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武元年,刘备率领大军向西进攻吴国边界。孙权任命陆逊为大都督,授予符节,统领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军队抵御刘备。刘备从巫峡、建平建立营寨一直到夷陵地界,设立几十座营垒,用金银、锦缎、爵位赏赐引诱各蛮夷部族。任命冯习为大督,张南做先锋,辅匡、赵融、廖淳、傅肜等人分别统领各部军队。
刘备先派吴班带领几千人在平地设立营寨,前来挑战。吴国众将都想要出击。陆逊说:“这里面一定有诡计,暂且观望。”
《吴书》记载:各位将领都想要迎击刘备。陆逊认为不可:“刘备大军东下,锐气正盛;又占据高山险要,很难迅速攻克。就算进攻取胜,也很难全部歼灭敌军;一旦失利,会损伤我方大局,不能小看。现在只应当勉励将士,多方运用谋略,观察局势变化。如果这里是平原旷野,还要担心两军追逐厮杀。如今敌军沿着山地行军,兵力施展不开,他们自然会困顿在山林乱石之间,我们慢慢等待他们露出破绽。”众将领不能理解,以为陆逊畏惧刘备,心中都愤愤不平。刘备知道计策行不通,把八千伏兵撤出山谷。陆逊说:“我之所以不让各位攻打吴班,就是揣测到敌人设有埋伏。”陆逊上疏孙权:“夷陵是要害之地,是国家的门户。虽然容易夺取,也容易丢失。一旦丢失,不只是损失一郡,连荆州都会堪忧。今天争夺这里,一定要取胜。刘备违背天道,不自量力前来送死。臣虽然才能浅薄,仰仗陛下威灵,顺应道义讨伐叛逆,击破敌军就在近日。回顾刘备以往行军,胜少败多,由此推断,不值得忧虑。臣一开始担心刘备水陆同时进军,如今他舍弃水军,只用步兵,处处安营扎寨。观察他的部署,没有别的花招。希望陛下高枕无忧,不必记挂战事。”
众将领都说:“攻打刘备应当在刚开始的时候。现在让敌军深入五六百里,对峙七八个月,各个险要都被他们固守,进攻一定没有好处。”陆逊说:“刘备是狡猾的对手,经历的战事很多。军队刚集结的时候,思虑周密,不能进攻。如今驻扎很久,抓不到我们的机会,士兵疲惫,士气低落,计谋已经枯竭。击破这群敌寇,就在今天。”
于是先攻打一座敌营,作战失利。众将领都说:“白白牺牲士兵而已。”陆逊说:“我已经知道击破敌军的办法。”下令每个士兵拿一把茅草,用火攻攻取营寨。火势一烧起来,大势已定。陆逊率领各路军队同时进攻,斩杀张南、冯习以及胡王沙摩柯等人,攻破蜀军四十多座营寨。刘备手下杜路、刘宁走投无路请求投降。
刘备登上马鞍山,环绕自己布置军队。陆逊督促各路军队四面进逼,蜀军土崩瓦解,战死上万人。刘备趁着夜色逃跑,驿站的人挑着铠甲铙鼓焚烧,阻断追兵,刘备才得以逃进白帝城。蜀军的战船器械,水陆军用物资,一瞬间全部损失,士兵尸体漂流,塞满长江江面。刘备十分羞愤怨恨,说:“我竟然被陆逊折辱,难道不是天意吗!”
当初孙桓另外率领部队在夷道攻打刘备的前锋,被刘备包围,向陆逊求救。陆逊说:“不能出兵。”众将说:“孙安东是王室亲族,被围困处境艰难,为什么不去救援?”陆逊说:“孙安东深得军心,城池坚固粮食充足,不必担忧。等我的计谋施展,就算不去救他,他的围困自然会解除。”等到计谋大获成功,刘备果然溃败逃走。孙桓后来见到陆逊,说:“之前确实怨恨你不救我,到今天才知道你的调度自有方略。”
抵御刘备的时候,众将有的是孙策时代的旧将,有的是皇室贵戚,各自恃才自负,不肯听从调遣。陆逊手握宝剑说:“刘备天下知名,连曹操都忌惮他。如今就在我国边境,是强大的对手。各位蒙受国家恩典,应当和睦同心,一同消灭敌寇,报答朝廷。却不肯服从命令,这是什么道理。我虽然一介书生,接受主上的任命。朝廷之所以委屈各位听从我的指挥,是因为我有一点可取之处,可以忍辱负重。各位应当恪守职责,不得推辞!军法严明,不可触犯。”等到击破刘备,计策大多出自陆逊,众将才心悦诚服。
孙权听说,问陆逊:“你当初为什么不报告众将违抗号令的事情?”陆逊回答:“臣蒙受厚恩,才干不足以担当大任。这些将领,有的是心腹重臣,有的是冲锋猛将,有的是开国功臣,都是国家应当依靠共同平定天下的人。臣虽然愚钝无能,私下仰慕蔺相如、寇恂谦让同僚,为国成就大事的道义。”孙权大笑,十分赞许。加授陆逊辅国将军,兼任荆州牧,改封江陵侯。
刘备住在白帝城,徐盛、潘璋、宋谦等人争相上表,认为一定可以擒获刘备,请求继续进攻。孙权询问陆逊。陆逊和朱然、骆统认为曹丕大规模集结军队,表面上声称帮助吴国讨伐刘备,内心暗藏阴谋,果断决定撤军。没过多久,魏国大军果然出动,吴国三面遭受敌人。
《吴录》:刘备听说魏国大军出动,写信给陆逊:“如今魏军已经到江陵,我将要再次向东进军,将军觉得我还能不能?”陆逊回信:“只怕贵军刚刚战败,创伤还没有恢复。应当先修补国力,没有余力再来远征。如果不自量力,想要带着残兵败将远道前来,只会落得全军覆没。”
不久刘备病逝。刘禅继承皇位,诸葛亮主持国政,和吴国重新结盟。凡是两国事务,孙权就让陆逊和诸葛亮沟通。并且把孙权的印玺刻一份放在陆逊那里。孙权每次写给刘禅、诸葛亮的书信,常常先送给陆逊过目;轻重取舍,如果有不妥当的地方,就让陆逊修改,用印封好再送出。
黄武七年,孙权派鄱阳太守孙鲂欺骗魏国大司马曹休。曹休果然率领大军进入皖地。孙权召见陆逊,授予黄钺,任命为大都督,迎击曹休。
陆机为陆逊撰写铭文:“魏国大司马曹休侵犯我国北部边境,于是授予公黄钺,统领六师和宫中禁军,代行君主征伐大权。主上亲自执鞭,百官躬身。”《吴录》:赐给陆逊黄钺,吴王孙权亲自执鞭相送。
曹休发觉受骗,耻于被欺骗,依仗兵马精锐,执意交战。陆逊亲自统领中军,命令朱桓、全琮担任左右两翼,三路同时进军,冲击击溃曹休的伏兵,乘胜追击,一直追到夹石。斩杀俘获一万多人,牛马驴骡战车辎重数以万计,军用器械几乎全部缴获。曹休回到魏国,背上毒疮发作而死。
各路军队凯旋路过武昌,孙权命令侍从用御盖遮蔽陆逊,出入宫殿大门。赏赐给陆逊的,都是御用上等珍宝,当时没有人能和他相比。之后陆逊返回西陵。
黄龙元年,授上大将军、右都护。这一年孙权向东巡行建业,留下太子、皇子和尚书九官,征召陆逊辅佐太子,同时掌管荆州以及豫章三郡的事务,总领军国大事。
当时建昌侯孙虑在厅堂前面修建斗鸭栏,讲究精巧装饰。陆逊神色严肃说:“君侯应当多多阅读经典,增进自身修养,玩这些东西干什么?”孙虑立刻拆毁斗鸭栏。
射声校尉孙松,在公子中和孙权最为亲近,所统士兵军纪散乱。陆逊当着孙松的面,处罚他手下主管官吏。南阳谢景推崇刘廙“先刑罚后礼义”的论调。陆逊呵斥谢景:“礼义高于刑罚已经很久。刘廙用诡辩违背先圣的教诲,全都不对。你现在侍奉东宫太子,应当遵行仁义,宣扬善德,像这类论调,不要讲习。”
