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同罗部落反叛，河曲动荡不安，朝廷几路军队经略围剿，战事久久不能平息。臣不顾老母亲还在敌占区，只身奔赴灵州，先帝赞许我的忠心，派我征集兵马讨伐叛贼，才使得河曲安定，叛贼四散奔逃。这就是臣对朝廷不忠，第一条罪状。
臣的儿子仆固玢曾经被同罗俘虏，身不由己，没过多久就背弃叛军归顺朝廷，回来投奔于我。臣把他斩首用来号令全军。我不惜牺牲亲生骨肉，来成全忠义，这就是臣对朝廷不忠，第二条罪状。
臣有两个女儿，都远嫁外蕃，为国和亲，联合外族讨伐叛贼，才消灭贼寇，天下太平。这就是臣对朝廷不忠，第三条罪状。
臣和儿子仆固瑒，不顾生死，亲自冲锋陷阵，父子舍命报效，一心安定国家。这就是臣对朝廷不忠，第四条罪状。
陛下授予我副元帅大权，命我指挥河北。那些刚刚归降的节度使，个个手握强兵，臣安抚调度，让反复无常的人全部安定，各州县治理妥当，赋税按时上缴。这就是臣对朝廷不忠，第五条罪状。
臣调和与回纥的关系，平定叛贼，天下平定，外族撤军回国，让彼此永久友好。危难之时坚守道义，百姓安宁，战火停息，先帝、太上皇的陵墓得以安葬，陛下忠孝两全。这就是臣对朝廷不忠，第六条罪状。
臣身负这六条罪名，确实该万死，伸长脖子在军营门前，等候朝廷诛杀。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过错。陛下如果凭这些来杀臣，和当年伍子胥为吴国效力，最后尸体被抛入江中；文种为越国成就霸业，最后被赐死在会稽山，又有什么区别。臣只能含恨于九泉，蒙冤千古，又能向谁申诉！又能向谁申诉！
就连葵草藿草尚且知道向着太阳生长，犬马尚且眷恋主人。臣蒙受深重皇恩，身负重大委任，日日夜夜都盼望朝见陛下，哪里有片刻心思背离朝廷。实在害怕忠心反而招来灾祸，历史上的教训就在眼前。不久前来瑱被杀，朝廷没有公布他的罪状，天下忠义之人，从此心生疑虑。况且来瑱一向功勋卓著，很多人忌恨他，不知道是陛下独自决断，还是奸臣把持权柄。臣想要入朝觐见，害怕遭遇这样的祸患，各道节度使人人恐惧，并非只有臣一人如此。近来听闻朝廷征召好几位大臣，全都不肯前来，实在是畏惧宦官谗言，又害怕陛下被小人蒙蔽，哪里是臣子存心不忠，只因为奸邪小人在陛下身边。
臣前后上奏揭发骆奉先，奏章所写句句属实，陛下却不作处置，反而对他更加宠信重用。奸佞之辈互相勾结，蒙蔽陛下视听，人人都害怕获罪，谁还敢直言进谏！臣恪守君臣大义，忧心国家社稷，如果不极力劝谏，就辜负朝廷，斗胆献上愚忠，不怕触犯死刑。况且如今西面吐蕃作乱，东南吴、越不肯臣服，均州、房州盗匪横行，鄜州、坊州稽胡作乱。陛下不去考虑抵御外患，反而对内猜忌忠良之臣，拿什么统一天下，让四方前来朝贡。天下如此广大，万万不可轻率行事。
听说各地上奏的官员，被陛下召见的时候，陛下都说要和骠骑将军鱼朝恩商议，全然不征求宰相大臣的意见。有的人被滞留京城几个月，不许返回地方，远近之人，越发心生猜疑。朔方的将士，功劳最高，是辅佐先帝中兴的旧部，也是陛下流亡之时的老部下，没有得到特殊优待，反而听信嫉妒之人的诽谤。郭子仪先前就遭到猜忌，如今臣又被诋毁。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臣从前以为这种事不会发生，如今才知道确有其事。
臣在汾州休兵，敞开关口，战马放牧野外，没有设置守备，把军队分驻数州，只为省去转运粮草的劳苦，鼓励农耕，安抚百姓。我有什么迹象，被说成图谋不轨。陛下如果执意相信虚假谗言，和指鹿为马又有什么两样。陛下如果斥退奸佞小人，亲近忠臣良将，放下猜忌，推行善政教化，做到君臣同心，天下归心，那么边境的外族，不足为祸患，违抗朝廷的叛贼，又有什么值得忧虑。停止战争修明文治的局面，很快就能实现。陛下如果不肯接纳我的恳切意见，依旧因循现状，臣实在不敢保全自家性命，陛下又怎么能安定天下！忠言有利于行事，良药能够治愈疾病，恳请陛下仔细思量。
如今战事已经平息，粮草储备充足，臣十分希望能够前往京城，袒露内心，再见陛下一面，就算万死也没有遗憾。我想要公开率军进发，又担心将士会强行挽留。我现在就借巡视晋州、绛州等地的名义，在那里停留。特意派遣押衙开府仪同三司、试太常卿张休臧先送上这份奏章，同时口头禀报情况。恳请陛下阅读这份奏疏，明白臣的诚心，做出圣明决断，不要听信身边近臣的谗言，待臣一如往日，不受流言蛊惑。臣就会拼死执行朝廷命令，誓死报答皇恩。还请陛下派遣一名专使到绛州召见臣，臣立刻跟随使者一同入朝，希望能够朝拜陛下。臣思虑浅薄，不顾生死，冒昧冒犯天子威严，惶恐汗流不止。
九月，代宗因为回纥逼近边塞，仆固怀恩又和辛云京结下仇怨，希望仆固怀恩能够悔过，推心置腹对待他。担心仆固怀恩不肯相信，下诏派黄门侍郎裴遵庆出使汾州宣读圣旨，同时观察仆固怀恩的真实打算。裴遵庆到达之后，仆固怀抱住裴遵庆的脚痛哭诉苦。裴遵庆宣读朝廷优厚的恩典，委婉劝他入朝，仆固怀恩答应下来。副将范志诚劝他说：“您遭到谗言挑拨，立下大功却得不到封赏，嫌隙已经结成，为什么要进入祸福难测的朝廷？您难道没看见来瑱、李光弼的遭遇吗？立下大功却不被朝廷容纳，二人要么逃亡，要么被杀。”仆固怀恩认同这番话。第二天，仆固怀恩又以怕死为借口，只请求派自己的一个儿子入朝，范志诚又加以阻止。裴遵庆返回朝廷复命。
御史大夫王翊从回纥出使回来，仆固怀恩担心自己和可汗往来的事情泄露，就把王翊扣留下来。随后仆固怀恩命令儿子仆固瑒率兵攻打辛云京，辛云京出兵交战，仆固瑒大败退回，接着进军包围榆次，朝廷十分忧虑。在此之前，尚书右丞颜真卿请求奉诏去劝谕仆固怀恩，代宗就任命颜真卿为刑部尚书、兼任御史大夫，前去安抚劝降。颜真卿说：“当初我主动请求出使，是合适的时机；如今接到命令，已经没有用处了。”代宗询问缘故，颜真卿回答：“仆固怀恩拥兵抗拒朝廷，反叛之心已经十分明显。从前陛下躲避吐蕃逃到陕州，我当时用《春秋》大义责备他，说天子流亡在外，臣子怎能不来护驾。那个时候，仆固怀恩前来朝廷，协助讨伐叛贼，道理站在他那边。如今陛下已经击退吐蕃，回到京城，仆固怀恩进不能勤王，退不肯解散军队，理亏词穷，一定不会前来。再说认定仆固怀恩谋反的，只有辛云京、李抱玉、骆奉先、鱼朝恩四个人，其余朝中大臣，都说他蒙受冤枉。但是仆固怀恩麾下将士，原本都是郭子仪的旧部，郭子仪对他们有恩德信义。陛下为什么不用郭子仪替代仆固怀恩，向将士讲明逆顺祸福，他们一定会相继归降。”代宗采纳这个建议。
郭子仪抵达河中，仆固瑒已经被朔方兵马使张惟岳等四人斩杀，首级送到京城。仆固怀恩得知消息，率领几百骑兵，丢下自己的母亲，渡过黄河向北逃往灵武。剩下的部众听说郭子仪到来，放下武器前来投奔，归降的有数万人。仆固怀恩到灵武，招纳亡命之徒，部队又重新壮大。代宗顾念他往日的功勋，不想诛杀功臣，优厚安抚他的家人，仆固怀恩却始终不肯归顺。一个多月之后，仆固怀恩的母亲寿终去世。朝廷又遥授仆固怀恩为太师、兼任中书令、大宁王，其余官职全部罢免。
这年秋天，仆固怀恩充当向导，引诱十万吐蕃军队入侵泾州、邠州，还祭拜来瑱的坟墓，自己撰文说“我们二人都遭到朝廷放逐”。吐蕃进犯奉天、醴泉，郭子仪领兵抵御，敌军退走。永泰元年，代宗征调全国军队防备。仆固怀恩又纠合各个蕃族部落，号称二十万大军，向南进犯京城：派吐蕃军队从北路先攻打醴泉、奉天；任敷、郑庭、郝德从东路攻打奉先、同州；羌、浑、奴剌各部从西路攻打盩厔、凤翔。朝廷大为震恐，下诏派郭子仪驻守泾阳，浑日进、白元光驻守奉天，李光时进驻守云阳，马璘、郝廷玉驻守中渭桥，董秦驻守东渭桥，骆奉先、李日越驻守盩厔，李抱玉驻守凤翔，周智光、杜冕驻守同州。代宗亲自统领六军，命令鱼朝恩驻扎宫苑之中，下诏御驾亲征。仆固怀恩带领回纥以及朔方军队继续进军，走到鸣沙县，染病，被人用车载回。九月初九，仆固怀恩死在灵武。部下按照蕃族习俗焚烧尸体安葬。张韶接管他的部众，被徐璜玉杀死；徐璜玉接管军队，又被范志诚杀死，范志诚统领部队。回纥继续进犯泾阳，各路军队坚守营垒不肯出战。吐蕃和唐军相持二十多天，又得知仆固怀恩已死，吐蕃和回纥争夺领导权，互相猜忌，不敢继续进兵。于是大肆掳掠百姓，烧毁房屋，驱赶数万男女百姓撤走，所过之处庄稼全部被践踏毁坏。回纥于是到郭子仪处请降，请求攻打吐蕃来立功赎罪。郭子仪分兵随同回纥，在泾州地界大败吐蕃。任敷战败逃走，羌、浑很多部众向李抱玉投降。
