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舍人张茂，因为吴、蜀屡次兴兵，各路将领在外出征，而明帝大肆兴建宫室，热衷于玩赏装饰，赏赐没有节制，国库财物耗尽；又强征已经嫁给官吏、平民的士家女子，配嫁给士兵，还允许用人畜奴婢来赎换，又挑选其中容貌美丽的纳入后宫，于是上书劝谏说： “臣看到诏书，凡是士家女子嫁给非士家的人，全部强行夺回，配给战士。这固然是权宜之计，但并不是教化天下的好办法。臣请求论述其中的害处。陛下是上天之子，百姓官吏也都是陛下的子民。礼法上，赏赐君子和小人不能同日施行，用来区分贵贱。官吏属于君子阶层，士兵属于下层，如今夺走百姓的妻子配给士兵，就和抢夺兄长的妻子嫁给弟弟一样，对天下百姓的恩情就有所偏失。

另外诏书允许用年龄容貌和原配妻子相当的奴婢来替代赎回。于是富裕人家倾尽家产，贫穷人家借贷高利，高价买来奴婢赎回妻子。朝廷名义上是为士兵配妻，实际是把貌美女子收进后宫，丑陋的才分给士兵。得到妻子的士兵未必心生欢喜，失去妻子的百姓必定满怀忧愁，有的穷困有的愁苦，全都郁郁不得志。君主拥有天下，却不能让万民欢心，很少有不陷入危亡的。

况且军队在外，数千万人，一天的耗费就不止千金。倾尽天下赋税供给战事尚且不够，更何况后宫还有大量不在编制的女子，后宫外戚赏赐毫无节制，宫廷内外相互勾结，耗费相当于军费的一半。从前汉武帝喜好神仙，迷信方士，挖地造海，堆土筑山，好在当时天下一统，没有人敢和他对抗。自从天下动乱以来四五十年，战马不解鞍甲，士兵不卸铠甲，每次交战，原野血流遍地，创伤哀痛的声音直到现在还没有停息。强敌还在边境，魏国江山处境危险。陛下不兢兢业业，提倡节俭，思考安定天下的办法，反而追求奢侈靡费。尚方署专门制作玩赏器物，在后园大肆修饰，修建承露盘。这些确实看着赏心悦目，却正好助长敌寇的野心。可惜啊，舍弃尧、舜的节俭，去效仿汉武帝的奢侈，臣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么做。

希望陛下果断下达诏书，凡是众多事务当中无益又有害的，全部废除。把省下的无用开销，拿来厚待饥寒交迫的将士家属。体察百姓疾苦，废除百姓厌恶的政令。充实粮仓，修整兵器，恭谨治国来面对天下。如果这样，吴国敌人就会捆绑自己来投降，蜀国敌虏就会抬着棺材前来请罪，不用征伐就会自动归服，太平的日子指日可待。陛下就不用劳神谋划征讨海外，军队可以安守，将士各司其职。

如今公卿大臣全都闭口不言，而臣不敢不献上浅陋的意见。臣从前上奏言论，散骑官把臣的奏书上报，认为《听谏篇》写得很好，陛下下诏称许，提拔臣做太子舍人。况且臣写文章讥讽身为臣子却不肯劝谏君主，现在出现该劝谏的事，臣却闭口不说，那就是写文章弄虚作假却不能践行。臣已经五十岁，常常担心到死也没有机会报效国家，所以不惜性命，冒昧上奏，希望陛下裁决。”

奏疏递上去，明帝对身边侍从说：“张茂是仗着同乡旧情才敢这么说。”就把这件事交给散骑处理而已。张茂，字彦林，是沛国人。

秋七月，洛阳崇华殿发生火灾。八月庚午日，册封皇子曹芳为齐王，曹询为秦王。丁巳日，皇帝返回洛阳宫。命令主管部门重修崇华殿，改名叫九龙殿。冬十月己酉日，中山王曹衮去世。壬申日，太白星白天出现。十一月丁酉日，皇帝前往许昌宫。

这一年张掖郡删丹县金山河谷洪水涌出，出现一块带图纹的宝玉，形状像灵龟，宽一丈六尺，长一丈七尺一寸，围长五丈八寸，立在河西岸。石上有七匹石马，一匹上面有仙人骑乘，一匹被羁绊，剩下五匹形体具备却没有雕琢完整。前面有玉匣，有两块玉玦、一块玉璜。麒麟在东边，凤凰在南边，白虎在西边，牺牛在北边，马匹从中间排布向四方，颜色都是灰白色。南边有五个字：“上上三天王”，还有文字：“述大金，大讨曹，金但取之，金立中大，金马一匹在中大，告开寿，此马甲寅述水。”一共有六个“中”字，十个“金”字，还有类似八卦、二十八星宿、彗星的图案。还有鸡的形象。

当初西汉元帝、成帝时期，有见识的人就说：“魏朝年号带‘和’的时候，西方三千多里会出现裂开的石头，刻着五匹马，文字写‘大讨曹’。”魏国刚刚兴起，张掖柳谷就出现开裂的石头，建安年间初现，黄初年间成型，太和年间图文完备。石头周长七寻，中间高一仞，青色石质，白色纹路，龙马、麒麟、鹿、凤凰、仙人的形象全都清晰显现，这件事被看作魏晋改朝换代的征兆。到晋泰始三年，张掖太守焦胜上奏，拿留在郡中原先的图样对照现在石头上的文字，文字多少有出入，一并呈上绘图。石头上有五匹马的图案，一匹有戴着头巾的人手持简策骑乘，一匹马形没有完成；文字有金、中、大司马、王、大吉、正、开寿，一行写着“金当取之”。

氐池县大柳谷口夜里洪水汹涌，响声如雷，天亮就有青色巨石立在水中，长一丈六尺，高八尺，上面白色线条刻画十三匹马、一头牛、一只鸟，还有八卦、玉玦的形象全都凸起，刻字写“大讨曹”。明帝厌恶“讨”这个字，派人凿掉文字，用青色石头填塞，一夜之间白石纹路又重新布满石头。到晋初，石上图文更加清晰，马的纹样光亮如玉。

太和四年春二月，太白星又在白天出现，月亮冲犯太白星，又冲犯轩辕一星，穿过太微星座离开。夏四月，设置崇文观，征召擅长写文章的人充实这里。五月乙卯日，司徒董昭去世。丁巳日，肃慎氏进献楛木箭。

六月壬申日，明帝下诏：“有虞氏只用画像象征刑罚，百姓就不犯法；周朝刑罚搁置不用。朕处在众多帝王之后，追慕上古的风气，距离上古何其遥远！法令条文越来越多，触犯法律的人却越来越多；刑罚施行越多，奸邪却不能止息。过去删减死刑条文，本意是保全百姓性命。可是各郡国审理案件，一年之中死刑案子依旧超过几百件。难道是朕教化不够，诱导百姓轻易犯罪？还是严苛的法令还存在，给百姓设置罗网？主管官员要审慎断案，对死刑务求宽大简省。还有请求赦免恩典的犯人，有的申诉还没上报，案件就已经判决，这不能穷尽事理、体察人情。命令廷尉以及全国狱官，凡是已经定案的死刑，不是谋反、亲手杀人的案子，立刻告知囚犯，有请求赦免恩典的，把求情文书一同上报，朕会想办法保全他们性命。向天下宣告，让百姓明白朕的心意。”

秋七月，高句丽王宫把孙权的使者胡卫等人的首级砍下，送到幽州。甲寅日，太白星冲犯轩辕大星。冬十月己卯日，皇帝返回洛阳宫。甲申日，彗星出现在大辰星旁。乙酉日，彗星又出现在东方。十一月己亥日，彗星出现，冲犯宦者天纪星。十二月癸巳日，司空陈群去世。乙未日，皇帝前往许昌宫。

景初元年春正月壬辰日，山茌县上报出现黄龙。于是主管官员上奏，认为魏国得到地统，应当以建丑之月作为正月。三月，改历法，把三月算作孟夏四月。

魏文帝登基，因为接受汉朝禅让，沿用汉朝的正朔没有更改。明帝做太子的时候写过文章，认为五帝三王虽然同源，礼制互不承袭，正朔应当更改，来彰显承受天命的气运。即位之后犹豫很久，史官又上书建议改历，明帝下诏三公、特进、九卿、中郎将、大夫、博士、议郎、千石、六百石官员广泛讨论，意见各不相同。明帝依据古代典籍，甲子日下诏：“太极在上运转日月五星，元气在下运转三统五行，升降循环，周而复始。所以孔子作《春秋》，在三微月份每月都书写‘王’，表明三正轮流作为岁首。推求三统次序，魏国得地统，应当以建丑之月为正月。考证各类典籍，义理十分明确。把青龙五年三月改为景初元年四月。”

服饰崇尚黄色，祭祀牲畜用白色；军事行动骑白身黑鬃的马，树立大赤色旗帜；朝会树立大白旗帜。

更改《太和历》为《景初历》。春夏秋冬孟仲季月份虽然和旧岁不同，但是郊祀、迎气、四时祭祀、狩猎、节气启闭、颁布时令、把握节令，处理农事，全部沿用旧岁北斗斗建的历法次序。