陆逊虽然身在外地,心系朝廷,上疏陈述时事:“臣认为法令严苛,触犯法律的人就多。近年以来,将吏获罪,固然有他们自己不谨慎的原因。但是天下还没有统一,应当谋求进取,对小过错多加宽恕,安抚臣下情绪。再说国事日渐繁多,应当优先任用贤能。只要不是本身奸恶污秽,犯下不可饶恕大罪的人,恳请重新任用,让他们施展才干。这是圣君不计旧过、记住功劳,成就帝王大业的道理。从前汉高祖不计陈平的过错,采用他奇谋,建立功业,流传千年。严刑重罚,不是帝王宏大的事业;只有责罚没有宽宥,不是安抚远方的远大方略。”
孙权想要派遣偏师攻取夷州、珠崖,咨询陆逊。陆逊上疏:“臣愚钝认为天下还未平定,需要民力成就大业。连年征战,现有人口已经损耗。陛下为国操劳,废寝忘食,想要远征夷州成就大事。臣反复思索,看不到这件事的好处。万里远征,风浪难以预料;士兵水土不服,必定爆发瘟疫疾病。驱使现有的士兵前往蛮荒之地,想要增加人口反而损耗人力,想要获取利益反而遭受损害。再说珠崖地处绝险,百姓如同野兽,得到那里的百姓不足以成事,得不到那里的士兵也不会损伤国力。如今江东现有人力足够图谋大事,只应当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再行动。从前桓王开创基业,兵力不过一支军队,就开创宏大基业。陛下继承天命,开拓江东。平定叛乱需要兵力,农耕桑织是百姓的根本。如今战争没有停止,百姓忍受饥寒。应当养育百姓,减轻租赋;众人同心,用道义激励勇气。那么黄河渭水都可以平定,天下九州可以统一。”孙权还是征伐夷州,得到的抵不上损失。
等到公孙渊背叛盟约,孙权想要亲自征讨。陆逊上疏:“公孙渊依仗险要,拘留我国使者,不肯进献名马,确实令人愤恨。蛮夷扰乱中原,没有蒙受教化,逃窜在荒远边地,抗拒王师,惹得陛下勃然大怒,想要调动万乘之尊,乘船渡海,不顾危险深入不测之地。如今天下纷乱,群雄虎视眈眈,英雄豪杰观望局势。陛下凭着神武天资,在乌林击破曹操,西陵打败刘备,荆州擒获关羽。这三个人,都是当世雄杰,都被陛下摧折锋芒。圣教所到之处,万里望风归顺。正要扫荡中原,统一天下。现在却忍不下小小的愤怒,发出雷霆怒火,忘记身居九重应当戒惧的教训,看轻帝王万乘的身份。这是臣心中疑惑不解的地方。
立志远行万里的人,不会中途停下脚步;图谋天下的人,不会因为小怨妨害大局。强大敌寇还在边境,边远部族还没有臣服。陛下乘船远征,敌人就会窥伺我国空隙。一旦战事不顺,后悔也来不及。如果国内大事时机成熟,公孙渊不用讨伐自然归服。如今却舍不得辽东那点人口马匹,为什么要舍弃江东安稳的根本大业?恳请陛下停止军事行动,威慑强敌,早日平定中原,光辉流传后世。”孙权采纳了陆逊的意见。
嘉禾五年,孙权北伐,派遣陆逊和诸葛瑾攻打襄阳。陆逊派亲信韩扁携带表章回建业汇报,回来途中在沔中遭遇敌军,韩扁被巡逻的魏军俘获。诸葛瑾听说十分恐慌,写信给陆逊:“主上大军已经撤回。敌人抓到韩扁,全部摸清我们虚实。而且江水水位下降,应当赶快撤军。”陆逊没有回信,正在督促士兵种植芜菁豆子,和各位将领下棋、射箭,和平常一样。诸葛瑾说:“陆伯言足智多谋,他自有办法。”亲自来见陆逊。
陆逊说:“敌人知道主上大军撤回,没有别的顾虑,可以集中兵力对付我们。又已经扼守险要。我军将士内心动摇,应当先安定军心,变换计谋,之后再撤退。现在立刻表现撤退,敌人会以为我们害怕,前来逼迫,我们必败。”于是和诸葛瑾秘密定下计策。诸葛瑾统率战船,陆逊把全部兵力摆出向襄阳城进攻的架势。魏军一向畏惧陆逊,立刻调兵回守襄阳。诸葛瑾率领船只驶出,陆逊缓缓整顿部队,虚张声势,步行登上船只。魏军不敢逼近。
军队到达白围,借口停留打猎,暗中派遣周峻、张梁袭击江夏新市、安陆、石阳。石阳集市十分热闹,周峻等人突然杀到,百姓全都丢下财物逃进城内。城门拥挤关不上,守城士兵甚至砍杀自己百姓,城门才得以关闭。此战斩杀俘获一千多人。
裴松之评论:陆逊知道孙权已经退兵,魏国可以集中力量对付自己。既然可以虚张声势让敌人不敢进犯,大军乘船顺流,就可以安然撤退。为什么还要暗中派遣将领突袭小城,让集市百姓惊恐奔逃,自相残害。俘获一千人,不足以损伤魏国,白白让无辜百姓遭受残害。和诸葛亮渭滨用兵的风格多么不一样。违背用兵之道,遭到灾祸报应,陆家三代之后覆灭,难道不是这件事的余祸吗!
对于俘获的百姓,陆逊全都加以保护,不许士兵欺凌侵犯。带着家属来的,安排照看;失去妻子儿女的,供给衣物粮食,好好抚慰,遣送回乡。有的人被感动,结伴前来归附。邻近地区百姓感念他。
裴松之评论:这就好比砍伐树林捣毁巢穴,却保全几只幼鸟。小小的恩惠,弥补不了大的残害。
江夏功曹赵濯、弋阳的守将裴生,还有夷王梅颐等人,全都率领部众前来归附陆逊。陆逊拿出钱财物资救济抚恤他们。魏国江夏太守逯式,统领兵马,常常骚扰吴国边境。逯式和魏国旧将文聘的儿子文休一向不和。陆逊听说这件事,伪造一封写给逯式的回信:“收到你的来信,深知你和文休积下很深仇怨,势不两立。你想要前来归附,我已经把密信上报朝廷,集合兵马接应你。请你秘密整顿人马,告知具体时间。”把书信放在两国边界上。逯式的士兵捡到书信交给逯式。逯式内心惶恐,把妻子儿女送回洛阳。手下官吏将士不再信任亲近他,逯式最终被罢免官职。
裴松之评论:边境将领制造边患本是常事。除非他蓄意作乱,将要酿成大祸,何必玩弄这种诡计。把这个当作美事,我不能认同。
嘉禾六年,中郎将周祗请求到鄱阳招募士兵,孙权把这件事下发陆逊商议。陆逊认为鄱阳百姓容易动乱,很难安抚,不可以招募,恐怕会激起贼寇叛乱。周祗坚持要求招募。郡民吴遽等人果然作乱,杀死周祗,攻陷各县。豫章、庐陵旧日的恶贼,全都响应吴遽造反。陆逊得知之后,立刻出兵讨伐,击破叛贼。吴遽率领部众投降。陆逊挑选得到精兵八千人,三郡平定。
当时中书典校吕壹玩弄权柄,作威作福。陆逊和太常潘濬一同为此忧虑,谈及这件事甚至流泪。后来孙权诛杀吕壹,深深自我反省,详情记载在《孙权传》。
谢渊、谢厷等人各自陈述建议,想要兴办新的举措改革政务。孙权把议案下发陆逊。陆逊议论:“国家以百姓为根本,强盛依靠民力,财富出自百姓。百姓富足而国家贫弱,百姓贫弱而国家强盛,从来没有这种情况。所以治理国家,得到百姓拥护就安定,失去百姓就动乱。想要不让百姓获益,却要百姓全力报效国家,很难做到。所以《诗经》感叹:善待百姓,才能得到上天赐福。恳请陛下施加圣恩,安定体恤百姓。几年之后国家财力丰足,再图谋别的举措。”
