听说你见李密时态度高傲，却恭敬对待王世充，这是为什么？”徐文远答道：“李密是君子，可以坦然接受长者的礼遇；王世充是小人，有杀害旧友的性子。审时度势行事，难道不应该这样吗！”后来王世充称帝，又任命他为国子博士。徐文远出城砍柴，被罗士信俘获，送到长安，朝廷再次授任国子博士。
武德六年，唐高祖驾临国学，观看释奠礼，让徐文远阐发《春秋》的义题，各位儒士纷纷提出诘难，徐文远随机应答，没有人能够难倒他。封东莞县男。七十四岁，死在官任上。撰写《左传音》三卷、《义疏》六十卷。孙子徐有功，本书另有传记。
陆德明，苏州吴县人。早年跟随周弘正求学，擅长谈论玄学义理。陈朝大建年间，太子征召天下名儒，在承先殿讲学。陆德明刚刚二十岁，前去参与论辩。国子祭酒徐克开讲，依仗显贵强词夺理，众人无人敢反驳；唯独陆德明和他对辩，满朝官员都赞叹。出仕担任始兴王国左常侍，升任国子助教。陈朝灭亡，回到家乡。隋炀帝即位，任命他为秘书学士。大业年间，广泛征召通晓经书的士人，四方前来的人很多。朝廷派陆德明和鲁达、孔褒一同在门下省集会，互相诘问辩驳，没有人能胜过他。授任国子助教。王世充称帝，封自己的儿子为汉王，任命陆德明为老师，打算到他家中行拜师之礼。陆德明以此为耻，于是吃下巴豆散，躺在东墙之下。王世充的儿子进门，跪在床前，陆德明当着他的面腹泻，始终不和他说话。于是称病迁居成皋，断绝和外界往来。
王世充被平定之后，唐太宗征召他做秦府文学馆学士，命令中山王李承乾跟随他读书。不久补授太学博士。后来高祖亲临释奠礼，当时徐文远讲《孝经》，僧人惠乘讲《波若经》，道士刘进喜讲《老子》，陆德明诘难这三个人，顺着各家的宗旨，层层阐发义理，众人都被他驳倒。高祖十分赞赏，赏赐布帛五十匹。
贞观初年，授任国子博士，封吴县男。不久去世。撰写《经典释文》三十卷、《老子疏》十五卷、《易疏》二十卷，都流传于世。太宗后来阅读陆德明的《经典释文》，十分赞许，赏赐他家布帛二百段。
儿子陆敦信，龙朔年间官做到左侍极，同东西台三品。
曹宪，扬州江都人。在隋朝担任秘书学士。常常聚集门徒讲学，学生有几百人。当时公卿大臣，很多跟随他学习。曹宪精通各家文字训诂著作，从汉代杜林、卫宏之后，古文之学就此湮没，由曹宪，这门学问重新复兴。
大业年间，隋炀帝命令他和一众学者编撰《桂苑珠丛》一百卷，当时的人称赞这部书广博完备。曹宪又为张揖撰写的《博雅》作训释注解，分为十卷，隋炀帝下令收藏在宫中秘阁。
贞观年间，扬州长史李袭誉上表举荐曹宪，太宗征召他做弘文馆学士。因为年老不能赴京，于是派遣使者到他家中拜授朝散大夫，读书人都认为这是荣耀。
太宗读书遇到生僻字，字书当中没有记载的，抄录下来询问曹宪，曹宪全都为之注音释义，引经据典解释清楚，太宗十分惊叹。一百零五岁去世。所撰写的《文选音义》，被当时人十分看重。当初，江淮一带研习《文选》的学者，都师承曹宪，又有许淹、李善、公孙罗相继教授《文选》，这门学问于是在世间大为盛行。
许淹，润州句容人。年少出家做和尚，后来还俗。见闻广博，尤其精通训诂。撰写《文选音》十卷。
李善，扬州江都人。品性端方清雅，有士大夫的风度。显庆年间，多次补授太子内率府录事参军、崇贤馆直学士，兼任沛王侍读。曾经注解《文选》，分为六十卷，上表进献。皇帝赏赐绢一百二十匹，下诏收藏秘阁。授任潞王府记室参军，转任秘书郎。乾封年间，外放任经城县令。因为和贺兰敏之交好获罪，流放姚州。后来遇赦回来，以教授学生为业，很多学生从远方前来求学。又撰写《汉书辩惑》三十卷。载初元年去世。儿子李邕，也很有名望。
公孙罗，江都人。历任沛王府参军，无锡县丞。撰写《文选音义》十卷，流传于世。
欧阳询，潭州临湘人，陈朝大司空欧阳頠的孙子。父亲欧阳纥，担任陈朝广州刺史，因谋反被杀。欧阳询按律应当连坐，侥幸得以免死。陈朝尚书令江总和欧阳纥有旧交，收养欧阳询，教他读书写字。欧阳询相貌十分丑陋，但是聪慧过人，读书一目数行，博览经史，尤其精通《史记》《汉书》《后汉书》三部史书。隋朝时担任太常博士。唐高祖还没有显贵的时候，把他当作宾客。等到高祖即位，多次升迁做到给事中。
欧阳询最初学习王羲之的书法，后来逐渐改变字体，笔力险峻劲挺，是当世一绝。人们得到他的书信手迹，都拿来当作楷书范本。高丽十分看重他的书法，曾经派遣使者前来求取。高祖感叹说：“没想到欧阳询的书法名声，远传到外族，他们看到墨迹，想必以为他身材魁梧吧！”
武德七年，下诏让欧阳询和裴矩、陈叔达编撰《艺文类聚》一百卷。书编成进献，赏赐布帛二百段。
贞观初年，官做到太子率更令、弘文馆学士，封渤海县男。八十多岁去世。
儿子欧阳通，幼年丧父，母亲徐氏教他学习父亲的书法。常常给欧阳通钱，哄骗他说：“这是抵押你父亲书法墨迹得来的钱。”欧阳通向往父亲的书法名声，日夜用功不知疲倦，书法水平仅次于欧阳询。仪凤年间，多次升迁做到中书舍人。为母亲守孝，哀痛超过礼法。丧期未满被起复任职，每次入朝，都光脚走到皇城门外。在官署值宿，就铺草席睡在地上。不是公事就不说话，也不开口谈笑。回到家中就穿上丧服，痛哭没有节制。自从武德年间以来，丧期起复之后还能哀痛合乎礼法的，没有人比得上欧阳通。凶年没有安葬母亲，四年住在墓庐不脱去丧服，家人冬天偷偷把毡絮铺在他睡觉的席子下面，欧阳通发觉，大怒，立刻让人撤掉。
五次升迁，垂拱年间官至殿中监，赐爵渤海子。天授元年，封夏官尚书。天授二年，转任司礼卿，代理纳言事务。担任宰相一个多月，恰逢凤阁舍人张嘉福等人请求立武承嗣做皇太子，欧阳通和岑长倩坚决认为不可以，于是得罪武氏一党，被酷吏陷害，遭到诛杀。神龙初年，追复官爵。
朱子奢，苏州吴县人。年少跟随同乡顾彪学习《春秋左氏传》，之后广泛阅读诸子史书，擅长写文章。隋朝大业年间，担任秘书学士。天下大乱之后，辞官回乡，不久依附杜伏威。武德四年，跟随杜伏威入朝，授任国子助教。贞观初年，高丽、百济一同攻打新罗，连年交战不能和解，新罗派遣使者告急。朝廷于是任命朱子奢为员外散骑侍郎，充当使者，劝解三国化解仇怨，朱子奢仪表文雅，东夷各国十分敬重他，三国国王都上表谢罪，赠送的礼物十分丰厚。
