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字亢宗，北平人。家族世代为官。家中贫穷买不起书，于是请求做集贤院的写书小吏，偷偷借阅官府藏书，日夜不出房门；经过六年，各类学问全都通晓。之后隐居中条山。远近之人仰慕他的德行，很多人前来跟随他求学。乡里百姓发生纠纷，不去官府告状，反而来找阳城，请他评判是非。陕虢观察使李泌听说他的名声，亲自到乡里拜访他，和他交谈十分欢喜。李泌做宰相，举荐阳城为著作郎。德宗下令长安县尉杨宁带着束帛礼物，到夏县他的居所征召他。阳城穿着粗布衣服赶赴京城，上奏章推辞官职。德宗派宦官把官服给他穿上，之后下达诏书，赏赐帛五十匹。不久升迁谏议大夫。
阳城还没有到京城的时候，世人都向往他的风采，说：“阳城这位隐士能够刻苦自持，不追求名利，如今做谏官，一定会拼死恪尽职守。”朝中官员都心存敬畏。等到阳城到任，其他谏官纷纷上书议论政事，细碎的小事也要上报天子，天子越发厌烦。可阳城却和两个弟弟以及宾客日夜纵情饮酒，没人摸得透他的心思，世人都讥讽他徒有虚名。有人来到阳城家中，打算质问他。阳城察知对方来意，请他坐下，强行劝酒。客人推辞，阳城就自己举杯痛饮；客人推脱不掉，只能和阳城互相敬酒。客人有的先喝醉，躺倒坐席上；阳城也有时先醉，枕在客人怀中，听不进去客人说话。他告诫两个弟弟说：“我得到的俸禄，你们估算家里几口人，每月吃米多少，买柴、菜、盐要花费多少钱，先预备好这些开销，剩下的全部送给卖酒的店家，不要留存。”家中没有积蓄。就算身上穿戴急需的物品，如果客人夸赞某件东西好看，阳城就十分高兴，拿过来直接送给对方。有个姓陈的人，每次等到阳城刚领俸禄，就上门夸赞钱财布帛华美，每个月都能从阳城这里得到财物。
当时德宗在位，大多不把权力交给宰相，身边近臣借机弄权。于是裴延龄、李齐运、韦渠牟靠着奸邪谄媚接连被重用，诬陷当朝宰相，诋毁朝中大臣，陆贽等人都蒙冤遭到贬黜，没有人敢出面营救。阳城于是伏在宫殿之下上书，和拾遗王仲舒一同揭发裴延龄奸邪，申明陆贽等人没有罪过。德宗勃然大怒，召宰相入宫商议，准备治阳城的罪。当时顺宗还在东宫，独自为阳城开脱求情，阳城才得以幸免。金吾将军张万福听说谏官伏阙进谏，快步赶到延英门，高声庆贺说：“朝廷有正直的大臣，天下一定会太平！”于是前去拜见阳城、王仲舒等人说：“诸位谏议大夫能够这样直言进谏，天下怎么会不太平！”接着连声高喊：“太平！太平！”
张万福是武将，八十多岁，经过这件事名震天下。当时皇帝早晚都想任命裴延龄做宰相，阳城说：“倘若任命裴延龄为宰相，我就把任命宰相的白麻诏书撕碎。”后来阳城因为裴延龄这件事，改任国子司业。
阳城到国子监上任，召集众太学生，告诉他们说：“求学，就是要学习忠诚与孝道。你们当中难道有长久不回家探望父母的人吗？”第二天，向阳城申请回家奉养父母的学生有二十多人。
有个叫薛约的人，曾经跟随阳城求学，性情狂躁，因为上书言事获罪，被流放到连州，漂泊无依。御史台官吏追踪踪迹，在阳城家中找到薛约。阳城请台吏坐在门口，自己和薛约饮酒诀别，流着眼泪送他到郊外。德宗听说这件事，认为阳城袒护罪犯，把他贬为道州刺史。太学生王鲁卿、季偿等二百七十人前往皇宫，请求留下阳城，一连数日，官吏阻拦，奏疏没能递上去。
阳城在道州，对待下属官吏如同家人，该处罚就处罚，该奖赏就奖赏，不把官府文书簿册放在心上。道州当地百姓很多身材矮小，朝廷每年命令乡里进贡，抓取当地男子称作“矮奴”。阳城到任之后，禁止把良家百姓当作奴仆，又怜悯当地百姓每年骨肉分离的苦楚，于是上奏疏极力论说，请求废除这项进贡，从此停止进贡矮奴。当地百姓全都仰赖他的恩德，无不流泪感恩。前任刺史有贪赃的罪行，观察使正在审讯追查。有官吏讨好前任刺史，搜罗阳城的不法之事向上告发，想要邀功请赏，阳城当即把他杖杀。赋税征收不上来，观察使多次责备他。州里上报考功的政绩等级，阳城自己签署考评：“安抚百姓尽心劳苦，征收赋税处理政务笨拙，考评下下。”观察使派遣判官前来督促征收赋税，判官抵达州府，奇怪阳城没有出来迎接，询问州府官吏。官吏说：“刺史听说判官前来，以为自己有罪，主动把自己关进监狱，不敢出来。”判官大惊，跑到监狱拜见阳城，说：“使君哪里有罪！我只是奉命前来问候您安好而已。”判官停留一两天不肯离开，阳城索性不回官署；门外横放一扇旧门板，阳城日夜就在门板之上坐卧，判官内心不安，只好离去。之后观察使又派遣别的判官前来查办，这位判官于心不忍，不愿办案，带上妻儿上路，半路就弃官逃走。
顺宗即位，下诏征召阳城，可是阳城已经去世。士大夫都为之惋惜。这一年四月，朝廷赐给他家二百贯钱，并且命令沿途州县供给驿传车马，护送灵柩回乡安葬。
崔觐，梁州城固人。身为儒生，不乐意做官，以耕种田地为生。年老没有子女，于是把田地宅院家产，全部分给家中奴婢，让他们各自谋生。崔觐夫妻二人就隐居在城固南山，不再过问家事。和奴婢约定，奴婢轮流到他的居所，到时候供给他们酒食而已。夫妻二人徜徉山林泉石之间，吟咏啸歌自娱自乐。山南西道节度使郑余庆敬重他的品行，征召他做节度参谋，多次邀请，崔觐才前往节度使府。处理公务没有谋略，不懂得人情世故，郑余庆以长者的身份宽容对待他。太和八年，左补阙王直方上书议论国事，得到皇帝召见，唐文宗在便殿向他询问时事。王直方是兴元人，和崔觐同在城固山中居住，这天趁机举荐崔觐品行高尚，皇帝下诏书征召崔觐担任起居郎。崔觐借口生病，不肯赴召，死在山中。
赞语说：高尚之士忘却世俗得失，不必刻意隐居，也不必刻意显达。借着隐居博取名声，真正的隐士风骨就日渐稀少。有的人筑屋于山泉山石之间，有的人辞官离开朝堂。内心不在意出世还是退隐，这才叫作逍遥。
列传第一百四十三 列女
女子秉承阴柔的气质，有依从丈夫的道义。前代史书撰写贞妇烈女传记，是赞美她们能够恪守礼法自我约束。至于身陷贼寇之手，坚守道义不受玷污；面对刀刃慷慨赴死，内心忠贞刚烈；舍弃生命毫不顾惜，视死如归，就算是男子，恐怕也难以坚守这样的节操，女子这般的操守，难道不贤良吗！其次如同梁鸿的妻子，甘心和丈夫一同隐居；如同共姜坚守誓言，绝不改嫁，恪守妇道母仪，名留史书，这又是其中的上等。后世风俗衰败，坚贞的事迹日渐稀少，姑且记录这些芬芳德行，流传给闺阁女子，史官记述的职责，千万不要荒废。
李德武的妻子裴氏，字淑英，是户部尚书、安邑公裴矩的女儿。性情温婉柔顺，容貌德行兼备，侍奉父母以孝顺闻名。嫁给李德武，刚过一年，李德武因为堂叔李金才的案件获罪，被流放到岭南。裴矩当时担任黄门侍郎，上奏请求李德武和女儿离婚，隋炀帝准许。李德武将要和裴氏诀别，对她说：“我们夫妻恩爱才刚刚开始，就要分离，我要远赴瘴疠之地，恐怕没有回来的机会。你的父亲上奏请求离婚，一定是想要你改嫁，我们就在这里永别吧！”裴氏哭着回答：“妇人侍奉丈夫，没有改嫁的道理。丈夫，就是女子的天，怎么可以背弃！我誓死坚守，绝无二心！”于是拿起刀想要割掉耳朵立誓，旁边看护的人阻拦，才没有做成。
裴氏和李德武分别之后，容貌憔悴，常常诵读佛经，不涂抹脂粉。李氏在京城的姐妹，每逢年节初一十五，一定派人前去探望问候裴氏。裴氏曾经读《列女传》，看到书中记载不改嫁的女子，就对身边亲近的人说：“不再改嫁，本就是妇人本分，为什么还要把这件事记载到史书传记里面呢？”之后十多年，和李德武音信断绝。裴矩想要强迫女儿改嫁。当时有个叫柳直的人前来求婚，裴矩答应下来，婚期都已经定好。裴氏就用剪刀剪断自己的头发，悲痛哭泣，绝食抗争。裴矩改变不了女儿的意志，才作罢。李德武在岭南已经娶了尔朱氏为妻子，后来遇到大赦得以回乡，走到襄州，听说裴氏坚守贞节，于是休掉后娶的尔朱氏，重新和裴氏团聚。两人生下三男四女。贞观年间，李德武死在鹿城县令任上，一年多之后，裴氏也去世。
杨庆的妻子王氏，是王世充兄长的女儿。杨庆就是隋朝河间王杨弘的儿子。大业末年，封为郇王，担任荥阳太守。后来身陷王世充麾下。王世充把兄长的女儿王氏嫁给他，任命他做管州刺史。等到唐太宗率军围攻洛阳，杨庆谋划背叛王世充，打算带着妻子归降大唐。妻子王氏对杨庆说：“郑国把我嫁给你，是为了笼络你的心。如今你反复无常，背弃恩义，只为自己打算，我该怎么办？如果到了长安，我不过是公家的奴婢罢了！希望你把我送回东都，算是你对我的恩惠。”杨庆不肯听从。王氏趁杨庆外出，对身边侍女说：“如果唐军取胜，我的家族就会遭祸；郑国如果不灭亡，我的丈夫又要叛逃，我进退无路，怎么活下去？”于是服毒自尽。杨庆归降大唐之后，官做到宜州刺史。