赤乌七年,陆逊接替顾雍担任丞相。孙权下达诏书:“朕德行浅薄,顺应天命登上皇位,天下还没有平定,奸邪充斥道路。日夜恐惧,不敢安睡。丞相您天资聪慧,美德彰显。身为上将,匡扶国家,消弭祸难。立下盖世功勋,应当接受盛大的恩宠;怀有文武才干,承担社稷重任。从前伊尹辅佐商汤,吕尚辅佐周朝,内外重任,您一身兼任。现在任命您做丞相。派遣使者持节、守太常傅常授予丞相印绶。希望您发扬美德,做出卓越政绩,恭敬奉行王命,安抚平定天下。啊!总领三公,训导百官,怎能不谨慎努力!您原本的扬州牧、都护、驻守武昌的职务照旧。”
在此之前,太子和鲁王两宫并立,朝廷内外很多官员派遣子弟侍奉两位王子。全琮写信告知陆逊。陆逊认为:子弟如果有才干,不用担心不被任用,不应当私自出仕求取荣华;如果品行不好,终究会招来灾祸。又听说两宫势力对等,必然会出现派系纷争,这是古人深深忌讳的事情。全琮的儿子全寄果然依附鲁王,结党构陷太子。陆逊写信给全琮:“您不学习金日磾,纵容全寄,终究会给家族招来大祸。”全琮没有采纳,反而和陆逊产生嫌隙。
等到太子地位不稳,陆逊上疏,申明太子正统地位,应当根基稳固;鲁王是藩王,恩宠待遇应当有等级差别。各得其所,上下才能安定。奏章上了三四次,还请求前往建业,当面陈述嫡庶得失,匡正朝政。孙权没有准许。陆逊的外甥顾谭、顾承、姚信,都因为亲近太子,被冤枉流放。太子太傅吾粲因为多次和陆逊书信往来,下狱处死。孙权多次派遣宫中使者斥责陆逊。陆逊愤懑怨恨而去世,时年六十三岁,家中没有多余财物。
当初暨艳设立营府贬斥官吏的提议,陆逊就劝诫暨艳,认为一定会招来灾祸。陆逊又对诸葛恪说:“地位在我之上的人,我一定恭敬辅佐,一同晋升;地位在我之下的人,我就扶持提携。如今看你气势凌驾上司,内心轻视下属,不是修养德行安身立命的根基。”还有广陵人杨竺年纪轻轻就获得名声,陆逊说他终究会败亡,劝杨竺的哥哥杨穆,让他和杨竺分家疏远。陆逊洞察事态大多像这样。
长子陆延早年夭折,次子陆抗继承爵位。孙休即位,追谥陆逊为昭侯。
陆抗,字幼节,是孙策的外孙。陆逊去世的时候,陆抗二十岁,授建武校尉,统领陆逊遗留的五千部曲。护送父亲灵柩回吴郡,之后到京城拜谢皇恩。孙权拿杨竺告发陆逊的二十件事诘问陆抗,隔绝宾客,派宫中使者当面追问。陆抗没有丝毫迟疑,一件一件逐条应答,孙权心中的疑虑渐渐消解。
赤乌九年,陆抗升任立节中郎将,和诸葛恪互换防地,驻守柴桑。陆抗离开的时候,把城围城墙全部修缮完好,房屋、桑树果树,不许士兵随意毁坏。诸葛恪进入营地,一切就像新的一样。而诸葛恪原来驻守的柴桑营地,很多地方已经损坏。诸葛恪内心十分惭愧。
太元元年,陆抗到建业治病。病痊愈将要返回驻地,孙权流着眼泪和他告别,说:“我之前听信谗言,对你父亲没能尽到君臣大义,我对不起你们父子。之前诘问你的那些材料,全部烧掉,不要让别人看见。”
建兴元年,授奋威将军。太平二年,魏国诸葛诞献出寿春归降吴国。陆抗被任命为柴桑督,奔赴寿春,击破魏国牙门将和偏将军,升任征北将军。永安二年,授镇军将军,都督西陵,管辖范围从关羽濑一直到白帝城。永安三年,授予符节。
孙皓即位,加授镇军大将军,兼任益州牧。建衡二年,大司马施绩去世。任命陆抗都督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各路军事,治所设在乐乡。
陆抗听说京城朝廷政令有很多过失,深深忧虑,于是上疏:“臣听说德行相当,人多的一方战胜人少的一方;力量相当,安定的一方制服危乱的一方。这就是六国被强秦吞并,西楚霸王向汉高祖俯首的原因。如今敌国占据天下大片疆土,不只是关中地区;割据九州,哪里仅仅是鸿沟以西而已。我国对外没有同盟的支援,内部国力比不上当年西楚。政务日渐衰败,百姓不得安宁。但是议论国事的人,只依仗长河高山作为疆界屏障。这只是守国土的末等条件,不是聪明人优先看重的东西。
臣常常回想战国存亡的教训,近看刘氏覆灭的灾祸,参考典籍,对照现实。半夜抚枕难眠,吃饭的时候也忘记进食。从前匈奴还没有消灭,霍去病推辞修建府邸;汉朝王道还有缺憾,贾谊为之哀泣。何况臣出身王室世家,世代蒙受荣耀。个人的祸福安危,和国家休戚与共。生死与共,道义上不能苟且偷安。日夜忧虑,想到国事就内心凄惨。侍奉君主的道义,敢于冒犯君主,而不欺骗君主;人臣的节操,奋不顾身报效国家。谨呈上当前时务十七条如下。”(十七条原文已经失传,所以没有记载)
当时何定把持大权,宦官干预朝政。陆抗上疏:“臣听说开创家族国家,不能任用小人。《尚书》就告诫要警惕谗言奸佞。所以诗人写下怨刺的诗篇,孔子为之叹息。从春秋直到秦汉,国家倾覆的祸乱,没有不是出自这类人。小人不懂治国道理,见识浅薄。就算让他们尽心办事,尚且不堪重任,何况他们本性奸邪,凭个人爱憎处理事务。只要担心失去权位,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现在把视听决断的大权交给他们,让他们专断行事,却希望天下和睦,政治清明,不可能做到。
如今在职官吏,虽然杰出人才不多。但有的出身官宦世家,从小受到教化;有的出身清寒自立成才,才干足以任用。完全可以根据才能授予职位,贬斥罢黜奸佞小人。这样风俗教化可以清明,各项政务不会污浊。”
凤凰元年,西陵督步阐占据城池反叛,派遣使者投降晋国。陆抗听到消息,当天部署各路军队。命令左奕、吾彦、蔡贡等人直接奔赴西陵。命令军营修筑严密的围墙,从赤溪一直到旧县城内,对内围困步阐,对外抵御晋国援兵,日夜不停施工。敌军进攻急迫,如果晋朝救兵赶到,我方士兵将十分疲困。众将领都劝谏说:“如今趁着三军锐气,赶快攻打步阐。等到晋国救兵到来的时候,步阐必定可以攻克,何必采用围城的办法,白白消耗士兵百姓的力量呢?”
陆抗说:“这座城池地势坚固,粮食储备充足,而且城内修缮防御的器具,全都是我往日规划设置的。现在反过来去进攻它,不可能很快攻下。而且北方晋国救兵必定会来,救兵来了而我们没有防备,城内城外受敌夹击,拿什么抵御敌人?”
众将全都想要攻打步阐,陆抗总是不允许。宜都太守雷谭言辞说得极为恳切,陆抗想要服众,便听任众将尝试进攻一次。进攻果然没有取得战果,这才把围城的防御工事全部修筑完备。
晋国车骑将军羊祜率领军队向江陵进发,众将领都认为陆抗不应当亲自前去西陵。陆抗说:“江陵城池坚固,兵力充足,没有什么值得担忧。就算敌人攻下江陵,也无法守住,我们损失很小。倘若西陵和晋国势力连成一片,那么南山众多夷族部落都会骚动叛乱,那带来的祸患就难以估量了。我宁可舍弃江陵而奔赴西陵,何况江陵城本来就十分牢固!”