当初朱子奢出使的时候，太宗对他说：“外族十分看重学问，你作为大国使者，千万不要接受他们的束脩，为他们讲学。出使回来如果符合朕的心意，就任命你做中书舍人。”朱子奢到了外国，想要讨外族欢心，于是为他们讲解《春秋左传》，还收下美女的馈赠。出使归来，太宗责备他违背旨意，但是爱惜他的才华，没有严加责罚，让他以散官身份在国子学当值。转任谏议大夫、弘文馆学士，升任国子司业，依旧担任学士。
朱子奢风度文雅，言谈诙谐，又能引经据典，因此多次蒙受皇帝设宴召见，有时候让他在御前辩论。贞观十五年去世。
张士衡，瀛州乐寿人。父亲张之庆，是齐国的国子助教。张士衡九岁母亲去世，哀痛思慕超过礼法。父亲的朋友齐国博士刘轨思见到他，常常为他落泪。对他父亲说：“从前伯饶被称作‘张曾子’，也不能超过他！我听说君子不亲自教育自己的孩子，应当帮你成就他。”等到长大，刘轨思教他《毛诗》《周礼》，又跟随熊安生、刘焯学习《礼记》，都深入探究大义。之后到处讲授《五经》，尤其钻研《三礼》。隋朝担任余杭县令，后来年老回到家乡。
贞观年间，幽州都督、燕王李灵夔准备礼品，亲自到家中聘请，以对待老师的礼节对待他。废太子李承乾在东宫，又加以征召。到洛阳宫拜见太宗，太宗请他登上大殿，赏赐食物，提拔授朝散大夫、崇贤馆学士。李承乾见到他，询问北齐灭亡的缘由，张士衡回答：“齐后主暴虐无道，亲近小人。像高阿那瑰、骆提婆、韩长鸾这些人，都是奴仆庸才，凶险无赖，却信任重用，当作心腹。残害忠良，疏远骨肉亲属。极尽奢侈，盘剥百姓。所以周军兵临城下，没有人愿意为他效力，最终覆灭，根源就在这里。”李承乾又问道：“布施做功德，会有果报吗？”张士衡回答：“信奉佛法在于内心清净没有贪欲，心存仁恕。如果贪婪不知满足，骄横暴虐，就算倾尽钱财礼佛，也挽救不了眼前的灾祸。况且善恶的报应，如同影子跟随形体，这是儒家典籍的说法，不只是佛经才有。作为君主父亲，应当心怀仁爱；作为臣子子女，应当竭尽忠孝。仁爱忠孝，福运就会长久；如果反过来，灾祸就会降临。这个道理十分明白，希望殿下不必为此忧虑。”等到李承乾被废，皇帝下令供给驿马，让他回到家乡。贞观十九年去世。
张士衡以礼学见长，当时跟随他学习而闻名的，贾公彦最为突出。
贾公彦，洺州永年人。永徽年间，官做到太学博士。撰写《周礼义疏》五十卷、《仪礼义疏》四十卷。
儿子贾大隐，官做到礼部侍郎。
当时赵州的李玄植，跟随贾公彦学习《三礼》，撰写《三礼音义》流传世间。李玄植又跟随王德韶学习《春秋左氏传》，跟随齐威学习《毛诗》，广泛研读汉代史书以及老子、庄子诸子著作。贞观年间，多次升迁做到太子文学、弘文馆直学士。高宗的时候，屡次被召见。和道士、僧人在御前讲论经义，李玄植论辩言辞优美，借机委婉规劝，皇帝十分礼待他。后来因事获罪贬为汜水县令，死在官任上。
张后胤，苏州昆山人。父亲张中，通晓儒学。隋朝汉王杨谅出任并州长官，征召他做博士。张后胤跟随父亲在并州，凭借学问品行受人称赞。当时唐高祖镇守太原，请他住在宾馆。唐太宗跟随他学习《春秋左氏传》。武德年间，多次授任燕王谘议参军。
贞观年间，张后胤上书说：“陛下从前在太原，问臣：‘隋朝国运已尽，哪一姓能够得到天下？’我当时回答：‘李姓必定得到天下。您家族德行功业，天下人心归向，如果就此率先谋划，长驱入关夺取帝业，谁不仰赖！’这是我早就预知天命。”太宗说：“这件事我还记得。”于是下诏召他入宫赐宴，说起往日旧事，从容对他说：“如今你的弟子怎么样？”张后胤回答：“从前孔子有弟子三千，显贵的没有子爵男爵的爵位。我辅佐一个人，成为天下的君主，算起来我的功劳超过先圣。”太宗十分高兴，赏赐良马五匹，授任燕王府司马。升任国子祭酒，转任散骑常侍。
永徽初年，请求退休，加封金紫光禄大夫，赏赐供给和在职官员一样。去世，追赠礼部侍郎，陪葬昭陵。
盖文达，冀州信都人。广泛阅读经史，尤其通晓《春秋三传》。品性端方文雅，容貌俊朗，有士大夫风度。刺史窦抗曾经召集众多儒生，让他们互相诘问辩难，大儒刘焯、刘轨思、孔颖达都在座，盖文达也参与其中。辩论阐发的义理，都超出各位儒生的预想，窦抗十分惊异，问道：“盖先生跟随谁求学？”刘焯说：“这个孩子天资聪慧，学识出于天性。以学识广博的向学识浅的请教，我算是他名义上的老师。”窦抗说：“正所谓冰生于水而寒于水。”
武德年间，多次授任国子助教。太宗还在藩王府，征召他做文学馆直学士。贞观十年，升任谏议大夫，兼任弘文馆学士。贞观十三年，授任国子司业。不久担任蜀王的老师，因为蜀王获罪，受牵连被免官。贞观十八年，授任崇贤馆学士。不久去世。他的同族盖文懿，也凭借儒学知名，当时人称“二盖”。
盖文懿，贝州宋城人。武德初年，历任国子助教。当时高祖另外在秘书省设置学堂，教授王公贵族子弟，任命盖文懿做博士。盖文懿曾经开讲《毛诗》，阐发主题，公卿全都聚集，互相诘难，盖文懿阐发诗歌的风雅意旨，深得作诗的本意。贞观年间，死在国子博士任上。
谷那律，魏州昌乐人。贞观年间，多次补授国子博士。黄门侍郎褚遂良称他为“九经库”。不久升任谏议大夫，兼任弘文馆学士。曾经跟随太宗外出打猎，路上遇到下雨，太宗问道：“雨衣要怎么做才不会漏水？”谷那律说：“如果用瓦片来做，一定不会漏水。”意在劝谏太宗不要频繁打猎。太宗明白他的用意，赏赐布帛二百段。永徽初年，死在官任上。
萧德言，雍州长安人，是齐朝尚书左仆射萧思话的玄孙。祖籍兰陵，陈朝灭亡之后迁居关中。祖父萧介，梁朝侍中、都官尚书。父亲萧引，陈朝吏部侍郎，在当时都有名望。萧德言博览经史，尤其精通《春秋左氏传》，擅长写文章。贞观年间，授任著作郎，兼任弘文馆学士。