当时还有独孤武都，谋划背叛王世充归降唐朝，事情败露被杀。独孤武都的儿子独孤师仁，才三岁，王世充看他年纪幼小没有杀害，下令囚禁看管。独孤师仁的乳母王氏，号兰英，请求受刑，请求进入看管之地抚养孩子，王世充答应。兰英尽心竭力抚养照料孩子。当时战乱饥荒，很多人饿死，兰英沿路乞讨捡拾食物，得到一点吃的，就拿回去给独孤师仁；自己只吃泥土、喝生水度日。后来借口外出捡拾柴草，偷偷带着独孤师仁逃回长安。唐高祖赞赏她的义行，下诏书说：“独孤师仁的乳母王氏，慈惠出名，抚育幼儿不知疲倦，保全孤儿，背弃逆贼回归本朝，应当加以褒奖，赐予封号。可封永寿郡君。”
杨三安的妻子李氏，雍州泾阳人。侍奉公婆以孝顺闻名。等到公婆去世，丈夫杨三安也死去，两个儿子年纪幼小，家中十分贫苦。李氏白天耕田劳作，夜晚纺线织布，几年之内，安葬公婆，还有丈夫的叔侄兄弟一共七位亡人，深深被远近之人赞叹敬重。唐太宗听闻，十分看重她，赏赐帛二百段，命令当地州县体恤接济她家。
魏衡的妻子王氏，梓州郪县人。武德初年，薛仁杲旧将房企地劫掠侵扰梁郡，掳获王氏，逼迫娶她为妻。后来房企地势力日渐强盛，魏衡谋划献出城池响应贼寇。房企地率领部众将要奔赴梁州，距离城池几十里的时候，喝醉沉睡。王氏拿过他的佩刀，斩杀房企地，提着他的首级进入城中，贼寇部众就此溃散。唐高祖十分高兴，封王氏为崇义夫人，宽恕魏衡勾结贼寇的罪责。
樊会仁的母亲敬氏，字像子，蒲州河东人。十五岁嫁给樊家，生下樊会仁之后丈夫就去世，侍奉公婆、嫂子，以恭谨和顺出名。服丧期满，她的母亲兄长看她正值盛年，想要逼迫她改嫁。稍微委婉劝说，敬氏就悲痛呜咽，像这样好几次。她的母亲兄长就私下答应别人的求婚，谎称母亲生病召唤她回家。婚嫁要用的物品，都寄放在邻居家中。敬氏到家，发现母亲并没有生病，邻居家又备好丰盛酒菜，敬氏明白自己被骗，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她的嫂子又请敬氏洗澡。敬氏私下对儿子樊会仁说：“我不幸守寡，发誓死后要和你的父亲合葬。我之所以没有赴死，只是因为我的母亲年老，你年纪幼小。如今你的舅舅想要强迫我改嫁，逼迫我，对你会怎么样！”樊会仁失声痛哭。敬氏抚摸他说：“你不要哭。我刚才假装不知情，是让我的舅舅不对我严加防备。如果你哭出声，让他们知道我已经识破计谋，一定会严加看管，我们就很难脱身了。”樊会仁于是假装睡熟。敬氏看准机会，带着儿子逃走回家。走到半路，她兄长派人追上，逼迫她一同回去。敬氏发誓宁死不从，言辞恳切决绝，她兄长感慨叹息，就此罢休。后来樊会仁十八岁得病去世，敬氏的母亲也已经过世。安葬完儿子，敬氏对亲近的人说：“我的老母亲已经离世，丈夫、儿子又都死去，道义上我没有继续活下去的道理。”于是痛哭绝食，几天之后死去。
绛州孝女卫氏，字无忌，夏县人。当初，她的父亲被同乡卫长则杀害。卫无忌当时才六岁，母亲改嫁，她又没有兄弟。长大之后，一心想着为父报仇。卫无忌的伯父摆设宴席聚会，卫长则也在座，卫无忌拿起砖头打死卫长则。之后主动前往官府，说自己已经报了杀父之仇，请求接受死刑。巡察大使、黄门侍郎褚遂良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唐太宗赞赏她孝烈，特意下令赦免她的死罪，供给驿车，把她迁居雍州，赏赐田地住宅，还命令州县按照礼仪为她择配嫁人。
孝女贾氏，濮州鄄城人。年仅十五岁，她的父亲被同族的贾玄基杀害。她的弟弟贾强仁年纪还小，贾氏抚养弟弟，发誓终身不嫁人。等到贾强仁长大，姐弟二人谋划复仇，伺机杀死贾玄基，取出他的心肝，祭拜父亲坟墓。让贾强仁主动到县衙自首，官府判处贾强仁死刑。贾氏前往皇宫上书，陈述杀人是自己所为，请求代替弟弟受死。唐高宗怜悯她，特意下诏书赦免贾氏、贾强仁的死罪，把全家迁居洛阳。
郑义宗的妻子卢氏，幽州范阳人，卢彦衡的女儿。粗略读过史书，侍奉公婆恪守妇道。曾经夜里几十个强盗，拿着棍棒喧哗，翻墙闯入家中，家里人全都四散逃跑，唯独婆婆留在屋内。卢氏迎着刀刃冲到婆婆身边，遭到强盗殴打，几乎被打死。强盗退去之后，家里人问她：“强盗凶横，人人都逃走躲避，你为什么毫不畏惧？”卢氏回答：“人和禽兽的区别，就在于心怀仁义。古时候宋伯姬坚守道义葬身火海，美名流传至今。我虽然愚钝，怎么敢忘记道义！邻里遇到危难，尚且要前去救助，更何况是自己的婆婆，怎么可以丢下不管！倘若婆婆遭遇灾祸，我怎么可以独自苟活！”她的婆婆常常感叹说：“古人说严寒之后，才知道松柏的坚贞，今天我才算见识到儿媳卢氏的本心了！”贞观年间卢氏去世。
刘寂的妻子夏侯氏，滑州胙城县人，字碎金。父亲夏侯长云，担任盐城县丞，因病双目失明。夏侯碎金于是请求和丈夫离婚，回家奉养父亲终老。一共侍奉十五年，同时侍奉后母，凭借极高的孝行闻名。等到父亲去世，她哀伤过度，瘦弱得经受不住丧事打击，披散头发，赤着双脚，背土修筑坟墓，在坟墓旁边搭建草庐守孝，每天只吃一顿饭，这样过了许多年。贞观年间，朝廷下诏表彰她的家门，赏赐粮食布帛。
楚王李灵龟的妃子上官氏，秦州上邽人。父亲上官怀仁，官拜右金吾将军。上官氏十八岁，嫁给李灵龟，接续楚哀王的王妃之位。她的亲生父母都还在世，她早晚侍奉，越发恭敬谨慎。但凡有新鲜美味的食物，公婆没有吃完，她从来不会先品尝。过了几年，李灵龟去世。将要安葬的时候，前任王妃阎氏出嫁不到一年就去世，又没有近亲族人，众人商议，不准备为阎氏举行葬礼。上官氏说：“死者有灵，怎么可以让孤魂没有归处！”于是备齐礼仪，一同安葬，听闻这件事的人无不赞叹。守孝期满，她的哥哥姐姐对她说：“王妃年纪还轻，又没有生下子女，改嫁别家，合乎礼法，你可以好好想想。”上官氏掩面流泪答道：“男子靠忠义刚烈扬名，女子靠坚守贞节立身。我不能追随死者赴死，又怎么能够重新梳妆打扮，生出改嫁的念头！”立刻拿刀割掉鼻子、割掉耳朵立下誓言，哥哥姐姐知道她志向不可改变，叹息作罢。没过多久上官氏去世。
杨绍宗的妻子王氏，华州华阴人。两岁的时候，亲生母亲去世，由继母抚养。十五岁的时候，父亲随军征伐辽东战死，继母不久也去世。王氏收殓亲生母亲、继母的灵柩，又塑造父亲的画像，招魂迁葬完毕，在坟墓旁边搭建草庐守孝，陪伴祖父母以及父母的坟茔。永徽年间，皇帝下诏说：“已故杨绍宗的妻子王氏，发自本心行孝，天性向善。年纪已经衰老，体力衰弱。隋朝的时候，父亲战死辽东，她招魂迁葬，背土修筑坟墓，还安葬祖父母等人，年老尚且亲自劳作筑坟。晨昏哀痛，悲伤打动路人。感念她的志节品行，深深加以嘉许。应当表彰她的家门，彰显她美好的德行。”赏赐布帛三十段，粟米五十石。
于敏直的妻子张氏，营州都督、皖城公张俭的女儿。几岁的时候，父母稍微生病，她就观察父母神色，不离左右，日夜伺候，举止如同成年人。长大之后，越发恭顺。嫁给延寿公于钦明的儿子于敏直。刚刚听说父亲张俭生病，就捶胸痛哭，一心想要随父赴死。张俭去世的消息传来，张氏痛哭一声，气绝身亡。唐高宗下诏书，赏赐布帛一百段，并且命令史官把这件事记录下来。
冀州鹿城县女子王阿足，幼年丧父，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姐姐。王阿足嫁给本县李氏，还没有生育子女，丈夫就去世。当时她年纪尚轻，很多人前来求婚。因为姐姐年老孤苦无依，她不能抛下姐姐，于是发誓不再嫁人，奉养姐姐。白天耕作劳作，夜晚纺线织布，姐姐衣食所需，全都靠王阿足供给，这样过了二十多年。姐姐去世，按照礼法安葬送终。同乡人无不称赞她的节操德行，争相让自家妻子女儿和她交往。几年之后，王阿足在家中去世。
樊彦琛的妻子魏氏，楚州淮阴人。樊彦琛病重将要离世，魏氏哭着说：“我资质愚陋，有幸嫁给你，侍奉你二十多年。哪里想到遭遇祸难，面对死亡。和你一同赴黄泉，是我的心愿。”樊彦琛答道：“生死是世间常理，没有什么遗憾。你应当勉励自己，抚育年幼的孩子，让他们长大成人。如果你跟着我去死，只会拖累孩子，不是我所希望的。”樊彦琛去世之后，遇上李敬业叛乱，魏氏被贼寇俘获。贼寇知道她素来通晓弹奏丝竹乐器，逼迫她弹筝。魏氏叹息说：“我的丈夫不幸亡故，我没能自尽，苟且偷生。如今逼迫我弹奏乐器，难道灾祸就要从我的手上生出吗？”于是拔出刀砍断自己的手指，扔到地上。贼寇又要强娶她，魏氏誓死不从。贼寇大怒，把刀架在她脖子上说：“如果你不顺从，就杀掉你。”魏氏厉声大骂：“你们这群盗匪，竟敢侮辱良善之人，今天能够一死，正好完成我的心愿。”贼寇于是将她杀害，听闻这件事的人无不为她悲伤惋惜。