五月己巳日，皇帝返回洛阳宫。己丑日，大赦天下。六月戊申日，京城发生地震。己亥日，任命尚书令陈矫为司徒，尚书左仆射卫臻为司空。丁未日，分出魏兴郡的魏阳、锡郡的安富、上庸，设立上庸郡，撤销锡郡，把锡县划归魏兴郡。

主管官员上奏：武皇帝曹操拨乱反正，是魏国太祖，乐舞用《武始》；文皇帝曹丕顺应天命接受禅让，是魏国高祖，乐舞用《咸熙》；当今皇帝创制制度治理天下，是魏烈祖，乐舞用《章武》。三祖的宗庙万世不能拆毁，其余四座宗庙，亲尽之后依次拆毁，效仿周朝后稷、周文王、周武王的祧庙制度。

孙盛评论：谥号用来表现德行，宗庙用来留存仪容，都是去世之后才定下来，用来追溯始末，昭示后世。没有活着的时候就预先定祖宗庙号，还活着就抬高自己的。从前华乐因为重敛财物遭到讥讽，周人因为预先办理凶事违背礼制。魏国的官员，在这件事上失当。

秋七月丁卯日，司徒陈矫去世。孙权派遣朱然等两万人围攻江夏郡，荆州刺史胡质出兵反击，朱然退兵。

起初孙权派遣使者渡海和高句丽往来，想要偷袭辽东。派遣幽州刺史毌丘俭率领各路军队以及鲜卑、乌丸部队驻扎在辽东南边，下诏书征召公孙渊。公孙渊发兵反叛，毌丘俭进军讨伐。恰逢连续下十天大雨，辽水大涨，下诏让毌丘俭撤军。右北平乌丸单于寇娄敦、辽西乌丸都督王留等人居住在辽东，带领部众跟随毌丘俭归附朝廷。己卯日，下诏：辽东官吏百姓被公孙渊胁迫不能归降的，全部赦免。辛卯日，太白星白天出现。

公孙渊在毌丘俭退兵之后，自立为燕王，设置百官，改年号绍汉元年。下诏青、兖、幽、冀四州大规模建造海船。九月，冀、兖、徐、豫四州遭遇水灾，派遣侍御史巡查，遭遇洪水淹死、财产损失的地方，就地开仓赈济灾民。庚辰日，皇后毛氏去世。冬十月丁未日，月亮冲犯荧惑星。癸丑日，在愍陵安葬悼毛皇后。乙卯日，在洛阳南边委粟山修建圜丘。

魏书记载诏书：帝王承受天命，无不恭敬侍奉天地，彰显神明；尊崇祖先祭祀，彰显功德。所以前代的典章完备，禘祭、郊祭、祖宗祭祀的制度就齐备。汉朝初年，承接秦朝焚书之后，搜集残缺典籍，完善郊祀。从甘泉、后土、雍宫五畤，神灵祭坛很多不见于经书，制度没有定准，四百多年没有禘祀。上古应当设立的祭祀，就此缺失。曹氏世系出自有虞氏，如今圜丘祭祀，以始祖帝舜配享，圜丘天神叫皇皇帝天；方丘祭祀叫皇皇后地，以舜的妃子伊氏配享；天郊祭祀皇天之神，以太祖武皇帝配享；地郊祭祀皇地之祇，以武宣皇后配享；明堂祭祀皇考高祖文皇帝，配享上帝。到晋泰始二年，把圜丘、方丘、二至的祭祀合并到南北郊。

十二月壬子日冬至，开始举行圜丘祭祀。丁巳日，分出襄阳郡临沮、宜城、旍阳、邔四县，设置襄阳南部都尉。己未日，主管官员上奏，在京城为文昭皇后修建宗庙，分出襄阳郡鄀、叶两县划归义阳郡。

这一年，把长安的钟簴、骆驼、铜人、承露盘迁到洛阳。承露盘折断，铜人太重无法搬运，留在霸城。大量开采铜料铸造两个铜人，叫翁仲，并排坐在司马门外。又铸造黄龙、凤凰各一座，黄龙高四丈，凤凰高三丈多，摆放在宫殿前面。在芳林园西北角堆土山，命令公卿百官都背土筑山，山上栽种松树竹子各类草木，捕捉飞禽野兽放养在山上。《汉晋春秋》记载：迁移承露盘的时候，盘断裂，响声传到几十里外，铜人眼中好像流泪，于是留在霸城。

司徒军议掾董寻上书劝谏说：“听说古代正直的大臣，对国家直言进谏，不怕死亡。周昌把汉高祖比作桀纣，刘辅斥责赵后如同婢女。天生忠直之人，就算刀斧沸水，也勇往直前，实在是为君主爱惜天下。建安以来，征战死亡，很多人家户灭绝，活下来的只剩孤儿老弱。如果现在宫殿狭小，应当扩建，也该顺应时节，不要妨害农时。更何况制作无用器物，黄龙、凤凰、九龙、承露盘、土山池沼，圣明君主不会兴办。这些工程耗费比修建宫殿还要成倍。三公九卿、侍中尚书，天下有德的大臣，都知道这不对，却不敢说话，因为陛下正值壮年，畏惧天子威严。

陛下礼遇群臣，给他们高官华服、华美车马，区别于普通百姓。却又让他们挖土背土，满脸污泥，满身尘土，衣冠破损。损害朝廷体面，来兴建无用的工程，非常不妥。孔子说：‘君主以礼对待臣子，臣子以忠心侍奉君主。’没有忠和礼，国家靠什么立足？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上下隔阂，心中郁结，阴阳就会失调，灾害频频降临。奸恶之人趁机作乱，谁还敢为陛下直言？又有谁会拼死为国效力？

我知道奏书呈上必定获死罪，我好比牛身上一根毫毛，活着没有多少用处，死了又有什么损失。握笔流泪，和人世诀别。我有八个儿子，我死之后，会连累陛下。”

上书之前董寻沐浴完毕。奏疏递上，明帝说：“董寻不怕死啊。”主管官员请求逮捕董寻，明帝下诏不予追究。后来董寻担任贝丘县令，为政清廉，深得民心。

景初二年春正月，下诏太尉司马宣王司马懿率领大军讨伐辽东。

干宝《晋纪》记载：明帝问司马懿，公孙渊会用什么计策对付您。司马懿回答：“公孙渊放弃城池预先逃走，是上策；依托辽水抵挡大军，是中策；死守襄平，就会被我们活捉。”明帝问：“那三者他会选哪个？”司马懿说：“只有明智、能估量敌我，才会主动舍弃城池，这点公孙渊做不到。他会认为大军远征不能持久，必定先据守辽水，之后固守襄平。”明帝问往返需要多久。司马懿回答：“行军一百天，攻打一百天，班师一百天，六十天休整，这样一年足够。”

何曾上表：“先王制定制度，做事务求周全稳妥。任命官员设置辅佐，派遣大将出征设置副手，出使外国设置副使，临阵作战设置护卫，用来集思广益，防备危难变故。遇到险境危难，有副手可以互相补救；主将遭遇不测，副手可以接手事务，保障安全。汉代也沿用旧例，韩信征伐赵国，张耳做副手；马援征讨南越，刘隆辅佐。前代的事例记载在史书。如今司马懿奉命讨伐叛贼，步兵骑兵数万人，路途曲折四千多里。就算依仗天子威严，出征必胜，万一敌人逃窜，战事时间无法预估。人不是金石，必须长远谋划，做好完备准备，应当设置副手。现在北方将领以及司马懿部下，都是同僚，名位相当，没有明确上下级，突然发生变故，无法统摄。平安不忘危难，是圣明之人的告诫。应当挑选威望厚重的大臣，给予优厚礼遇，派到军中，谋划军务时一同商议，退而作为副手。就算发生意外，军中还有继任主帅，就没有祸患。”当时任命毌丘俭作为司马懿的副手。

二月癸卯日，任命太中大夫韩暨为司徒。癸丑日，月亮冲犯心距星，又冲犯心中央大星。夏四月庚子日，司徒韩暨去世。壬寅日，分出沛国萧、相、竹邑、符离、蕲、铚、龙亢、山桑、洨、虹十个县设立汝阴郡；宋县、陈郡苦县划归谯郡。把沛国杼秋、公丘、彭城、丰国、广戚五县设立沛王国。庚戌日，大赦天下。五月乙亥日，月亮冲犯心距星，又冲犯心中央大星。

魏书记载戊子诏书：“从前汉高祖开创基业，光武帝中兴汉室，扫除残暴，功勋昭著四海。他们的陵墓崩坏，孩童牧人践踏陵寝，这不是大魏尊崇前代的本意。划定汉高祖、光武帝陵墓四周百步之内，禁止百姓耕种放牧砍柴。”

六月，撤销渔阳郡狐奴县，重新设置安乐县。秋八月，烧当羌王芒中、注诣叛乱，凉州刺史率领各郡军队讨伐，斩杀注诣。癸丑日，彗星出现在张宿。

史官对明帝说：“这是周地对应的分野，预示洛阳有灾祸。”于是大肆举行祭祀禳除灾祸。魏书记载：九月蜀国阴平太守廖惇反攻守善羌侯宕蕈的营寨。雍州刺史郭淮派遣广魏太守王赟、南安太守游奕讨伐廖惇。郭淮上书，王赟、游奕分兵占据东西两山，包围敌营，眼看就要破敌。明帝说：“用兵忌讳兵力分散。紧急下诏郭淮，命令游奕那些不在要害的部队，收拢到便利地点。”诏书还没送到，游奕军队被廖惇击溃，王赟被流箭射死。