萧德言晚年格外专心治学，从白天到夜晚，几乎没有休息倦怠。每次要翻阅《五经》，必定整理衣冠洗手，端正坐着面对经书。妻子儿女找机会劝他：“整天这样，不是太劳累了吗？”萧德言说：“敬重圣贤的言论，哪里怕这点辛劳！”当时高宗做晋王，下诏让萧德言给他讲授经书。等到高宗立为太子，依旧兼任侍读。不久因为年老，请求退休，太宗不允许。又写信给他说：
朕遍览前代，阅读众多儒者传记，像颜回、闵子骞那样的才德，却不能长寿；子游、子夏那样的德行，学问也没能穷尽。唯独您年少就禀赋才德，早年就拥有美名。闭门苦读，总括六经；勤学苦读，博览诸子百家。隋朝末年天下大乱，学校荒废，儒道沦落尘埃，诗书典籍被遗弃。想到古代典籍，常常为之感伤。近年天下安定，正要制礼作乐，停止武事振兴文教。您年岁衰老，教化依靠何人！希望您才德依旧，身居卧榻还能弘扬高风，让汉代伏生，重现于今日；关西杨震那样的大儒，显扬于当世。美好的名望，多么令人向往！感念您年老衰弱，心中感慨难以言说！
不久赐封阳侯。贞观十七年，授任秘书少监。东宫、皇帝两宫赏赐礼遇十分优厚。贞观二十三年，多次上表请求退休，得到准许。高宗即位，因为师傅的恩情，加封银青光禄大夫。永徽五年，在家中去世，终年九十七岁。高宗为他停止朝会，追赠太常卿。有文集三十卷。
曾孙萧至忠，本书另有传记。
许叔牙，润州句容人。年少精通《毛诗》《礼记》，尤其擅长诵读吟咏。贞观初年，多次授任晋王文学兼侍读，不久升任太常博士。晋王升为太子，加封朝散大夫，升任太子洗马，兼任崇贤馆学士，依旧兼任侍读。曾经撰写《毛诗纂义》十卷，进献给太子。太子赏赐布帛一百段，并且下令抄写副本交给司经局。御史大夫高智周曾经对人说：“凡是想要研读《诗经》的人，一定要先读这部书。”贞观二十三年去世。儿子许子儒。
许子儒，也凭借学问才艺被人称道。长寿年间，官做到天官侍郎、弘文馆学士。许子儒掌管选官事务，不注重鉴别人才，把事务托付属吏句直，当作心腹。拟定官职的时候，许子儒只管高枕安睡，当时人说“句直安排官职”。因此官员选授秩序混乱，法度荡然无存，成为民间的笑谈。他注解的《史记》，还没有完成就去世。
敬播，蒲州河东人。贞观初年，考中进士。不久下诏让他到秘书内省协助颜师古、孔颖达修撰《隋史》，不久授任太子校书。史书修成，升任著作郎，参与修撰国史。和给事中许敬宗编撰《高祖实录》《太宗实录》，从开国创业写到贞观十四年，一共四十卷。进献朝廷，赏赐财物五百段。太宗攻破高丽，把作战的六座山命名为驻跸山，敬播对人说：“圣人德行和天地相合，山取名驻跸，这大概预示皇帝銮驾不会再向东征伐了。”后来果然像他所说。
当时梁国公房玄龄十分称赞敬播有优秀史官的才干，说：“是陈寿一类的人物。”房玄龄认为颜师古注解的《汉书》，文字繁杂难以阅览，命令敬播摘取关键要义，编撰四十卷，流传世间。不久因为编撰实录的功劳，升任太子司议郎。这个官职刚刚设置，地位十分清贵。中书令马周感叹说：“只恨自己资历品级太高，不能担任这个职位。”参与编撰《晋书》，敬播和令狐德棻、阳仁卿、李严四人总领编撰事宜。
恰逢刑部上奏说：“依据法律，谋反大逆的罪犯，父子都处死，兄弟流放。这样处罚偏轻不足以惩戒，希望请求改判加重处罚。”皇帝下诏，命令百官详细讨论这件事。裴播议论说：“兄弟之间怀着同胞的亲情，天伦情谊虽说深重，但和父子相比，情理已经有所差别。活着有分室居住的礼制，死后有分宗祭祀的义理。如今拥有高官厚爵，原本的恩荫只能惠及子孙；受封土地、赐给玉圭，余下的荣光也到不了兄弟身上。哪里有得不到恩荫庇护，却要连带受罚的道理，违背礼法人情，实在太过分了！如果一定要抛弃春日宽和的政令，重蹈严刑峻法的覆辙，在讲求道德的时代施行刻骨的刑罚，在致力不用刑罚的岁月建立苛细的法条，臣认为万万不可。”皇帝下诏采纳了他的意见。
永徽初年，裴播被授为著作郎。和许敬宗等人一同编撰《西域图》。后来历任谏议大夫、给事中，照旧兼任修撰国史。又编撰《太宗实录》，记录从贞观十五年到贞观二十三年的史事，一共二十卷。成书进呈朝廷，朝廷赏赐他丝帛三百段。后来因事获罪，外放任越州都督府长史。龙朔三年，在官任上去世。裴播还著有《隋略》二十卷。
刘伯庄，是徐州彭城人。贞观年间，屡次升迁授为国子助教。他和舅父太学博士侯孝遵一同担任弘文馆学士，被当时的人视作荣耀。不久升任国子博士，之后又和许敬宗等人参与编撰《文思博要》以及《文馆词林》。龙朔年间，兼任崇贤馆学士。撰写《史记音义》《史记地名》《汉书音义》各二十卷，流传于世。
刘伯庄的儿子刘之宏，也继承父亲的学业。武则天在位时期，屡次升迁做到著作郎，兼任修撰国史。在相王府司马任上去世。唐睿宗即位，因为他是自己的旧属官吏，追赠秘书少监。
秦景通，是常州晋陵人。他和弟弟秦肸，特别精通《汉书》，当时研习《汉书》的人都尊奉他们为师，常常称呼秦景通为大秦君，秦肸为小秦君。如果没有得到他们兄弟的指点教授，就会被称作“没有经过名师传授，不值得采信”。秦景通，贞观年间屡次升迁官至太子洗马，兼任崇贤馆学士。研究《汉书》的学者当中，还有刘纳言，也是当时的一代宗师。
刘纳言，乾封年间，历任都水监主簿，给沛王李贤讲授《汉书》。等到李贤被立为皇太子，刘纳言多次升迁做了太子洗马，同时充任侍读。曾经编撰《俳谐集》十五卷，进献给太子。等到东宫被废，唐高宗见到这本书十分恼怒。颁下诏书说：“刘纳言搜罗旁门杂艺，侍奉讲读经史，从沛王府进入东宫，度过漫长岁月，朝夕相伴，却丝毫没有匡正辅佐。缺失忠孝的规范，进献诙谐低俗的读物，太子德行败坏，或许就有这方面的缘由。朕心存好生之德，不忍心处以死刑，应当将他罢官斥退，以此劝诫后人。可除去官籍。”后来又因获罪，被流放振州而死。