仆固怀恩违抗朝廷命令一共三年，两次进犯内地，联合众多外族，成为朝廷巨大祸患，将士铠甲不能卸下，粮草源源不断输送军中，恰好上天让他败亡。代宗还为他遮掩叛逆的罪名，前后下达制书，从来没有说他谋反。等到仆固怀恩死去，大臣上奏，代宗沉默伤感地说：“仆固怀恩本来不想造反，是被身边的人误导。”代宗就是这样宽厚仁恕。闰十月，仆固怀恩的侄子仆固名臣率领一千多骑兵前来归降。
梁崇义，长安人。早年在街市做苦力，力气很大，能够弯折金属、拉开强钩。后来做羽林射生，跟随来瑱驻守襄阳。沉默少言，众人都喜欢他，多次升迁做到副将。来瑱前往京城，分派各位将领戍守福昌、南阳。来瑱被杀之后，戍守的士兵全都溃散逃回。梁崇义当时在南阳，率领逃回的士兵直接进入襄州，和同僚李昭、薛南阳互相推让主帅之位，久久不能决断。各位将领请求说：“军队非得梁崇义做主不可。”于是推举梁崇义做统帅。宝应二年三月，梁崇义杀掉李昭、薛南阳，用来震慑部众，朝廷顺势授予他节度使的官职。因为襄州屡次遭受战乱，朝廷放宽法度予以包容，只求息兵安民。历任御史中丞、御史大夫、尚书。于是和田承嗣、李正己、薛嵩、李宝臣结成互为依托的势力，占据襄、汉七州的土地，拥有两万甲兵，根基牢固，从来不去京城朝见天子。但是在一众叛臣之中，他的地盘最小，兵力最少，法令还算清明，对朝廷礼数最为恭顺。他的辖地地处东南交通要道，朝廷的诏令多次传到这里，所以当地百姓懂得朝廷教化。亲近的人曾经劝他入朝觐见，梁崇义说：“我的老帅来瑱立下盖世大功，上元年间因为宦官谗言，拖延朝廷征召，等到代宗即位，他立刻动身入朝，转眼就被诛杀。如今我自身隐患重重，割据时间已久，怎么能够去见天子。”
建中元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多次请求出兵讨伐梁崇义，梁崇义十分恐惧，加紧整顿军务。流放的犯人郭昔告发梁崇义将要叛乱，梁崇义得知，请求朝廷治郭昔的罪，郭昔被判杖责流放。朝廷派金部员外郎李舟宣读圣旨安抚他。早先刘文喜叛乱，李舟曾经进入敌城晓以利害，刘文喜把他扣押，恰逢部下杀掉刘文喜归降朝廷。各地心怀二心的藩镇听说这件事，都认为李舟能够瓦解军队、除掉将帅，因此都厌恶李舟。等到李舟抵达襄州，又劝说梁崇义入朝觐见，言辞十分直率恳切，梁崇义越发不高兴。建中二年春天，朝廷派出五位使者宣谕各道，李舟又被派往荆襄，梁崇义担心发生变故，关闭边境不肯接纳，上奏说“军中人心惶恐，请更换别的使者”。从此梁崇义内心更加不安，谋反的谋划一天天加深，幕僚有忠言劝阻他，大多遭到杀害。
当时各地藩镇都心怀猜忌，朝廷打算展示朝廷信义，希望召他入朝安抚，向天下示范。于是加封梁崇义同平章事，对他的妻子儿女全部封赏，赐给他铁券盟誓，同时任命他的副将蔺杲做邓州刺史，派御史张著携带天子亲笔诏书征召他。梁崇义越发恐惧，全副武装才接受诏书。蔺杲接到诏书，不敢公开宣布，快马跑去请示梁崇义。梁崇义更加疑惧，对着张著痛哭，不肯接受诏令。朝廷于是征调各地兵马，命李希烈统兵攻打梁崇义。梁崇义发兵攻打江陵，想要打通通往黔、岭的道路，军队开到四望，大败而归，于是退守襄州、邓州。李希烈先派一千多人驻守临汉，梁崇义攻破城池，把守军屠戮殆尽，没有留下活口。之后李希烈率领大军沿汉水而上，梁崇义派部将翟晖、杜少诚在蛮水迎战，李希烈大败敌军；两军又在涑口交战，梁崇义再次战败。两位敌将请求投降，李希烈接受归降，命令二人率领本部兵马进入襄阳，安抚百姓。梁崇义带着亲兵和家属关闭城门死守，守城的士兵破开城门争相出逃，拦都拦不住。这年八月，梁崇义和妻子投井自尽，首级被送到京城。李希烈把他的亲戚全部处死，挑选曾经参与临汉之战的三千士兵，全部斩杀。
李怀光，渤海靺鞨族人，原本姓茹。他的祖先迁徙到幽州，父亲茹常是朔方的将领，凭借战功被赐姓李，改名嘉庆。李怀光年少从军，凭借武艺勇猛出名，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对他十分厚待。上元年间，多次升迁做到试太仆、太常卿，主管右衙兵马，积累功劳官至开府仪同三司，担任朔方军都虞候。永泰初年，实封三百户。大历六年，兼任御史中丞，过了一年，兼任御史大夫，依旧担任军都虞候。他性情清廉勤勉，严厉勇猛，敢于诛杀，就算是亲戚犯法，也绝不徇私。郭子仪性情宽厚，不亲自处理军中事务，军中法度全都交给李怀光掌管，军中将士都畏惧他，军队治理得很好。大历十二年，因为母亲去世离职守孝。第二年，守孝期未满就被起用恢复原职，同时兼任邠、宁、庆三州都将。德宗即位，撤销郭子仪的节度副元帅职务，把他的部队拆分归属各位将领，于是起用李怀光为检校刑部尚书，兼任河中尹、邠州刺史、邠宁庆晋降慈隰节度支度营田观察押诸蕃部落等使。
早先李怀光连年带兵修筑长武城安置士兵，城池占据高地，临近泾水，俯瞰交通要道，吐蕃从此不敢向南进犯，这里成为西部边防的关键要塞。建中初年，泾原四镇节度使段秀实遭到宰相杨炎厌恶，被征召入朝担任司农卿。皇帝打算重新修筑原州城，于是让李怀光兼任泾州刺史、泾原四镇北庭节度使。当时李怀光心怀私怨，亲手诛杀朔方旧将温儒雅等好几个人，泾州军士人人畏惧他。刘文喜借着士兵的不满，占据城池反叛。朝廷下诏朱泚和李怀光领兵讨伐平定叛乱，加封李怀光检校太子少师。建中二年，升任检校左仆射，兼任灵州大都督、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支度营田观察盐池押诸蕃部落六城水运使，实封四百户，邠宁节度使等官职照旧保留。
当时马燧、李抱真各路军队一同攻打魏城，没能攻克，朱滔、王武俊全都造反，联合兵力救援田悦。建中三年，朝廷下诏派李怀光率领朔方步兵骑兵一万五千人一同讨伐田悦。李怀光勇猛但是缺少谋略，大军刚到魏城，营垒还没有修筑完毕，就和朱滔等人在惬山大战，被朱滔击败。田悦又掘开河水淹没官军，各路军队作战失利，李怀光于是和马燧等人退到魏县驻扎。不久加封同平章事，增加实封二百户。从此和朱滔等人对峙，不再交战。第二年十月，泾原士兵叛乱，德宗逃到奉天，朱泚僭越称帝，派遣宦官快马通告河北各位藩镇。李怀光率军奔赴天子危难之处。当时道路泥泞，李怀光激励将士，从蒲津渡过黄河，在醴泉击败朱泚的骑兵，直奔奉天。几天之前，他先派副将张韶携带密封蜡丸奏章，趁着贼军攻城的机会，翻越壕沟，对着城上大喊：“我是朔方军的使者。”城上用绳子把他拉上城，张韶登上城墙的时候，身上中了几十支箭。当时德宗被重重包围，守城压力极大，得知李怀光军队赶到，命令张韶在城楼上号令军心，人心才安定下来。李怀光又在鲁店击败朱泚军队，朱泚解除对奉天的包围，退回长安城中。
李怀光性情粗鲁固执，一路上多次说卢杞、赵赞、白志贞这些人是奸佞之臣，并且说：“天下大乱，都是这些人造成的，我见到皇上，一定请求诛杀他们。”卢杞等人暗中得知，十分恐惧，于是劝说德宗，命令李怀光乘胜追击朱泚，收复京城，不要让他到奉天面见天子，德宗听从这个意见。李怀光驻扎在咸阳，多次上表揭发卢杞等人的罪状，德宗迫不得已，把卢杞、赵赞、白志贞贬官，安抚李怀光。李怀光又弹劾皇帝亲信宦官翟文秀，德宗又把翟文秀处死。李怀光心里更加不安，不敢进军，犹豫观望，暗中谋划叛乱。