当初,江陵地势平坦开阔,道路四通八达。陆抗命令江陵督张咸修筑大堤拦截江水,让洪水漫过平地,用来阻断敌寇进犯的通路。羊祜想要利用这片拦蓄的水域,用船只运送军粮,故意放出消息说要破坏大堤,让步兵通行。陆抗听说之后,立刻传令张咸赶快毁掉大堤。众将领都很疑惑,多次劝谏,陆抗一概不听。羊祜军队开到当阳,听说大堤已经被毁,只得把粮船改为车辆运粮,人力物力耗费巨大。
晋国巴东监军徐胤率领水军开赴建平,荆州刺史杨肇进军西陵。陆抗命令张咸固守西陵围城阵地;公安督孙遵沿着长江南岸抵御羊祜;水军督留虑、镇西将军朱琬抵挡徐胤;陆抗亲自统率全军,依托围城工事对抗杨肇。
陆抗部下将军朱乔的营中都督俞赞叛逃投奔杨肇。陆抗说:“俞赞是军中旧吏,清楚我方虚实。我常常担心夷族士兵向来训练不够,如果敌军进攻围城阵地,必定会挑选夷兵驻守的这处防线。”当夜陆抗就把夷族士兵全部撤换,全部用久经战阵的旧将带兵把守。
第二天,杨肇果然进攻原先夷兵驻守的地段。陆抗下令军队迎击,弓箭、石块如雨一般落下,杨肇部下死伤的士兵接连不断。杨肇带兵到此一个多月,计谋穷尽,趁夜突围逃跑。陆抗想要追击,又担心步阐在城内积蓄力量,伺机偷袭,兵力不够分兵,于是只擂响战鼓,做出将要追击的姿态。杨肇的部队惊恐万分,全部丢弃铠甲仓皇奔逃。陆抗派出轻装士兵尾随追击,杨肇军队大败。羊祜等人也全部领兵撤退。
陆抗于是攻克西陵城,诛杀步阐全族,连同他手下主要将领官吏。除此以外,向陆抗请求赦免的有数万人。陆抗修缮西陵城防,向东返回乐乡,脸上没有一点骄傲自得的神色,谦逊恭谨和往常一样,所以深得将士们的拥戴。
【《晋阳秋》记载:陆抗与羊祜互相推崇,如同春秋时期吴国季札、郑国子产的交好。陆抗曾经送给羊祜美酒,羊祜毫不疑心直接饮用;陆抗生病,羊祜送来药物,陆抗也坦然服下。当时人们认为,春秋时华元、子反两国相交的旧事,又重现于今日。
《汉晋春秋》记载:羊祜撤军之后,更加修行恩德信义,用来感化吴国人。陆抗常常告诫边境戍守将士:“对方专门施行仁德,我们却一味残暴,这样不用打仗我们就会被对方征服。我们各自保全边界,不要谋求细小的利益就够了。”
于是吴国、晋国边境之间,庄稼熟了,粮食留在田里,双方互不侵占;牛马跑过国界,对方发现之后就会通知对方前来取回。沔水一带打猎,吴国人抢到身上已经被晋人射伤的猎物,都会送还给晋国。
陆抗曾经生病,向羊祜求取药物。羊祜配好药送过来,说:“这是上好的药剂,我刚刚才配好,还没来得及服用,因为您病情紧急,所以送给您。”陆抗拿到药就服用。部下有人劝谏陆抗,陆抗置之不理。
孙皓听说两国边境彼此交好,就责问陆抗。陆抗回答:“就算一个乡、一座小城,也不能没有讲信义的人,何况是大国!我不这样做,恰恰会彰显羊祜的德行,对羊祜又能有什么损害呢?”有人批评羊祜、陆抗违背臣子本分,两方都加以指责。
习凿齿评论说:合乎道义,是天下共同守护的;诚信和顺,是万民归向的。虽然大道已经衰微,道义美名久已沉沦,诡诈盛行于当世,权谋充斥各项事务,依仗武力横行的人,就算是奴仆牧竖的小聪明,也全都依靠这些来建立功业,脱离这些就难以立足。
所以晋文公退避三舍,原城百姓便请求归降;穆子包围鼓城,用武力训导对方;冶夫献上计策,费国就此归附;乐毅放缓进攻,美名流传后世。观察他们降服对手、取得胜利的手段,哪里只是依靠武力和欺诈呢?
到如今三足鼎立已经四十多年。吴国不能越过淮水、沔水向北进取中原,中原也不能渡过长江夺取江东,原因就是实力、智谋彼此相当,道义不能够压倒对方。损害对方来使自己获利,不如保全自己而不去残害他国;动用武力威慑别国,不如广施德行让百姓归心。普通百姓尚且不能单凭武力压服,更何况一个国家?武力压服尚且比不上以德感化,更何况连武力压制都做不到呢?
所以羊祜胸怀统一天下的远大谋略,思考止息战争的方略,对齐本国百姓,普施恩泽,伸张道义,想要收服强大的吴国,推行兼爱,改变吴国残暴的风俗,改变天下人的看法,不发动战争就让江表归服。所以他德音传布,百姓扶老携幼前来归附,异国邻邦,礼让之风广为传播。自从吴国遭遇外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局面。
陆抗明白吴国国土狭小,君主暴虐,而晋国德行越来越昌盛,百姓心里认同晋国的善政,吴国自己却没有巩固根本的规划;百姓感念敌国的恩德,全境之内都产生抛弃本国君主的想法。想要安定民心,调和内外,保全危弱的吴国,抗衡强大的晋国,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也推行这样的道义,来争取对等的优势。让对方的恩德没法超过我国,本国的善政传扬四方,提高国家威望,弘扬长远风范,不靠战争就挫败敌人,在朝堂帷幄之中决胜,不用甲兵就倾覆敌国,不用深挖壕沟、加固城池来保卫国家,信义感动仇敌,赤诚之心如同先贤。哪里会玩弄诡诈去伤害贤才,追求个人虚名,贪图外部好处,暗中放松戒备呢?
从这个角度来说,固守疆土、保持武力,这是普通士兵都能做到;相互算计、彼此加害,是小人浅陋的行事;积累诡计防备他人,是奴仆的粗浅思虑;依靠武力取胜求得安定,这是明达之人所轻视的。贤德君子拯救世事、垂范后世,舍弃这些而选择德信之道,是因为这条道义足够宏大。】
朝廷加封陆抗为都护。陆抗听说武昌左部督薛莹被逮捕下狱,就上书说: 才德出众的人,是国家的珍宝,社稷的贵重人才,各项政务依靠他们有条理,四方教化依靠他们和睦清明。往日大司农楼玄、散骑中常侍王蕃、少府李勖,都是当世英才,一代杰出人才。他们蒙受恩宠,在朝为官,却接连被诛杀,有的家族覆灭、祭祀断绝,有的被流放到荒远边地。
《周礼》有赦免贤才的法条,《春秋》有宽恕善人的大义。《尚书》说:“与其杀害无罪之人,宁可违背常规法度。”而王蕃等人罪名还没有查实,就已经判处死刑。心怀忠义,却身受极刑,难道不让人痛心吗?况且已经处死的人,本就没有知觉,竟然还要焚烧尸体、漂流骸骨,抛弃到江边,这恐怕不是上古圣王的正规制度,也是甫侯所告诫不能做的事。所以百姓哀伤震动,官吏民众全都悲戚。王蕃、李勖已经死去,就算悔恨也来不及。真心希望陛下赦免、召回薛莹。
近来听闻薛莹突然被逮捕。薛莹的父亲薛综在先帝朝中担任要职,辅佐文皇帝。薛莹继承家风,砥砺品行。如今他所犯的罪过,按情理可以宽恕。我担心主管官员没有查清全部事实,如果再把他诛杀,会更加丧失民心。乞求陛下降下恩德,宽恕薛莹的罪过,怜悯刑狱事务,清理司法冤屈,那么天下都会感到幸运。
当时战事接连不断,百姓疲惫困苦,陆抗又上书: 我听说《易经》看重顺应时势,《左传》赞美观察时机。所以夏桀罪行累累,商汤才出兵征伐;商纣荒淫暴虐,周武王才挥师讨伐。如果时机不对,就算商汤也会有困守玉台的忧虑,周武王也会在孟津调转军旗撤军。
如今不去致力于让国家富强,鼓励农耕积蓄粮食,让文武人才施展才干,各个官署没有空缺的职位;明确升降赏罚激励百官,审慎使用刑罚来劝善惩恶;用德行训导各个部门,用仁爱安抚百姓。做到这些之后,顺应天命,才能够席卷天下。
现在却听任将领追求虚名,穷兵黩武,每次出兵耗费数以万计,士兵凋敝劳苦,敌人没有被削弱,我们本国已经重病缠身。想要争夺帝王大业,却贪图百十倍的小利,这是臣子谋求私利,不是国家的好策略。过去鲁国、齐国三次交战,鲁国两次取胜,但转眼国家就灭亡,原因就是两国实力大小悬殊。何况如今出兵得到的收获,弥补不了战争带来的损耗!