罗道琮，是蒲州虞乡人。祖父罗顺，武德初年，担任兴州刺史。罗道琮勤奋治学，为人慷慨有气节道义。贞观末年，上书进言忤逆皇帝旨意，被流放到岭南。当时有个一同被流放的人，走到荆、襄一带病死，临死哭着对罗道琮说：“人固有一死，遗憾的是尸骨丢弃在异乡。”罗道琮说：“我如果能够活着回去，绝不会独自返乡，把你丢弃在这里！”把他埋葬在路边之后才离开。过了一年多，遇上大赦得以还乡，来到当初埋葬的地方，恰逢大雨洪水泛滥，找不到棺椁的位置。罗道琮摆设祭品痛哭，祷告说想要带死者骸骨一同回乡，如果逝者有灵，希望给予提示。话音刚落，路边水中忽然翻滚起水泡。罗道琮又祷告：“如果冒泡的地方就是葬处，希望再沸腾一次。”祷告完毕，水面再次翻涌。罗道琮于是挖出死者的尸骨，凭借墓志可以验证，就背着骸骨回到家乡。当时有见识的人都说，这是罗道琮诚心感动天地所致。罗道琮不久考中明经科。唐高宗末年，官做到太学博士。常常和太学助教康国安、道士李荣等人讲经论辩，被当时人称道。不久去世。
列传第一百三十九 儒学下
邢文伟、高子贡、郎余令、路敬淳、王元感、王绍宗、韦叔夏、祝钦明、郭山恽、柳冲、卢粲、尹知章（孙季良附）、徐岱、苏弁（兄苏衮、苏冕）、陆质、冯伉、韦表微、许康佐
邢文伟，是滁州全椒人。年少的时候和和州的高子贡、寿州的裴怀贵，一同凭借学识渊博在江淮一带闻名。咸亨年间，多次升迁官至太子典膳丞。当时孝敬太子李弘身在东宫，很少接见东宫臣僚，邢文伟就减少膳食供应，上书说：
“臣私下读到《大戴礼记》记载：‘太子行冠礼成年之后，不再受保、傅的严格管束，就设有负责记录过失的史官，还有负责撤减膳食的宰官。史官的职责，不能不记录过错；宰官的职责，不能不撤减膳食，不撤减膳食就要获罪。’如今陛下查考前代典章，精心选拔才俊之士，从太子庶子往下，到谘议、舍人以及学士、侍读等人，让他们辅佐殿下，成就圣明德行。但近来殿下很少接纳臣僚，交谈亲近不多，接见属官十分稀少，完成朝见之后，只和宫内侍从独处，要靠什么发扬圣明智慧，达到睿哲通达的境界呢？如今史官职位虽然空缺，但宰官应当恪守职责，臣充任这个职位，不敢逃避罪责，谨依照礼经，冒昧请求削减膳食。”
太子回信答复说：
“我天资浅薄，很早就研读典籍，常常想要深究治国方略，潜心博览群书。只是幼年时候，不懂得调养身体，一心埋头诵读，因此损伤心神。近来体虚气弱的毛病越发严重，奉皇上旨意，不允许我过度劳神。再加上要到含元殿侍奉父皇，早晚尽孝，侍奉双亲就不能专顾其他事务，遵从礼法要以奉养长辈为先。所以常常缺席朝堂接见，荒废研习学业。您暗中给予劝诫，献上忠直规劝，细读来信，十分契合我向来的志向。倘若不是思虑周全，用心辅佐，哪里能写下这样恳切的谏言！抚心自省，又感动又惭愧！”
邢文伟从此名声更加显赫。
后来右史职位空缺，唐高宗对身边侍臣说：“邢文伟侍奉我的儿子，能够用减膳的方式恳切劝谏，是正直的人。”于是提拔他担任右史。武则天临朝执政，邢文伟屡次升迁为凤阁侍郎，兼任弘文馆学士。载初元年，升任内史。
天授初年，内史宗秦客因贪赃犯法获罪，邢文伟因为依附宗秦客受到牵连，被贬为珍州刺史。后来朝廷使者来到珍州境内，邢文伟以为是要来诛杀自己，随即上吊自尽。
高子贡，是和州历阳人。二十岁进入太学，遍览六经，尤其精通《史记》。和邢文伟以及亳州朱敬则是至交好友。考中明经科，历任秘书正字、弘文馆直学士。心中郁郁不得志，辞官回乡。
恰逢徐敬业在扬州起兵作乱，派遣弟弟徐敬猷率领五千士兵，沿长江西上，准备进逼和州。高子贡率领同乡几百人抵御叛军，贼寇从此不敢进犯和州。凭借战功被提拔为朝散大夫，授为成均助教。
虢王李凤的儿子东莞公李融，曾经做过和州刺史，跟随高子贡求学，二人情谊很深。等到李融改任申州刺史，暗中怀有谋反的心思，派黄公撰结交高子贡，推他做谋事的主脑。暗中谋划商议，书信往来，各藩王内外呼应，计策全都出自高子贡之手。不久事情败露，高子贡被处死。
郎余令，是定州新乐人。祖父郎楚之，年轻的时候和兄长郎蔚之，都享有很高名望。隋朝大业年间，郎蔚之担任左丞，郎楚之担任尚书民曹郎。隋炀帝看重他们兄弟二人，称他们为“二郎”。郎楚之，武德初年任大理卿，和太子少保李纲、侍中陈叔达一同修定法令。后来接受诏书招抚山东地区，被窦建德俘获，用兵器胁迫，又用厚利引诱，郎楚之始终不肯屈服。等到返回朝廷，因为年老辞官退休。贞观初年去世，时年八十岁。
郎余令的父亲郎知运，担任贝州刺史；兄长郎余庆，唐高宗时期任万年县令，治理地方很有威望，京城境内路不拾遗，后来在交州都督任上去世。
郎余令年少凭借博学闻名，考中进士。最初授官霍王李元轨府参军，屡次献上辞赋，李元轨对他十分礼遇。在此之前，郎余令的叔父郎知年担任霍王友，也受到敬重推崇。李元轨对旁人说：“郎家两位贤才，是世人所仰望的，相继来到我的王府，没想到低矮土丘之上，生长出松柏林木。”转任幽州录事参军。当时有个外来僧人聚集众人打算自焚，长史裴照带领下属官吏准备前去观看。郎余令说：“爱惜生命厌恶死亡，是人的本性。违背教义，不合人情。明公镇守重要藩镇，应当察觉其中的奸诈，怎么能轻率前去，观看这种虚妄妖异的事！”裴照听从他的劝告，随即拘捕僧人审问，果然查明是欺诈的勾当。
孝敬太子李弘身在东宫，郎余令接续梁元帝的《孝德传》，撰写《孝子后传》三十卷，进献东宫，深受赞叹器重。多次调动官职做到著作佐郎。着手编撰《隋书》，还没完成，就患病去世，当时的人都十分痛惜。
路敬淳，是贝州临清人。父亲路文逸。隋朝大业末年，全家遭遇盗寇，路文逸躲藏在荒野草丛，白天伏身在死人堆当中，夜里赶路逃难。哀伤自己处境困厄，闭口不肯进食。同行的人怜悯他忠厚本分，劝他不该轻生绝命，捡拾食物给他吃，轮流背着他赶路，才得以躲过灾祸。贞观末年，官做到申州司马。
路敬淳和小弟路敬潜，很早就声名远扬。路敬淳格外勤奋好学，足不出户，博览各类典籍，为人孝顺友爱恭敬。遭遇父母丧事，三年不离开守丧的草庐。服丧期满之后，才痛哭着和妻子相见，身形憔悴消瘦，妻子都认不出他。
后来考中进士。天授年间，历任司礼博士、太子司议郎，兼任修撰国史，同时授崇贤馆学士。多次奉诏修订吉凶各类礼仪，武则天十分器重他。万岁通天二年，因为和綦连耀往来结交获罪，投入监狱死去。