当初朝廷派遣崔汉衡出使吐蕃，请吐蕃出兵协助收复京城。吐蕃宰相尚结赞说：“按照吐蕃的法度，出兵要带兵大臣签署文书作为凭证。如今送来的制书，没有李怀光的署名，所以不敢出兵。”德宗听说，派翰林学士陆贽到李怀光军中商议调用吐蕃军队。李怀光坚决反对，三次不肯签署制书，言辞傲慢，还对陆贽说：“你有什么本事？”兴元元年二月，朝廷下诏加封李怀光为太尉，赏赐铁券，派李升和宦官邓鸣送去宣读圣旨。李怀光大怒，把铁券扔到地上说：“臣子谋反，才会赐铁券，如今赐给我，这是逼我造反！言语态度越发悖逆，在场众人都十分惊恐。当时李怀光部将韩游瑰领兵在奉天，李怀光写信给韩游瑰，约他一同叛乱，韩游瑰秘密上报朝廷。第二天李怀光又派人催促，韩游瑰再次上奏。过了几天，李怀光派去的使者又来催促韩游瑰，被守门的士兵抓获。李怀光公然宣称：“我如今和朱泚联合，皇上应当尽快躲避。”德宗于是仓促逃往梁州。当时李晟已经把军队移驻东渭桥，李怀光胁迫李建徽、杨惠元的军队，转移到好畤，他部下很多人心怀二心。早先朱泚很畏惧李怀光，到这时反倒想要让李怀光向自己称臣。李怀光劫掠掳掠一无所获，内心越发疑惧。过了二十天，他驱使军队分成各部，劫掠泾阳、三原、富平，从同州前往河中。神策军将领孟涉、段威勇在三原率领三千士兵投奔李晟，李怀光无法阻拦。韩游瑰杀掉李怀光的留后张昕，带着邠州归顺朝廷。戴休颜在奉天对军队宣告：“李怀光已经谋反。”于是加固城防，快马上奏朝廷。德宗于是任命韩游瑰、戴休颜做节度使。朝廷罢免李怀光太尉以外所有官职，授太子太保，他所管辖的军队，由军中推选功劳高威望重的人统领，李怀光拒不接受诏令。四月，李怀光抵达河中，占据同州、绛州等地，按兵不动观望局势。
李晟收复京城之后，德宗派给事中孔巢父、宦官啖守盈携带诏书征召李怀光。李怀光脱去官服接受诏命。孔巢父当众对将士说：“太尉军中谁可以主持军务？”李怀光身边很多胡族将士大怒，乱兵冲上来杀死孔巢父和啖守盈。从此李怀光修缮兵器，加固防御。德宗回到京城，任命侍中浑瑊做河中节度副元帅，领兵讨伐李怀光。浑瑊攻克同州，驻军不再前进，多次被李怀光打败。当时连年旱灾蝗灾，京城刚刚收复，国库物资不足，很多上书的大臣请求赦免李怀光。河东节度使马燧一向威名显赫，朝廷加封马燧为副元帅，和浑瑊、镇国军节度使骆元光、邠宁节度使韩游瑰、鄜坊节度使唐朝臣会合各路兵马一同讨伐李怀光。马燧率军攻下绛州，到达宝鼎，担心李怀光向西逃窜，威胁京城，于是留下军队，自己入朝拜见皇帝。返回之后，和浑瑊招降李怀光猛将尉珪、徐庭光，集合各路军队包围河中。贞元元年秋天，朔方部将牛名俊砍下李怀光的首级献给马燧、浑瑊；李怀光的弟弟几人被杀，儿子自杀。李怀光死时五十七岁。不久皇帝下诏，选他一个儿子继承香火，赏赐庄园宅第各一处，归还李怀光的尸体，允许家人安葬，他的妻子儿女被迁徙到澧州。贞元五年，皇帝又下诏书说：
怀念旧臣，顾念旧日功勋，是仁道的大义；复兴断绝的家族，延续后人祭祀，是道义的弘旨。从前蔡叔作乱覆灭宗族，周公仍然册封他的儿子于东方；韩信触犯国法，汉朝仍然封赐他的后人弓高侯的爵位。侯君集触犯国法，太宗仍然保全他的后代主持祭祀。考究古代圣王的道理，以及本朝先帝的训诫，都是用刑罚辅助德教，使人归向正道。刀斧诛杀，兴兵讨伐，都是迫不得已才使用。往年叛臣作乱，国家遭遇危难，朕出奔近郊，准备发兵讨伐，正要大展王师，建立平定叛乱的功业。征召各地的军队还没有集结，宫廷卫士已经疲惫不堪。而李怀光率领三军连夜启程，千里奔赴国难，借助雷霆兵威，驱逐凶恶叛贼。论及功劳刚刚开始，却不能坚守臣节，暗中制造祸乱，抗拒朝廷诏令，背弃朝廷，依附叛贼。做臣子到这种地步，按国法必须诛杀，朝廷依旧加以安抚，希望他能够改过。可是他叛逆气焰越来越盛，凶顽不肯悔改，最终遭到诛杀，宗族几乎覆灭。虽然是自己招来灾祸，被天下人抛弃，但是想到他往日的功劳，令人叹息伤感。因为他从前为国效力，孤魂没有归处，心中感伤悲痛。朕想要广施恩惠，希望教化大行，天下太平，希望刑罚搁置不用。应当把李怀光的外孙燕八八赐姓李，名叫承绪，授左卫率府胄曹参军，接续李怀光的香火。赐钱一千贯，允许他在李怀光坟墓旁边修建庄园，奉养李怀光的妻子王氏，完成一年四季祭祀的礼仪。啊！朕德行不足，治理万民，宽恕罪人，本是我的本心。你要保全宗族，继承家业，努力继承先辈建立的功业，不要效仿你的外祖父违抗朝廷的命令。
当初李怀光被杀，他的儿子李琟、李瑗等人全部死去，只有妻子王氏活下来，所以皇帝特意赦免她的死罪。到这时又顾念李怀光旧日功勋，怜悯他家断绝后嗣，于是命李承绪继承香火。
史臣评论：仆固怀恩、李怀光，都凭借勇武，为朝廷立下功劳，却不能善尽臣节，最终反叛作乱，罪行极大。但是辛云京、骆奉先、卢杞、白志贞这些人，逼得二人走上叛逆，给君主带来忧患，也可以说是祸乱国家的奸贼。梁崇义一开始就没有善举，最后也没有好结局，和妻子投井而死，哪里能够抵偿自己的罪过。
赞语：臣子侍奉君主，宁死也不能怀有二心。仆固怀恩、李怀光，结局凶恶完全一样。梁崇义多行奸谋，被国家抛弃。执迷不悟不知归服，自己招来灭亡。
列传第七十二
张献诚，弟弟张献恭、张献甫；张献恭之子张煦；路嗣恭，儿子路恕；曲环；崔汉衡；杨朝晟；樊泽；李叔明；裴胄。
张献诚，陕州平陆人，是幽州节度使、幽州大都督府长史张守珪的儿子。天宝末年，落入安禄山叛军手中，接受伪职；又跟随史思明，替史思明镇守汴州，统领数万叛军。宝应元年冬天，东都平定，史朝义逃回汴州，张献诚闭门不接纳，献出汴州和自己统领的军队归降朝廷。朝廷下诏任命他为汴州刺史，充任汴州节度使。过了一年入朝觐见，代宗对他赏赐十分丰厚。三次升迁做到检校工部尚书，兼任梁州刺史，充任山南西道观察使。广德二年十月，擒获南山贼寇首领高玉进献朝廷。永泰二年正月，进献名马两匹，丝绢各类货物一共十万匹。这个月，兼任剑南东川节度观察使，封邓国公。西川崔旰杀死郭英乂，张献诚率兵在梓州和崔旰交战，被崔旰打败，张献诚仅仅保住性命脱身。大历二年四月，张献诚因病上表请求回到家中养病，同时举荐堂弟试太常卿兼右羽林将军张献恭代替自己。皇帝下诏准许，任命张献诚检校户部尚书，主持尚书省事务。八月，张献诚再次上书坚决请求辞官，没过多久，在家中去世。
张献恭，是张守珪的弟弟张守瑜的儿子。多次凭借军功官至试太常卿，兼任右羽林将军，接替张献诚担任梁州刺史、兼任御史中丞，充任山南西道节度观察使。大历十二年七月，张献恭在岷州打败一万多吐蕃军队。建中二年正月，加封检校兵部尚书，担任东都留守。建中三年正月，担任太府卿、容州刺史，本管经略招讨使。建中四年七月，和浑瑊、卢杞、司农卿段秀实与吐蕃尚结赞在京城西边筑坛会盟，依照清水会盟的旧例。兴元元年六月，转任检校吏部尚书，另外授予他一个儿子正式官职。卢杞被贬为饶州刺史，给事中袁高上奏反对。张献恭于是到紫宸殿面见皇帝说：“袁高的上奏十分妥当，我怕打扰陛下，不敢逐条细说。”德宗没有醒悟，张献恭又上奏说：“袁高是陛下的良臣，希望陛下特意优待重用。”德宗回头对宰相李勉等人说：“我授予卢杞一个小州的刺史行不行？”李勉回答：“陛下就算授予他大州也可以，只是奈何天下百姓会失望！”张献恭就是这样坚守正道不肯屈从。
张献甫，张守珪的弟弟左武卫将军、追赠户部尚书张守琦的儿子。张献甫年少跟随各位兄长从军，一开始做副将，凭借军功多次升迁做到试光禄卿、殿中监、河中节度副元帅都知兵马使，检校兵部尚书、兼任御史大夫。建中初年，跟随节度使贾耽讨伐梁崇义于襄汉一带，因功加封太子詹事。等到德宗流亡奉天、兴元，张献甫最先赶来护驾，跟随浑瑊征讨立下功劳。京城收复之后，入朝担任金吾将军。当时李怀光还没有平定，吐蕃侵扰西部边境，张献甫率领禁军出镇咸阳，一共好几年，军民都十分拥戴他。贞元四年，升任检校刑部尚书，兼任邠州刺史、邠宁庆节度观察使。于是在彭原设置义仓，在方渠、马岭等县挑选险要地点修筑烽火堡垒。又上疏请求恢复盐州以及洪门、洛原等军镇，各处布置兵马防备吐蕃，朝廷采纳他的建议。贞元四年九月，吐蕃将领尚志董星、论莽罗等人进犯宁州，张献甫率兵抵御，斩杀敌军一百多人，吐蕃逃向边境之外。贞元十二年，加封检校左仆射。五月丙申日去世，享年六十一岁，朝廷停止朝会三天，追赠司空，赏赐丧葬财物各有等差。
张献恭的儿子张煦，曾经跟随张献甫征战讨伐，积累战功多次升迁做到夏州节度使。元和八年十二月，振武军士兵驱逐节度使李进贤，屠杀他的家人，杀死判官严澈。宪宗大怒，派遣张煦率领夏州两千士兵奔赴振武，允许他随机处置。元和九年正月，赏赐绢三万匹补充军用。河东节度使王锷派兵五千，在善羊栅和张煦会合。下诏命令张煦进入振武，诛杀作乱的苏国珍等二百五十三人，叛乱平定。这年十二月张煦去世，追赠太子太保。