依仗武力就会失去民心,这是古代明确的鉴戒。实在应当暂时停止向外进攻的打算,休养士民,观察时机,等待间隙,这样才不会留下悔恨。
建衡二年,陆抗就地被任命为大司马、荆州牧。
建衡三年夏天,陆抗身患重病,上书说: 西陵、建平,是吴国的屏障要塞。地处长江下游,两面承受敌军压力。如果敌人乘船顺江而下,战船绵延千里,像流星闪电一样疾驰,很快就能抵达,不能够指望别处军队赶来解救危局。这是关系国家社稷安危的关键,不只是边境被侵扰的小祸患。
我的父亲陆逊过去在西部边境曾经上书,认为西陵是吴国的西门,虽说容易防守,但也容易失守。一旦守不住,不只是丢失一郡,整个荆州就不再属于吴国。如果西陵出现祸患,应当动用全国力量争夺。
我从前驻守西陵,继承父亲陆逊的旧业。之前请求调拨三万精兵,可是相关部门照旧例行事,不肯足额派遣。自从步阐叛乱之后,兵力又进一步损耗。
如今我统辖的疆域长达千里,四面受敌,对外抵御强敌,对内安抚众多蛮夷,而现有士兵只有几万,长久疲惫衰弱,很难应付突发变故。
我私下认为,各位王爷年纪幼小,还没有掌管国事,可以为他们设置师傅辅相,教导培养他们的才德,不必给他们配备兵马,占用边防要务。另外黄门宦官私自招募兵民,百姓苦于徭役,很多人逃亡投奔宦官门下。请求陛下专门下诏核查,把这些被招募的人全部清查出来,补充到边境要地,让我统辖的部队满八万人。减少各类繁杂事务,赏罚恪守信用。就算韩信、白起再生,也无法施展他们的巧计。
如果兵力不增加,上述制度不更改,却想要成就大事,这是我深深忧虑的。
我死之后,希望朝廷把西方边境托付给可靠之人。希望陛下审阅采纳我的奏言,那么我就算死去,也如同活着一般。
这年秋天,陆抗去世。儿子陆晏继承爵位。陆晏和弟弟陆景、陆玄、陆机、陆云,分别统领陆抗的部队。陆晏担任裨将军、夷道监。
天纪四年,晋国军队讨伐吴国,龙骧将军王濬顺江东下,所到之处全都攻克,结局完全如同陆抗生前担忧的那样。
陆景,字士仁,娶公主,授骑都尉,封毗陵侯;接管陆抗的兵马之后,拜偏将军、中夏督。他修身好学,撰写著作几十篇。
【《文士传》记载:陆景的母亲是张承的女儿,诸葛恪的外甥女。诸葛恪被杀,陆景母亲受牵连被罢黜。陆景年少由祖母抚养,祖母去世,陆景为祖母服丧三年。】
二月壬戌,陆晏被王濬的分支部队杀害。癸亥,陆景也遇害,时年三十一岁。陆景的妻子是孙皓的妹妹,和陆景同为张承的外孙。
【陆景的弟弟陆机,字士衡;陆云,字士龙。《陆机陆云别传》记载:晋太康末年,兄弟二人一同前往洛阳,拜见司空张华。张华一见到二人就十分赏识,说:“讨伐吴国最大的收获,就是得到这两位杰出人才。”于是为他们广为宣扬名声,向各位公卿举荐。太傅杨骏征召陆机做祭酒,改任太子洗马、尚书著作郎;陆云担任吴王郎中令,后来出任浚仪县令,政绩很好,官吏百姓感念他,活着的时候就为他建立祠堂。之后两人都历任显要官职。
陆机才华华丽,文辞优美,在当时首屈一指;陆云也擅长写文章,文采清新比不上陆机,但辩论口才胜过陆机。
当时朝廷变故不断,陆机、陆云依附成都王司马颖。司马颖任用陆机担任平原相,陆云担任清河内史,不久陆云改任右司马,很受信任。没过多久司马颖和长沙王司马乂结下仇怨,起兵攻打洛阳,任命陆机代理后将军,统率王粹、牵秀等各路军队二十万。陆云写下《南征赋》赞美这次出兵。
陆机本是吴地之人,寄居北方,孤身做官,一下子位居众多名士之上,很多人内心不服。陆机几次作战失利,士兵死伤溃散大半。当初宦官孟玖是司马颖宠信的近臣,依仗宠信干预政事,陆云多次指责他的过失,司马颖听不进去,孟玖又趁机诋毁陆云。
这场战事中,孟玖的弟弟孟超也配属在陆机麾下带兵,拒不服从军令。陆机准备依法惩治他,孟超就到处宣称陆机要谋反。牵秀等人也向司马颖进谗,说陆机心怀二心,孟玖又在宫内不断构陷。司马颖信以为真,派人逮捕陆机,同时抓捕陆云以及陆耽,全部处死。
陆机兄弟既是江南杰出名士,也名扬中原,却无罪遭到灭族,天下人都为之痛惜。陆机的文章被当世看重,陆云的著作也流传后世。
当初陆抗平定步阐,连孩童也一并诛杀,懂得道义的人为此批评:“后世一定会承受这份祸殃。”等到陆机被杀,三族全部灭绝。孙惠写给朱诞书信说:“马援选择明主,这是人人都听说的,没想到陆家三兄弟横死朝廷,丢掉性命,损伤名声,实在令人悲叹。”相关事迹也记载在《晋书》当中。】
评论说:刘备是天下公认的雄杰,一代人都畏惧他。陆逊年纪还轻,威名尚未显赫,却能够打败刘备,事事都称心如意。我既惊叹陆逊的谋略,又赞叹孙权识别人才,这是他能够成就大业的原因。等到陆逊忠心恳切,为国忧劳直到身死,差不多称得上是可以托付国家的重臣。陆抗正直坦诚,有筹划才干,全都继承父亲的风范,世代传扬美名,德行功业接近其父,可以说很好地继承父辈基业。
吴志卷十四(孙登、孙虑、孙和、孙霸、孙奋)
孙登,字子高,是孙权的长子。魏国黄初二年,封孙权为吴王,任命孙登为东中郎将,封为万户侯。孙登推辞侯爵,不肯接受。同年,立孙登为太子,挑选设置师傅,选拔优秀士人做他的宾客友人。于是诸葛恪、张休、顾谭、陈表等人被选入东宫,陪孙登研读诗书,外出就陪同骑马射猎。
孙权想要孙登读《汉书》,熟悉近代史事。因为张昭对《汉书》深有研究,不想劳累张昭本人,就叫张休跟随张昭学习,回来再传授给孙登。孙登对待下属僚属,大体采用平民之间的礼节,和诸葛恪、张休、顾谭等人有时同乘一辆车,有时同床休息。
太傅张温向孙权进言:“中庶子官职亲近太子,负责问答咨询,应当选用才德出众的人。”于是任用陈表等人做中庶子。后来又觉得中庶子的官礼拘束,就让他们整理衣冠陪坐交谈。
黄龙元年,孙权称帝,正式册立孙登为皇太子。任命诸葛恪为左辅都尉,张休为右弼都尉,顾谭为辅正都尉,陈表为翼正都尉,这就是所谓的“四友”;谢景、范慎、刁玄、羊衜等人都做太子宾客。因此东宫号称人才济济。
【《吴录》记载:范慎,字孝敬,广陵人。对知己的君主竭尽忠诚,对朋友情意深厚,当时的人很敬重他。撰写二十篇论作,名叫《矫非》。后来担任侍中,外放做武昌左部督,治军严整。孙皓迁都武昌,对范慎很忌惮,下诏说:“范慎功勋德行都很卓著,是我敬重倚重的人,应当位列上公,符合众望。”于是任命他为太尉。范慎长久带兵,心中遗憾,就借口年老辞官。士兵们十分眷恋,全军都为他落泪。凤凰三年去世,儿子范耀继承爵位。刁玄是丹阳人。
《吴书》记载:羊衜起初做中庶子,年纪二十岁。当时廷尉监隐蕃结交天下豪杰,从卫将军全琮往下,很多人倾心交好,只有羊衜和宣诏郎杨迪拒绝和他来往,当时众人都觉得奇怪。等到隐蕃后来谋反,大家才佩服羊衜的眼光。
《江表传》记载:孙登叫侍中胡综撰写《宾友目》评价东宫人才:“才智超群,超出同辈,是诸葛恪;洞察时势,探究幽深事理,是顾谭;论辩宏大通达,言辞可以解开疑难,是谢景;深究学问,可和子游、子夏相比,是范慎。”
羊衜私下反驳胡综:“元逊(诸葛恪)有才但是粗疏;子嘿(顾谭)精明但是狠厉;叔发(谢景)善辩但是虚浮;孝敬(范慎)深沉但是狭隘。”这番话都有所指。羊衜也因为这番言论被人记恨,不被诸葛恪等人亲近。后来这四个人先后败亡,吴国人认为羊衜的预言应验。羊衜官做到桂阳太守,去世。】
孙权迁都建业,征召上大将军陆逊辅佐孙登镇守武昌,掌管东宫以及留守官府的事务。
孙登外出打猎,途经道路,总是远远避开良田,不践踏庄稼;休息的时候,也选择空闲荒地,他就是这样不愿烦扰百姓。
有一次孙登骑马出门,有弹丸从身旁飞过。左右侍从搜寻,看见一个人拿着弹弓、带着弹丸,众人都认定就是这个人。那人申辩不承认,侍从想要拷打他,孙登不许,让人找来刚才飞过的弹丸,拿来比对,型号不一样,就把那人释放。
孙登有个盛水的金马盂丢了,查到偷窃的是身边侍从。孙登不忍心施加刑罚,只是叫来责备一通,把他遣送回家,告诫身边人不要对外声张。
后来弟弟孙虑去世,孙权为此悲伤减膳。孙登昼夜兼程赶回,到赖乡,得到召见。见到孙权,孙登痛哭,劝谏说:“孙虑卧病不起,这是天命。如今北方还没有平定,天下百姓仰望陛下。不能因为私人亲情,就削减御膳,超过礼制,我私下为此担忧。”孙权接纳他的意见,恢复饮食。孙登在建业停留十几天,想要再回武昌,恳切陈情,说长久不能侍奉父母,未尽人子本分,又陈述陆逊忠诚勤勉,没有什么可顾虑。孙权就把孙登留在建业。
嘉禾三年,孙权攻打新城,让孙登留守建业,总管后方事务。当年收成不好,盗贼很多,孙登上表修订法令,用来防范奸盗,很有成效。
当初孙登生母身份低微,徐夫人对孙登有抚育之恩。后来徐夫人因为嫉妒被废黜,安置在吴郡;步夫人最受宠爱。步夫人赏赐东西给孙登,孙登不敢推辞,只是恭敬收下;徐夫人派人送来衣物,孙登一定沐浴之后才穿上。
孙登将要被册立太子,推辞说:“根本确立,道义才能推行。想要立太子,应当先立皇后。”孙权问:“你的母亲在哪里?”孙登回答:“在吴郡。”孙权沉默不语。
【《吴书》记载:弟弟孙和得到孙权宠爱,孙登亲近敬重他,如同对待亲弟弟,常常有把太子之位让给他的心意。】
孙登做太子一共二十一年,三十三岁去世。临终前,他写下奏疏: “我本无才德,身染重病,自知身体衰弱,害怕就此殒命。我并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只是想到将要离开父皇,埋身黄土,再也不能入宫朝见。活着对国家没有益处,死了又给陛下增添巨大悲伤,想到这些就心中哽咽。
我听说死生各有天命,寿命长短由天注定。晋国太子姬晋、颜回那样绝顶聪慧,尚且早早夭折,何况我愚昧浅陋,寿命已经超过预期。身为国家储君,死后还享有荣宠,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又有什么遗憾悲痛!