邹保英的妻子奚氏，身世不详。万岁通天年间，契丹贼寇李尽忠进犯平州。邹保英当时担任刺史，率领军队讨伐贼寇。不久孤城孤立无援，城池眼看就要陷落。奚氏于是带领家中奴仆，还有城中妇女协助坚守城池。贼寇退走之后，主管官员上报朝廷，皇帝下优诏封奚氏为诚节夫人。
当时古玄应的妻子高氏，也能够坚守飞狐县城，城池最终没有被突厥攻陷。皇帝下诏书说：“不久前突厥默啜攻打城池，人人都担心城池陷落。就算男子坚守，尚且很难保全，女子心怀忠义，不怕飞箭；受她激励，危城得以保全。如果不加褒奖，怎么劝勉世人！古玄应的妻子可以封为徇忠县君。”
宋庭瑜的妻子魏氏，定州鼓城人，隋朝著作郎魏彦泉的后代，世代是山东世家大族。父亲魏克己，擅长文辞，武则天时期官拜天官侍郎。魏氏擅长写文章。先天年间，宋庭瑜从司农少卿降职为涪州别驾。魏氏跟随丈夫赴任，半路写下《南征赋》抒发心志，文词典雅华美。开元年间，宋庭瑜多次升迁做到庆州都督。当初，中书令张说年轻的时候，得到魏克己的器重。魏氏怨恨丈夫一直在地方任职，于是写信给张说，述说亡父往日的知遇，替宋庭瑜申诉处境，并且抄录《南征赋》寄给张说。张说赞叹道：“这就是班昭《东征赋》一类的佳作。”宋庭瑜不久改任广州都督，半路生病去世。魏氏十天之后也离世，当时的人无不为她伤感。
崔绘的妻子卢氏，幽州范阳人，山东名门大族。祖父卢幼孙，常州刺史。父亲卢献，声名很好，武则天时期历任鸾台侍郎、文昌左丞。天授年间，遭到酷吏来俊臣陷害，降职西乡县令，死在任上。
崔绘很早就去世，卢氏年纪还轻，她的兄长常常想要让她改嫁。卢氏总是称病坚决推辞。卢氏已经去世姐姐的丈夫李思冲，神龙初年担任工部侍郎，又想要续娶卢氏。当时李思冲身居朝廷美职，卢氏的兄长没有拒绝。将要成婚的前一晚，才把这件事告诉卢氏。卢氏坚决不肯答应，家里就派人把守房门。卢氏对身边伺候的人说：“我立下的誓言早就确定不变！”于是夜里从墙洞逃出去，逃回崔家，头发脸上沾满粪土。宗族看见的人都为她落泪。之后出家做尼姑，众尼姑敬重她的节操，都恭敬地侍奉她。开元年间，年老生病去世。
奉天县窦氏两姐妹，姐姐伯娘，妹妹仲娘，生长在乡野，年少就坚守志节。家挨着邠州地界。永泰年间，几千名盗匪拿着兵器劫掠村落，听说两姐妹容貌美丽。姐姐十九岁，妹妹十六岁，姐妹躲进岩洞。盗匪打算玷污她们，先把伯娘拖拽出来，走了几十步，又拽出仲娘，盗匪互相庆贺。走到深谷边上，伯娘说：“我怎么能受贼寇侮辱！”于是纵身跳下深谷。盗匪正惊骇，仲娘也跟着跳下去。山谷深几百尺，姐姐当场死去；妹妹摔断腿脚，面部破损，满身流血，昏死很久才苏醒。盗匪敬佩她们的贞烈，就此离去。京兆尹第五琦被这件事感动，上奏朝廷。皇帝下诏表彰她家门户，永久免除全家徭役，姐妹二人的丧葬全部由官府出资办理。京兆尹曹陆海写赋赞美她们。
原武县尉卢甫的妻子李氏，陇西成纪人。父亲李澜，永泰元年春天担任蕲县县令。县内原先有两千多名盗匪，李澜挺身而出进入贼营，用诚信相待，盗匪全部归降，两百多户百姓恢复生产。当时曹升任徐州刺史，得知盗匪归降，率领军队偷袭。盗匪逃脱之后，攻入蕲县杀害李澜。李澜将要被杀的时候，堂弟李渤冲到贼寇面前，请求代替兄长去死。李澜又请求保全弟弟，兄弟二人争着赴死。李澜的女儿，也就是卢甫的妻子李氏，哭着请求代替父亲受死。父女几人一同被贼寇杀害。宣慰使、吏部侍郎李季卿，把他们的节义事迹上报朝廷。
还有尉氏县尉王泛的妻子裴氏，仪王傅裴巨卿的女儿。素来容貌端庄，被贼寇俘获，贼寇逼迫她。裴氏说：“我出身官宦世家，要死便死，绝不会苟且活命，遭受贼寇玷污。”贼寇拿刀威胁，恶语逼迫，裴氏奋力抵抗。贼寇大怒，把她肢解杀害，到死都没有屈服。李季卿也把她的事迹上报。
皇帝下诏书说：“郑州原武县尉卢甫已故妻子李氏、汴州尉氏县尉王泛已故妻子裴氏等人，美好的家风代代相传，品性柔顺聪慧；遭遇贼寇祸乱，彰显忠义刚烈。有的请求代替父亲赴死，表露发自内心的孝道；有的誓愿追随丈夫赴死，坚守不可夺改的贞节。应当赐予追赠，彰显美名。李氏追赠孝昌县君，裴氏追赠河东县君，并且记入史书。”李澜、李渤也得到追赠官爵。
邹待征的妻子薄氏。邹待征大历年间担任常州江阴县尉，他的妻子被海盗掳走。薄氏坚守贞节，从怀中拿出丈夫的官诰，托付给村里人，让村里人转告邹待征：“坚守道义，绝不蒙受侮辱。”于是投江自尽。盗匪退走，潮水退落，邹待征在江边找到妻子的尸体。江南很多文人写文章记述这位节妇的事迹。
李湍的妻子。李湍原本是吴元济手下士兵。元和年间，淮西叛乱还没有平定，李湍心怀归降朝廷的想法，急忙渡过溵河，向东投奔乌重胤。他的妻子于是被叛贼绑在树上，被活活割肉杀害。临死的时候，她还呼喊丈夫说：“好好侍奉乌仆射。”旁观的人都敬佩她的义行。到这时，乌重胤请求朝廷把她的事迹载入史册。元和十三年，唐宪宗下诏准许。
董昌龄的母亲杨氏。董昌龄曾经担任泗州长史，世代居住蔡州。幼年丧父，受母亲教诲。先后侍奉吴少诚、吴少阳，到吴元济割据的时候，董昌龄担任吴房县令。杨氏私下告诫儿子：“叛逆和归顺的道理，成败可以看得明白，你要早做打算。”董昌龄一时没有机会行事，吴元济又任命他做郾城县令。杨氏再次告诫：“叛贼欺瞒上天，上天不会护佑他们。你应当尽快归降朝廷，不要担心我之前的失败，也不要挂念老母亲。你做忠臣，我就算死去也没有遗憾。”等到朝廷大军逼近郾城，董昌龄献出城池投降，并且劝说叛将邓怀金归顺李光颜。唐宪宗听说十分欢喜，立刻征召董昌龄到京城，直接授郾城县令，兼任监察御史，赏赐绯鱼袋。董昌龄哭着谢恩说：“这全都是老母亲的教诲。”宪宗感慨许久。吴元济把杨氏囚禁起来，好几次想要杀掉她，最后没有下手。蔡州平定之后，杨氏安然无恙。元和十五年，陈许节度使李逊上书，陈述杨氏聪慧明达、坚守节义的事迹，朝廷封杨氏为北平郡太君。
韦雍的妻子萧氏。韦雍，曾任太子宾客。张弘靖镇守幽州的时候，上奏举荐韦雍做观察判官，代理监察御史。当时朝廷对幽州安置尚未妥当，幽州民风素来强悍，尤其不乐意文官做主帅。幕府僚佐行事沿袭旧习惯，处理事务变通失当，言谈不够谨慎，骤然激起兵变。韦雍家中也遭到劫掠，萧氏听闻祸变，大声哭喊，死死拉住丈夫的衣袖，士兵强行拉扯，她誓死不肯放开。等到韦雍就要被处斩，萧氏哭着对士兵说：“我不幸年纪尚轻，坚守道义绝不苟活；今天这件事，我情愿先受死！”行刑的士兵砍断她的手臂，杀死韦雍。萧氏言辞气概毫不屈服，就算是凶悍的乱兵，也没有不叹息的。当天夜里，萧氏也死去。太和六年，节度使杨志诚把这件事上报朝廷，皇帝下敕追封萧氏为兰陵县君。
衡方厚的妻子程氏。衡方厚太和年间担任邕州都督府录事参军，被招讨使董昌龄诬陷，惨遭杀害。程氏力量微薄，不能救丈夫，于是强忍哀痛，装作丈夫的死没有冤屈的样子。董昌龄对她没有疑心，准许她把丈夫灵柩运回家安葬。程氏得以徒步赶赴京城，在右银台门割掉自己的耳朵，控诉丈夫被枉杀的冤情。御史台审讯，查明全部实情，谏官也上奏章，因此董昌龄再次遭到贬谪流放。
程氏：开成元年，朝廷降下敕书说：“先前有官吏横行不法，残害你的丈夫。你赶赴朝廷申诉冤屈，徒步跋涉万里，路途艰险窘迫，几乎濒临死亡。你的赤诚冤情得以昭明，积压的愤恨终于洗雪，就算是古代的贞烈女子，又怎能超过你！听说你孤苦寡居，无依无靠，白日痛哭，坐待生命耗尽。应当赐予荣禄供养你，同时赐给封号。可封为武昌县君，另外赐给你一个儿子九品正员的官职。”
女道士李玄真，是越王李贞的玄孙女。她的曾祖珍子，是越王的第六个儿子。先天年间获罪，被发配流放岭南。李玄真的祖父、父亲，都死在岭南。虽然曾经蒙受朝廷赦免，但是冤屈没有得到昭雪。李玄真上奏表章说：“开成三年十二月，岭南节度使卢钧拿出自己的俸禄钱财料理后事，怜悯我家三代人的棺木流落异乡，分散在各处，特地安排护送，运回家族大墓地合葬。如今护送四口棺木，已经抵达长乐旅店暂时停放，不知道已故越王的坟墓在哪里，恳请陛下施予恩典，准许我的请求，让棺木归葬家族大坟茔。我已经六十三岁，孤苦无依，家境贫寒，没有别的依靠。”皇帝下诏说：“越王的事迹，国史记载得清清楚楚，无辜蒙受冤屈，不久已经洗雪。珍子因为别的事情被流放，几代人流离漂泊，不能回到京城故土。李玄真一介弱女子，孝行节操卓绝出众，护送四口棺木，历经万里路途；况且是皇室近支亲族，理应施加恩典。过路的百姓尚且为之感叹称赞，朝廷更应当体恤救助。委派宗正寺、京兆府寻访越王的坟墓并上报情况。如果不是陪葬帝陵，允许在坟茔旁边选择墓地安葬。安葬的事务依旧命令京兆府办理，务必使丧礼完备。安葬完毕之后，如果李玄真愿意留在京城，就安置在咸宜观居住。”