路嗣恭，京兆三原人。原名路剑客，历任郡县官职，有能干的名声，官做到神乌县令，政绩考核上等，天下第一，因为才干被皇帝赐名嗣恭。历任工部尚书、兼任御史大夫、灵州大都督府长史，充任关内副元帅郭子仪的副手，主持朔方节度营田、押诸蕃部落等事务。路嗣恭披荆斩棘治理边地。大将御史中丞孙守亮手握重兵，骄横不服管束，路嗣恭谎称生病召他前来，趁机把他杀掉，从此威信大行。永泰三年，检校刑部尚书，主持尚书省事务。大历六年七月，担任江南西道都团练观察使，为官恭敬谨慎，擅长管理财政赋税。贾明观，依附北军都虞候刘希暹。鱼朝恩被杀，刘希暹获罪处死，贾明观作恶多端激起众人愤怒。当时宰相元载收受贿赂，把贾明观流放到江南效力，魏少游遵从元载的意思纵容包庇贾明观。等到路嗣恭接替魏少游，当天就把贾明观杖杀，有识之士都称赞他。
大历八年，岭南将领哥舒晃杀死节度使吕崇贲发动叛乱，五岭地区大乱。朝廷下诏加封路嗣恭兼任岭南节度观察使。路嗣恭提拔流放犯人孟瑶、敬冕，分工处理军务：孟瑶统领大军，正面抵挡叛军主力；敬冕从小路轻装进军，招募义勇士兵八千人，袭扰叛军心腹。二人都有周全的计策，出其不意，斩杀哥舒晃，诛杀同党一万多人，把尸体堆成京观。岭南山洞中一向作恶的部族全部族诛，五岭全部平定。拜检校兵部尚书，主持尚书省事务。
路嗣恭从郡县小吏做起，一直做到高官，以处事恭谨干练著称。但是平定广州的时候，很多海外商船商人因为哥舒晃叛乱一事被诛杀，路嗣恭前后没收他们的财宝数百万贯，全部纳入自己私囊，不向朝廷上交。代宗心中十分不满，所以路嗣恭虽然有平定一方的大功，只升为检校兵部尚书，没有给予优厚赏赐。等到德宗即位，杨炎收受路嗣恭的贿赂，才叙录他从前的功劳，任命他为兵部尚书、东都留守。不久加封怀郑汝陕四州、河阳三城节度以及东都畿观察使。被征召到京城之后去世，时年七十一岁，朝廷停止朝会一天，追赠左仆射。
路嗣恭的儿子路恕，字体仁。当初岭南将领哥舒晃叛乱，朝廷下诏让路嗣恭从江西出兵讨伐，授予路恕检校工部员外郎，允许他在军中随机处理事务。不久投降的叛军络绎不绝，于是提拔降将伊慎，推心置腹重用。叛乱平定，路恕功劳居多，年仅三十岁，担任怀州刺史。过了很久，改任京兆少尹、监门卫大将军、兼任御史中丞、教练招讨等使。后来担任鄜坊观察使、太子詹事。因事获罪贬为吉州刺史，之后升为太子宾客。以右散骑常侍的身份退休，去世时七十三岁，追赠洪州都督。路恕家中有优美园林，从贞元初年李纾、包佶等人直到元和末年，将近四十年，朝中有名的大臣都在他家交游，高歌饮酒，不关心世俗琐事，也不过问家事，世人称赞他性情温和平易。
曲环，陕州安邑人。父亲曲彬，担任南使正监，于是安家在陇右。因为曲环显贵，多次追赠兵部尚书。曲环年少阅读兵书，以勇猛擅长骑射闻名。天宝年间，跟随哥舒翰攻下石堡城，收复黄河九曲、洪济等城池，多次授官果毅别将。安禄山叛乱，跟随襄阳节度使鲁炅镇守邓州，抵御贼将武令珣，交战几十次，曲环功劳最多，破格授左清道率。又跟随李抱玉镇守河阳南城，不久领兵驻守泽州，打败叛军猛将安晓，皇帝下诏书特别授予羽林将军。又率领另外一支部队会同各路军队讨伐史朝义，平定河北，多次升迁做到金吾大将军，官为正员，跟随李抱玉移军京西。大历年间领兵驻守陇州，多次打败吐蕃，加封特进、太常卿。德宗刚即位，吐蕃大举进犯剑南，下诏命曲环率领邠州、陇州五千士兵火速前往，大败吐蕃，收复七盘城、威武军以及维州、茂州，吐蕃败逃。曲环立下显赫战功回朝，加封太子宾客，赏赐名马。和众将讨伐泾州叛将刘文喜，平定叛乱，加封开府仪同三司、兼任御史中丞，充任邠、陇两军都知兵马使。当时李纳出兵进犯徐州，朝廷命曲环和刘玄佐一同救援，多次打败李纳叛军，曲环功劳最大，加封御史大夫。建中三年十月，加封检校左常侍，充任邠、陇行营节度使。
李希烈攻陷汴州，曲环和各路军队坚守宁陵、陈州，在陈州城下大败李希烈军队，斩杀叛军三万五千人，擒获叛军猛将翟晖进献朝廷，李希烈于是逃回蔡州。曲环因功加封检校工部尚书，兼任陈州刺史。李希烈叛乱平定之后，加封曲环兼任许州刺史、陈许等州节度观察使，实封三百户。陈、蔡二州遭受李希烈战乱劫掠十分严重，很多百姓逃到别处躲避灾祸。曲环自身勤劳节俭，赋税征收公平，政令宽厚简约，不到两三年，背着孩子回来定居的百姓接连不断。鼓励农耕、整顿军队，粮草军备都十分富足。贞元十二年，加封检校左仆射。去世时七十四岁，朝廷停止朝会一日，追赠司空，赏赐布帛米粟各有等差。
崔汉衡，博陵人。性情宽厚沉稳，擅长与人交往。出仕做官，授沂州费县令。滑州节度使令狐彰上奏任命他为掌记，多次升迁做到殿中侍御史。大历六年，拜检校礼部员外郎，担任和吐蕃副使；出使归来，升任右司郎中，改任万年县令。建中三年，担任殿中少监、兼任御史大夫，充任和蕃使，和吐蕃使者区颊赞一同从吐蕃归来。当时吐蕃大相尚结息为人凶狠好战，曾经在剑南战败，一心想要洗刷耻辱，不肯缔结盟约。次相尚结赞有谋略，于是向赞普进言，请求划定边界订立盟约，让边境百姓休养生息，赞普同意，最终用尚结赞代替尚结息做大相，约定和好，预定十月十五日在边境会盟。戊申日，任命崔汉衡为鸿胪卿。建中四年，吐蕃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加封检校工部尚书，再次出使吐蕃。兴元初年，德宗身在奉天，吐蕃派遣将帅协助浑瑊在武功打败朱泚军队，崔汉衡因功转检校兵部尚书、兼任秘书监、西京留守。没过多久，正式授兵部尚书，担任东都、淄青、魏博赈给宣慰使。第二年，担任幽州宣慰使，所到之处处理事务都很称职。贞元三年，以侍中浑瑊副手的身份，和吐蕃在平凉会盟，吐蕃背弃盟约，浑瑊侥幸逃脱，当时毫无防备，参加会盟的人活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一二，士兵战死上千。崔汉衡和一同被俘的人被押送到河州，尚结赞召见他，因为崔汉衡多次出使吐蕃，尚结赞一向敬重他，崔汉衡和孟日华、宦官刘延邕一同来到石门，吐蕃派五名骑兵护送他们回到边境。贞元四年七月，加封检校吏部尚书、晋慈隰观察使，不久加都防御使。贞元十一年四月去世。
杨朝晟，字叔明，夏州朔方人。一开始在朔方军中做步兵先锋，立下战功，授甘泉府果毅。建中初年，跟随李怀光在泾州讨伐刘文喜，斩杀俘虏敌人很多，授骠骑大将军，渐渐升任右先锋兵马使。后来李纳进犯徐州，跟随唐朝臣出征，常常冲在全军前锋，凭借战功授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子宾客。
德宗在奉天的时候，李怀光从山东奔赴国难，任命杨朝晟为左厢兵马使，率领一千多人进驻咸阳挫败朱泚，加封御史中丞，实封一百五十户。等到李怀光在河中谋反，杨朝晟被胁迫留在叛军军中。德宗逃往梁州、洋州，韩游瑰退守邠州、宁州。李怀光从前在邠宁任职，想要逼迫这两座城池归顺自己，派同党张昕在邠州总管后方事务。张昕害怕祸乱爆发，大肆搜集军用物资，征调兵马，约定第二天悄悄出发，投奔李怀光。杨朝晟的父亲杨怀宾是韩游瑰的部将，趁着夜里率领几十名骑兵斩杀张昕以及同谋之人。韩游瑰当天派杨怀宾上表禀报朝廷。德宗召见慰劳，授杨怀宾兼任御史中丞，正式任命韩游瑰为邠宁节度使。间谍把消息传到河中，杨朝晟得知这件事，哭着对李怀光说：“父亲为朝廷立功，儿子按律法应当被杀，不可以再掌管军队。”李怀光于是把他囚禁起来。等到各路军队包围河中，韩游瑰驻扎在长春宫，杨怀宾亲身参加作战。李怀光叛乱平定之后，德宗感念杨家的忠义，命副元帅浑瑊特地赦免杨朝晟，于是做了韩游瑰的都虞候。当时父子同在一支军队，都官至开府、太子宾客、御史中丞，在军中十分荣耀。
后来朝廷征召韩游瑰入朝宿卫，任命左金吾将军张献甫为检校刑部尚书、兼任御史大夫、邠宁庆节度观察使，接替韩游瑰。当初韩游瑰因为吐蕃进犯边塞，亲自领兵驻守宁州，接到替代的命令之后，当月壬子夜里，轻骑悄悄逃回京城。手下士兵一向骄横散漫，畏惧张献甫治军严厉。韩游瑰夜里离开之后，衙内一千多名士兵发动叛乱劫掠，胁迫监军杨明义上奏，请求任命出逃的将领范希朝做节度使。杨朝晟当时担任都虞候，一开始逃到城外郊野，第二天才回来，欺骗叛乱士兵说：“你们请求的事情朝廷已经应允，我来向你们道贺。”叛乱士兵才稍稍安定。杨朝晟和各位将领谋划诛杀叛乱首恶。乙卯日，杨朝晟召集众将，过了几天对士兵宣告：“你们请求的主帅没有得到朝廷批准，张尚书已经进入邠州，你们都要被处死，我不能把所有人都杀掉，你们各自供出带头作乱的人，其余人一概不再追究。”于是士兵当中揪出二百多个为首作乱的人，全部斩杀，叛乱平定。德宗提拔范希朝做宁州刺史，作为张献甫的副手。张献甫入朝上奏杨朝晟的功劳，加封杨朝晟御史大夫。