如今大业尚未平定,叛贼还没有剿灭,天下万民寄希望于陛下。危难之人盼望安定,动乱之世盼望治理。希望陛下放下我的死,割舍私人恩情,修习黄老清净之道,保重身体,多进膳食,开阔思虑,完成统一天下的伟业,那么天下就万分幸运,我死也无憾。
皇子孙和仁爱孝顺,聪慧明达,品行美好,应当早日确立,满足百姓的愿望。诸葛恪才略广博,可以辅佐时局;张休、顾谭、谢景,都聪敏有见识谋略,在内可以做心腹,在外可以做将帅爪牙;范慎、华融气节刚劲,是国士之才;羊衜有外交应对的才干;刁玄气度弘大,坚守正道;裴钦博闻强记,文笔出众;蒋修、虞翻志节分明。以上这些臣子,有的适合在朝廷任职,有的可以担任将帅,都熟习时务,通晓法令,坚守道义,志向不可夺移。这些都是陛下选拔到东宫的人才,我和他们共事,充分了解他们,所以冒昧向陛下举荐。
我又想到现在边境多事,战事不停,应当激励军队谋求进取。军队依靠百姓,百姓依靠财物。听说不少郡县残破,民生凋敝,奸邪作乱滋生,所以法令繁多,刑罚严苛。我听说处理政事要顺应民心,律令应当跟随时代调整。希望陛下和将相大臣仔细权衡时势,广泛采纳各方意见,放宽刑罚,减轻赋税,减免徭役,顺应百姓心愿。
陆逊对当今朝廷忠心耿耿,为国操劳,正直敢言,有不顾自身为国尽忠的节操。诸葛瑾、步骘、朱然、全琮、朱据、吕岱、吾粲、阚泽、严畯、张承、孙怡,一心为国,通达时务。可以让他们上奏有利国策,废除繁杂苛政,体恤将士,安抚百姓。五年、十年之内,远方百姓前来归附,近处百姓尽力效力,不用流血征战,天下大业就可以完成。
鸟儿临死,叫声哀凄;人临死,言语良善。从前子囊临终留下谏言,君子认为这是忠心。何况我孙登,怎能闭口不言?希望陛下留意听取我的意见,那我就算身死,也如同活着一般。”
孙登去世之后,这份奏疏才呈递给孙权。孙权更加悲痛,每每读到奏疏就落泪。这一年是赤乌四年。
谢景当时担任豫章太守,哀痛难抑,丢下官职奔赴京城,上表弹劾自己。孙权说:“你侍奉过太子,和别的官吏不一样。”派遣使者慰问,允许他返回原任,打发他回郡。给孙登谥号叫宣太子。
【《吴书》记载:最初安葬在句容,设置园邑守护陵园。三年之后改葬蒋陵。】
孙登的儿子孙璠、孙希,都早早去世。次子孙英封为吴侯。五凤元年,孙英因为大将军孙峻专权,谋划诛杀孙峻,事情败露,自杀,封国被废除。
【《吴历》记载:孙和无罪被杀,百姓心中愤愤不平。前司马桓虑借机召集将吏,打算杀掉孙峻,拥立孙英。事情败露,参与者全部被杀。孙英实际上并不知情。】
谢景,字叔发,南阳宛县人。在豫章郡治理有方,官吏百姓称赞,认为郡中前有顾邵,之后就是谢景。任职几年之后,死在官任上。
孙虑,字子智,是孙登的弟弟。年少聪慧,有才干技艺,孙权很器重喜爱他。黄武七年,封为建昌侯。两年之后,丞相顾雍等人上奏:“孙虑天资聪慧,品行日新,封地靠近北方,应当晋封王号。”孙权没有同意。
过了一段时间,尚书仆射(存)上书:“帝王兴起,都会褒扬亲近亲属,光耀后代。所以鲁国、卫国在周朝,地位高于诸侯;汉高祖分封五个子弟为王,镇守汉朝。分封宗室,是用来护卫朝廷。
建昌侯孙虑天性聪敏,文武兼备,按照古代制度,应当更正名号。陛下谦逊不肯依从旧制,大小群臣都对此议论。如今敌寇猖獗,战事不止,心腹干将,既要任用宗亲,也要任用贤才。我们和丞相顾雍商议,认为孙虑应当授任镇军大将军,镇守一方,光大吴国基业。”孙权这才准许。于是授予符节,开设府署,治所设在半州。
【《吴书》收录孙权诏书:“时局动荡,奸凶横行,征伐不息。孙虑气度美好,武略早已显露,必定能够辅佐我平定大业。所以授予上将职位,赐予显赫荣宠,给他兵马,托付一方疆土。对外要威震敌寇,安定万里;对内要安抚远近,慰劳将士。这正是孙虑建功立业、竭尽忠节的时候。希望他内修文德,外练武略,身居高位常怀谦冲,恭敬谨慎,不要辜负这份托付。”】
孙虑身为皇子,年纪轻轻,远近之人都担心他不能处理政务。等到就职之后,他遵守法令,恭敬接纳师友,做得超出众人的期望。嘉禾元年,二十岁的孙虑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撤销。
孙和,字子孝,孙虑的弟弟。年少因为母亲王夫人受宠而被孙权喜爱。十四岁,为他设置宫廷护卫,让中书令阚泽教他读书典籍。孙和好学,礼贤下士,很受人们称道。赤乌五年,立为太子,时年十九岁。阚泽担任太傅,薛综担任少傅,蔡颖、张纯、封俌、严维等人陪伴侍从。
【《吴书》记载:孙和幼年聪慧,孙权格外宠爱,常常带在身边。服饰珍宝的赏赐,其他皇子比不上。喜爱文学,擅长骑射,跟随老师研习学问,见识聪敏。敬重师傅,善待士人。蔡颖等人朝见,孙和常常放下身段,和他们欢谈。研讨经义,分辨是非;咨询朝臣,考察官员才干,评定优劣,条理分明。
后来诸葛壹假装叛逃引诱魏将诸葛诞,孙权暗中部署军队等待。孙和因为孙权驻扎在外,打仗又是凶险大事,心中忧愁,寝食难安,多次上书劝谏,劝孙权持重,务求全胜。等到孙权回到宫中,孙和才安心。
张纯,字元基,张敦的儿子。《吴录》记载:张纯年少磨砺节操,学识渊博,应答得体。授郎中,补广德县令,治理政绩突出,提拔为太子辅义都尉。】
当时主管部门经常把各地上报的文书交给太子处置。孙和认为奸邪小人会借着公务制造祸端,不能助长这种风气,上表应当停止这种做法。
都督刘宝告发庶子丁晏,丁晏也反过来检举刘宝。孙和对丁晏说:“朝廷文武能做事的就那么几个人,互相抓小辫子陷害对方,哪里会有福气?”于是把两人同时调解,让他们彼此和睦。
孙和常说,当代士人应当研习经术,练习骑射,来应对世事;如果只是交游博弈,荒废事业,算不上进取。后来东宫侍臣宴会,谈到博弈,孙和认为博弈耗费时日,没有实际用处,劳神耗思,得不到什么成就,不能用来修养德行、积累功业。
志士爱惜光阴,君子追求远大理想。天地无穷,人生在世,如同白驹过隙。年华逝去,荣华不会重来。人免不了要娱乐消遣,但消遣可以是宴饮、弹琴读书、射箭骑马,何必一定要下棋博弈?