孝女王和子，是徐州人。她的父亲和兄长是防秋的士兵，戍守泾州。元和年间，吐蕃侵犯边境，父兄战死，家中没有儿子，母亲早先已经去世。王和子当时十七岁，听说父兄死在边境，披散头发，赤着脚，身穿丧服，独自前往泾州。一路乞讨，取回父兄的灵柩，运回徐州安葬。她亲手栽种松柏，剪去头发，损毁自己的容貌，在坟墓旁边搭建草庐守墓。节度使王智兴把这件事上报朝廷，皇帝下诏为她立牌坊表彰。
另外，大中五年，兖州瑕丘县百姓郑神佐的女儿，二十四岁，早先许配给驰雄牙官李玄庆。郑神佐本身也是官健，戍守庆州。当时党项叛乱，郑神佐战死，她的母亲早已亡故，家中没有男子。这个女子因为父亲战死边疆，灵柩无法回乡，于是剪发毁容，亲自前往庆州护送父亲灵柩回乡，回到瑕丘县进贤乡马青村，和母亲合葬。之后就在坟旁搭建草庐守墓，亲手栽种松树桧树，发誓不再嫁人。节度使萧椒上奏这件事说：“民间百姓，很少懂得礼教，女子的本性，尤其不明道义准则。郑氏女悲痛深入黄泉，深切怀念逝去的父亲，投身荒漠戈壁，迎回父亲的遗骸，从遥远的边疆，回到家乡乡里。感念《蓼莪》诗篇满怀悲痛，守在墓地立下终身不嫁的誓言。足以彰显朝廷以孝教化天下的仁政，能够砥砺贞洁的节操。”皇帝下诏在她家门前立牌坊予以表彰。
赞语说：政治教化太平兴隆，男子尽忠，女子守贞。用礼法自我约束，坚守道义不苟且偷生。女子史册焕发光彩，闺阁之中传扬美名。《关雎》的诗篇契合雅乐，从此称作文明时代。
列传第一百四十四上 突厥上
突厥的起源，在启民可汗之前，《隋书》记载得十分详尽，这里只记述突厥归附唐朝之后的史事。
始毕可汗咄吉，是启民可汗的儿子。隋大业年间继承可汗之位，恰逢天下大乱，中原百姓大量投奔突厥。突厥部族就此强盛，东边从契丹、室韦，西边直到吐谷浑、高昌各个国家，全都向突厥称臣归附。突厥拥有武装骑兵一百多万，北狄势力的强盛，前所未有。雄踞阴山，怀有轻视中原的野心。
可汗，相当于古代的单于；可汗的妻子称号为可贺敦，相当于古代的阏氏。可汗的子弟称作特勒，其他部族统兵的首领都称作设。突厥高级官员有屈律啜，其次是阿波，颉利发，吐屯，俟斤，这些官职世代承袭，没有固定员额，父亲兄长去世之后，子弟就继承职位。
唐高祖在太原起兵，派遣大将军府司马刘文静出使始毕可汗，求取突厥作为援助。始毕派遣特勒康稍利等人进献一千匹马，在绛郡和唐军相会。又派遣两千骑兵协助唐军，跟随大军平定京城。等到高祖登上皇位，前后赏赐给突厥的财物，数都数不过来。始毕依仗自己的功劳，越发骄横傲慢；每次派遣使者来到长安，大多行为蛮横放肆。高祖因为中原还没有平定，常常宽容忍让。
武德元年，始毕派遣骨咄禄特勒入朝朝见，高祖在太极殿设宴款待，演奏《九部乐》，赏赐锦、彩、布、绢各有等级。武德二年二月，始毕率领兵马渡过黄河，抵达夏州，叛贼首领梁师都出兵和他会合，谋划入侵劫掠。始毕拨给马邑叛贼刘武周五百多骑兵，命他进入句注，又大规模调集军队，打算进犯太原。这个月，始毕可汗去世。他的儿子什钵苾年纪幼小，不能够继承汗位，被立为泥步设，安置在东部辖区，治所正对幽州北面。立始毕的弟弟俟利弗设，就是处罗可汗。
处罗可汗继承汗位，又娶隋朝义成公主为妻子，派遣使者入朝报丧。高祖为始毕举办哀悼仪式，停止上朝三天，下诏百官到突厥使者的馆舍吊唁，又派遣内史舍人郑德挺前往吊唁处罗可汗，赏赐丝织物三万段。处罗此后频繁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在此之前，隋炀帝的萧皇后以及齐王杨暕的儿子杨政道，流落于窦建德手中。武德三年二月，处罗把他们接到自己的王庭，立杨政道为隋王。隋末流落突厥境内的中原人，全部归杨政道管辖，沿用隋朝的历法，设置百官，居住在定襄城，部众有一万人。当时太宗还是藩王，接受诏令讨伐刘武周，军队驻扎太原，处罗派遣弟弟步利设率领两千骑兵和官军会合。六月，处罗来到并州，并州总管李仲文出城迎接慰劳。处罗停留三天，城中很多美貌妇女遭到突厥劫掠，李仲文无法制止。没过多久，处罗可汗去世。义成公主认为处罗的儿子奥射设相貌丑陋、能力弱小，废黜不予拥立，于是拥立处罗的弟弟咄苾，就是颉利可汗。
颉利可汗，是启民可汗的第三个儿子。当初担任莫贺咄设，王庭设在五原北面。高祖攻入长安的时候，薛举还占据陇右地区，派遣部将宗罗㬋攻占平凉郡，向北和颉利勾结。高祖十分忧虑，派遣光禄卿宇文歆携带金银布帛贿赂颉利。宇文歆劝说颉利，让他断绝和薛举的往来。当初，隋朝五原太守张长逊趁着战乱，把自己管辖的五原城归附突厥。宇文歆又劝说颉利，让张长逊入朝，把五原的土地归还给唐朝。颉利全都听从，于是征调突厥兵马以及张长逊的部众，一同到太宗的军中会合。武德三年，颉利又迎娶义成公主为妻，任命始毕的儿子什钵苾为突利可汗，派遣使者入朝，报告处罗可汗的死讯。高祖为此停止上朝一天，下诏百官前往馆舍吊唁突厥使者。
颉利刚刚继位，承接父兄留下的基业，兵马强盛，怀有欺凌中原的野心。高祖因为中原刚刚平定，没有余力对外经略，每每宽容迁就，赏赐的财物不计其数。颉利言语狂妄傲慢，索取财物贪得无厌。武德四年四月，颉利亲自率领一万多骑兵，联合马邑叛贼苑君璋的六千士兵，一同攻打雁门。定襄王李大恩率军击退他们。在此之前，汉阳公苏瑰、太常卿郑元璹、左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等人先后出使突厥，全都被颉利扣押。唐朝也扣留突厥的好几批使者。到这次被李大恩击败之后，颉利心生畏惧，放回长孙顺德，重新请求和好。进献几十斤鱼胶，寓意两国的关系如同鱼胶一般牢固。高祖赞许他，放回突厥使者特勒热寒、阿史德等人，赏赐金银布帛。
武德五年春天，李大恩上奏说突厥境内发生饥荒，可以谋取马邑。皇帝下诏命令李大恩和殿内少监独孤晟率军讨伐苑君璋，约定二月在马邑会师。独孤晟延误期限没有赶到，李大恩不能独自进军，屯驻新城等待。颉利派遣数万骑兵和刘黑闼合兵，包围李大恩。朝廷军队战败，李大恩战死沙场，士兵阵亡数千人。六月，刘黑闼又带领突厥一万多骑兵入侵劫掠河北。颉利亲自率领五万骑兵向南进犯，抵达汾州。另外派遣几千骑兵向西侵入灵州、原州等地。朝廷下诏隐太子李建成领兵从豳州道出兵，太宗从蒲州道出兵讨伐。当时颉利围攻并州，又分兵攻入汾州、潞州等地，掳掠男女五千多人，听说太宗的军队抵达蒲州，才带领军队撤出边塞。
武德七年八月，颉利、突利两位可汗出动全国兵力入侵，从原州进军，营寨连绵向南推进。太宗接受诏令北上征讨，齐王李元吉归太宗调遣。起初关中大雨连绵，粮草运输中断，太宗对此十分担忧，众将领脸上都流露忧虑神色，军队驻扎在豳州。颉利、突利率领一万多骑兵突然来到豳州城西，占据高地列阵，唐军将士大为惊骇。太宗亲自带领一百名骑兵冲到突厥阵前，对他们宣告：“大唐和可汗立下盟誓互不辜负，为什么背弃盟约深入我国土地？我是秦王，特地前来决一死战。可汗如果亲自出战，我就和可汗两个人单独交手；如果想要全军上阵，我只用这一百骑兵抵挡。”颉利猜不透太宗的用意，只是笑而不答话。太宗又向前行进，命令骑兵转告突利：“你从前和我订立盟约，危难之时互相救助；如今你带兵前来，怎么不念往日盟誓的情分？也请你出来，一决胜负。”突利也不作回应。太宗准备渡过沟水，颉利看见太宗轻易出阵，又听到太宗说起往日香火盟约，内心猜忌突利。于是派遣使者说：“秦王不必渡河，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要和秦王重新商议罢了。”突厥军队稍稍向后撤退，双方各自收兵。太宗趁机对突利施用反间之计，突利内心喜悦，有心归附唐朝，不愿意作战。突厥叔侄之间产生隔阂，颉利想要开战却做不到，于是派遣突利和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前来拜见请求议和，朝廷准许。突利主动结交太宗，愿意结为兄弟。阿史那思摩初次拜见，高祖请他登上御座，思摩叩头坚决推辞。高祖对他说：“颉利诚心派特勒前来朝拜，如今见到特勒，就如同见到颉利本人。”执意拉他入座，思摩才坐下，不久朝廷封思摩为和顺王。
武德八年七月，颉利集结十几万士兵，大肆劫掠朔州，又在太原袭击将军张瑾。张瑾全军覆没，只身逃奔李靖。唐军出兵抵御，颉利无法继续前进，屯驻并州。太宗率军讨伐，驻扎蒲州；颉利领兵退走，太宗也班师回朝。