贞元九年，修筑盐州城，征调军队守卫边境，杨朝晟分领兵马镇守木波。张献甫去世，朝廷下诏任命杨朝晟接替他。这一年，遭遇母亲丧事，守孝期未满就被起用为左金吾大将军同正、邠州刺史，御史大夫照旧。贞元十年春天，杨朝晟上奏：“方渠、合道、木波，都是吐蕃入侵的要道，请在这些地方修筑城池防备敌人。”皇帝下诏询问：“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杨朝晟上奏：“我部下的士兵就可以完成，不需要外部援助。”皇帝又问：“之前修筑盐州城，动用七万军队，这次为什么这么容易？”杨朝晟说：“修筑盐州的时候，各路大举兴兵，吐蕃全都知道。如今我们辖区紧挨着吐蕃，如果大规模调兵，吐蕃一定会前来进犯，一旦开战，就没有时间筑城。现在秘密调遣士兵，十天之内开到边塞，不到三十天就可以完工。”吐蕃后来才发现我方修筑堡垒，出兵前来，几天之后就退走。当初军队驻扎方渠，缺少水源，士兵喧哗骚动，忽然有一条青蛇从高处游下来，顺着蛇爬行的轨迹，水流随之涌出。杨朝晟下令修筑堤坝把泉水围起来，形成一处水潭，士兵饮水充足。杨朝晟把这件事上报朝廷，皇帝下诏在这里修建祠庙。贞元十五年二月，守孝期满，加封检校工部尚书。这年夏天，因为秋季防御吐蕃，把军队移驻宁州，染病，第二年正月去世。
樊泽，字安时，河中人士。父亲樊咏，开元年间应草泽科考试，授试大理评事，多次追赠兵部尚书。樊泽在河朔长大，相卫节度使薛嵩上奏举荐他做磁州司仓、尧山县令。建中元年，参加贤良对策考试，礼部侍郎于邵十分赏识他。樊泽和杨炎交好，杨炎举荐他做补阙，历任都官员外郎。樊泽喜好读兵书，朝廷认为他有将帅才干，不久兼任御史中丞，充任通和蕃使，吐蕃掌权宰相尚结赞对他十分礼遇。不久跟随凤翔节度使张镒和吐蕃在清水会盟，升任金部郎中、御史中丞、山南节度行军司马。当时李希烈反叛，朝廷下诏任命普王为行军元帅，征召樊泽为谏议大夫、元帅行军右司马。恰逢德宗逃往奉天，普王不能出征，樊泽改任右庶子、兼任中丞，再次担任山南东道行军司马。不久接替贾耽做襄州刺史、兼任御史大夫、山南东道节度观察等使。
樊泽有武艺，每次和众将射箭打猎，本领都超过众人，将士心悦诚服，叛贼也畏惧他。多次和李希烈的叛军交战，先后擒获招降叛军猛将张嘉瑜、杜文朝、梁俊之、李克诚、薛翼等人，收复唐州、随州二州。李希烈叛乱平定之后，樊泽遭遇母亲丧事，守孝未满被起用为右卫大将军同正，其余官职照旧。贞元三年，接替张伯仪做荆南节度观察使、江陵尹、兼任御史大夫。任职三年，加封检校礼部尚书。恰逢襄州节度使曹王李皋在任上去世，军中发生劫掠骚乱，因为樊泽在襄汉一带一向恩威卓著，朝廷又让樊泽接替曹王担任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贞元十二年，加封检校右仆射。去世时五十岁，追赠司空，赏赐布帛米粟各有等差。原本当天要宴请百官，朝廷取消宴会，改到别的日子举行。
李叔明，字晋卿，阆州新政人。原本姓鲜于，世代是当地大族。兄长鲜于仲通，天宝末年做京兆尹、剑南节度使。兄弟二人都读书学习，轻视钱财喜好施舍。李叔明最初做剑南节度使杨国忠的判官。乾元之后担任司勋员外郎，作为汉中王李瑀的副使出使回纥。回纥接待使者态度傲慢，李叔明离开座位斥责回纥可汗说：“大国互通友好，贤王奉命出使，可汗是大唐的女婿，怎么可以依仗一点点功劳就傲慢无礼！大唐的法度不允许这样。”可汗改变态度，恭敬对待使者。出使回来，升任司门郎中。后来做京兆少尹，没过多久因病辞官，授右庶子，外放出任邛州刺史。不久拜东川节度使、遂州刺史，后来移镇梓州，检校户部尚书。当时东川经历战乱，民生凋敝，李叔明治理将近二十年，安抚百姓，各族部落得以安定。大历末年，阆州有严姓子弟上书说：“李叔明年少丧父，寄养在外族，于是冒用外族姓氏，请恢复他本来的鲜于姓。”皇帝下诏准许。李叔明自己并不知晓改姓的由来，认为这件事是耻辱，于是上表请求赐国姓李。代宗因为边防重镇需要依靠他，答应请求，同时处置诬告的严姓子弟。等到德宗逃往奉天，他的儿子李升护卫跟随。李叔明常常私下写信告诫儿子，遇到危难应当誓死报国。李升遵从父亲严厉训诫，果然立下功勋，有识之士都十分赞许。李叔明后来入朝，以本官兼任右仆射，请求退休，改太子太傅退休，去世，谥号襄。李叔明长期执掌兵权，积累大量财物，子孙骄奢放纵，去世才几年，家产就败光殆尽。
裴胄，字胤叔，祖籍河东闻喜人，家族世代安葬在河南。伯父裴宽，官至户部尚书，在开元、天宝年间很有名望。裴胄考中明经科，出仕授太仆寺主簿。恰逢两京陷落，裴胄躲避战乱流落外地。叛乱平定之后，授秘书省正字，多次升迁做到秘书郎。陈少游做陈郑节度留后，上奏举荐裴胄担任试大理司直。陈少游罢官之后，陇右节度使李抱玉上奏任命裴胄为监察御史，裴胄心中不得志，辞官回家。陈少游担任宣歙观察使，又把裴胄召入幕府。李抱玉十分生气，上奏把裴胄贬为桐庐县尉。浙西观察使李栖筠声望很高，虚心礼遇士人，幕府广收人才。观察判官许鸿谦学识渊博，李栖筠对他格外敬重，很多事情都向他咨询，崔造等人都是他举荐的。许鸿谦一见到裴胄，就十分器重，向李栖筠举荐，李栖筠上奏任命裴胄为大理评事、观察支度使。代宗因为元载扰乱朝政，征召李栖筠入朝，内廷下诏授御史大夫，正要重用他。元载把持大权，李栖筠身居谏官监察的职位，和元载不相妥协。等到李栖筠去世，裴胄护送李栖筠灵柩返回洛阳，旁人都觉得他处境危险，裴胄坦然行事，无所畏惧。淮南节度使陈少游上奏任命裴胄检校主客员外郎、兼任侍御史、观察判官。不久担任行军司马，升任宣州刺史。
杨炎刚做宰相，一心要替元载报仇，凡是元载的党羽，一个都不放过。恰好裴胄手下的人搜集裴胄任职期间官府供给的财物，诬告他贪赃。杨炎命令酷吏员玘严厉查办这件案子，把裴胄贬为汀州司马。不久征召入朝担任少府少监，授京兆少尹，因为父亲名讳，推辞不就任，改授国子司业。升任湖南观察都团练使，又调任江南西道。前任江西观察使李兼裁减南昌一千多士兵，把省下的钱粮，当作每月进奉献给朝廷。裴胄到任，上奏说明这件事的始末，废除这项进奉。恰逢荆南节度使樊泽调任襄阳，宰相商议接替人选，皇帝首先任命裴胄接替樊泽，同时兼任御史大夫。
裴胄为人简朴恒定，当时各道节度使观察使争相盘剥百姓，征收重税，织造奇异锦绫，以进奉贡品的名义讨好朝廷。朝廷权贵前来宣旨，地方官员就竭尽府库钱财讨好。裴胄对待使者讲究分寸，馈赠不超过少量金银，正常赋税之外没有额外横征暴敛，宴请宾客劝酒不过三杯，从来不纵情宴饮。当时很多武将把幕僚门客当作奴仆对待，稍有过失就上奏流放处死。裴胄以书生出身，也曾经上奏贬黜书记梁易从，士大夫对他不按照礼制处置幕僚这件事有所非议，当时的舆论都鄙薄他。贞元十九年十月去世，时年七十五岁，追赠右仆射，谥号为成。
史臣说：三献谋划军事、恪守臣节，能够继承家族的风范。路嗣恭从低微地位做到显达，执行法令简约清廉。曲环治理军务、劝课农桑，唯独彰显出优良的政绩。韩汉衡为人诚恳恭谨，恪尽职守。李朝晟兼具忠诚孝道与权谋韬略。樊泽在荆襄施行恩威。李叔明面临危难誓死效命，施行政务惠及百姓。裴胄心怀道义，行事刚直，处理政务奉公守法。这些人都是贤能的将帅。但是路嗣恭积聚财货，成为他功名上的污点；李叔明聚敛财物，造成子孙骄横放纵。钱财能够玷污人的品行，实在值得引以为戒。
赞语说：张、路、曲、崔、樊、杨、李、裴，恪守忠臣的操守，都具备贤帅的才干。
列传第七十三
刘晏 第五琦 班宏 王绍 李巽