于是叫在座八个人各自写文章,批判博弈。中庶子韦曜写完文章上奏,孙和拿给宾客传阅。蔡颖喜好下棋,官署里不少人效仿他,孙和就用这件事委婉规劝。
后来王夫人和全公主结下仇怨。孙权曾经生病,孙和到宗庙祭祀。孙和妃子的叔父张休家就住在宗庙附近,邀请孙和到家中做客。全公主派人暗中窥探,就向孙权造谣,说太子不在宗庙祭祀,专门跑到妃子家商议私事;又说王夫人看见陛下生病,面露喜色。孙权勃然大怒,王夫人忧愁而死,孙和的恩宠渐渐衰减,害怕被废黜。鲁王孙霸觊觎太子之位,越来越猖狂。
陆逊、吾粲、顾谭等人多次上书申明嫡庶尊卑的大义,认为名分不能更改。全寄、杨竺是鲁王孙霸的党羽,谗言日日不断。吾粲被下狱处死,顾谭流放到交州。孙权犹豫多年。
【殷基《通语》记载:孙权立孙和做太子,又封孙霸为鲁王。最初两人住在同一宫殿,礼仪待遇没有区别。大臣们认为太子、藩王要有尊卑,礼制应当区分,于是分开宫室,分派僚属,矛盾就此产生。从此侍从宾客分化为两派,互相仇视,牵连到朝中大臣。
丞相陆逊、大将军诸葛恪、太常顾谭、骠骑将军朱据、会稽太守滕胤、大都督施绩、尚书丁密,恪守礼制拥护太子;骠骑将军步骘、镇南将军吕岱、大司马全琮、左将军吕据、中书令孙弘依附鲁王。朝廷内外官员、将军大臣,国家一半人分成两派。
孙权对此十分忧虑,对侍中孙峻说:“儿子之间不和睦,臣子结成帮派,就会重蹈袁绍的覆辙,被天下人耻笑。立其中一个,怎么能不乱?”于是心里有更换太子的想法。
裴松之评论:袁绍、刘表觉得袁尚、刘琮贤能,本来就打算传位给幼子,和孙权不一样。孙权已经立孙和,又宠爱孙霸,自己制造祸乱,比袁绍、刘表还要昏悖。步骘德行美名,是吴国良臣,却依附孙霸,和杨竺同流,这是什么缘故?孙和已经正位太子,嫡庶名分已定,就算两人才干德行相当,道义上也不该党附庶子,何况孙霸本就没有什么美名,孙和是合格储君。邪恶之人,不是身上全无优点,只要做一件大恶,所有长处就都不值一提。步骘如果真做过这种事,那他别的长处也不值得称道。吕岱、全琮这类人,就更不值得评论。】
之后孙权就把孙和囚禁起来。骠骑将军朱据、尚书仆射屈晃,率领一众文武官员,把泥土涂在头上,捆绑自己,连日到宫门前为太子求情。孙权登上白爵观望见,十分厌恶,传令朱据、屈晃等人不许无理喧哗。
孙权想要废掉孙和,立孙亮。无难督陈正、五营督陈象上书,引用晋献公杀害申生、改立奚齐,导致晋国大乱的史实;朱据、屈晃也不停苦苦劝谏。孙权大怒,诛杀陈正、陈象全族;朱据、屈晃被押上大殿,杖责一百。
【《吴历》记载:屈晃进谏:“太子仁爱,天下皆知。如今三国鼎立,实在不应当动摇太子,生出内乱。希望陛下稍加思量。老臣就算死去,也死而无憾。”叩头流血,言辞刚直。孙权不听,把屈晃斥退回乡里。孙皓即位之后下诏:“已故仆射屈晃,志在匡扶社稷,直言进谏而死。”封屈晃的儿子屈绪为东阳亭侯,屈干、屈恭为立义都尉。屈绪后来官至尚书仆射。屈晃是汝南人。
胡冲《答问》、《吴书》记载:张纯也极力进谏,孙权把他囚禁,之后处死。】
最终把孙和流放到故鄣。官员因为劝谏获罪,被杀、流放的有十几人,天下人都为孙和感到冤屈。
【《吴书》记载:孙权后来生病,心中有所悔悟,想要召回孙和立为太子。全公主、孙峻、孙弘坚决反对,此事作罢。】
太元二年正月,封孙和为南阳王,遣往长沙。
【《吴书》记载:孙和前往长沙,路过芜湖,桅杆上面有喜鹊筑巢。旧时下属官吏听说,都心中悲戚,认为桅杆顶端高危,不是长久安稳的征兆。有人说《鹊巢》诗篇讲积累德行获得爵位,如今大王德行美好,又得到封国,或许神灵以此启示世人。】
四月,孙权去世,诸葛恪执掌朝政。诸葛恪是孙和妃子张氏的舅舅。张妃派黄门陈迁前往建业,上书后宫,同时问候诸葛恪。陈迁临走,诸葛恪对他说:“替我转告张妃,将来会让孙和的地位超过其他皇子。”这番话泄露出去。另外诸葛恪有迁都打算,让人修缮武昌宫,民间传言诸葛恪要迎回孙和。
等到诸葛恪被杀,孙峻借着这件事,剥夺孙和的王印绶带,把孙和迁徙到新都,又派使者赐孙和自尽。孙和和张妃诀别,张妃说:“无论生死,我都跟随你,绝不独自苟活。”也自杀。全国百姓都为之哀伤。
孙休即位,封孙和的儿子孙皓为乌程侯,让他前往封地。孙休去世,孙皓登基称帝。当年追谥父亲孙和为文皇帝,改葬明陵,设置二百家园邑,设立令、丞守护陵园。
第二年正月,拆分吴郡、丹阳郡九个县设立吴兴郡,郡治乌程,设置太守,四季祭祀明陵。
主管官员上奏,应当在京城建立宗庙。宝鼎二年七月,派代理大匠薛珝修建寝堂,名号清庙。十二月,派遣代理丞相孟仁、太常姚信,配备官吏、中军步兵骑兵两千人,用车驾仪仗,往东到明陵迎接孙和的神灵。孙皓亲自接见孟仁,在朝堂拜送。
【《吴书》记载:孟仁出发之后,宫中使者手诏接连不断,询问神灵起居。巫祝说见到孙和,衣着神态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孙皓悲喜交加,痛哭流泪,召集公卿尚书到宫门赏赐。】
灵车快要抵达建业,丞相陆凯在近郊献上三牲祭品。孙皓在金城外面露宿。第二天,到东门外面遥望拜祭。次日,到清庙献祭,痛哭流涕。七天之内举行三次祭祀,歌舞乐伎昼夜不停。主管官员上奏:“祭祀不宜过于频繁,频繁就会轻慢神明,应当依礼制节制情感。”孙皓这才停止。
【《吴历》记载:孙和有四个儿子:孙皓、孙德、孙谦、孙俊。孙休即位,封孙德为钱塘侯,孙谦为永安侯,孙俊为骑都尉。孙皓在武昌的时候,吴兴施但受不了百姓的困苦,聚集一万多人劫持孙谦,要带到秣陵拥立他做皇帝。离秣陵三十里停下,挑选吉日,派人以孙谦的名义下达命令给丁固、诸葛靓。诸葛靓直接斩杀使者。施但继续前进到九里,丁固、诸葛靓出兵大破叛军。施但手下士兵没有铠甲,临阵溃散。孙谦独自坐在车里,被活捉。丁固不敢擅自处死,上报孙皓。孙皓用毒酒毒死孙谦,孙谦母子全部被杀。
孙俊是张承的外孙,聪慧善辩,远近都称赞。孙皓又把他杀害。】
孙霸,字子威,是孙和同母弟弟。孙和做太子,孙霸封鲁王,受到的宠爱格外优厚,待遇和太子没有差别。没过多久,孙和、孙霸不和的消息传到孙权耳中。孙权下令禁止二人和宾客往来,让他们专心读书。
督军使者羊衜上书: “古代拥有天下的君主,一定要明确区分嫡庶,分封子弟,尊崇祖宗,作为国家屏障。太子、鲁王的册封,天下都认为合乎时宜,这是大吴兴盛的根基。近来听说二宫都断绝宾客交往,远近之人惶恐,大小官吏失望。
我从旁听闻各方议论,都说两位皇子聪慧通达,自从正式册封名号已经三年,德行内在修养,美名传播四方,西北敌国久已听闻。大家都盼望陛下准许二皇子延揽四方宾客,让异国听说,向往归附。