武德九年七月，颉利亲自率领十几万骑兵进犯武功，京城戒严。己卯日，突厥进犯高陵，行军总管左武候大将军尉迟敬德在泾阳和突厥交战，大败敌军，俘获俟斤阿史德乌没啜，斩杀一千多人。癸未日，颉利派遣心腹执失思力入朝窥探虚实，故意夸大形势说：“两位可汗统领百万大军，如今已经兵临此地。”太宗对他说：“我和突厥当面订立和亲盟约，是你们背弃盟约，大唐没有半点亏负。当初义军攻入京城，你们父子都前来依附，我前后赏赐你们无数玉帛，为什么还要带兵侵入京郊？你身为突厥人，也该存有几分人心，为什么全然忘却大恩，夸耀兵力强盛？我应当先把你杀掉！”执失思力惶恐求饶，太宗没有答应，把他囚禁在门下省。
太宗带着侍中高士廉、中书令房玄龄、将军周范，一共六骑奔赴渭水岸边，和颉利隔着河水对话，斥责他背弃盟约。突厥的酋长将领大为震惊，全都下马跪拜。没过多久，大批唐军陆续赶到。颉利看见唐军阵容盛大，又得知执失思力被扣押，心中十分恐惧。太宗单独和颉利隔水交谈，命令身后军队后撤列阵。萧瑀在马前极力劝谏，认为太宗过于轻敌。太宗说：“这件事我已经谋划周全，不是你所能理解的。突厥出动全国兵马，直扑渭水岸边，应当是听说我国刚刚发生内乱，我刚刚登上皇位，以为我们不敢抵抗。我如果紧闭城门防守，突厥必定大肆劫掠，强弱的形势，就在这一举。所以我独自现身，显示对他们的轻视；同时展示军容，让他们明白我们必定会作战。出其不意，打乱他们原本的计划。突厥深入内地，内心本就会恐惧。和他们交战就一定能够取胜，和他们讲和盟约也会稳固。制服突厥，就从这一刻开始。”当天，颉利请求议和，太宗下诏准许。皇帝当天就返回皇宫。乙酉日，太宗又前往城西，宰杀白马，和颉利在便桥之上订立盟约，颉利带领军队撤退。萧瑀上前问道：“当初颉利还没有求和的时候，谋臣猛将大多请求出战，陛下没有采纳，我内心十分疑惑。后来突厥自行退兵，这是什么计策？”太宗说：“我观察突厥军队，人数虽多却号令不齐，君臣一心只贪图财利。可汗独自待在渭水西岸，各部酋长都前来拜见我，如果趁机袭击他们，击溃他们易如反掌。但是我已经命令长孙无忌、李靖在幽州设下埋伏，突厥如果逃回，伏兵拦截前路，大军追击在后，覆灭他们易如反掌。我之所以不发动战争，是因为我即位时间尚短，治国之道，以安定为本。一旦和突厥开战，必定会有死伤；另外突厥战败之后，或许会心怀畏惧修明内政，和我们结下深仇，造成巨大祸患。如今我收起兵器，送给他们玉帛财物，助长突厥的骄横放纵，灭亡的开端，就在这里。想要夺取它，就一定要先给予它，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九月，颉利进献三千匹马，一万只羊，太宗没有接受；下诏命令颉利把掳掠的中原百姓全部送还。
贞观元年，阴山以北的薛延陀、回纥、拔也古等部族纷纷反叛，赶走欲谷设。颉利派遣突利前去征讨，突利又战败，轻骑逃回。颉利大怒，把突利关押十几天；突利从此心生怨恨，暗地里打算背叛颉利。突厥国内降下大雪，积雪平地数尺，羊马大量死亡，百姓发生大饥荒。颉利惧怕唐军趁灾进攻，带领军队进入朔州，宣称是打猎，实际布防戒备。朝中侍臣都说：“夷狄没有信义，自己内部互相猜忌，结盟之后又出动军队，践踏我国边境。可以抓住这个机会，指责他们背弃盟约，趁机讨伐。”太宗说：“普通百姓立下誓言，尚且要坚守信用，更何况身为天下君主！怎么能刚刚和对方缔结盟约，就趁着对方灾祸危难去攻灭他们？各位觉得可行，我不能这么做。就算突厥部落全部叛离，牲畜死光，我也要坚守信义，不会随意出兵讨伐；等到他们做出无礼举动，再出兵擒获他们。”
贞观二年，突利派遣使者上奏，说自己和颉利产生矛盾，请求朝廷出兵攻打颉利。太宗下诏命令秦武通率领并州兵马相机接应。贞观三年，薛延陀在漠北自立为可汗，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土特产。颉利这才向唐朝称臣，请求迎娶公主，行女婿的礼节。颉利常常重用胡人，疏远突厥本族贵族，胡人贪婪，反复无常，所以突厥法令繁多，战争连年不断，国内百姓深受其苦，各个部族离心离德。接连几年大雪，牲畜大量死亡，国内发生大饥荒。颉利财政物资不足，又加重对各部的赋税，因此百姓不堪忍受，内外很多部族反叛。太宗因为颉利虽然请求讲和，却又援助梁师都，下诏任命兵部尚书李靖、代州都督张公谨从定襄道出兵；并州都督李勣、右武卫将军丘行恭从通汉道出兵；左武卫大将军柴绍从金河道出兵；卫孝节从恒安道出兵；薛万彻从畅武道出兵，各路军队全都受李靖调度指挥，讨伐突厥。十二月，突利可汗以及郁射设、荫奈特勒等人，各自率领部众前来归降唐朝。
贞观四年正月，李靖进驻恶阳岭，连夜袭击定襄。颉利受到惊扰，把王庭迁移到碛口。胡人酋长康苏密等人带着隋朝萧皇后以及杨政道前来归降。二月，颉利处境窘迫，逃到铁山，手下还有几万士兵，派遣执失思力入朝谢罪，请求举国归附唐朝。太宗派遣鸿胪卿唐俭、将军安修仁带着符节前去安抚，颉利稍稍安心。李靖趁这个空隙发动袭击，大败突厥，就此灭亡突厥汗国。颉利骑着千里马，只身投奔堂侄沙钵罗部落。三月，行军副总管张宝相率领军队突然抵达沙钵罗的营地，活捉颉利，押送京城。太宗对颉利说：“凡是对大唐有功的人，我绝不会忘记；对大唐作恶的人，我也不会记恨。论你的罪状，确实很大，但是渭水岸边曾经当面订立盟约，从那之后，没有重大的侵犯，所以顾念这份盟约，不责罚你。”下诏归还他的家属，把他安置在太仆寺，供给衣食。颉利郁郁不得志，时常和家人相对悲歌落泪。太宗看见他憔悴衰弱，任命他为虢州刺史，虢州境内獐鹿众多，可以任由他打猎，希望保全他游牧民族的本性。颉利推辞不愿意赴任，于是授予右卫大将军，赏赐田地住宅。
贞观五年，太宗对侍臣说：“天道降福给善人，降祸给恶人，报应如同回声和影子。从前启民可汗亡国投奔隋朝，隋文帝不惜粮食布帛，大举出动军队，护卫安置他，才让启民得以复国强盛。强盛之后，本该世世代代感念报答隋朝恩德。可是到始毕可汗，就出兵把隋炀帝围困在雁门。等到隋朝大乱，又依仗实力深入中原，当初保全他们国家的隋朝君臣，很多都遭到颉利兄弟的屠戮。如今颉利败亡，难道不是背弃恩德忘恩负义招来的灾祸！”
贞观八年，颉利去世。朝廷下诏由突厥本国人安葬他，遵从突厥的丧葬习俗，在灞水东岸焚烧尸体，追赠归义王，谥号为荒。颉利旧臣胡禄达官吐谷浑邪自刎殉葬。
吐谷浑邪，是颉利母亲婆施氏的家臣。颉利刚出生的时候，就托付给吐谷浑邪照料，到这时悲痛自尽。太宗听说这件事十分感慨，追赠他中郎将，安葬在颉利墓旁，立碑记录这件事。
突利可汗什钵苾，是始毕可汗的嫡子，颉利的侄子。隋大业年间，突利年纪才几岁，始毕就派他掌管东部王庭兵马，称号泥步设。隋朝淮南公主嫁到突厥，突利娶淮南公主为妻。颉利继位之后，任命他为突利可汗，王庭设在幽州北面。突利管辖东部，统辖奚、霫等几十个部族，征收赋税没有节制，各部大多心怀怨恨。贞观初年，奚、霫等部族全部归附唐朝。颉利怪罪突利丧失部众，派他北上征讨薛延陀，突利又打了败仗，于是颉利囚禁并且鞭打他。
武德年间，突利就主动和太宗交好；太宗也用恩德道义安抚他，二人结为兄弟，订立盟约之后突利返回突厥。后来颉利内政混乱，多次向突利征调兵马，突利拒绝不给，二人由此结下仇怨。贞观三年，突利上表请求入朝。太宗对侍臣说：“我看历代治理国家的君主，尽心为天下百姓操劳，国运才能长久；驱使百姓来满足自己私欲，国家就一定会灭亡。如今北蕃百姓死伤流离，确实是君主不尽君主本分造成的。突利主动请求入朝，如果不是处境困迫，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夷狄势力衰弱，边境就没有忧患，我本该感到宽慰。但是看到他们衰败，我又心生警惕，原因就是担心我自己也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害怕同样发生祸乱。我目光不能看得极远，耳朵不能听得极远，只能依靠各位大臣尽心辅佐匡正，不要懈怠劝谏。”没过多久突利遭到颉利攻打，派遣使者前来请求援兵。太宗对身边大臣说：“我和突利结为兄弟，不能不救援。”杜如晦进言说：“夷狄不讲信义，由来已久，就算我们坚守盟约，他们早晚也会背弃。不如趁着他们内乱攻取他们，这就是所谓攻取动乱、欺侮灭亡之国的道理。”太宗认同这个意见。于是命令将军周范驻守太原，准备伺机进攻。突利带领部众前来投奔，太宗优厚地礼遇他，时常赏赐御膳。