丙寅日，司马宣王司马懿把公孙渊围困在襄平，大败敌军，把公孙渊的首级送到京城，海东各郡全部平定。冬十一月，记录讨伐辽东的功劳，太尉司马懿以下增加食邑、封赏爵位各有等差。

当初明帝商议派遣司马懿讨伐辽东，征调四万人。大臣都认为四万士兵太多，耗费物资难以供给。明帝说：“四千里征伐，虽说要用奇谋，也要依靠兵力，不能计较军费开销。”于是出动四万人出征。等到司马懿到辽东，连绵大雨，不能及时攻城。群臣有的认为公孙渊不能迅速攻破，应当下诏让司马懿撤军。明帝说：“司马懿临危随机应变，擒获公孙渊指日可待。”结局全部如同明帝预料。

壬午日，任命司空卫臻为司徒，司隶校尉崔林为司空。闰月，月亮冲犯心中央大星。十二月乙丑日，明帝卧病，身体不适。辛巳日，册封皇后，赏赐天下男子每人爵位两级，赏赐鳏寡孤独百姓谷物。任命燕王曹宇为大将军。甲申日，罢免曹宇，任用武卫将军曹爽接替大将军。

《汉晋春秋》记载：明帝任命燕王曹宇做大将军，让他和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一同辅政。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长期把持大权，一向和秦朗等人不和，害怕日后受害，暗中谋划离间。曹宇常在明帝身边，二人没有机会进言。甲申明帝气息微弱，曹宇下殿叫曹肇商议事情，还没有回来，明帝短暂清醒，身边只有曹爽。刘放叫孙资谋划。孙资说：“不能动手。”刘放说：“一起死又有什么不能做。”直接上前拜见明帝，哭着说：“陛下病情危急，如果有不测，天下托付给谁？”明帝说：“你没听说任用燕王曹宇吗？”刘放说：“陛下忘记先帝诏书，藩王不能辅政。况且陛下生病，曹肇、秦朗就和侍奉养病的宫女说笑。燕王手握兵权，不让我们进宫，这就是竖刁、赵高重现。现在皇太子年幼，不能主持国政，外有强敌，国内百姓劳苦怨恨。陛下不深思社稷存亡，只顾及旧恩情，把祖宗基业交给几个平庸之人。卧病几天，内外隔绝，社稷危险，陛下却不知道。这是我们痛心的地方。”

明帝听了大怒：“谁可以担当大任？”刘放孙资举荐曹爽代替曹宇，又说应当下诏让司马懿回来一同辅政。明帝应允。刘放孙资出去，曹肇进来，哭着坚决劝谏。明帝又下令停止之前安排。曹肇出门，刘放孙资又冲进去劝说，明帝再次听从。刘放说：“需要陛下亲手写诏书。”明帝说：“我病重无力书写。”刘放就爬上床，握着明帝的手强行写下诏书。拿着诏书出来，高声宣告：“有诏书，罢免燕王曹宇等人官职，不许留在宫中。”于是曹宇、曹肇、夏侯献、秦朗哭着回到自己府第。

当初青龙三年，寿春一个百姓的妻子自称天神下凡，名号登女，要护卫皇室，祛除邪祟，带来福运。喝她的水，或者用水清洗伤口，很多人得以痊愈。于是在后宫设立馆舍，下诏褒扬，十分优待。等到明帝生病，喝她的水没有效果，就把她处死。

景初三年春正月丁亥日，太尉司马懿回到河内。明帝派驿马急召司马懿入宫。司马懿进入明帝卧室，明帝握着他的手说：“我病得很重，身后大事托付给您。您和曹爽辅佐年幼的皇子。能够见到您，我没有遗憾。”司马懿磕头流泪。

魏略记载：明帝听从刘放的计策，征召司马懿，自己努力写下诏书，封好之后，叫宫中亲近侍从辟邪：“你拿着这份诏书交给太尉。”辟邪骑马疾驰。先前燕王曹宇给明帝谋划，关中军务重要，让司马懿从河内直接向西回关中，命令已经下达。司马懿收到前一份诏书，很快又收到明帝亲手写的诏书，怀疑京城有变，于是快马赶回洛阳入宫拜见。明帝慰问完毕，召唤齐王曹芳、秦王曹询出来见司马懿，指着齐王曹芳对司马懿说：“就是这个孩子，您仔细看清楚，不要弄错。”又叫齐王上前抱住司马懿脖子。

魏氏春秋记载：当时齐王曹芳八岁，秦王曹询九岁，站在御座旁边。明帝握着司马懿的手，看着太子说：“死亡本是难以忍受的事，我强忍死亡等您，您要和曹爽辅佐这个孩子。”司马懿说：“陛下难道忘了先帝把陛下托付给臣的往事吗？”

当天明帝在嘉福殿驾崩，时年三十六岁。殡殓在九龙前殿。癸丑日，安葬在高平陵。

魏书评价明帝：容貌举止端庄，仪表威严。做太子的时候，不结交朝臣，不干预政事，只潜心阅读书籍。即位之后，礼遇大臣，选拔考核官吏才干，真假不混淆，杜绝浮华、谗言风气。出兵打仗，决断国家大事，谋臣将相都佩服他宏大的谋略。记忆力极强，就算身边小臣，他们的履历品行，父兄子弟，只要听过见过，始终不会遗忘。能够包容臣子的过失，接纳直言进谏，受理官吏百姓上书，一月之内收到上百封奏章，就算文辞粗陋，也全部读完，毫不倦怠。

孙盛评论：听年长的人说，魏明帝天资出众，头发垂到地上，不善言谈，但是沉着刚毅，善于决断。当初几位老臣受遗诏辅政，明帝都把他们派到地方任职，政令全部由自己发出。优待大臣，接纳正直谏言，就算大臣冒犯龙颜极力劝谏，也不加迫害。君主的气度如此宏大。但是不致力于树立德教，不巩固宗室藩卫的根基，导致大权旁落，国家没有护卫，可悲啊！

评曰：明帝沉着刚毅，见识决断，行事随心，具备君主优秀的气度。当时百姓困苦，天下四分五裂，他不去发扬祖宗功业，开拓国家根基，却急于效仿秦始皇、汉武帝，大肆修建宫室。用长远功业衡量，大概是急功近利了。

魏志卷四 齐王芳、高贵乡公髦、陈留王奂

齐王曹芳，字兰卿。明帝没有儿子，收养曹芳和秦王曹询。宫中事情隐秘，没有人知道他们出身来历。有的说法是任城王曹楷的儿子。青龙三年，立为齐王。景初三年正月丁亥初一，明帝病重，于是册立曹芳为皇太子。当天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尊皇后为皇太后。大将军曹爽、太尉司马宣王司马懿共同辅政。

皇帝下诏：“朕以渺小身份继承宏大帝业，孤苦无助，没有依靠。大将军、太尉接受先帝临终遗命，辅佐朕。司徒、司空以及朝廷百官，统领群臣安定社稷。希望公卿大臣尽心效力，符合朕的心意。所有兴建宫室的徭役，全部依照先帝遗诏停止。官奴婢年满六十岁以上，赦免为平民。”

二月，西域辗转进献火浣布。下诏大将军、太尉当众试验，给百官观看。

《异物志》记载：斯调国南海有火洲，土地上野火春夏自己燃起，秋冬熄灭。有一种树木长在火里不会烧毁，树皮依旧存活；秋冬火灭，树木枯萎。当地人冬天剥树皮织布，布颜色青黑。沾上污垢，放到火中，污垢烧尽，布就洁白如新。

傅子记载：汉桓帝时期，大将军梁冀用火浣布做单衣。大宴宾客，梁冀故意打翻酒杯弄脏衣服，假装发怒，脱下衣服说烧掉。布丢进火里熊熊燃烧，和普通布一样，烧完污垢消失，洁白如同用灰水洗过。

《搜神记》记载：昆仑山上有炎火之山，山上鸟兽草木都生长在烈火之中，所以产出火浣布。不是山中草木的皮，就是鸟兽的毛。汉代西域曾经进贡，中间断绝。魏国初年，世人怀疑火浣布不存在。魏文帝认为火没有孕育生命的特性，写进《典论》，说明这件事虚假，断绝世人妄想。等到明帝即位，下诏三公：“先帝《典论》是不朽格言，刻在太庙门外和太学石碑，和石经并列，永远留给后世。”后来西域使者送来火浣布，于是把石碑上这一段铲掉，天下人都嘲笑这件事。裴松之从前随军到洛阳，看过旧物，太学的《典论》石碑还在，太庙门外已经没有。老人说晋代接受魏禅，沿用魏国太庙，把石碑移到太学，并不是两处立碑，这个说法我认为不对。