如今不但没有这么做,反而下达诏书削减护卫,隔绝宾客,四方的礼遇敬意不能通达。虽说陛下本意是让二人专心治学,不再分心琐事,温故知新,博览群书,但这不是臣子心中殷切盼望的局面。
有人说二皇子不遵守法度,这是我寝食难安的缘由。就算确有过失,也应当私下劝导斟酌,不要让外界滋生流言。我害怕猜疑积累变成诽谤,流言传播开来,西北敌国距离不远,不同的议论很容易传到那边。消息传到敌国,就会生出各种舆论,他们会说两位皇子有违逆的过错,陛下拿什么向外国解释?不能向外国解释,也就不能平息国内的猜疑。国内人心疑惧,国外谣言四起,这不利于巩固国家。
希望陛下尽早降下优厚诏书,让两位皇子恢复往日礼仪交往,那么天下安宁,万国庆幸。”
当时全寄、吴安、孙奇、杨竺等人暗中依附孙霸,图谋陷害太子。谗言四起,太子失势,孙霸最后也被孙权赐死。杨竺的尸体被抛入长江。杨竺的哥哥杨穆因为多次规劝告诫杨竺,免于死刑,但还是流放到南方州郡。
孙霸赐死之后,又诛杀全寄、吴安、孙奇等人,都是因为党附孙霸构陷太子。
孙霸有两个儿子,孙基、孙壹。五凤年间,封孙基为吴侯,孙壹为宛陵侯。孙基在孙亮宫中侍奉。太平二年,孙基私自乘坐皇帝御马,被逮捕下狱。孙亮问侍中刁玄:“偷盗乘坐御马,该判什么罪?”刁玄回答:“依照律法应当处死。但鲁王过早去世,希望陛下怜悯宽恕。”
孙亮说:“律法是天下共同遵守的,怎么能因为亲情徇私?你应当想可以赦免他的理由,不要拿亲情逼迫我。”刁玄说:“旧时大赦,范围有大有小,有大赦全国,也有千里、五百里范围的赦免,可以随陛下心意。”孙亮说:“赦免人不该是这个道理。”不过还是借着宫中大赦,孙基得以免罪。
孙皓即位,记恨当年孙和、孙霸的旧仇,削夺孙基、孙壹的封地爵位,把他们和祖母谢姬一起迁徙到会稽乌伤县。
孙奋,字子扬,孙霸的弟弟,母亲是仲姬。太元二年封为齐王,居住武昌。孙权去世,太傅诸葛恪不想让诸王驻守江边军事要地,就把孙奋迁到豫章郡。孙奋十分愤怒,不肯服从命令,又多次违反法令制度。
诸葛恪上书劝谏: “帝王的尊贵,和上天等同。所以以天下为家,把父兄当做臣子;四海之内,全都是臣民。仇人有善行,不得不举荐;亲人有恶行,不得不惩处。承受天命治理万物,先顾国家,后顾自身,这是圣人定下的制度,百代不可更改。
汉朝初年,大量分封宗室子弟为王,后来诸侯王势力太强,就做出谋逆之事,对上几乎倾覆社稷,对下骨肉相残。后世以此为戒,成为重要忌讳。从光武帝以来,对诸王立下制度:只能在宫内享乐,不能治理百姓,不能干预政务;和外人往来结交,都有严厉禁令,这才让宗室平安,各保福分。这是前代得失的明证。
近代袁绍、刘表,都有广阔国土,人口众多,因为嫡庶名分不分,宗族覆灭,天下愚智之人都为之叹息痛惜。
先帝借鉴古今,防微杜渐,为长远考虑。所以病重之时,分派诸王前往各自封国,诏书恳切,禁令严格,告诫的内容十分周全。目的是对上安定宗庙,对下保全诸王,让基业代代相传,不会发生祸国害家的悲剧。
大王应当向上效法太伯顺从父命;中间学习河间献王、东海王刘彊恭敬守礼;向下克制骄纵荒怠,引以为戒。
可是听说您到武昌之后,多次违背诏书,不守制度,擅自征调各将领士兵修缮宫室;身边侍从犯了罪过,本该上表朝廷,交给主管官署处置,您却私下擅自杀人,事情含糊不清。
大司马吕岱亲身接受先帝遗诏,辅佐开导大王,您却不肯听从,令他忧愁恐惧。华锜是先帝近臣,忠诚正直,他的意见应当采纳,却听说您对他发怒,扬言要收捕治罪。还有中书杨融,带着先帝诏命,本该恭敬对待,您却说:‘就是不听禁令,又能拿我怎么样?’听到这话,大小官员无不惊骇寒心。
古语说:明镜用来照身形,古事用来知当今。大王应当把鲁王作为深刻的教训,改正自己的行为,恭谨敬畏,侍奉朝廷。这样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如果抛弃先帝法度,心怀轻慢,臣子们宁可得罪大王,也不敢辜负先帝遗诏;宁可被大王怨恨,也不敢无视君主威严,让诏令不能在藩王身上施行。这是古今大义,大王心里清楚。
福气降临有缘由,灾祸滋长有开端。祸患刚起不加警惕,将来就无法挽回。当初鲁王如果早点接纳忠直的劝谏,心怀戒惧,就能长久享有封国,哪里会招来灭亡!良药苦口,但生病的人愿意喝下;忠言逆耳,但通达的人愿意听取。
如今我等人恳切希望,帮大王把祸患消弭在萌芽,拓宽福运根基,不知不觉言语说得太重,希望大王三思。”
孙奋收到书信,心中恐惧,于是迁到南昌。但他打猎游玩更加放纵,下属官吏无法忍受。等到诸葛恪被杀,孙奋就向下进驻芜湖,打算前往建业观察时局变化。傅相谢慈等人劝谏孙奋,孙奋把谢慈杀害。
【谢慈,字孝宗,彭城人。撰写过《丧服图》以及丧礼变除的相关著作。】
孙奋因此获罪,废黜为平民,迁徙到章安县。太平三年,封为章安侯。
【《江表传》记载:孙亮下诏:“齐王孙奋从前因为杀害官吏被废为平民,多次颁布大赦,唯独没有赦免他。就算不恢复王位,为什么不封为侯爵?而且孙氏诸位兄弟很多在江边带兵,唯独我的兄长如此。”主管官员上奏同意,于是封孙奋为侯。】
建衡二年,孙皓的左夫人王氏去世。孙皓哀痛过度,早晚痛哭,几个月不上朝理事。民间谣传孙皓已经死了,讹传孙奋和上虞侯孙奉当中会有人继承帝位。
孙奋母亲仲姬的坟墓在豫章。豫章太守张俊以为传言可能成真,就为仲姬的坟墓清扫整修。孙皓听说,将张俊车裂,诛灭三族;又诛杀孙奋以及他的三个儿子,封国废除。
【《江表传》记载:豫章郡十个官吏请求代替张俊去死,孙皓不答应。孙奋因此受到猜忌,原本安置在章安,后来迁回吴城囚禁,家中男女不许通婚,有的人三四十岁都不能嫁娶。孙奋上书,乞求允许自家男女自行婚配,如同禽兽一样繁衍。孙皓大怒,派遣察战携带毒药赐死孙奋。孙奋不肯服毒,叩头上千次,说:“老臣带着儿子过日子,从不干预国事,乞求留我余年性命。”孙皓不听,父子全部饮毒而死。
裴松之按语:建衡二年,孙皓即位时间还不长。倘若孙奋没有被囚禁猜忌之前,儿女二十岁左右,到孙奋死的时候,不可能三四十岁还未婚配。就算早年长大错过婚期,也不是孙皓囚禁造成。这段记载刻意夸大孙皓的残暴,不符合事实。】
评论说:孙登本心品行,足以称得上美好的德行。孙虑、孙和都有向善的资质,磨砺自身;有的短命早死,有的不得善终,实在可悲。孙奋以庶子身份觊觎嫡位,孙奋不遵守法度,本来就是自取灭亡的道路。不过孙奋遭到诛杀,也无端遭遇流言带来的横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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