贞观四年，朝廷授予突利右卫大将军，封为北平郡王，食邑七百户。把他麾下的部众设置顺州、祐州等州，命他率领部落返回故土。太宗对他说：“过去你的祖父启民丧失兵马，只身投奔隋朝，隋朝扶持他复国，才得以强盛。蒙受隋朝大恩，却不曾报答。到你的父亲始毕，就成为隋朝的祸患。从那之后，没有一年不来侵扰中原。上天惩罚恶人，降下巨大灾荒，你的部众溃散，死伤殆尽。走投无路才前来投奔我。我之所以不立你做可汗，正是吸取启民的旧事。改变以往的制度，希望中原长久安定，你的宗族也可以永久安稳，所以授予你都督的职位。你必须遵守大唐法令，整顿自己的部众，不许随意劫掠侵扰，如果违反，就会处以重罪。”
贞观五年，征召突利入朝，走到并州，路上染病去世，时年二十九岁。太宗为他举办哀悼仪式，下诏中书侍郎岑文本撰写碑文。他的儿子贺逻鹘继承爵位。
突利的弟弟结社率，贞观初年入朝，官至中郎将。贞观十三年，跟随太宗前往九成宫，暗中勾结部落四十多人，挟持贺逻鹘，趁夜偷袭皇帝的御营，翻过第四重帐幕，拉弓乱射，杀死几十名卫士。折冲孙武开率领士兵奋力反击，结社率等人方才撤退。向北渡过渭水，打算逃回突厥部落。不久全部被捕获处死，皇帝下诏赦免贺逻鹘，流放到岭南。
颉利败亡之后，突厥部众有的投奔薛延陀，有的逃往西域，前来归降唐朝的人数很多。皇帝下诏朝臣商议安置边疆降民的办法。朝中官员大多认为突厥依仗武力侵扰中原，为时已久。如今上天灭亡他们，穷困来归，本心并不是仰慕道义。趁着他们归降，拆分各个部族，安置在黄河以南的兖州、豫州等地，分散到各个州县，让他们从事耕种纺织，上百万胡人可以转化为普通百姓，中原可以增加户口，塞北能够永久空旷无人。唯独中书令温彦博提议，效仿东汉建武年间，把归降的匈奴安置在五原塞下。保全他们原有的部落，让他们充当大唐的屏障，不改变他们的风俗，顺势安抚。一来可以充实空旷的边塞土地，二来表明朝廷没有猜忌之心。如果迁徙到河南兖州、豫州一带，违背他们的本性，不是抚育外族的办法。太宗准备采纳温彦博的意见。秘书监魏征上奏说：“从古到今，突厥从未遭受如此惨重的失败，这是上天要剿灭他们，也是我大唐宗庙神灵护佑。突厥世代侵犯中原，百姓对他们满怀仇怨。陛下在他们归降之后，没有诛杀他们，就应当遣送他们回到黄河以北，回到原本的故土。匈奴人面兽心，不是我们同族，强大就劫掠寇盗，弱小就谦卑臣服，不顾恩德道义，这是他们的天性。秦汉深受其害，所以派遣猛将出击，收复河套地区，设立郡县。陛下怎么可以把内地安置给他们！如今归降的突厥将近十万，几年时间，人口繁衍倍增，安置在我们腹地，靠近京城，这是心腹大患，千万不能放在黄河以南。”温彦博上奏说：“天子抚育万物，如同上天覆盖大地承载。前来归附的人，就应当予以收容养育。如今突厥遭受破灭，诚心归降，陛下不加怜悯，抛弃不接纳，不符合天地养育万物的道理，也会断绝四方外族归附的心意，我认为万万不可。安置在黄河以南，就是让濒死的人得以生存，灭亡的部族得以延续，他们感念大唐恩德，终究不会反叛。”魏征又说：“晋代收留曹魏时期的胡人部落，安置在内地郡县。平定东吴之后，郭钦、江统劝谏晋武帝把胡人驱逐到塞外。武帝没有采纳，几年之后，胡人祸乱瀍水、洛水一带，西晋覆灭。前代的教训就在眼前。陛下如果采纳温彦博的建议，安置突厥在河南，就是饲养野兽给自己留下祸患！”温彦博又说：“圣人的治理之道，没有什么不能包容，古代贤明的君王，教化不分族类。突厥残余部众，把性命托付给大唐，我们保护收容，安置在内地，听从朝廷号令，教导他们礼法，几年之后，全部变成农民。选拔他们的酋长，到皇宫担任宿卫，畏惧朝廷威严，感念朝廷恩德，哪里会有祸患？东汉光武帝把南匈奴安置在内郡，作为汉朝藩属屏障，整个东汉一代，匈奴没有发动叛乱。”温彦博口才出众，旁征博引多方说理，太宗于是采纳他的计策。在朔方一带，从幽州到灵州，设置顺、祐、化、长四个州都督府。拆分颉利旧地为六个州，东边设置定襄都督府，西边设置云中都督府，统辖突厥部众。前来归附的突厥酋长，都被任命为将军、中郎将等官职，在朝廷任职，五品以上官员有一百多人，迁居长安的突厥人有几千户。自从结社率发动叛乱之后，太宗才开始担忧安置内地的突厥。很多上书的大臣都说把突厥安置中原十分不妥，于是把突厥迁徙到黄河以北。任命右武候大将军、化州都督、怀化郡王阿史那思摩为乙弥泥孰侯利苾可汗，赐姓李，率领部众在黄河以北设立王庭。
阿史那思摩，是颉利的同族。始毕、处罗可汗时期，因为思摩长相像胡人，不像突厥人，怀疑他不是阿史那家族的血脉，所以历经处罗、颉利两代，一直只担任夹毕特勒，始终不能统兵做设。武德初年，多次入朝进贡，高祖封他为和顺郡王。突厥内乱，各部大多归附唐朝，唯独思摩追随颉利，最后和颉利一同被俘虏。太宗赞许他的忠心，任命他为右武候大将军、化州都督，命他在黄河以南统辖颉利旧部，不久改封怀化郡王。
等到准备迁徙到白道以北，思摩部众全都畏惧薛延陀，不愿意出塞。太宗派遣司农卿郭嗣本给薛延陀送去玺书说：
突厥颉利可汗败亡之前，依仗强盛兵力，劫掠中原，被杀害的百姓不计其数。我出兵击败突厥，各个部落全部归顺。我不计较他们过去的罪过，嘉奖他们向善，授予官爵，和大唐百官同等对待。所有突厥部众，我爱护他们如同自己的子女，和大唐百姓没有区别。中原奉行礼义，不会灭亡别的国家。当初攻破突厥，只是因为颉利一人残害百姓，所以废黜他，并不是贪图突厥的土地人马。废黜颉利之后，我一直打算重新册立可汗。所以归降的部落安置在黄河以南，任由他们放牧，如今人口牛羊马匹日渐增多。原先许诺册立可汗，不能失信，准备派遣突厥渡过黄河，恢复他们旧有的国土。薛延陀受我册封在前，突厥重建在后，后立的突厥为小国，薛延陀为大国。你们居住在沙漠以北，突厥居住在沙漠以南，各自守卫疆土，安抚自己的部落。如果越界互相劫掠，我就出兵分别问罪。这个盟约定下，不但对你们本身有利，还可以传给子孙，长久保有富贵。”
于是命令礼部尚书赵郡王李孝恭携带诏书到思摩的部落，在黄河岸边修筑高台，举行册封仪式，赏赐鼓和大旗。安置在各个州的突厥以及胡人，全部命令渡过黄河以北，返回旧地。又任命左屯卫将军阿史那忠为左贤王，左武卫将军阿史那泥孰为右贤王，辅佐思摩。
薛延陀得知太宗派遣思摩渡过黄河以北，担心突厥部众反过来依附漠北，预先集结轻骑兵，等候时机袭击突厥。太宗降下敕书告诫薛延陀：“擅自互相攻伐，国家有既定的刑罚。”薛延陀回复说：“陛下下令不许互相劫掠，我怎敢不遵从诏令。但是突厥人反复无常，不可信任。突厥没有败亡之前，每年杀害中原百姓成千上万。陛下攻破突厥，本该把他们罚做奴婢，赏赐给百姓，反而把他们当作子女一样养育，结社率最后还发动叛乱。这些人本性如同野兽，不能信任。我蒙受陛下厚恩，请求替陛下除掉他们。”当时跟随思摩渡过黄河的部众一共十万人，能作战的士兵四万人。思摩不能够安抚部众，众人心中都不服。贞观十七年，部众相继反叛，向南渡过黄河，请求安置在胜州、夏州之间，皇帝下诏准许。思摩独自轻骑入朝，不久被授予右武卫将军，跟随太宗征讨辽东，被流箭射中，太宗亲自为他吸吮伤口的脓血，他受到的恩遇就是这样深厚。没过多久，思摩在京城去世。朝廷追赠兵部尚书、夏州都督，陪葬昭陵，坟墓修筑成白道山的形状，下诏在化州为他立碑。
贞观年间，突厥另有一个部族首领车鼻，也是阿史那氏族人。世代担任小可汗，王庭设在金山北面。颉利可汗败亡之后，北方各个部族打算推举车鼻做大可汗，恰逢薛延陀已经自立可汗，车鼻不敢接受，于是带领自己部众归附薛延陀。车鼻为人勇猛刚烈，富有谋略，很多部众拥戴他。薛延陀忌惮他，准备杀掉他。车鼻暗中得知阴谋，逃回自己原先的领地，距离京城万里，拥有能作战的士兵三万人，自称乙注车鼻可汗。西边歌罗禄，北边结骨，全都归附他。薛延陀覆灭之后，车鼻派遣儿子沙钵罗特勒入朝，进献土特产，还请求亲自入朝拜见。太宗派遣将军郭广敬征召他，车鼻最终不肯前来。太宗大怒。贞观二十三年，派遣右骁卫郎将高侃暗中带领回纥、仆骨等部族兵马袭击车鼻。车鼻属下酋长歌逻禄泥孰阙俟利发、拔塞匐处木昆莫贺咄俟斤等人，率领部落背叛车鼻，陆续归降。永徽元年，高侃军队驻扎阿息山。车鼻听说唐军到来，召集自己部众的兵马，没有人前来响应。于是带着妻子儿女和几百骑兵逃走，他的部众全部投降。高侃率领精锐骑兵追击，擒获车鼻，押送京城。朝廷把俘虏献于宗庙，又献到昭陵。高宗历数他的罪过之后赦免，任命他为左武卫将军，在长安赏赐住宅，把他剩余部众安置在郁督军山，设置狼山都督府统辖。车鼻的长子羯漫陀，原先统辖拔悉密部。车鼻还没有败亡的时候，羯漫陀就派遣儿子庵铄入朝，太宗赞许他，任命为左屯卫将军，新设新黎州，统辖他的部众。