刘晏，字士安，曹州南华县人。七岁考中神童科，被授为秘书省正字。多次升迁后担任夏县县令，有能干的名声。历任殿中侍御史，升任度支郎中，杭、陇、华三州的刺史，不久升任河南尹。当时史朝义占据东都洛阳，官府临时设立治所于长水。入朝担任京兆尹，没过多久，加授户部侍郎、兼任御史中丞，主持度支事务，把京兆府的事务委托给司录张群、杜亚，总揽大局，当时的议论认为他处理事务称职。没过多久，遭到酷吏敬羽诬陷，被贬为通州刺史。后来又入朝任京兆尹、户部侍郎，主持度支。当时颜真卿因为文章出众、为人正直被外放为利州刺史，刘晏举荐颜真卿接替自己担任户部的职务，于是朝廷给颜真卿加封国子祭酒。宝应二年，刘晏升任吏部尚书、平章事，兼任度支、盐铁、转运、租庸使。因和宦官程元振往来获罪，程元振被治罪之后，刘晏被罢免宰相，改任太子宾客。不久授为御史大夫，依旧兼任东都、河南、江淮、山南等道转运租庸盐铁使。当时刚刚经历战乱，朝廷内外粮食匮乏，京城米价一斗达到一千文，官署粮仓没有隔时的储备，禁军缺少粮食，京郊的百姓甚至要揉搓禾穗供给军队。刘晏接受任命之后，把漕运转运当作自己的职责，凡是经过的地方，一定要探究利弊的根源。到达江淮之后，写信给元载说：
船只从淮河、泗水出发，驶入汴河，再进入黄河，向西沿着底柱、硖石、少华，江南、越地的船只，可以直接抵达建章宫、长乐宫，这是安定国家的奇策。我曾经在东宫任职，尚且遭受官场的诽谤，相公您始终顾念旧交，不相信流言。就像贾谊重新被汉文帝召到宣室，桑弘羊再次兴办财利事业，我怎敢不竭尽全力来报答知遇之恩。我策马来到陕州郊外，见到三门渠津的旧遗迹。到河阴、巩县、洛阳，见到宇文恺修建的梁公堰，分黄河水流入通济渠；又见到大夫李杰修筑新堤的旧迹，河神庙里的塑像，神态庄重栩栩如生。行经荥阳郊野、浚泽，远远眺望淮水一带，一步一步探寻考究，懂得前人的用心。潭州、衡州、桂阳一带一定囤积很多粮食，关中地区窘迫困乏，只因为军粮不足。通过漕运引取潇江、湘江、洞庭湖的粮食，万里水路用不了多少时日，船只顺着波涛向西驶向长安。三秦的百姓，依靠这些粮食得以吃饱；六军的将士，依靠这些粮食变得强盛。天子不再有坐立不安的忧虑，京城百姓可以见到漕船往来；各地抗拒朝廷的藩镇会闻风丧胆，黄河流域流离失散的百姓就会前来归降。相公辅佐圣明的君主，做造福百姓的侯相，这是当下最紧要的事务，不可错失。让我洗除身上的污点，竭尽愚钝的力量，我会依据制度，请求守护河堤，在官位上不辞劳苦，就算死于河水也在所不辞。
但是漕运的利弊，各有四五点。我从京兆尹入朝主管财政，一共五年了。京城三辅的百姓，只苦于田赋过重。如果每年从江、湖运来二三十万石米，就能立刻减轻徭役赋税，百姓歌颂皇恩，这是第一点好处。东都洛阳残破毁坏，百不存一。如果粮食漕运畅通，挨饿的百姓就都会前来归附，村落城镇，从此渐渐繁盛。受命之时，调出海陵粮仓的粮食供给巩县、洛阳，这是计策当中的得当之处，这是第二点好处。驻守边疆的众将领，还有侵扰破坏朝廷方略的外族，听闻三江五湖源源不断输送粮食，高大的船只运送粮食送往京城。兵书上说：“先声夺人，再付诸实际行动，可以震慑中原与外族。”这是第三点好处。自古以来兴盛的帝王，都说文字统一、车轨划一，日月照耀到的地方，没有不臣服归顺的。如今舟车通行，商人往来，各类货物汇集，水陆交通通达，圣上的光辉，渐渐接近贞观、永徽时期的盛世，这是第四点好处。
值得顾虑的地方：函谷关、陕州一带衰败残破，东都洛阳尤其严重。经过宜阳、熊耳山，直到武牢、成皋，五百里之内，登记在册的民户只有一千多家。房屋没有一根完整的椽子，百姓没有炊烟，景象萧条凄惨，野兽出没如同鬼域。牛都瘦弱疲惫，车轴常常断裂，运输用的车辆、漕运的船夫，也不容易征募。如今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兴办这种劳民的漕运，本来就很难办成，这是第一个弊端。黄河、汴河的河道，不加修整就会淤积堵塞。所以每年正月征调附近县的男丁，堆放茭草堵水，疏通淤泥。清明桃花汛期过后，河水自然安稳流淌，水神也不会再兴风作浪。近来因为战乱，一直没有疏浚治理，泥沙淤塞河道，堤岸山石崩塌。役夫在沙土之中劳作，管渡口的官吏在泥泞之中周旋。千里逆流而上，河道淤塞几乎无法通航，船只如同在陆地上行走，这是第二个弊端。东垣、底柱，渑池、二陵，黄河往北的运输河段五六百里，戍守的士兵早已散尽，州县官吏两手空空。奸盗歹徒，盘踞聚集。黄河两岸成为盗匪的巢穴，豺狼嚎叫，船只航行经过的地方，盗匪也能够到达，这是第三个弊端。东边从淮阴，西边到蒲坂，绵延三千里，驻军营垒随处可见。军中主将都是高官贵侯，普通士兵也享有很高的待遇。士兵常常说吃的是掺着野菜的粮食，又说没有厚棉衣。漕运船只到达，就被强行截留，这不是单单派遣使者传递文书就能够管制的，这是第四个弊端。希望我能够竭尽思虑奔走操办，希望中书省仔细权衡利弊做出裁定。
我多年以来，事务多有缺失，名声遭到诋毁。承蒙圣上仁慈包容，特地保全我的性命。在家闲居一个多月，就立刻接受派遣。皇恩深重，感动肺腑，愿意献出生命报效朝廷。见到一处水道不通，愿意扛着铁锹率先前往；见到一粒粮食不能转运，愿意背着米率先奔走。内心焦虑身体劳苦，期望报答圣明君主。一片赤诚尚未实现，漕运转运多有险阻，我彷徨于河水之中，含泪呈上这份奏状。
从此以后每年运几十万石米，来接济关中。
至德初年，国家财政不足，朝廷命令第五琦在各地实行食盐专卖，来补充军用。等到刘晏接替他的职务，法令更加精细严密，官府获取全部的收益。起初，每年盐利收入六十万贯，到后期收入超过原先的十倍，百姓却没有感到困苦。大历末年，统计一年赋税总收入一共一千二百万贯，盐利将近占到一半。刘晏多次升迁做到吏部尚书。大历四年六月，和右仆射裴遵庆一同前往吏部处理公务，皇帝下令尚食局增加储备供给，准许内侍鱼朝恩以及宰相、常朝百官都到吏部为他们送行。大历八年，主持三铨选官的事务。大历十二年三月，宰相元载被诛杀，刘晏奉诏令审讯元载。刘晏认为元载掌权培植党羽，党羽遍布天下，不敢独自决断，请求其他官员一同审理。皇帝下诏命令御史大夫李涵、右散骑常侍萧昕、兵部侍郎袁傪、礼部侍郎常衮、谏议大夫杜亚一同审讯，元载全部认罪伏法。当初，刘晏接到旨意，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缙也要判处死刑。刘晏对李涵等人说：“重刑需要再次复核，这是国家固定的制度，何况诛杀大臣，怎能不复核上奏？另外法律区分首犯和从犯，两个人一同处死，也应当重新请示陛下。”李涵等人听从了他的意见。等到刘晏等人复核上奏，代宗就减轻了王缙的罪，从轻处置。王缙能够保全性命，是刘晏平反的功劳。
大历十三年十二月，刘晏担任尚书左仆射。当时宰相常衮独揽大权。因为刘晏长期掌管官吏选拔，当时舆论评价公允，又掌管国库储备，办事功绩卓著。常衮忌惮他声望一天天变高，担心皇帝会重用他。于是上奏说刘晏是朝廷旧臣元老，适合做百官的师长，表面上推崇优待，实际上剥夺他的实权。奏章呈上之后，又说刘晏主管的财赋事务刚刚步入正轨，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替，于是转运等使职、主持三铨选官的职权依旧归刘晏。李灵曜叛乱的时候，河南的节度使各自割据，大多不遵守朝廷法令，赋税征收也随之混乱。州县赋税收入虽然减少，刘晏用赋税盈余来补足，百姓没有增加赋税，国家的收入和原来一样，当时的人都称赞他能干。从各地巡院到京城，高价招募跑得快的驿卒，驿站接连不断。全国各地物价的涨跌，就算最远的地方，也用不了四五天就能知晓。所以物资的轻重贵贱，全都掌控在手中。朝廷获得丰厚收益，天下也不会出现物价暴涨暴跌的忧患，这是他治理财货的高明办法。他所任用的人，大多选拔有才干的后辈。他主管的事务，务求处理迅速，追逐利益的人受到影响，形成这样的风气。当时有权势的人，有的把自家亲戚托付给他，刘晏也予以应允，俸禄多少、授官快慢，都依从对方的意愿，但是这些人不能接触实际政务。重要的职务，一定选用当时最优秀的人才。所以刘晏死后二十多年，韩洄、元琇、裴腆、包佶、卢征、李衡相继掌管国家财赋，都是刘晏过去的下属。他属下的官吏就算远在几千里之外，奉行他的命令就好像在眼前一样，就算睡觉宴饮闲谈，也不会欺骗蒙蔽。各地发生的事情，没有不能提前知晓的。有值得庆贺的事情，就先上奏章禀报。江淮进贡的茶、橘子，刘晏和当地观察使每年都要进贡，都想要自己的贡品最先送到。有些地方官员，封锁山林阻断道路，禁止别人抢先进贡。刘晏就耗费大量财力物力，让贡品常常比其他部门先送到京城，因此很不受藩镇的欢迎。