路敬淳格外精通谱牒之学，能够深究世族的本源分支脉络，近代以来，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撰写《著姓略记》十卷，在当时流传。又编撰《衣冠本系》，还没有写完就去世。神龙初年，朝廷追赠秘书少监。
路敬潜官做到中书舍人。
王元感，是濮州鄄城人。年少考中明经科，多次补授官职做博城县丞。兖州都督、纪王李慎十分敬重他，让自己的儿子东平王李续跟随王元感读书求学。天授年间，渐渐升任左卫率府录事，兼任弘文馆直学士。这之后武则天亲自到南郊祭祀、到明堂献祭、登嵩山封禅，王元感都接受诏令，和一众儒臣拟定礼仪制度，凡是他提出的议论，众人都佩服信服。转任四门博士，依旧在弘文馆当值。王元感虽然年纪已老，还能够灯下读书，通宵不睡。
长安三年，上表进呈自己撰写的《尚书纠谬》十卷、《春秋振滞》二十卷、《礼记绳愆》三十卷，还有注解的《孝经》、《史记》底稿，请求官府供给纸笔，抄写副本收藏到秘书阁。皇帝下诏，让弘文馆、崇贤馆学士和成均博士评议他著作的得失。
学士祝钦明、郭山恽、李宪等人都固守前代儒者旧有的章句训诂，极力指责王元感挑剔批判旧说，王元感随机应答，始终不肯屈服。凤阁舍人魏知古、司封郎中徐坚、左史刘知几、右史张思敬，向来乐于接纳新奇见解，常常为王元感申辩他的学说，接连上表举荐他。不久皇帝下诏说：“王元感性情温厚聪敏，见闻广博记忆力强，手不释卷，年纪越大治学越专心。指正前代贤人的疏漏，探求先圣的本意，可以称得上儒宗，十分难得。可授太子司议郎，兼任崇贤馆学士。”魏知古曾经评价他的著作说：“实在可以称作研读五经的指南。”唐中宗即位，因为他是东宫旧臣，加封朝散大夫，授崇贤馆学士。不久去世。
王绍宗，是扬州江都人，梁朝左民尚书王铨的曾孙，祖先从琅邪迁徙到此地。王绍宗年少勤学，遍览经史，尤其擅长草书隶书。家中贫困，常常受雇抄写佛经维持生计，每个月赚到够用的钱财就停工，即便别人出加倍高价，也会拒绝。寄居在寺院当中，清净自持，将近三十年。文明年间，徐敬业在扬州发动叛乱，听闻他品行高洁，派遣使者征召他，王绍宗称病坚决推辞。徐敬业又派唐之奇亲自到住处逼迫，他终究不肯出山。徐敬业大怒，准备杀掉他。唐之奇说：“王绍宗是众人仰望的名士，杀了他恐怕会伤害士人之心。”王绍宗因此得以保全性命。等到叛乱平定，行军大总管李孝逸把他的事迹上报朝廷，武则天通过驿传征召他前往东都洛阳，请入皇宫，亲自慰问安抚，提拔授太子文学，屡次升迁官至秘书少监，依旧侍奉皇太子读书。
王绍宗性情淡泊文雅，凭借儒者操守受人称赞，当时朝廷官员，全都敬重仰慕他。张易之兄弟，也对他厚加礼遇。张易之被杀之后，王绍宗因为和他们交往被罢官，死在家乡。
韦叔夏，是尚书左仆射韦安石的兄长。年少精通《三礼》。他的叔父太子詹事韦琨曾经对他说：“你能这样治学，就可以继承丞相的功业！”考中明经科。调露年间，多次授官太常博士。后来恰逢唐高宗驾崩，陵墓旧有的礼仪大多残缺散失，韦叔夏和中书舍人贾太隐、太常博士裴守贞等人，草拟修订相关礼制，由此授春官员外郎。武则天将要举行拜洛水、明堂祭祀的典礼，韦叔夏另外接受诏令，和当时大儒祝钦明、郭山恽拟定礼仪制度。凡是他提出的意见，众人全都信服。屡次升迁做到成均司业。久视元年，皇帝专门下诏书：“吉凶礼仪，是国家大事，司礼博士，不能详尽通晓。成均司业韦叔夏、太子率更令祝钦明等人，广泛研读礼经，学识完备熟习，委托他们参与掌管，希望弘扬典章法式。从今往后司礼监修撰的礼仪制度，都交给韦叔夏等人审定之后，再上奏朝廷。”
长安四年，提拔为春官侍郎。神龙初年，转任太常少卿，充任建立庙社使。凭借功绩晋升银青光禄大夫。神龙三年，授国子祭酒。多次受封沛国郡公。去世时七十多岁。著有《五礼要记》三十卷，流传于世。朝廷追赠兖州都督、修文馆学士，谥号为文。
韦叔夏的儿子韦縚，官至太常卿。
祝钦明，雍州始平人。年少通晓五经，同时涉猎各类史书诸子百家。考中明经科。长安元年，多次升迁官至太子率更令，兼任崇文馆学士。唐中宗尚在东宫做太子时，祝钦明兼任侍读。
长安二年，升任太子少保。唐中宗即位，因为曾经担任侍读的缘故，提拔为国子祭酒、同中书门下三品，加封银青光禄大夫，历任刑部尚书、礼部尚书，兼任修撰国史，依旧执掌宰相政务，多次受封鲁国公，享有实封三百户。不久因为隐匿忌日，被御史中丞萧至忠弹劾，贬为申州刺史。过了很久，重新入朝担任国子祭酒。
景龙三年，唐中宗准备亲自到南郊祭祀，祝钦明和国子司业郭山恽二人上奏，提出皇后也应当协助祭祀，于是上奏建议说：
“谨查《周礼》，祭祀天神称作祀，祭祀地祇称作祭，祭祀宗庙称作享。大宗伯的职责记载：‘祭祀大神，祭祀大的地祇，祭祀先王先祖，掌管盛大的礼仪。如果君王因故不能到场，就代为主祭。凡是大型祭祀，皇后不能参加，就由人代为进献笾、豆礼器，礼毕撤下器物。’另外追师职掌：‘掌管皇后祭祀所用的头饰，供给祭祀使用。’内司服职掌：‘掌管皇后六种礼服。凡是举行祭祀，供给皇后的礼服。’九嫔的职责：‘大型祭祀，皇后举行裸献仪式，九嫔就在一旁辅助，使用瑶爵行礼也是如此。’依据这些条文，皇后应当协助皇帝祭祀天神地祇，十分清楚。所以郑玄注解《内司服》说：‘阙狄，是皇后协助君王举行各类小型祭祀穿的礼服。’既然小型祭祀皇后尚且协助君王，中等、大型祭祀就更不用说。阙狄之上，还有两套礼服：第一套祎衣，第二套摇狄，第三套阙狄。这三套狄衣，全都是协助祭祀的礼服。阙狄用于小祭祀，可见摇狄用于中等祭祀，祎衣用于大型祭祀。郑玄只是举其中一例，没有全部细说。单单宗庙祭祀，《周礼》记载君王两套礼服，祭祀先王穿衮冕，祭祀先公穿鷩冕。郑玄据此认为皇后协助宗庙祭祀，也分两套礼服，说：祎衣协助祭祀先王，摇狄协助祭祀先公。没有直接说协助祭祀天地社稷，可以触类旁通推知。