《神异经》记载：南方荒远之地有火山，长三十里，宽五十里。山中全是烧不完的树木，日夜燃烧，遇到大风火势不猛，大雨也浇不灭。火里面有老鼠，重百斤，毛长二尺，细得像丝线，可以织布。老鼠住在火里，通体赤红；偶尔跑出火外就变白。用水浇它就死去，剪下它的毛织成布。

丁丑日下诏：“太尉司马懿秉持正道，三代尽忠。向南擒孟达，向西击败蜀国，向东平定公孙渊，功劳海内第一。从前周成王设立太保太傅，近代汉明帝厚待邓禹，优待杰出功臣，应当给予尊崇地位。任命太尉为太傅，持节统领兵马，都督各路军队不变。”

三月，任命征东将军满宠为太尉。夏六月，把辽东东沓县官吏百姓渡海迁居齐郡地界，把旧纵城设立新沓县安置移民。秋七月，皇帝开始亲临朝堂，听取公卿上奏国事。八月，大赦天下。冬十月，任命镇南将军黄权为车骑将军。十二月下诏：“烈祖明皇帝正月去世，臣子哀痛忌日，恢复使用夏历。虽然违背先帝三统的理论，但是礼制可以变通。夏历的历法合乎天道。以建寅之月作为正始元年正月，建丑之月作为去年十二月。”

正始元年春二月乙丑日，加封侍中中书监刘放、侍中中书令孙资为左右光禄大夫。丙戌日，辽东汶、北丰县百姓逃难渡海，划出齐郡西安、临淄、昌国地界设立新汶、南丰县安置流民。从去年十二月到这个月一直没有下雨。丙寅日，下诏狱官尽快平反冤狱，释放轻罪囚犯。公卿百官要进献正直良策，畅所欲言。

夏四月，车骑将军黄权去世。秋七月下诏：“《周易》说减损上层，增益下层，建立制度，不浪费财物，不伤害百姓。现在百姓物资匮乏，内府还大量制作金银器物，有什么用处。拿出金银器物一百五十种，共一千八百多斤，熔化用来供给军用。”八月，皇帝巡视洛阳郊外庄稼，赏赐高龄老人、勤于耕作的百姓各有等级。

正始二年春二月，皇帝初次研读《论语》，命令太常用太牢祭祀孔子，以颜渊配享。夏五月，吴国朱然围攻襄阳樊城，太傅司马懿率领军队抵御。

干宝《晋纪》记载：吴国全琮进犯芍陂，朱然、孙伦五万人围攻樊城，诸葛瑾、步骘进犯柤中。全琮已经战败退走，樊城被围困局势危急。司马懿说：“柤中十万百姓，隔在汉水以南，流离失所；樊城被围攻一月不能解围，这是国家危难。我请求亲自出征。”大臣都说：“敌人远攻樊城，无法攻克，久攻坚城之下，自己就会溃败，应当用长远策略防御。”司马懿说：“兵书上说，将领有才干却束缚他，会损耗军队；没有才干却放任他，会败坏军队。现在边境骚动，民心不安，是社稷大忧患。”

六月，司马懿统领各路大军南征。皇帝到津阳城门外送行。司马懿认为南方暑热潮湿，不宜长久作战，派出轻骑挑战，朱然不敢出战。于是命令部队休整，挑选精锐，招募冲锋士兵，申明号令，摆出强攻姿态。朱然等人连夜逃走。魏军追到三州口，斩杀俘获大量吴兵。

六月辛丑日，吴军撤退。己酉日，任命征东将军王凌为车骑将军。冬十二月，南安郡发生地震。

正始三年春正月，东平王曹徽去世。三月，太尉满宠去世。秋七月甲申日，南安郡地震。乙酉日，任命领军将军蒋济为太尉。冬十二月，魏郡地震。

正始四年春正月，皇帝行冠礼，赏赐群臣各有等级。夏四月乙卯日，册立皇后甄氏，大赦天下。五月初一，发生日食，日全食。秋七月，下诏在太祖曹操庙庭祭祀已故大司马曹真、曹休，征南大将军夏侯尚，太常桓阶，司空陈群，太傅钟繇，车骑将军张郃，左将军徐晃，前将军张辽，右将军乐进，太尉华歆，司徒王朗，骠骑将军曹洪，征西将军夏侯渊，后将军朱灵、文聘，执金吾臧霸，破虏将军李典，立义将军庞德，武猛校尉典韦。冬十二月，倭国女王卑弥呼派遣使者进贡。

正始五年春二月，下诏大将军曹爽率领大军征伐蜀国。夏四月初一，发生日食。五月癸巳日，研读《尚书》完毕，命令太常以太牢祭祀孔子于辟雍，颜渊配享。赏赐太傅、大将军以及侍讲官员各有等差。丙午日，大将军曹爽率军撤回。秋八月，秦王曹询去世。九月，鲜卑归附，设立辽东属国，建立昌黎县安置鲜卑部众。冬十一月癸卯日，下诏在太祖庙庭祭祀已故尚书令荀攸。

裴松之认为：魏国配享太祖的名单没有荀彧，大概因为荀彧晚年有不同政见，而且不算魏国臣子。提升程昱却漏掉郭嘉，优先钟繇而后荀攸，不清楚其中用意。许褚曾经察觉徐佗谋反，忠义过人，潼关危难全靠许褚保全，功劳超过典韦。如今祭祀典韦却不收录许褚，也是令人不解。

己酉日，恢复秦国，改为京兆郡。十二月，司空崔林去世。

正始六年春二月丁卯日，南安郡地震。丙子日，任命骠骑将军赵俨为司空。夏六月，赵俨去世。八月丁卯日，任命太常高柔为司空。癸巳日，任命左光禄大夫刘放为骠骑将军，右光禄大夫孙资为卫将军。冬十一月，合祭太祖庙，开始祭祀之前议定的二十一位开国功臣。十二月辛亥日，下诏让已故司徒王朗所作《易传》，作为读书人考试的教材。乙亥日下诏：“明天大会群臣，允许太傅坐车上殿。”

正始七年春二月，幽州刺史毌丘俭讨伐高句丽。夏五月，讨伐濊貊，全部攻破。韩那奚等几十个部落各自率领族人归降。秋八月戊申日下诏：“我到集市，看见被变卖的官奴婢，有的七十岁，有的体弱残疾，这就是天下穷苦的人。官府因为他们丧失劳力，就把他们卖掉，进退没有生路。全部赦免为平民。如果没有能力养活自己，由官府赈济。”

裴松之案：皇帝刚即位就下诏官奴婢六十岁免为良民。又下这道诏书，本该成为永久制度。短短七八年，又把七十岁奴婢拿到集市售卖。况且年老残疾奴婢本不好售卖，却拿到市场，这件事难以理解。

己酉日下诏：“我十九日要亲自祭祀，昨天出门看见修整道路。下雨之后又要重新修缮，白白耗费民力。常常想到百姓劳力匮乏徭役繁重，日夜记挂。道路只求通行就可以。听说官吏鞭打老人小孩，一味追求路面华丽，百姓疲惫流离，哀叹叫苦。我怎么安心乘车经过这样的道路，来完成宗庙祭祀。从今以后，严明告诫。”

冬十二月，研读《礼记》完毕，太常以太牢祭祀孔子于辟雍，颜渊配享。

习凿齿《汉晋春秋》记载：这一年吴国朱然攻入柤中，斩杀俘获数千人，柤中一万多户百姓渡过沔水。司马懿对曹爽说：“如果直接让百姓回去，敌人必定再来劫掠，应当暂且留下百姓。”曹爽说：“不去修缮沔南守备，把百姓留在沔南，不是长久之计。”司马懿说：“不是这样。事物安置安全地方就安稳，安置危险地方就危险。兵书上说成败在于形势，安危在于态势。掌控形势是统御百姓的关键。假如敌人两万人截断沔水，三万人和沔南守军对峙，一万人陆路劫掠柤中，您拿什么救援？”曹爽不听，最终遣返百姓。后来吴国果然前来袭扰。

袁淮向曹爽进言：“吴楚百姓能力平庸，没有杰出人才。论实力不能和中原抗衡。但是世代常常侵扰中原，因为以长江汉水作为屏障，擅长水战。形势有利就陆地劫掠，不利就退回水里。远征攻打他们，中原的长处发挥不出来。如今应当放弃淮河汉水以南，向后撤退。如果敌人敢深入内地进犯边境，他们的短处就暴露，中原的优势就能发挥。如果敌人不敢前来，边境就安宁，没有劫掠祸患。我国富足兵力强盛，政治清明百姓一心，征服吴国不在话下。现在襄阳孤悬汉水以南，敌人沿着汉江而上，就切断襄阳和内地联系。就算一战取胜，得不到也不算耻辱。从江夏往东，淮南各郡，几十年损失很多，就是因为靠近敌国边界容易被劫掠。把百姓迁到淮北，隔绝敌寇侵扰，百姓安居乐业，哪里还会有警报。”曹爽没有采纳。

正始八年春二月初一，日食。夏五月，分出河东汾水以北十个县设立平阳郡。秋七月，尚书何晏上奏：“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先要修养自身。修养自身要谨慎自己的习染。交往的人正直，自身就正直，不用下命令事情也能推行；交往的人不正，自身就会偏邪，就算下达命令也没人遵从。所以君主交往必须选择正直之人，阅览必须看正道内容。摒弃靡靡之音，疏远奸佞小人。邪念不会滋生，正道就可以弘扬。