刘晏治家以节俭著称，但是看重交游，厚待旧友，经常拿财物馈赠天下名士，所以很多人称赞他。善于教导儿子，几个儿子都有学问。任职十多年，权势接近宰相，很多重要官职都出自他的门下。他有才干，处理事务机敏迅速，把握时机从不拖延。但是也多用权术，依附权贵，巩固自己得到的恩宠，对能搬弄是非的人就用财物笼络。大历年间，办事崇尚沿袭旧例，国家军政开支，全都依靠刘晏，朝廷不曾加以核查管束。
德宗即位之后，很多上书议论的人都说转运使应当裁撤。当初杨炎担任吏部侍郎，刘晏做尚书，两人都依仗权势意气相争，互不相容。杨炎因为元载的事被贬官，刘晏为此很高兴，在朝堂公开宣扬这件事。等到杨炎做了宰相，追恨从前的仇怨，又因为刘晏和元载有过节，当时人都说元载获罪，刘晏起了很大作用。杨炎打算替元载报仇。又有流言说代宗宠爱独孤妃，喜爱她的儿子韩王李迥，刘晏秘密上书请求立独孤妃为皇后。杨炎趁着对答的机会流着眼泪上奏：“仰赖祖宗保佑，先帝和陛下没有被奸贼离间。不然的话，刘晏、黎干这帮人，图谋动摇国家，叛逆的阴谋就会得逞。如今黎干已经伏罪，刘晏还手握大权。我身为宰相，不能纠正这件事，罪该万死。”崔祐甫上奏说：“这件事没有确凿证据，陛下已经下达宽大的大赦令，不应当追查这些没有根据的传言。”朱泚、崔宁也在一旁帮崔祐甫劝解，崔宁言辞十分恳切。杨炎大怒，就把崔宁斥逐出京，派他去鄜坊镇守，以此打击他。于是罢免刘晏转运等使职，不久贬为忠州刺史。杨炎想要捏造罪名陷害刘晏，知道庾准和刘晏一向有嫌隙，就举荐庾准做荆南节度使，窥伺刘晏的动静。庾准于是上奏，诬告刘晏写信给朱泚请求解救自己，言语之中多有怨恨。杨炎又从旁作证，皇帝信以为真。当月庚午日，刘晏已经被处死。使者回来上报，诬陷刘晏在忠州谋划反叛，下诏书公开宣布他的罪状，刘晏死时六十六岁，天下人都认为他蒙受冤屈。他的家属被流放到岭南，受牵连的有几十人。贞元五年，皇帝醒悟过来，才录用刘晏的儿子刘执经，授为太常博士；小儿子刘宗经，授秘书郎。刘执经上书请求收回朝廷授予自己的官职，追赠父亲，朝廷特地追赠刘晏为郑州刺史。
第五琦，京兆长安人。年少丧父，侍奉兄长第五华，恭敬孝顺超过常人。长大之后，有做官的才干，以富国强兵作为自己的抱负。天宝初年，侍奉韦坚，韦坚失势被贬官。第五琦多次升迁做到须江县丞，当时的太守贺兰进明十分器重他。恰逢安禄山造反，贺兰进明升任北海郡太守，上奏举荐第五琦做录事参军。安禄山已经攻陷河间、信都等五个郡，贺兰进明没有立下战功，玄宗大怒，派遣宦官拿着封好的刀去催促他，说：“不能收复失地，就斩下贺兰进明的首级。”贺兰进明惶恐，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五琦劝他拿出大量钱财招募勇士，出奇兵奋力作战，于是收复被攻陷的郡县。派第五琦去上奏事务，他来到蜀地，得以拜见玄宗，上奏说：“如今最紧急的是军队，军队的强弱在于赋税，赋税大多出自江淮。如果授予我相应的职权，让我筹措军需，我能够做到供给赏赐的物资，不让陛下费心。”玄宗十分高兴，当天就任命他为监察御史，代理江淮租庸使。不久授殿中侍御史，又加授山南等五道度支使。处理紧急事务，没有出现差错。升任司金郎中，兼任御史中丞，依旧兼任原先的使职。于是创立食盐专卖法令，在山海盐井盐灶处统一收购食盐，官府设置官吏售卖。原来的盐户和愿意从事盐业的流民，免除他们各种杂徭，隶属于盐铁使。私自煮盐贩卖的人，按罪行轻重判罪。百姓除租庸之外，没有额外的赋税，百姓不用增加负担，国库却变得富足。升任户部侍郎，兼任御史中丞，专门主持度支，兼任河南等道支度都勾当转运租庸盐铁铸钱、司农太府出纳、山南东西江西淮南馆驿等使。
乾元二年，以原有官职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当初第五琦因为国家经费不足，钱币贵重货物廉价，就请求铸造乾元重宝钱，一枚抵十枚开元钱流通。等到做宰相，又请求铸造重轮乾元钱，一枚抵五十枚，和乾元钱、开元通宝三种钱币一起流通。不久谷价飞涨，饿死的人遍地都是，盗铸钱币的人纷纷出现。朝廷内外都认为是第五琦变法带来的弊端，奏章一天天递上来。乾元二年十月，第五琦被贬为忠州长史。走到半路，有人告发第五琦收受二百两黄金，朝廷派御史刘期光前去追查审问。第五琦回答：“二百两黄金重达十三斤，我身为宰相，不可能自己随身带着。如果有交付收受的凭证，就请依法判我的罪。”刘期光认为这是第五琦认罪，立刻上奏，请求除去官籍，流放夷州，用驿马火速押送，并且派人押解送到那里。宝应初年，被起用做朗州刺史，治理很有政绩，入朝升任太子宾客。恰逢吐蕃攻陷京城，代宗逃往陕州，关内副元帅郭子仪请求任命第五琦做粮料使、兼任御史大夫，充任关内元帅副使。没过多久，改任京兆尹。皇帝返回京城，第五琦专门主持度支，兼任诸道铸钱盐铁转运常平等使。多次受封做到扶风郡公。又授京兆尹，改任户部侍郎，主持度支。前后掌管国家财赋十多年。鱼朝恩被诛杀，第五琦因为和鱼朝恩交往密切获罪，外放做处州刺史，历任饶州、湖州刺史。入朝做太子宾客、东都留司。皇帝看重他的才干，打算再次重用他，召他回京城，到家没过两夜就去世了，时年七十岁，追赠太子少保。
儿子第五峰，第五峰的妻子郑氏，都以孝顺闻名，朝廷为他们的家门立牌坊表彰。
班宏，卫州汲县人。祖父班思简，做过春官员外郎。父亲班景倩，官至秘书监。班宏年少考中进士，授右司御胄曹，后来做薛景先凤翔幕府的掌书记，又做过高适剑南观察判官，多次升迁官至大理司直，代理监察御史。当时青城山有妖贼张安居用旁门左道蛊惑民众，事情败露之后，胡乱牵连很多大将，希望借此拖延处死。班宏审讯核实之后迅速将张安居处死，人心才安定下来。后来郭英乂接替高适，为博取世人的好感，上奏举荐班宏做秘书郎，兼任雒县县令，班宏因病免职。大历三年，升任起居舍人，不久兼任理匦使，四次升迁做到给事中。当时李宝臣死在节度使任上，他的儿子李惟岳隐瞒丧事，请求承袭职位。皇帝派遣班宏出使成德，慰问李惟岳的病情，并且开导他。李惟岳送给班宏丰厚的贿赂，班宏一概不接受。回来禀报符合皇帝心意，升任刑部侍郎，兼任京官考使。当时右仆射崔宁给兵部侍郎刘乃考定为上下等，班宏反驳说：“平定边远地区的祸乱，依靠的是节度使，军队的军功名册，不应当由尚书省考核。上级做出褒奖的举动，就会开启下级追逐名利的风气；上级徇私宽容，下面就一定会结成朋党。”于是删掉了这个考评。刘乃得知之后道谢说：“我虽然不聪慧，哪里敢窃取虚名来招致两项罪责呢？”不久授吏部侍郎，担任和吐蕃会盟使者李揆的副手。
贞元初年，连年发生旱灾蝗灾，皇帝把征收赋税当作紧要事务，改任班宏为户部侍郎，做度支使韩滉的副手。升任户部尚书，又做窦参的副手。窦参当初做大理司直的时候，班宏已经是刑部侍郎。等到窦参做宰相，兼任度支使，皇帝因为班宏长期掌管国家财政，就让他做窦参副手，并且说：“我依靠宰相窦参处理远方事务，具体事务全部托付给你，不要推辞。”窦参因为自己后来居上，私下好言安抚班宏说：“我后来做官，一下子官位在尚书之上，内心很不安，一年之后，就把这个使职交还给你。”班宏心中很高兴。过了一年多，窦参再也不提这件事。班宏性格刚愎，有人从中挑拨，班宏怨恨窦参背弃诺言，处理公事常常和窦参意见相悖。扬子院，是盐铁转运储存物资的机构，班宏派御史中丞徐粲主管。徐粲办事混乱，还收受贿赂的事情被人告发。窦参打算替换他，班宏坚决不同意。窦参选用各个巡院的官吏，不曾询问班宏。班宏就上书逐条列举窦参选用官吏的过失，奏章都被留在宫中没有批复。没过多久，窦参因为处理财政的功劳加授吏部尚书，班宏进封为萧国公。班宏怨恨窦参只得到虚的官号，二人矛盾越来越深。每次奉皇帝诏令营建工程，班宏一定把工程修得极为壮丽，亲自监督役工，又厚交权贵宠臣，想要扳倒窦参。