况且《周礼》正文写：‘凡是祭祀，皇后不能亲自主持。’没有专门限定宗庙，可见同时包含祭祀天地，所以用‘凡是’二字。另外《国语》记载：‘举行禘祭、郊祭的时候，天子亲自射杀祭祀用的牲畜，皇后亲自舂捣祭祀用的谷物。’所以《周礼》记述后宫职事，只写‘诏告皇后相关礼仪事务’，不是专指宗庙。如果专门讲宗庙，内宗、外宗的职责就写明‘掌管宗庙的祭祀’。这些礼书记载清楚，不应心存疑惑。
旧有说法认为君王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把太阳当兄长，把月亮当姐姐，所以在南郊祭天，北郊祭地，在东门之外朝拜太阳，以此敬奉神灵，教化人事，君王必须亲自奉行礼仪，有变故才让人代理，就是这个道理。《礼记·祭统》说：‘举行祭祀，必须君王和皇后一同亲临，以此完备内外的职事。职事齐备，祭品礼仪才能完备。’又有：‘鲁哀公问孔子说：“头戴冕服亲自迎娶，是不是太过隆重？”孔子神色严肃回答：“促成两姓的姻亲，延续先圣的后嗣，做天地宗庙社稷的主人，君王怎么能说太过隆重！”’还有《汉书·郊祀志》写道：‘天地一同受祭，先祖配享上天，先妣配享大地。天地精气相合，如同夫妇结合。南郊祭天，以地配享，是一体的道理。’依据这些记载，就知道皇后应当协助祭祀，希望另外编撰皇后助祭的礼仪一并进呈。”
皇帝心中十分疑惑，召见礼官当面询问。太常博士唐绍、蒋钦绪回答说：“皇后到南郊协助祭祀，于礼法没有依据。祝钦明所引用的，都是宗庙祭祀的礼制，不是祭祀天地的礼制。查阅魏、晋、宋以及齐、梁、周、隋各代史书，郊祀天地，从来没有皇后协助祭祀的事例。”皇帝让宰相把两方奏议拿来裁定。蒋钦绪、唐绍还有太常博士彭景直又上奏议论：
“《周礼》里面所说的祀、祭、享三者，是祭祀的互用称呼，本没有固定区分。怎么证明？查《周礼》典瑞职：‘两珪有底座，用来祀地。’那么祭地也可以叫祀。司筵职：‘铺设祭祀先王的胙席。’祭祀宗庙也称作祀。内宗职：‘掌管宗庙的祭祀。’可见不是只有祭天才叫祀，祭地叫祭。再看《礼记》：‘只有圣人能够享祭天帝。’祭祀天帝也用享。《孝经》：‘四季举行祭祀，按时追思先人。’宗庙祭祀也叫祭祀。经典当中这类例子数不胜数。由此可见祝钦明所说祭天为祀、祭地为祭、宗庙为享，并不是确定不变的说法。另外《周礼》所说大祭祀，是祭祀天地、宗庙的统称，不单单指天地祭祀。怎么证明？《爵人职》记载：‘大祭祀，和量人交接祭祀完毕的酒爵。’尸、斝，都是宗庙祭祀的事物，可见宗庙也叫大祭祀。祝钦明奏章引用九嫔职：‘大祭祀，皇后裸献，九嫔辅助瑶爵。’祭天没有裸礼，也不用瑶爵，这正是宗庙称作大祭祀的确凿文字。祝钦明把大祭祀专指祭祀天地，这个说法站不住脚。
再者《周礼》大宗伯职写：‘凡是大祭祀，皇后不能亲临，就由人代为进献笾豆，礼毕撤器。’祝钦明单单抓住这一句，认为皇后有参与天地祭祀的礼仪。蒋钦绪等人认为，这是皇后参与宗庙祭祀的礼仪，不是祭祀天地。如何分辨？这一段前面：‘凡是祭祀大神、大祇、大鬼，率领属官占卜日期、斋戒，检视祭器洗涤，视察香酒，察看祭祀牲畜炊具，奉上玉制盛食器具，宣告号令，处理盛大礼仪，辅佐君王行礼。君王不能参加祭祀，就代为主祭。’这一处‘凡’，统指君王祭祀天地宗庙各类典礼，所以统称大神、大祇、大鬼。后面又写：‘凡是大祭祀，皇后不能参加，就代为进献笾豆，礼毕撤器。’这个‘凡’，专门针对皇后参与宗庙祭祀，所以只说大祭祀。如果皇后可以协助祭祀天地，就没必要重新再起一句‘凡大祭祀’。正是为了避免让人误会皇后可以祭天地，才另起‘凡’字段落加以区分。皇后主持宗庙祭祀自然属于大祭祀，怎么能拿前面君王祭祀的条文，混淆后面皇后宗庙祭祀的记载？本经段落划分十分清晰。
再查《周礼》：‘外宗掌管宗庙祭祀，辅佐皇后进献玉豆。凡是皇后行献酒之礼，外宗也协助。皇后不能到场，就由宗伯代为进献笾豆。’外宗没有辅佐祭祀天地的职责。祭祀天地崇尚质朴，宗庙祭祀讲究繁文。玉豆，是宗庙礼器，本来就不是祭天所用。请问祝钦明，如果皇后协助祭天地，《周礼》安排什么人辅助？倘若宗伯代替皇后进献笾豆祭天，又该什么人辅佐？请明确拿出礼书原文，就能看出代为进献器物只是宗庙礼仪。
查《周礼·司服》：‘君王祭祀昊天上帝，身穿大裘头戴冕冠。祭祀先王，穿衮冕。’内司服掌管皇后礼服，没有皇后祭天的服饰。查《三礼义宗》记述皇后六套礼服：祎衣、摇翟、阙翟、鞠衣、展衣、褖衣。‘祎衣跟随君王祭祀先王穿用；摇翟，祭祀先公、宴请诸侯穿用；鞠衣，采桑养蚕时穿用；展衣，拜见君王、接见宾客穿用；褖衣，闲居居家穿用。’皇后没有协助祭祀天地的礼服，礼服只用于先王以下祭祀。又《三礼义宗》讲后妃礼服：‘皇后不协助祭祀天地五岳，所以没有祭祀天地四方的礼服。’据此，皇后没有祭天礼服，十分明确。《三礼义宗》记述皇后五套车驾：重翟、厌翟、安车、翟车、辇车。‘重翟，皇后跟随君王祭祀先王、先公所乘坐；厌翟，皇后跟随君王宴请诸侯乘坐；安车，后宫日常朝见君王乘坐；翟车，皇后采桑乘坐；辇车，皇后游乐宴饮乘坐。’由此可见，皇后没有祭天专用车驾。
又《礼记·郊特牲义赞》记载：‘祭天不行裸礼。’郑玄注释：‘只有人间宗庙祭祀才有裸礼。天地至高神明，不施行裸礼。’圜丘祭天典礼，和宗庙不一样。朝践环节，君王斟泛齐酒献祭，是第一次献酒。皇后不参与祭天，大宗伯接着斟醴齐酒献祭，这是第二次献酒。据此圜丘祭祀，大宗伯接续君王献祭，并不是代替皇后行事。祝钦明等人引用‘皇后不能到场就代为进献笾豆’，恰恰证明代为行事是宗庙祭祀，不是天地祭祀。
祝钦明引用《礼记·祭统》：‘举行祭祀，必须君王皇后一同亲临。’这句话，是君王皇后祭祀宗庙的礼仪，和祭天祭地无关。查阅汉、魏、晋、宋、北魏、齐、梁、周、陈、隋史书，历代帝王郊祀天地，礼仪全都有记载，从来没有皇后协助祭祀的事例。我朝高祖神尧皇帝、太宗文武圣皇帝南郊祭天，没有皇后助祭。高宗天皇大帝永徽二年十一月辛酉亲自南郊祭祀，总章元年十二月丁卯再赴南郊，同样没有皇后助祭。再看本朝《大唐礼》，也没有皇后南郊助祭条文。