乱世昏君，不懂得取舍，疏远君子，亲近小人。忠良被疏远，奸邪受宠，祸乱就从亲近小人处发生，好比社庙老鼠。考察君主昏明，都是日积月累。所以圣贤反复告诫。舜告诫禹说‘邻哉邻哉’，就是告诫慎重亲近的人。周公告诫成王‘其朋其朋’，告诫慎重结交朋友。《诗经》说‘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希望从今往后，陛下驾临式干殿、在后园游玩，都要有大臣陪同。宴饮闲谈，同时阅览文书，商议政事，讲论经书，作为万世法度。”

冬十二月，散骑常侍谏议大夫孔乂上奏：“礼制，天子宫殿有雕琢装饰，没有大红彩绘。应当遵循古礼。现在天下平定，君臣名分已定。陛下只需要勤于政务，公正处理事务，审慎赏罚任用官吏。不要再在后园练习骑马，出门必须乘坐辇车。这是天下福气，臣子的心愿。”何晏、孔乂都借着阙下机会进谏。

正始九年春二月，卫将军中书令孙资；癸巳，骠骑将军中书监刘放；三月甲午，司徒卫臻，各自辞官，以侯爵回家，授予特进。四月，任命司空高柔为司徒，光禄大夫徐邈为司空，徐邈坚决推辞不接受。秋九月，任命车骑将军王凌为司空。冬十月，狂风大作，房屋倒塌，树木折断。

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皇帝车驾拜谒高平陵。

孙盛《魏世籍》记载：高平陵在洛水南边大石山，距离洛阳城九十里。

太傅司马懿上奏，罢免大将军曹爽，曹爽弟弟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散骑常侍曹彦官职，以侯爵回到府第。戊戌日，主管官员逮捕黄门张当，交付廷尉审讯，得到供词，曹爽图谋叛逆。尚书丁谧、邓飏、何晏，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大司农桓范都和曹爽勾结，全部诛灭三族。事情记载在《曹爽传》。

丙午日，大赦天下。丁未日，任命太傅司马懿为丞相，司马懿坚决推辞，才作罢。

孔衍《汉魏春秋》记载：下诏太常王肃册命太傅为丞相，增加食邑万户，群臣上奏不直呼名字，效仿汉代霍光旧例。司马懿上书推辞：“我亲身接受先帝遗命，责任重大。仰仗天子威严，铲除奸凶，仅仅能够赎罪，谈不上功劳。三公是圣王设立的制度，写在典籍。丞相从秦朝才设立，汉朝沿袭。如今三公官职齐备，额外再加宠臣，违背古制。就算换作别人也应当纠正，何况落到我身上。如果我不力争，天下人会怎么议论我。”上书十几次，皇帝才准许。又赐九锡，司马懿又说太祖曹操立下大功大德，汉室才赐予九锡，是特殊事例，不是后世君臣可以效仿，再次推辞不受。

夏四月乙丑日，更改年号。丙子日，太尉蒋济去世。冬十二月辛卯日，任命司空王凌为太尉。庚子日，任命司隶校尉孙礼为司空。

嘉平二年夏五月，任命征西将军郭淮为车骑将军。冬十月，任命特进孙资为骠骑将军。十一月，司空孙礼去世。十二月甲辰，东海王曹霖去世。乙未，征南将军王昶渡过长江，突袭吴国，大败吴军。

嘉平三年春正月，荆州刺史王基、新城太守陈泰攻打吴国，取胜，几千吴人归降。二月，设置南郡夷陵县安置归降百姓。三月，任命尚书令司马孚为司空。四月甲申，任命征南将军王昶为征南大将军。壬辰日，大赦天下。丙午，听闻太尉王凌谋划废掉皇帝，拥立楚王曹彪。太傅司马懿向东征讨王凌。五月甲寅，王凌自杀。六月，曹彪被赐死。

秋七月壬戌，皇后甄氏去世。辛未，任命司空司马孚为太尉。戊寅，太傅司马懿去世。任命卫将军司马师为抚军大将军，总领尚书事务。乙未，安葬怀甄皇后于太清陵。庚子，骠骑将军孙资去世。十一月，主管官员上奏，确定配享太祖庙的功臣，按照官阶排序，太傅司马懿功劳爵位最高，排在第一位。十二月，任命光禄勋郑冲为司空。

嘉平四年春正月癸卯，任命抚军大将军司马师为大将军。二月，册立皇后张氏，大赦天下。夏五月，武库屋顶出现两条鱼。

《汉晋春秋》记载：当初孙权修筑东兴堤遏制巢湖。后来征伐淮南，堤坝毁坏不再修缮。这一年诸葛恪重新在堤坝两边依山修筑两座城池，派全端、留略驻守，自己率军返回。诸葛诞对司马师说：“兵法说调动敌人，不被敌人调动。现在趁着吴国向内侵扰，派王昶进逼江陵，毌丘俭进逼武昌牵制吴国上游，再挑选精锐攻打两座城池。吴国救兵赶到之前，就可以大获全胜。”司马师听从。

冬十一月，下诏征南大将军王昶、征东将军胡遵、镇南将军毌丘俭征伐吴国。十二月吴国大将军诸葛恪迎战，在东关大败魏军，魏军失利撤回。

《汉晋春秋》记载：毌丘俭、王昶听说东路战败，各自烧毁营寨撤退。朝廷商议要贬黜众将。司马师说：“没有听从诸葛诞的计策，才落到这个地步，是我的过错，各位将领有什么罪责。”全部不予处罚。当时司马昭担任监军统领各军，只削去司马昭爵位。同年雍州刺史陈泰请求并州一同讨伐胡人，司马师准许。兵马还没集结，雁门、新兴两郡百姓害怕远征，发动叛乱。司马师又向朝臣谢罪：“这是我的过失，不是陈泰的责任。”魏国人心中愧疚，感念司马师恩德。

习凿齿评论：司马大将军两次战败都归罪自己，过错消解，事业更加兴盛，可以说是智慧。百姓忘记战败，人心感念恩德，就算想要不兴盛，怎么可能。如果忌讳失败，把罪责推给别人，独占功劳，隐藏过失，上下离心，贤愚人心离散，就像楚国两次战败晋国两次取胜，错得太严重。君主懂得这个道理治理国家，朝廷没有恶政，就算行动受挫也能名声远扬，军队受挫也能取得胜利，就算百次失败都可以，何况仅仅两次。

嘉平五年夏四月，大赦天下。五月，吴国太傅诸葛恪围攻合肥新城。下诏太尉司马孚抵御。

《汉晋春秋》记载：这时姜维也出兵包围狄道。司马师问虞松：“现在东西两面战事紧急，将领们士气低落，怎么办？”虞松说：“从前周亚夫坚守昌邑，吴楚叛军自己溃败。事情有看似弱小实际强大，看似强大实际弱小，不能不分辨。诸葛恪出动全部精锐，想要肆意进攻，却死守新城，寻求决战。如果攻城不下，求战不能，军队疲惫，自然会撤走。将领不直接进军，反而是对我们有利。姜维手握重兵，孤军响应诸葛恪，就地收割我们麦子，不是根基深厚的敌寇。他以为我们主力在东边，关中空虚，所以长驱直入。现在命令关中军队急速奔赴，出其不意，姜维就会退走。”司马师说很好。派遣郭淮、陈泰集合关中军队，解除狄道围困，命令毌丘俭按兵不动，把新城丢给吴军。姜维听说郭淮大军到来，军粮不足，退到陇西。

秋七月，诸葛恪撤军退回。

当时张特驻守合肥新城。《魏略》记载：张特，字子产，涿郡人。原先做牙门将，归属于镇东诸葛诞，诸葛诞觉得他没有才干，打算调回后方。毌丘俭接替诸葛诞，就让张特驻守合肥新城。诸葛恪围城，张特和将军乐方三军一共三千人，生病战死超过一半。诸葛恪堆土山猛攻，城池将要陷落。张特对吴人说：“我没有心思再战。但是魏国法令，被围攻超过百日救兵不到，就算投降，家属不会连坐。受敌攻打已经九十多天。城中原本四千多人，战死过半。城池就算陷落，还有一半人不愿投降。我回去劝他们，登记姓名区分善恶，明天早上送上名单，把我的印绶交给你们做信物。”就把印绶扔给吴军。吴人相信他，不再进攻。张特回城，连夜拆房屋木料修补城墙，修筑两层防御。第二天对吴人说：“我只有拼死作战！”吴人大怒攻城，无法攻破，于是撤军。朝廷嘉奖张特，加封杂号将军，封列侯，升任安丰太守。

八月下诏：“已故中郎西平郭修，坚守节操，品行刚正。从前蜀国姜维劫掠西平，郭修被俘虏。往年伪大将军费祎，率领部众图谋进犯，途经汉寿，集会宾客，郭修在大庭广众亲手刺杀费祎，勇武超过聂政，功绩胜过介子推，可以说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追加褒奖，表彰忠义，福泽延及后代，鼓励后世。追封郭修为长乐乡侯，食邑千户，谥号威侯。儿子继承爵位，授奉车都尉，赏赐白银千饼，绢千匹。光耀存亡，永传后世。”