张滂原先和班宏交好，班宏举荐他做司农少卿。等到窦参打算让张滂分管江淮盐铁，向班宏询问意见。班宏知道张滂嫉恶如仇，担心张滂会依法惩治徐粲，于是说：“张滂强悍暴戾，难以管束，不能任用。”张滂听说了这件事。贞元八年三月，窦参被皇帝疏远，于是辞去度支使。皇帝就让班宏独自掌管度支。但是窦参不想财赋大权全部落到班宏手里，向京兆尹薛珏询问对策。薛珏说：“他们二人互相仇视，张滂为人刚直果决，如果把盐铁转运分给张滂掌管，一定能够制约班宏。”窦参于是举荐张滂做户部侍郎、盐铁使、判转运，名义上隶属于班宏，以此安抚班宏。江淮两税，全部由班宏主管，设置巡院，但是让班宏、张滂一同挑选巡院官员。张滂向班讨要盐铁过去的文书簿册，班宏不给。每次任命巡院官吏，班宏、张滂互相否定对方的人选，没有能够任用的人。张滂于是上奏说：“班宏和我意见冲突，巡院很多职位空缺。我掌管国家财赋，属于国家大计，如果职务不能办好，我罪责难逃。如今班宏这样作对，怎么能够办成事情？”皇帝于是下令二人分开掌管相关事务。没过多久，班宏对宰相赵憬、陆贽说：“我掌管转运，每年运送江淮粮食五十万斛，前年增加到七十万斛，充实太仓，侥幸没有过错。现在职权被分给别人，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张滂当时就在旁边，愤怒地说：“尚书话说错了！如果漕运事务办理完善，朝廷自然不会夺走你的职权。正是因为损耗官府钱财，纵容奸恶官吏的缘故。况且度支的小官吏，做官不到一年，家产就积累上万，奴仆车马宅第，规格超过王公贵族，不是偷盗官府财物怎么得来？民间议论纷纷，人人都知道，圣上所以才让我分开掌管。尚书刚才这番话，难道不是在归罪于圣上吗？”班宏沉默不能应答。当天班宏就称病待在家中，张滂前去探望，班宏不肯见他。赵憬、陆贽把二人的话上报皇帝。于是沿用大历年间旧例，效仿从前刘晏、韩滉划分职权的办法。张滂到扬州查办徐粲，逮捕他的奴仆妻妾子侄，查获巨额赃款，把徐粲流放到岭南。窦参后来获罪，班宏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班宏在官府勤恳谨慎，早出晚归，属下官吏劳苦，他也不曾苛责。为人清白干练，受到当时人的称赞。贞元八年七月去世，时年七十三岁。朝廷停止朝会，加以追赠，谥号敬。
王绍，祖籍太原，现在是京兆万年县人。原来的名字和宪宗同名，永贞年间改名字。年少的时候，颜真卿很器重他，依据他原来的名，给他取字德素，上奏授为武康县尉。萧复做常州刺史，征召他做从事；包佶掌管租庸盐铁，也任用王绍做判官。当时李希烈拥兵作乱，江淮的赋税运输处处受阻，特地改运路，从颍水进入汴河。王绍带着包佶的表章赶赴朝廷，恰逢德宗向西逃亡。王绍于是督促沿路的贵重物资，取道金、商，加倍赶路经过洋州奔赴皇帝临时驻地。德宗亲自慰劳他，对王绍说：“六军士兵没有春天的衣服，我还穿着皮衣。”王绍伏下身流泪，上奏说：“包佶派我从小路进奉财物大约五十万。”皇帝说：“路途遥远，经费十分紧迫，你所说的这些，哪里能够指望送到？”五天之后，王绍督运的物资相继送到，皇帝十分依赖他。
贞元年间，担任仓部员外郎。当时经历战乱旱灾蝗灾之后，朝廷下令户部收取空缺官位的俸禄，加上茶税以及各种没有名目的钱财，作为防备水旱灾害的储备。王绍从担任仓部员外郎开始，就遵照诏令主持这件事。等到升任户部、兵部郎中，依旧独自主管这项事务。被提拔为户部侍郎，不久主持度支。两年之后，升任户部尚书。德宗在位时间很久，朝廷机要事务不经过尚书台省。自从窦参、陆贽之后，宰相只是空占职位。德宗认为王绍为人谨慎缜密，对他待遇格外优厚。一共主持重要政务八年，大大小小的政务，很多都要向他咨询决断。王绍从来不会泄露内情，也不夸耀自己。顺宗即位，王叔文开始夺取他的权力，授兵部尚书，不久授检校吏部尚书、东都留守。元和初年，升任检校尚书右仆射、徐州刺史、武宁军节度使，又把濠、泗二州划归武宁军管辖。当时承接张愔之后，军队骄横难以治理。王绍整顿军政，百姓都得以安定。元和六年，征召入朝担任兵部尚书，兼管户部事务。元和九年去世，时年七十二岁，追赠左仆射，谥号敬。
李巽，字令叔，赵郡人。年少刻苦读书，考中明经科，调补华州参军，参加拔萃科考试登科，授鄠县县尉。历任台省官职，从左司郎中外放做常州刺史。过了一年，召回朝廷做给事中，外放担任湖南观察使，处理政务务求严明。任职五年，改任江西观察使，加检校散骑常侍、兼任御史大夫。李巽用法令约束下属，官吏不敢欺骗他，凡事必定仔细察验。顺宗即位，入朝担任兵部侍郎。司徒杜佑兼任度支盐铁转运使，看重李巽的才干，上奏任命他为副使。杜佑辞去重要职位，李巽于是独自掌管度支盐铁使。盐铁专卖这类事务，向来号称繁难重大，只有大历年间刘晏十分精通这套办法，赋税收入丰厚有余。李巽掌管使职一年，赋税收入差不多赶上刘晏多年的水平，第二年就超过刘晏，又过一年增加一百八十万贯。旧的制度，每年运送江淮粮食五十万斛抵达河阴，很长时间都达不到这个数额，只有李巽连续三年完成这个数目。升任兵部尚书，第二年改任吏部尚书，依旧兼任使职。
李巽精通官吏的职事，是天性使然。就算在家中，也摆放文书簿册，核查文书就和官府办公一样。官吏犯了过错，一点也不会宽恕。就算远在千里之外，官吏也如同站在李巽面前一样惶恐畏惧。当初程异依附王叔文遭到贬谪流放，李巽知道程异有办事才能，明辨事理，上奏举荐任用他，宪宗同意了他的请求。程异核查账簿，比李巽还要精细，所以赋税收入进一步增加，也有程异的功劳。李巽做吏部尚书，卧病在床，郎官接连来探望。李巽一开始不提自己的病情，和他们考核赋税，商议财利事务，当天晚上就去世。但是他为人刚强凶狠，狡诈恶毒，猜忌刻薄。趁着德宗发怒，促成窦参被杀，舆论都认为窦参蒙受冤屈。当初窦参做宰相，不喜欢李巽，把他从左司郎中外放为常州刺史，还催促他立刻动身。没过几个月，窦参被贬为郴州司马。过了很久，李巽从给事中出任湖南观察使，郴州正好属于湖南管辖。宣武军节度使刘士宁擅自承袭父亲的职位，舆论都不认可，朝廷不得已授予他官职。等到窦参被贬，刘士宁曾经送几千匹绢贿赂窦参。李巽在湖南把这件事全部上奏，说窦参和藩镇相互勾结。德宗大怒，于是赐窦参自尽，当时的人都认为窦参蒙冤。李巽做江西观察使的时候，凭个人喜怒行事，很多没有罪过的人被处死。元和四年四月去世，时年七十一岁，追赠尚书左仆射。
史臣说：历代掌握国家财政大权的大臣，大多损害百姓来使朝廷获利，坑害别人保全自己，变更法令玩弄权术，招来怨恨酿成祸患，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像刘晏，疏通物资流通，任用贤才，让国家富足而不侵扰百姓，自己生活节俭而惠及众人。有人问道：郑国子产，官吏不能欺骗他；宓子贱，官吏不忍心欺骗他；西门豹，官吏不敢欺骗他。这三位，是古代的贤人，官吏想要欺骗，却做不到、不忍心、不敢。刘晏的下属官吏，无论远近，都不去欺骗他，这是什么原因？回答说：是因为他量才用人，选到合适的人才。刘晏死后，过去的下属二十多年相继掌管财赋，正是这个缘故！《史记·货殖列传》说：“调剂物价，平衡物资，关卡市场物资不匮乏，是治理国家的办法。”刘晏治理天下，不会出现物价暴涨暴跌的局面，谈论治国的人，有几个人能够比得上他！举荐颜真卿，是忠心；保全王缙性命，是处事公正。忠心公正的品行，在他身上体现出来。唉！树木秀出于林中，大风一定会摧折它。先前遭到常衮的猜忌，后来被杨炎构陷蒙受冤屈，实在令人叹息。当时有人讥讽他用财物收买能搬弄是非的人。如果不堵住谗言的口舌，怎么手握重大权力？就无法施展才干，救济国家。这是他处事的手段，又何必讥讽。第五琦处理紧急军务，百姓不用增加赋税，国库变得富足，也算是很不错了。但是铸造钱币变更币制，造成物价飞涨，自己也身陷险境，见识多么浅陋。凡是为国谋利，除了农商之外，不该另寻门路。班宏、张滂争夺权力，培植党羽，都算不上良臣。王绍为人谨慎细密，办事干练；李巽明察干练，也值得称道。
赞语说：能够增加国家财赋的忠良之臣，刘晏最为突出。第五琦、班宏、张滂、李巽，都凭借财赋方面的才干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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