车鼻被平定之后，突厥全部成为大唐的藩属臣民。于是朝廷分设单于、瀚海两个都护府。单于都护统辖狼山、云中、桑乾三个都督府，苏农等十四个州；瀚海都护统辖瀚海、金微、新黎等七个都督府，仙萼、贺兰等八个州，全部任用各部族的首领担任都督、刺史。高宗前往泰山举行封禅大典，狼山都督葛逻禄社利等三十多位部族首领，跟随皇帝到泰山，名字刻在封禅石碑之上。从永徽年间之后，将近三十年，北方边境没有战事。
调露元年，单于都护府管辖之内的突厥首领阿史德温傅、奉职两个部落，发动叛乱，拥立泥孰匐做可汗，二十四个州全都起兵响应。高宗派遣鸿胪卿萧嗣业、右千牛将军李景嘉率兵讨伐，反而被阿史德温傅击败，士兵战死一万多人。朝廷又下诏任命礼部尚书裴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率领太仆少卿李思文、营州都督周道务等统领三十多万大军，讨伐阿史德温傅，大败叛军。泥孰匐被自己部下杀死，唐军活捉奉职凯旋。
永隆元年，突厥又从夏州接回颉利堂兄的儿子阿史那伏念，准备渡过黄河拥立为可汗，各个部落又纷纷响应。朝廷再次下诏裴行俭率领将军曹继叔、程务挺、李崇直、李文暕等人征讨。阿史那伏念处境困迫，到裴行俭军中投降。裴行俭把阿史那伏念押送到京城，在长安东市处斩。永淳二年，突厥阿史那骨咄禄再次发动叛乱。
阿史那骨咄禄，是颉利的远房同族，姓阿史那。他的祖父原本是单于都护府云中都督舍利元英麾下的首领，世袭吐屯啜。阿史那伏念败亡之后，骨咄禄收拢溃散逃亡的部众，进入总材山，聚集人马做强盗，手下有五千多人。又劫掠九姓铁勒，获取大量羊马，势力渐渐强盛，自立为可汗。任命弟弟默啜为设，咄悉匐为叶护。当时有阿史德元珍，在单于都护府管理归降的突厥部落，曾经因为犯罪被单于长史王本立关押。恰逢骨咄禄入侵，阿史德元珍请求照旧管理部落，王本立准许，元珍就此投奔骨咄禄。骨咄禄得到元珍十分高兴，任命他为阿波达干，让他全权掌管兵马。
永淳二年，骨咄禄进犯蔚州。丰州都督崔智辩出兵迎击，反而被叛军杀害。文明元年，骨咄禄又进犯朔州，屠杀掳掠官吏百姓。武则天下诏任命左武威卫大将军程务挺担任单于道安抚大使，防备突厥。垂拱二年，骨咄禄又进犯朔州、代州等地。左玉钤卫中郎将淳于处平担任阳曲道总管，和副将中郎将蒲英节带兵前去支援，行军到忻州，和突厥交战，唐军大败，阵亡五千多人。垂拱三年，骨咄禄和阿史德元珍进犯昌平，朝廷下诏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击退敌军。同年八月，突厥再次进犯朔州，朝廷又任命黑齿常之为燕然道大总管，在黄花堆攻打突厥，大败敌军。追击四十多里，突厥部众溃散逃往沙漠以北。右监门卫中郎将爨宝璧又率领一万三千精锐士兵出塞穷追，反而被骨咄禄击败，全军覆没，爨宝璧只身骑马逃回。当初爨宝璧看见黑齿常之大破突厥，立刻上表请求追剿残余敌军。武则天下诏让黑齿常之和爨宝璧商议，遥作支援。爨宝璧以为很快就能击破突厥，贪求功劳擅自进军。又派人出塞两千多里侦察，看见阿史德元珍部落没有防备，就带兵发动突袭。到了之后，却派人告知突厥，让对方做好准备出战，于是唐军被突厥击溃。爨宝璧因此获罪被处死。武则天十分愤怒，于是把骨咄禄改称为不卒禄。阿史德元珍后来领兵讨伐突骑施，战死沙场。骨咄禄在天授年间病逝。
默啜，是骨咄禄的弟弟。骨咄禄死的时候，他的儿子年纪幼小，默啜就篡夺汗位，自立为可汗。长寿二年，默啜率领部众进犯灵州，屠杀掳掠官吏百姓。武则天派遣白马寺僧人薛怀义担任代北道行军大总管，统领十位大将军讨伐突厥，没有遇上敌军，不久班师回朝。默啜很快派遣使者入朝，武则天十分高兴，册封默啜为左卫大将军，封为归国公，赏赐丝织物五千段。第二年，默啜又派遣使者请求讲和，朝廷再加封他迁善可汗。
万岁通天元年，契丹首领李尽忠、孙万荣反叛，攻陷营州。默啜派遣使者上奏说：“请求朝廷归还安置在河西的突厥降户，我就率领部落兵马为朝廷讨伐契丹。”皇帝下诏准许。默啜于是攻打契丹，契丹部众大败溃散，默啜俘获契丹全部家眷人口，从此兵力逐渐强盛。武则天随即派遣使者册立默啜为特进、颉跌利施大单于、立功报国可汗。圣历元年，默啜上表请求做武则天的儿子，并且说自己有女儿，请求和亲。早先咸亨年间，归降的突厥各个部落，大多安置在丰、胜、灵、夏、朔、代六州，称为降户。默啜这时索要这六州降户，还要单于都护府的土地，同时索要农具、种子。武则天一开始没有答应。默啜十分恼怒，言辞傲慢，扣押唐朝使者司宾卿田归道，打算杀害他。当时朝廷畏惧突厥兵力，纳言姚璹、鸾台侍郎杨再思提议答应和亲。于是把六州几千帐降户全部驱送给突厥，同时送去四万多石种子，三千件农具。默啜势力从此日益强大。
这一年，武则天命令魏王武承嗣的儿子淮阳王武延秀前往突厥迎娶默啜的女儿做王妃。派遣右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代理春官尚书，右武威卫郎将杨鸾庄代理司宾卿，携带大量金银布帛，护送武延秀前往突厥王庭。走到黑沙南庭，默啜对阎知微等人说：“我的女儿打算嫁给李家天子的儿子，如今送来武家的小子，这难道是天子的儿子吗？我突厥世代归附李家，如今听说李家皇室子孙几乎死光，只剩下两个儿子。我现在要带兵辅佐李家。”于是扣押武延秀等人，关在别的地方。假意册封阎知微做可汗，带着他率领十几万大军，袭击我朝静难、平狄、清夷等军。静难军使左正锋卫将军慕容玄皦带领五千士兵投降突厥。很快突厥进犯妫州、檀州。武则天任命司属卿武重规为天兵中道大总管，右武威卫将军沙吒忠义为天兵西道前军总管，幽州都督张仁亶为天兵东道总管，率兵三十万迎击。右羽林卫大将军阎敬容为天兵西道后军总管，统领十五万军队作为后援。默啜又从恒岳道出兵，进犯蔚州，攻占飞狐县。随即攻打定州，杀死刺史孙彦高，焚烧百姓房屋，掳掠男女百姓，无论老少全部杀害。武则天勃然大怒，悬赏斩杀默啜的人可以封王，把默啜改号为斩啜。不久突厥进逼赵州，长史唐波若献城投降，刺史高睿坚守气节不肯屈服，被突厥杀害。武则天于是立庐陵王李显为皇太子，任命他担任河北道行军大元帅。大军还没有出发，默啜已经掳掠赵、定等州男女八九万人，从五回道撤退，经过的地方大肆杀戮，死伤无数。沙吒忠义和后军总管李多祚手握重兵，远远看着突厥，不敢出战。河北道元帅、纳言狄仁杰率领十万大军追击，没能追上。
圣历二年，默啜立自己的弟弟咄悉匐为左厢察，骨咄禄的儿子默矩为右厢察，各自掌管两万多兵马。又立自己的儿子匐俱为小可汗，地位在左右两察之上，统辖处木昆等十姓兵马四万多人，又号称拓西可汗。从此连年侵犯边境。久视元年，突厥劫掠陇右各牧场一万多匹马离去。朝廷任命右肃政御史大夫魏元忠为灵武道行军大总管，防备突厥；又任命安北大都督相王李旦为天兵道元帅，统领各路军队讨伐，军队还没有出发，突厥就已经退走。
长安三年，默啜派遣使者莫贺达干，请求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皇太子的儿子。武则天让太子的儿子平恩王李重俊、义兴王李重明在朝堂接见突厥使者。默啜派遣大酋长移力贪汗入朝，进献一千匹马以及土特产，答谢朝廷准许和亲。武则天在宿羽亭设宴款待，太子、相王以及三品以上朝集使全部参加宴会，重重赏赐之后遣返使者。
中宗即位，默啜又进犯灵州鸣沙县。灵武军大总管沙吒忠义率军抵抗很久，官军战败，阵亡六千多人。突厥接着进犯原州、会州，劫掠陇右牧场一万多匹马离去。沙吒忠义因此被罢官。中宗下诏断绝和突厥的和亲，悬赏能够斩杀默啜的人封国王，授予诸卫大将军，赏赐丝织物两千段。又命令朝廷内外官员各自进献击破突厥的计策。右补阙卢俌上疏说：