《魏氏春秋》记载：郭修字孝先，在西平素来有好名声。姜维俘虏他，郭修不肯屈服。刘禅任命他为左将军。郭修想要刺杀刘禅，没有机会靠近。每次朝贺，一边跪拜一边向前，被刘禅左右侍卫阻拦，刺杀刘禅不能成功，所以刺杀费祎。

裴松之评论：古代舍生取义，要有正当理由。或是感念恩德舍命相报，或是抓住时机奋起，聂政、介子推就是这样。不是这类情况，就是轻举妄动。魏国蜀国虽然是敌国，没有智伯被赵襄子攻灭、燕太子丹危急的仇恨。刘禅平庸君主，费祎中等才能宰相，二人存亡，无关魏国兴亡。郭修只是西平普通男子，被蜀国俘获，既不能守节殉国，又没有魏国官禄在身，不受君主指派，无缘无故舍弃性命，道义上没有增益，功劳没有实际意义，属于狂妄。

从皇帝即位到这一年，各郡国不断增设撤销县邑，时而恢复，数不胜数。

嘉平六年春二月己丑，镇东将军毌丘俭上书：从前诸葛恪围攻合肥新城，城中派遣士兵刘整突围传递消息，被吴军抓获。拷问口供，吴军说：“诸葛公可以饶你性命，你就招供。”刘整骂道：“死狗，说什么！我做魏国的鬼，绝不苟活。要杀就快动手。”始终没有别的口供。

又派遣士兵郑像出城送信，有人报告诸葛恪。诸葛恪派遣骑兵搜索，抓住郑像。四五名吴兵，把郑像头脸捆绑，绕城示众，命令郑像大喊：“大军已经回洛阳，不如早早投降。”郑像不听，反而向城中大喊：“大军就在城外，将士奋力坚守！”吴兵用刀堵住他的嘴，郑像依旧喊叫，让城里听见。

刘整、郑像身为士兵，坚守气节。他们的子弟应当优待。下诏：“封爵用来嘉奖大功，重赏用来表彰烈士。刘整、郑像奉命突围，冒着刀锋，坚守信义，不幸被俘，气节更加坚定。宣扬大军威势，安定守城人心。临难不顾，完成传递命令的使命。从前解扬被楚国扣押，坚守信义；齐国路中大夫以死完成君命。刘整郑像的忠义，不比他们逊色。追赐刘整、郑像关中侯爵位，除去士兵户籍，儿子承袭爵位，按照部曲将领战死的条例对待。”

庚戌，中书令李丰和皇后父亲光禄大夫张缉等人谋划更换大臣，推举夏侯玄做大将军。事情败露，所有牵连的人全部处死。辛亥，大赦天下。三月，废黜皇后张氏。夏四月，册立皇后王氏，大赦天下。五月，封皇后父亲奉车都尉王夔为广明乡侯、光禄大夫，位特进。妻子田氏封宣阳乡君。

秋九月，大将军司马师谋划废黜皇帝，告知皇太后。

《世语》《魏氏春秋》记载：这年秋天姜维进犯陇右。安东将军司马昭镇守许昌，朝廷征召司马昭回击姜维，来到京城。皇帝在平乐观检阅军队。中领军许允和身边近臣谋划，趁司马昭辞行的时候杀掉他，接管军队对抗大将军司马师，诏书已经写好放在面前。司马昭入朝，皇帝正在吃栗子。优伶云午等人唱：“青头鸡，青头鸡。”青头鸡就是鸭，暗示下达诏书。皇帝心中恐惧，不敢发出诏书。司马昭带兵入城，司马师就此谋划废帝。

裴松之案：夏侯玄传、魏略记载，李丰春天被杀之后，许允就被外放镇北将军，还没出发，因为擅自分发官府财物逮捕，流放乐浪，中途被杀。秋天许允不可能做中领军谋划这件事。

甲戌，皇太后下达命令：“皇帝曹芳年纪已经长大，不亲自处理国事，沉溺后宫宠幸，沉迷女色，亲近伶人，放纵丑恶戏谑。把后宫家人接入宫内居住，败坏人伦秩序，扰乱男女礼法。恭顺孝心一天天减少，骄横悖逆越来越重，不能承接天命，供奉宗庙。派兼任太尉高柔，用太牢祭祀宗庙，告知列祖列宗。送曹芳回到齐王封国，让出皇位。”

魏书记载：当天司马师承接皇太后命令，召集公卿大臣议事，群臣大惊失色。司马师流泪说：“皇太后下达这样的命令，各位打算怎么对待王室？”群臣都说：“从前伊尹流放太甲安定殷商，霍光废黜昌邑安定汉朝。权宜安定社稷，保全天下，古代已经实行。明公现在正是如此。今天的事，只听您安排。”司马师说：“各位对我期望很重，我怎么能够逃避责任。”于是群臣一同上奏永宁宫：守尚书令太尉长社侯司马孚、大将军武阳侯司马师、司徒万岁亭侯高柔、司空文阳亭侯郑冲、行征西安东将军新城侯司马昭、光禄大夫关内侯邕、太常晏、卫尉昌邑侯伟、太仆嶷、廷尉定陵侯繁、大鸿胪芝、大司农祥、少府褒、永宁卫尉祯、永宁太仆闳、大长秋模、司隶校尉颍昌侯曾、河南尹兰陵侯肃、城门校尉虑、中领军永安亭侯望、武卫将军安寿亭侯臣演、中坚将军平原侯臣德、中垒将军昌武亭侯臣廙、屯骑校尉关内侯臣陔、步兵校尉临晋侯臣建、射声校尉安阳乡侯臣温、越骑校尉雎阳侯臣初、长水校尉关内侯臣超，侍中臣小同、臣顗、臣酆、博平侯臣表，侍中中书监安阳亭侯臣诞，散骑常侍臣闓、臣仪、关内侯臣芝，尚书仆射光禄大夫高乐亭侯臣毓，尚书关内侯臣观、臣嘏，长合乡侯臣亮、臣赞、臣骞，中书令臣康，御史中丞臣钤，博士臣范、臣峻等人叩头上奏说：我们听说天子，是用来抚育万民，安定天下万国的。魏国三位先祖功勋伟业，恩泽遍及天下。当今皇帝即位，继承宏大帝业，年龄已经长大，却不亲自处理国家政务，沉溺后宫宠姬，放纵迷恋女色，荒废讲习学业，轻慢侮辱儒士。整日召来小伶人郭怀、袁信等人，在建始殿、芙蓉殿前赤身裸体嬉戏玩乐，让他们和保林、女尚等宫女作乱，还亲自带领后宫嫔妃前来观看。又在广望观台上，叫郭怀、袁信等人在观台下装扮辽东妖妇，嬉戏猥亵毫无节制，路上的行人都掩住眼睛不愿看，皇帝却在观台上以此取乐。

又在陵云台曲廊之内设置帷幕，召见宗室妇女，皇帝驾临宣曲观，传唤郭怀、袁信进入帷幕一同饮酒。郭怀、袁信轮番劝酒，宗室妇女全都喝醉，戏谑轻慢没有尊卑界限。又让保林李华、刘勋等人和郭怀、袁信戏耍。清商令令狐景呵斥李华、刘勋说：“各位女子都是皇上身边的人，各有职位名分，怎么能这样胡闹！”李华、刘勋屡次在皇帝面前诋毁令狐景。皇帝平常就喜欢用弹弓弹射人，因此迁怒令狐景，拿弹弓打他，不避开头部眼睛。令狐景对皇帝说：“先帝掌管朝政法度严格，如今陛下天天带着妃嫔玩乐没有节制，甚至一起观看伶人裸体作乱，不能让皇太后知道这件事。我不惜一死，是为陛下着想。”皇帝说：“我做天子，难道不能随心所欲吗？太后凭什么来干涉我的事情！”派人拿烧红的铁器灼烧令狐景，把他身体烧得溃烂。

甄皇后去世之后，皇帝想要立王贵人为皇后。太后打算另外从外姓挑选皇后人选，皇帝恼怒，对令狐景等人说：“魏家前后立皇后，都是依从自己喜爱的人，太后一定要违背我的心意，你觉得我会就此罢休吗？”后来皇帝对待张皇后也十分冷淡疏远。太后的母亲合阳君去世，皇帝天天在后园欣赏伶人歌舞，一如平日，很少前去太后那里探望慰问。清商丞庞熙劝谏皇帝：“皇太后极为孝顺，如今遭遇重大丧事，水米不进，陛下应当多多前去宽慰，不可以只在这里享乐。”皇帝说：“我就这样，谁能把我怎么样！”

皇太后回到北宫，杀掉张美人以及禺婉。皇帝十分怨恨，对令狐景等人说：“太后蛮横杀掉我宠爱的人，我们之间不再有母子情分。”多次去到二人原先居住的地方痛哭，私下命令暴室用厚棺安葬她们，不让太后知晓。每次见到宗室妇女有容貌美丽的，就或是留下，分派到清商署。皇帝到后园竹林游玩，有时和随从官员手拉手一同行走。庞熙进言说：“随从官员不应当和天子手拉着手。”皇帝大怒，又拿弹弓弹射庞熙。