臣等身为礼官，蒙受陛下垂问，竭尽所知见闻，不敢曲意附和。陛下稽考古制，一心遵从旧典，皇后协助南郊祭祀这件事，礼书没有明文依据。”
当时尚书左仆射韦巨源又迎合皇帝旨意，赞同祝钦明的提议。皇帝采纳这个意见，最终让皇后担任南郊亚献，又挑选大臣李峤等人的女儿充当齐娘，执掌笾豆礼器。祭祀典礼结束之后，特意下诏，凡是身为齐娘已经有丈夫的女子，全都为她们的丈夫升迁改官。
景云初年，侍御史倪若水弹劾祝钦明和郭山恽：“祝钦明等人本是迂腐儒生，向来没有节操品行，身居高位，实属窃据名位。对国家没有丝毫建树，专以谄媚逢迎为本。使得国家郊庙礼制，历代传承的旧规，一朝遭到破坏。扰乱纲常、更改旧制，迎合圣意而贻害君主。人没有才德，竟然到这种地步。如今圣君治理天下，贤才入朝，可这班小人还留在朝堂。恳请将他们贬斥流放，整肃朝廷班列。”于是祝钦明降职为饶州刺史。后来重新入朝担任崇文馆学士，不久去世。
郭山恽，蒲州河东人。年少通晓《三礼》。景龙年间，屡次升迁官至国子司业。当时唐中宗屡次召近臣以及文学侍从，设宴聚会，曾经命令众人各自表演技艺，以此取乐。工部尚书张锡跳《谈容娘舞》，将作大匠宗晋卿跳《浑脱》舞，左卫将军张洽跳《黄麞》舞，左金吾卫将军杜元琰诵读《婆罗门咒》，给事中李行言歌唱《驾车西河》，中书舍人卢藏用模仿道士上表章。唯独郭山恽上奏说：“臣不会别的技艺，请允许诵读两篇古诗。”皇帝准许，他就诵读《鹿鸣》、《蟋蟀》。诗篇还没读完，中书令李峤看到诗文中有“好乐无荒”的句子，含有规劝讽谏的意味，担心触怒皇帝，急忙制止他诵读。
第二天，皇帝嘉奖郭山恽的心意，下诏：“郭山恽精通经史，博古通今，上古典籍无不遍览；前代事迹，全都通晓。昨日宴饮群臣，众人乘兴歌咏。唯独他心怀匡正时弊之志，暗中委婉规劝，忠直恳切，风骨刚正。应当予以褒奖，表彰这份刚直。”赏赐成套衣服一件。不久和祝钦明一同上奏，建议皇后协助郊祀。景云年间，降职为括州长史。开元初年，再次入朝任国子司业，在官任上去世。
柳冲，蒲州虞乡人，隋朝饶州刺史柳庄的曾孙。祖先在江南做官，世代居住襄阳。陈朝灭亡之后，回到故乡。父亲柳楚贤，大业末年担任河北县长。当时尧君素固守城池抗拒唐军，柳楚贤劝他：“隋朝将要灭亡，天下人人皆知。唐公顺应图谶，行事讲求信义，豪杰纷纷响应，是上天护佑。君子应当见机行事，不必等到末日，转祸为福，就在当下！”尧君素不肯听从，柳楚贤悄悄投奔唐军。唐高祖十分高兴，授侍御史。贞观年间，屡次升迁官至光禄少卿，出使突厥安抚李思摩，突厥赠送他一百匹马以及土特产，柳楚贤全部拒不接受。接连担任交州、桂州都督，都留下能干的名声。在杭州刺史任上去世。
柳冲学识广博，尤其精通士族谱牒，名望仅次于路敬淳。天授初年，担任司府主簿，接受诏令前往淮南安抚百姓。出使归来，赐爵河东县男。景龙年间，屡次升迁官至左散骑常侍，参与修撰国史。
当初，贞观年间唐太宗命令学者编撰《氏族志》一百卷，甄别士族庶族；到这时将近百年，各大姓氏兴衰更替，柳冲于是上表请求重新修订氏族谱牒。唐中宗命令柳冲和左仆射魏元忠以及史官张锡、徐坚、刘宪等八人，依据《氏族志》重新编撰。魏元忠等人工作还没完成一半，相继去世，柳冲也改任外官。先天初年，柳冲才和侍中魏知古、中书侍郎陆象先、徐坚、刘子玄、吴兢等人修成《姓族系录》二百卷，进献给朝廷。
柳冲之后历任太子詹事、太子宾客、宋王傅、昭文馆学士，因为年老患病辞官。开元二年，皇帝又命令柳冲和著作郎薛南金刊定《姓族系录》，定稿上奏，赏赐绢一百匹。开元五年去世。
卢粲，幽州范阳人，后魏侍中卢阳乌的五世孙。祖父卢彦卿，撰写《后魏纪》二十卷，流传当世，官做到合肥县令。叔父卢行嘉，也博览典籍，唐高宗时任雍王记室。卢粲博览经史，二十岁考中进士。景龙二年，多次升迁官至给事中。当时节愍太子刚刚册立，韦庶人因为太子不是自己亲生，十分嫉恨，劝中宗下敕，让太子收回原先王府的封邑物产，每年拿来供给太子开销。卢粲反驳上奏：“皇太子身居储君重任，执掌宗庙的尊位，一年四季的开销用度，理当由各官署供给。另外依据《周官》，各类财物器物，年终要统计核算，唯独君王和太子所用的物资，不需要汇总核算。这就是储君花费，待遇等同君王。如今却让太子和藩国诸侯一样依靠封邑供给，这哪里是效法古制，给后世树立法度！如果东宫刚刚建立，需要物资开销，应当扩大国库调拨，不该长久依靠藩王封邑。”皇帝下诏采纳他的意见。
后来安乐公主丈夫武崇训被节愍太子杀死，朝廷特意追封武崇训为鲁王，命令司农少卿赵履温主持丧葬。赵履温暗示安乐公主上奏，请求依照永泰公主旧例，为武崇训修建陵。皇帝下诏准许。卢粲反驳上奏：
“考察‘陵’这个称呼，原本专属于帝王和储君。从我朝立国以来，亲王、公主的坟墓，没有称作陵的。只有永泰公主蒙受特殊恩典厚葬，属于破格特例，不可以拿来援引先例。《春秋左氏传》记载：卫国孙桓子和齐国交战，卫国新筑大夫仲叔于奚救下孙桓子，孙桓子才得以脱身。卫国赏赐仲叔于奚城邑，仲叔于奚推辞，请求允许使用曲悬、繁缨的诸侯仪制上朝，卫国国君答应。孔子听说这件事，说：‘可惜啊！不如多赏赐给他土地。名号与礼器，不可以随便授予别人。随便授予，就等同于把政权交出去；政权丢失，国家也就跟着灭亡。’圣人能够察见细微征兆，对此必须谨慎。鲁王的丧葬哀荣，固然蒙受特殊恩典；可是国家的名位礼器，怎么可以随便假借！坟墓的称谓，不该借用永泰公主的特例，请求依照贞观以来亲王的旧例办理，丧仪一样可以丰厚。”
皇帝亲笔批示答复：“安乐公主待遇和永泰公主没有区别。夫妇同葬的道理，古今相通。鲁王特意按陵的规格办理，你不要再固执争辩。”卢粲又上奏：