“我听说虞舜时代天下太平，三苗却违抗政令；殷高宗推行教化，鬼方不肯臣服。外族侵扰中原，由来已久。汉高祖采纳娄敬的建议，和匈奴和亲，把宗室女子嫁给单于，赠送巨额财物，冒顿却更加骄横，边境劫掠从未停止。边远蛮荒之地，风俗凶悍，很难用德行安抚，只可以用武力制服。从上古三代以来，没有万全的上策。如今突厥不肯臣服，侵扰我方边塞，天子震怒，准备出动大军。我听说方叔领兵出征，功绩被写入周的雅诗；霍去病扬威塞外，功勋刻在燕然山。在万里之外挫败敌人，关键在于选择将领。《春秋》议论元帅，看重通晓礼乐、熟读诗书。晋朝杜预，射箭连铠甲都穿不透，却建立平定东吴的大功。由此可知运筹帷幄，不在于个人勇武。蕃将沙吒忠义这类人，虽然骁勇善战，却没有长远谋略，只是骑兵将领的人才，不能担当统帅大任。军队出征要遵守法度，将领战败就要赴死。秦国打赢长平之战，赵括战败被杀；匈奴从马邑撤兵，王恢获罪被诛。作战失利治罪，自古就有法令。最近鸣沙一战，主将率先逃跑，损伤国家威严，必须依法处置。中军战败，阵列混乱，兵器箭矢耗尽，依然奋勇死战的将士，应当记录功劳，用来激励军队。赏罚分明，将士才会舍生效命，这是擒获敌人的办法。
我听说用蛮夷攻打蛮夷，是中原长久有效的谋略。所以陈汤统领西域兵马消灭郅支单于，常惠借助乌孙打败匈奴。恳请招募善辩勇武的人才，像班超、傅介子那样，联合周边各个蕃国，谋划进攻突厥，形成夹击的态势。
我听说古代设置新秦来充实边塞，应当效仿古法，招募百姓迁徙边境，挑选能作战的人，免除他们的徭役，编定户籍，宣讲法令，让他们熟习战事，了解外族情况。作战缴获的战利品，赏赐给他们。近处有战事就守护家园，远方作战就可以获取财物，奔赴战场，不需要反复训诫。早上吟诵离别出征的诗篇，晚上唱凯旋的歌谣。十年之后，边境就可以长久安定。
我听说汉朝任用郅都，匈奴不敢靠近边境；赵国任用李牧，林胡远远逃窜。朔方的安危，边城的胜负，方圆千里，全系于一位贤能长官。边境州郡的刺史，不能不慎重挑选，选到合适的人才加以任用。整治军备，训练士兵，屯田积蓄粮食，谨慎设置烽火台，修缮兵器铠甲。敌人来犯就出兵抵御，敌人退走就加强守备，这是古代治理边疆的好办法。去年大旱，全国收成不好，适合固守边境，不适合穷兵黩武。让内地百姓各自安于本业，选好地方长官，减轻赋税徭役，不兴办多余的工程，封赏不徇私情。爱惜百姓的财物，减少徭役；珍惜民力，不大肆修建楼台宫殿。观察天时地利安排农耕收获，借秋季冬季狩猎训练军队。几年之后，百姓勇武懂礼，国库财物堆积如山，兵器锋利精良。之后再出动大军，横渡大漠，万里雷霆出击，扫平突厥两个王庭，斩杀突厥首领，把俘虏献到京城，四方外族震慑，兵器收起不再动用。对上顺应天时，对下顺应民心。治理好内部再安抚外部，安抚近邻招来远方外族，造福中原，安定天下四方。我年少研习儒学，不熟悉军事，用兵的谋略，比不上前代贤才，身为谏官，冒昧献上浅陋的意见。”
中宗看完奏疏十分赞许。默啜杀害唐朝出使突厥的假鸿胪卿臧思言。臧思言面对突厥坚贞不屈，朝廷特地追赠鸿胪卿。任命左屯卫大将军张仁亶代理右御史台大夫，充任朔方道大总管抵御突厥。张仁亶开始在黄河以北修筑三座受降城，阻断突厥向南入侵的道路。
睿宗登基，默啜又派遣使者请求和亲。睿宗下诏把宋王李成器的女儿金山公主许配给他。默啜派遣儿子杨我支特勒入朝，朝廷授予他右骁卫员外大将军。没过多久睿宗传位给玄宗，和亲最终没有完成。
当初，景云年间默啜向西攻打娑葛，将其击破。契丹、奚，从神功年间之后，常常要向突厥服劳役纳贡。突厥疆域东西一万多里，拥有武装骑兵四十万，是颉利之后实力最强的时候。默啜依仗兵力强盛，残暴役使部众。默啜年老之后，部落很多人逃离散亡。开元二年，默啜派遣儿子移涅可汗以及同俄特勒、妹夫火拔颉利发石阿失毕率领精锐骑兵围攻北庭。右骁卫将军郭虔瓘据城坚守，不久出兵在城下擒杀同俄特勒。突厥军队撤退，火拔颉利发不敢返回突厥，带着妻子前来投奔唐朝。朝廷任命他为左卫大将军，封为燕北郡王，封他的妻子为金山公主，赏赐一处住宅，十个奴婢，十匹马，丝织物一千段。第二年，突厥十姓部落的左厢五咄六啜、右厢五弩失毕五俟斤，还有默啜的女婿高丽莫离支高文简、睟跌都督崿跌思泰等人，各自率领部众，相继归降唐朝，前后一共一万多帐。皇帝下诏把他们安置在黄河以南旧地。授予高文简左卫员外大将军，封为辽西郡王；崿跌思泰为特进、右卫员外大将军兼睟跌都督，封楼烦郡公。其余的部落首领，封官赏赐财物各有等级。默啜的女婿阿史德胡禄，不久也前来归降，被授予特进。这年秋天，默啜和九姓铁勒首领阿布思等人在沙漠以北交战，九姓铁勒大败，人畜死伤众多，阿布思带领部众归降唐朝。
开元四年，默啜又向北讨伐九姓拔曳固，在独乐河交战，拔曳固大败。默啜取胜之后轻率回军，没有布置防备。在柳林之中遇到拔曳固溃散的士兵颉质略，颉质略突然冲出斩杀默啜。颉质略和出使突厥的唐朝使者郝灵荃把默啜的首级送到京城。骨咄禄的儿子阙特勒收拢旧部，几乎把默啜的儿子小可汗以及默啜的弟弟、亲信全部诛杀，拥立自己的兄长左贤王默棘连，就是毗伽可汗。
毗伽可汗开元四年即位，突厥本族称号为小杀。他生性看重兄弟情义，认为自己得到汗位全靠阙特勒的功劳，执意要把汗位让给阙特勒。阙特勒不肯接受，于是任命阙特勒为左贤王，专门掌管兵马。当时奚、契丹相继归附朝廷，突骑施苏禄自立可汗，突厥很多部落离心。毗伽可汗于是起用默啜时代的衙官暾欲谷做主要谋臣。当初默啜手下的衙官大多被阙特勒诛杀，暾欲谷因为女儿是毗伽可汗的可敦，才免于一死，被废黜回到部落，这时又被重新任用，年纪已经七十多岁，突厥人十分敬畏佩服他。
不久归降唐朝的突厥降户阿悉烂、睟跌思泰等人又从河曲一带叛逃回突厥。当初，降户南迁到单于都护府，左卫大将军、单于副都护张知运，收缴了降户全部兵器弓箭，命令他们渡黄河南下，胡人心中满怀怨恨。御史中丞姜晦担任巡边使，胡人申诉没有弓箭，无法打猎，姜晦把兵器全部还给他们，所以降户拥有对抗官军的武器。张知运没有设防，在青刚岭和叛乱降户交战，被降户击败，战场上被活捉，准备押送给突厥。朔方总管薛讷率兵追击讨伐。叛军逃到大斌县，又遭到将军郭知运的攻击。叛军溃散，逃向黑山呼延谷，释放张知运之后逃走。玄宗因为张知运损兵折将，将他处斩示众。毗伽可汗得到这些叛回的降户，谋划南下入侵。暾欲谷说：“唐朝君主英明勇武，国内百姓和睦，年成丰收，没有可以利用的间隙，不能轻易动兵。我们部众刚刚收拢，还疲惫衰弱，必须休养生息三数年，才可以观察时机采取行动。”毗伽可汗又打算修筑城池，建造佛寺道观。暾欲谷说：“不行。突厥人口稀少，比不上唐朝的百分之一，之所以能够和中原抗衡，正是因为追逐水草迁徙，居无定所，以打猎为生，人人熟习武艺。强盛就出兵劫掠，衰弱就逃入山林。唐朝军队再多，也无法发挥作用。如果修筑城池定居，改变旧的风俗，一旦作战失利，就会被唐朝吞并。况且佛寺道观的教义教人柔弱仁善，不是争强打仗的办法，不能修建。”毗伽可汗等人十分赞同他的主张。
开元八年冬天，御史大夫王晙担任朔方大总管，上奏请求向西征讨拔悉密，向东征调奚、契丹两个蕃国，约定第二年秋天初期，朔方几路大军一同出兵，到稽落河袭击突厥的王庭。毗伽可汗听说这件事，十分恐慌。暾欲谷说：“拔悉密驻扎在北庭，和奚、契丹东西相隔遥远，一定不能按时会合。王晙的兵马，估计也无法抵达这里。就算唐军真的前来，等到快要到达，我们就把王庭向北迁移三日路程，唐军粮草耗尽，自然会撤退。况且拔悉密人轻浮贪利，接到命令一定会率先赶来。王晙和张嘉贞关系不和，上奏的请求很多不能如愿，一定不敢大举出兵。如果王晙大军不到，只有拔悉密单独前来，我们就可以轻易击败他们。”
开元九年秋天，拔悉密果然进逼突厥王庭，但是王晙的军队以及奚、契丹兵马没有前来。拔悉密心中恐惧，领兵撤退。突厥想要出兵攻打，暾欲谷说：“这支军队离家千里，一定会拼死作战，不能进攻，不如带兵尾随。”拔悉密退到距离北庭二百里的地方，暾欲谷分兵从小路突袭北庭，同时出兵攻打撤退的拔悉密部众。拔悉密部众四散逃往北庭，北庭城池已经被突厥攻破，无法入城，全部被突厥俘虏，连同掳掠的男女百姓一同带回。暾欲谷回师，顺势出兵赤亭劫掠凉州的羊马。当时杨敬述担任凉州都督，派遣副将卢公利、判官元澄出兵拦截。暾欲谷说：“杨敬述如果坚守城池，我们就和他讲和；如果出兵交战，就一定要决战。如今我们乘胜而来，必定取胜。”卢公利等人的军队行至删丹，遭遇突厥。元澄命令士兵挽起衣袖拉满弓箭，又匆忙把衣袖系紧。恰逢风雪严寒，士兵的衣袖冻住，弓箭全部脱手。于是官军大败，元澄只身逃脱。杨敬述因此被削去官爵，以平民身份处理凉州事务。毗伽可汗从此势力大振，全部接收默啜的旧部。不久派遣使者请求和好，请求做玄宗的儿子，玄宗准许。毗伽又请求迎娶公主，玄宗只是给予丰厚赏赐，遣返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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