皇帝整日在后园游玩，每当有外部的公文送进来，皇帝不肯阅览。左右侍从说奏章送来了，皇帝也不索取查看。太后下令让皇帝常在式干殿讲习经书，不想让他到处游乐。皇帝却径直离开，太后前来询问，身边宦官就谎称皇帝在殿内。令狐景、庞熙心中恐惧，不敢再加以劝阻，转而一同曲意逢迎。皇帝肆意昏乱荒淫，败坏人伦纲常，淆乱男女礼法。孝敬之心日益衰颓，恶劣品行越来越重。我们心中惶恐，担心天下倾覆，社稷危亡，就算我们身死殉国，也不足以弥补罪责。如今皇帝不能够继承帝王统绪，我们请求依照汉代霍光废黜昌邑王的旧例，收回皇帝的玉玺绶带。皇帝原本是以齐王身份登基，应当返回齐国藩地。派司徒臣柔持符节，会同主管官员，用太牢祭祀宗庙。我们冒死上奏。

这份奏疏得到批准。

当天齐王曹芳迁居别的宫殿，时年二十三岁。朝廷派遣使者持符节护送，齐王住进河内郡重门的齐王宫，一切规格制度都依照藩王的礼仪。

《魏略》记载：景王司马师将要废黜皇帝，派遣郭芝进宫禀报太后。太后正和皇帝坐在一起。郭芝对皇帝说：“大将军想要废黜陛下，改立彭城王曹据。”皇帝起身离开。太后很不高兴。郭芝说：“太后有儿子却不能教导，如今大将军主意已定，宫外已经部署军队防备突发变故，太后只应当顺从旨意，还多说什么呢？”太后说：“我想要见大将军，亲口和他商议。”郭芝说：“哪里能够相见！只应当赶快取出玉玺绶带。”太后无可奈何，就叫身边侍从取出玉玺绶带，放到座位旁边。郭芝出宫回报司马师，司马师十分高兴。又派遣使者授予齐王印绶，齐王将要出居西宫。皇帝接受诏命，坐上藩王的车子，和太后告别，流下眼泪。从太极殿南门驶出，几十位大臣前来送行，太尉司马孚悲痛不能自已，其余不少大臣也流泪哭泣。

齐王离去之后，司马师又派人向太后索要玉玺。太后说：“彭城王是我的小叔，如果立他为帝，那我该处在什么地位？况且明皇帝难道就要断绝后嗣了吗？我认为高贵乡公，是文皇帝的长孙，明皇帝弟弟的儿子。按照礼制，小宗可以过继来接续大宗的香火，希望各位仔细商议。”司马师于是召集众大臣，把皇太后的命令出示众人，就决定迎接高贵乡公曹髦。当时太常已经出发两天，在温县等候玉玺。事情定下来之后，又来求取玉玺。太后下令说：“我见过高贵乡公年幼时候的样子，明天我要亲手把玉玺交给他。”

丁丑日，朝廷下达诏令：东海王曹霖，是高祖文皇帝的儿子。曹霖的几个儿子，都是皇室至亲。高贵乡公曹髦有大成的器量，立他作为明皇帝的后嗣。

《魏书》记载：司马师又与众大臣一同上奏永宁宫太后说：“臣等听说，人道在于亲近亲人，所以尊崇祖先；尊崇祖先，所以敬重宗祧。礼制规定大宗没有后嗣，就从旁支子孙中挑选贤能的人，过继过来就作为他的子嗣。东海定王的儿子高贵乡公，是文皇帝的孙子，应当继承帝王正统，接续烈祖明皇帝的香火，天下百姓都能仰仗，万国得以幸运安宁。我们请求征召高贵乡公前往洛阳皇宫。”奏疏得到许可。派遣中护军兼任太常河南尹肃持符节，和少府褒、尚书亮、侍中表等人，备好天子车驾，到元城迎接高贵乡公。

《魏世谱》记载：晋朝接受魏禅之后，封齐王曹芳为邵陵县公。曹芳四十三岁，泰始十年去世，谥号厉公。

高贵乡公名髦，字彦士，是魏文帝曹丕的孙子，东海定王曹霖的儿子。正始五年，封为郯县高贵乡公。年少好学，才智早成。齐王被废之后，公卿大臣商议迎接拥立曹髦。十月己丑日，曹髦抵达玄武馆。大臣奏请让他住在前殿，曹髦认为那是先帝曾经居住的地方，避开，停留在西厢。大臣又请求用天子法驾迎接，曹髦没有听从。庚寅日，曹髦进入洛阳，大臣在西掖门南边跪拜迎接。曹髦走下车子，准备答拜。接引的官员说：“按礼仪，君主不必回拜。”曹髦说：“我如今还是臣子。”于是答拜行礼。走到止车门，曹髦下车。身边侍从说：“按照旧例可以乘车入宫。”曹髦说：“我受皇太后征召而来，还不知道要安排我做什么。”于是步行走到太极东堂，拜见太后。当天，就在太极前殿登上皇帝之位，百官陪侍，人人欢欣鼓舞。

《魏氏春秋》记载：曹髦神采清朗，谈吐文雅。朝会结束之后，司马师私下问钟会：“当今皇上是什么样的君主？”钟会回答：“文才如同陈思王曹植，武略类似太祖曹操。”司马师说：“如果真像你所说，那是社稷的福气。”

皇帝下诏说：“往昔三位先祖神武圣明，顺应天命创立魏国。齐王继承帝位，肆意做下不法之事，败坏德行。皇太后深深顾及社稷安危，采纳辅政大臣的谋划，剥夺他的帝位，把天下重任交付到我身上。以我这浅陋的资质，置身于王公百官之上。我日夜恭敬警惕，害怕不能守住祖宗的训诫，振兴宏大的帝王基业，战战兢兢，如同站在幽深的山谷边上。如今各位公卿大臣、辅佐股肱，四方镇守的将帅，全都积累功德，勤恳效忠皇室。希望依靠先代有德的老臣辅佐我，保全皇室，使我这愚昧之人可以垂拱而治。

听说君主的德行，深厚可以比肩天地，恩泽遍及四海。先用慈爱教化百姓，向天下昭示善恶标准，这样教化才能在上推行，万民在下顺从。我虽然德行浅薄，不通大道，却盼望和天下人一同抵达这样的治世。《尚书》说：‘能够安定百姓，就是仁惠，百姓就会感念。’大赦天下，更改年号，削减皇帝车马服饰、后宫的开支，罢除尚方御府之中那些精巧奢靡没有实用的器物制作。”

正元元年冬季十月壬辰日，派遣侍中持符节分头前往各地，观察民间风俗，慰劳官吏百姓，查察冤屈以及失职的官吏。癸巳日，授予大将军司马景王黄钺，允许他上朝可以不用小步快走，上奏国事不用报自己名字，可以佩剑穿鞋上殿。戊戌日，邺地的水井出现黄龙。甲辰日，命令主管官员评议废立皇帝的功劳，对有功之人封爵、增加食邑、晋升官位，各有赏赐。

正元二年春季正月乙丑日，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起兵反叛。戊戌日，大将军司马景王率军征讨。癸未日，车骑将军郭淮去世。闰正月己亥日，在乐嘉打败文钦，文钦逃走，投奔吴国。甲辰日，安风淮津都尉斩杀毌丘俭，把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城。

《世语》记载：大将军带着天子一同征讨毌丘俭，大军到项县，毌丘俭战败之后，天子先行返回。裴松之考证各类史书，完全没有这件事。直到诸葛诞反叛，司马文王才挟持太后和皇帝一同出征。所以朝廷下诏引用汉高祖、光武帝以及魏明帝亲征作为先例，由此可知魏明帝之后才有天子随军出征的事。张璠、虞溥、郭颁都是晋朝史官，张璠、郭颁后来出任地方长官，虞溥担任鄱阳内史。张璠撰写《后汉纪》，虽没有完稿，文辞可观。虞溥写《江表传》，叙事条理尚可。唯独郭颁撰写的《魏晋世语》，文笔粗劣，毫无文采，只是记载不少奇闻异事，所以流传颇广。干宝、孙盛等人写史书多采纳它的说法，其中像这样虚妄错误的地方比比皆是。

壬子日，特别赦免淮南地区被毌丘俭、文钦牵连胁迫的官吏百姓。任命镇南将军诸葛诞为镇东大将军。司马景王在许昌去世。二月丁巳日，任命卫将军司马文王为大将军，总领尚书台事务。甲子日，吴国大将孙峻号称十万大军进犯寿春，诸葛诞领兵抵御，击败吴军，斩杀吴国左将军留赞，把首级送到京城报捷。三月，册立卞氏为皇后，大赦天下。夏季四月甲寅日，封皇后的父亲卞隆为列侯。甲戌日，任命征南大将军王昶为骠骑将军。秋季七月，任命征东大将军胡遵为卫将军，镇东大将军诸葛诞为征东大将军。八月辛亥日，蜀国大将军姜维进犯狄道。雍州刺史王经和姜维在洮西交战，王经大败，退守狄道城。辛未日，任命长水校尉邓艾代理安西将军，会同征西将军陈泰合力抵御姜维。戊辰日，又派遣太尉司马孚作为后援。九月庚子日，讲习完《尚书》，赏赐讲授经书的司空郑冲、侍中郑小同等人，各有等级。甲辰日，姜维率军撤退。