“臣听说陵的名号，用在地位至高的人身上，不属于王公以下。再说鲁王论亲疏辈分，比不上雍王。雍王的坟墓尚且不称陵，鲁王更不能凭借娶公主就僭用陵的名号。君王行事，都会记载史册，要么稽考古代制度，要么参考前朝事例。臣遍查贞观以来，驸马的坟墓没有称作陵的。帝王礼法，服制止于旁系亲属，就是为了不偏爱自己的亲人。陛下把对女儿的疼爱，延伸到她的丈夫，丧葬赠赐，哀荣已经完备，怎么可以让尊卑没有区分，君臣礼制混同！安乐公主蒙受天地恩泽，享有福禄。鲁王下葬，车马服饰自有规制，破格礼遇有固定标准，坟墓名号不该假借永泰公主的特例，这不是给后世立下法度、作为诸侯示范的做法。”
皇帝最终听从卢粲的奏议。安乐公主勃然大怒。卢粲因为忤逆旨意，外放任陈州刺史。屡次调动官职做到秘书少监。开元初年去世。
尹知章，绛州翼城人。年少勤奋读书，曾经梦见神人用大凿凿开他的心，把药放进心里，从此心智越发开阔通透，通晓各类经书要义。没过多久，各地师长友人都来向他求学。长安年间，驸马都尉武攸暨看重他的经学造诣，上奏举荐，授定王府文学。神龙初年，转任太常博士。唐中宗刚刚即位，筹建宗庙，议事的官员打算尊奉凉武昭王为始祖，凑齐天子七代祖先的数目。尹知章认为凉武昭王年代久远，并不是开创本朝王业的源头，专门上奏反对。朝廷最终采纳尹知章的意见。不久授陆浑县令，因为公务受牵连辞官。当时散骑常侍解琬也罢官回乡，和尹知章一同居住在汝水、洛水一带，专心治学。
唐睿宗刚刚即位，中书令张说举荐尹知章有古人风骨，可以整肃世风，授礼部员外郎。很快转任国子博士。后来秘书监马怀素上表引荐尹知章到秘书省，和学者一同校勘刊定经史典籍。尹知章虽然身在官场，回到家中依旧讲学不停，尤其精通《周易》以及庄子、老子道家学说，远近之人都前来受教。遇到家境贫寒的弟子，尹知章拿出全部家财供给他们衣食。
他性情宽厚平和，喜怒不表露在脸上，从来不谈论自家产业。他的儿子曾经请求一并买进柴米，储备家用。尹知章说：“要是照你说的做，底层百姓靠什么谋生？我有幸享有朝廷俸禄，不该抢夺他们的生计。”终究没有听从儿子的请求。
开元六年去世，时年五十多岁。他注解的《孝经》《老子》《庄子》《韩非子》《管子》《鬼谷子》，在当时广为流传。他的门生孙季良等人，在东都国子监门外立碑，称颂他的德行。
孙季良，河南偃师人，又名孙翌。开元年间，担任左拾遗、集贤院直学士。编撰《正声诗集》三卷，流传于世。
徐岱，字处仁，苏州嘉兴人。家中世代务农。徐岱喜好读书，六经诸子百家，全都钻研探究，别人提出问题没有答不上来，诘难也难不倒他。大历年间，转运使刘晏上表举荐他，授校书郎。浙西观察使李栖筠十分厚待他，下令把他的故乡命名为复礼乡。不久受朝廷提拔，改任河南府偃师县尉。建中年间，礼仪使蒋镇专门举荐，授太常博士，掌管礼仪事务。跟随皇帝流亡奉天、兴元，改任膳部员外郎，依旧兼任博士。贞元初年，升任水部郎中，充任皇太子以及舒王以下诸王的侍读。不久改任司封郎中，提拔为给事中，兼任史馆修撰，照旧担任侍读。蒙受皇帝与太子的恩宠，当时无人可比。但是为人格外谨慎，从不泄露宫中话语，也不议论别人短处。外甥、侄子当中有孤苦的，他出钱为他们操办婚嫁，当时人对此称赞。可是为人十分吝啬，仓库钥匙全部自己掌管，因此受到世人讥讽。去世时五十岁。皇帝十分惋惜，赏赐丝绢助丧。皇太子又赠送绢一百匹，追赠礼部尚书。
苏弁，字元容，京兆武功人。叔曾祖苏良嗣，武则天时期担任宰相，国史当中有他的传记。苏弁年少有文才，考中进士，授秘书省正字，转任奉天主簿。
朱泚叛乱的时候，唐德宗仓促出逃，当时县令杜正元去府城办理公务；听说皇帝驾到，官吏惶恐，都打算逃到山谷。苏弁开导众人：“君王躲避战乱，做臣子应当赴难守节。从前肃宗前往灵武，新平、安定两郡太守偷偷逃跑，肃宗下令斩首示众，各位还记得这件事吗！”众人内心才安定下来。等到皇帝车驾抵达，迎接供奉，物资储备没有短缺。德宗嘉奖他，就地加授试大理司直。叛乱平定之后，授监察御史，历任三院御史，屡次升迁官至仓部郎中，同时掌管度支公务。
裴延龄去世之后，德宗听闻苏弁才干，特意在延英殿召见，当面赐给他金鱼袋、紫衣。授度支郎中，副知度支事，并且让他位次排在正郎中之前。“副知”这个名号，从苏弁开始。接续裴延龄执掌度支，用宽和简约代替过去繁琐苛虐的政令，深受世人称赞。升任户部侍郎，依旧判度支，改任太子詹事。苏弁刚入朝的时候，上朝班次错乱，殿中侍御史邹儒立在朝堂当面弹劾他。苏弁在金吾官署等候治罪数刻，皇帝特意赦免释放。旧有制度，太子詹事朝班位次在太常卿、宗正卿之下。贞元三年，御史中丞窦参重新排定朝班次序，把太子詹事调到河南尹、太原尹之下。苏弁却按照旧班次站立。御史责问他，他还哄骗说：“已经禀告宰相，请求恢复旧班次。”所以遭到邹儒立弹劾。不久因为长武城军粮腐烂败坏获罪，贬为河州司户参军。德宗在位的时候，朝廷官员遭到贬谪，很少能够再次起用，到德宗晚年尤其严苛。唯独苏弁和韩皋能够重新起用做刺史，授滁州刺史，转杭州刺史。
苏弁和兄长苏冕、苏衮，都因为兄弟友爱、儒学修养被人称道。
苏冕，整理本朝政事，编撰《会要》四十卷，流传当世。苏弁收藏图书达到两万卷，全部亲手校对刊正，当时论私家藏书，苏家仅次于集贤院、秘书阁。贞元二十一年，在家中去世。
苏衮，从赞善大夫贬为永州司户参军，皇帝下敕：“苏衮遭贬官，原本是因为弟弟牵连获罪。怜悯他年纪老迈，又身患疾病，命令沿途官府让他折返，听凭回家。”苏衮将近七十岁，双目失明已经一年多。因为苏弁的缘故，官职还没有正式罢免。等到贬谪的诏令下达，皇帝听闻心生怜悯，所以准许他回乡。不久去世。
当初苏冕因为苏弁牵连贬官，有人向皇帝说起苏冕才学，皇帝后悔没有早知晓。但苏冕已经贬出京城，已经准许苏衮回家，不便再追回苏冕，此事就此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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