冬季十月，皇帝下诏：“我德行浅薄，不能够遏制敌寇暴行，使得蜀国贼寇侵扰边境。洮西一战，我军大败，将士阵亡数以千计。有的人战死沙场，冤魂不得归乡；有的人被敌军俘虏，流离异乡。我十分哀痛，为他们伤心。命令各郡、典农以及安抚夷二护军，派遣高级官吏慰问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免除他们一年的赋税徭役。战死沙场的将士，全部按照旧有的规章抚恤，不得遗漏。”十一月甲午日，陇右四郡以及金城郡连年遭受敌寇侵扰，不少人叛逃投奔敌国，留在本土的亲属内心不安，对这些人一并特赦。癸丑日，下诏：“先前洮西之战，将士官吏百姓，有的战死沙场，有的淹死在洮水，尸骨丢弃在荒野。我常常为此痛心。命令征西将军、安西将军，各自派遣部下，到战场以及洮水岸边搜寻尸骨，收敛安葬，告慰生者死者。”

甘露元年春季正月辛丑日，轵县的水井出现青龙。乙巳日，沛王曹林去世。

《魏氏春秋》记载：二月丙辰日，皇帝在太极东堂宴请群臣，和侍中荀顗、尚书崔赞、袁亮、钟毓、给事中中书令虞松等人一起研讨礼法典籍，谈论帝王功绩德行的高下优劣。皇帝仰慕夏代少康，就问荀顗等人：“夏朝衰微之后，夏后相几乎灭亡，少康收拢夏朝残余部众，恢复大禹的功业。汉高祖出身民间，率领豪杰扫平秦、楚，一统天下。这两位君主，都是才智超群、举世罕见的贤君。比较他们的功德，谁应当排在前面？”

荀顗等人回答：“天下是至高的重器，帝王之位是上天授予。要有圣德顺应时运，才能够开创基业。至于继承前人基业，复兴旧有的国统，开创和接续，难易程度不一样。少康虽然功德美好，终究属于中兴之君，可以和汉世祖光武帝归为一类。至于汉高祖，我们认为更胜一筹。”

皇帝说：“自古以来帝王，功德言行各有高下，不见得开创基业的就一定优秀，接续基业的就都低劣。商汤、周武王、汉高祖虽然都是承受天命，但是贤圣的程度相差很远。少康、殷高宗有中兴的美绩，夏启、周成王有守成的盛业。论德行论实绩，对比汉高祖，我看少康更优秀，没看出他有什么不及。只是遭遇的时代不一样，所以成就的功业名号不同罢了。少康生于国家灭亡之后，沦落为逃亡的奴仆，颠沛流离躲避灾祸，仅仅保全性命。却能够广施德义，谋划大计，最终攻灭过、戈二国，光复大禹的基业，祭祀夏朝先祖，配享上天，没有丢失旧日的典章法度。如果不是宏大仁厚的至高德行，怎么能成就这份功业？汉高祖趁着天下土崩瓦解的局势，依靠一时权变，专凭智谋武力成就帝业。行事举止很多地方违背圣贤准则。作为儿子，多次使父亲身陷危难；作为君主，囚禁贤明丞相；作为父亲，不能保全自己的子女。身死之后，国家几乎倾覆。如果把二人互换时代，汉高祖未必能够恢复大禹的功业。由此说来，应当推崇夏少康，贬低汉高祖。各位仔细再议论一番。”

第二天丁巳日，讲论结束。荀顗、袁亮等人议论说：“三代分封诸侯治理天下，王朝衰败的时候，没有天下土崩瓦解的局面，可以依靠德行感化，很难用武力征服。到了战国时代，强国兼并弱国，舍弃道德而崇尚智谋武力。秦朝的弊乱，才可以靠武力夺取。少康广布德行，是仁者中的英杰；汉高祖依仗武力，是智者中的豪杰。仁与智不一样，两位帝王各有所长。《诗经》记述殷中宗、高宗，都列入《大雅》。少康的功业美德超过殷二宗，理应载入《大雅》。少康应当更优，遵从陛下的意见。”钟毓、虞松等人议论：“少康固然积累仁德，但是上有大禹遗留的恩泽，内有虞仍的援助，外有靡、艾的辅佐。寒浞残暴无道，百姓不亲附他；浇、豷凶暴，没有亲信，内外都背弃他们。少康能够拥有天下，是有所凭借。至于汉高祖，出身平民，收拢乌合之众成就帝王大业。论德行少康占优，论功业汉高祖更多，论凭借的条件少康更容易，论所处的时势汉高祖更艰难。”

皇帝说：“各位说少康有所凭借，汉高祖白手起家，确实是这样。但是三代依靠德行成就功业，是那样艰难；秦末项羽之时，依靠武力成就功业，是这样容易。况且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才是建立功业。汉高祖功业虽高，比不上少康盛大厚重的德行。仁者一定有勇武，诛除暴虐也必定要用武力。少康的勇武刚烈，哪里就一定比不上汉高祖？只是夏朝典籍散佚，古代文献残缺，所以他的功勋美德缺失没有记载，只有伍员粗略记述梗概，说他恢复大禹旧业，不丢失旧日制度。如果不是兼具《大雅》那样才德的人，谁能做到这些？倘若上古典籍完整，事迹记载详尽，哪里还会有今天这样的争议。”

于是众大臣全部心悦诚服。中书令虞松上前说：“少康的事迹距离今天已经久远，文献模糊，所以从古至今，议论的士人很少提起。美好的德行隐没不能彰显。陛下留心远古，考究古史，阐扬少康的美善，让他的光辉显耀于千年之后，应当整理成文，流传后世。”

皇帝说：“我学问浅薄，见识狭隘，担心我的议论并不妥当。就算有一点可取之处，也只是偶然说对，不值得看重。恐怕会被后世贤才讥笑，显出我的愚昧。”于是侍郎钟会退下，把这次论辩整理记录下来。

夏季四月庚戌日，赏赐大将军司马文王衮龙礼服、红色礼鞋。丙辰日，皇帝驾临太学，向各位儒者发问：“圣人体悟神明，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创制八卦。后世圣人推演为六十四卦，设立爻辞穷尽数理。《易经》的大道理，全都完备于此。但是夏朝有《连山》，殷商有《归藏》，周朝才有《周易》，这三部书的由来是什么？”

易经博士淳于俊回答：“伏羲承袭燧皇的图式创制八卦，神农推演成六十四卦。黄帝、尧、舜变通发展。夏商周三代顺应时代，文质各有变化。所谓‘易’，就是变化。叫《连山》，如同山中吐出云气，连通天地；叫《归藏》，是万事万物没有不归藏于其中。”

皇帝又问：“如果伏羲依据燧皇的图式作易，孔子为什么不说‘燧人氏去世之后，伏羲氏兴起’？”淳于俊不能回答。

皇帝又问：“孔子撰写彖、象，郑玄作注解。虽然圣贤时代不同，但是解释经书义理应当一致。如今彖、象不和经文相连，郑玄的注解却把它们合并在一起，这是什么缘故？”

淳于俊回答：“郑玄把彖、象和经文合并，是想要让研习的人查阅方便。”

皇帝说：“如果郑玄合并对研习确实方便，那孔子为什么不合并起来方便后人研读？”

淳于俊回答：“孔子担心彖象和文王的经文混淆，所以不合并，这是圣人以不合并表示谦逊。”

皇帝说：“如果圣人不合并是谦逊，那为什么唯独郑玄不谦逊？”淳于俊回答：“古义宏大深奥，陛下提问精微深远，不是我能够全部讲清。”

皇帝又问：“《系辞》说‘黄帝、尧、舜垂下衣裳，天下就得到治理’。那么伏羲神农时代没有衣裳吗？圣人教化天下，有什么不一样？”

淳于俊回答：“三皇时代人口少，禽兽多，取用鸟兽皮毛就足够使用。到黄帝之时人口众多，禽兽稀少，所以制作衣裳，顺应时代变化。”

皇帝又问：“乾卦既是天，又代表金、玉、老马，把至高的天和细小事物并列，这是为什么？”

淳于俊回答：“圣人取法物象，有的取远，有的取近，就近取各类事物，远取天地。”

讲完《易经》，又下令讲《尚书》。皇帝问：“郑玄解释‘稽古’，说是‘与天等同’，意思是尧德行和上天齐同。王肃解释，说尧顺考古代的道理行事。两种解释哪个正确？”

博士庾峻回答：“前代儒者各持一说，我不能判定。《洪范》说三个人占卜，听从两个人的意见。贾逵、马融、王肃都认为是‘顺考古道’。依照《洪范》的原则，王肃的说法更可取。”

皇帝说：“孔子说‘只有上天最伟大，只有尧能效法上天’。尧最伟大的美德，就在于效法上天。顺考古道，并不是他最高的德行。《尚书》开篇阐明圣人德行，却舍弃最重要的，讲次要的，难道是作者本意吗？”

庾峻说：“我遵从老师传授，不能领会深层大义，如何取舍，由陛下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