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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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陶谦虽然死了,徐州也不容易攻下。那里的百姓吸取往年战败的教训,会因为恐惧而互相结盟,内外呼应。如今东方麦子已经收割完毕,他们一定会坚壁清野等待将军。将军攻城攻不下来,劫掠又得不到物资,不出十天,十万大军不用交战就会自己陷入困境。

【裴松之认为:那时候徐州还未平定,兖州又发生叛乱,却说十万大军,虽然是抬高己方的说法,但也说明兵力并不弱小。由此更能知道,官渡之战的时候,不能说曹操兵力不满一万。】

之前讨伐徐州的时候,施行严酷杀戮。

【《曹瞒传》记载:自从京城遭遇董卓之乱,百姓向东流亡,大多依附彭城一带。等到太祖军队到来,在泗水坑杀男女数万人,泗水被尸体堵塞断流。陶谦率领军队驻守武原,太祖无法前进,领兵从泗水向南攻取虑、睢陵、夏丘各县,全都大肆屠戮,鸡犬不留,城镇村落再也看不到行人。】

当地的子弟记着父兄被杀的耻辱,人人都会拼死守城,不会有投降的念头。就算能够攻破城池,也不能占有这片土地。

事情固然有舍弃这边攻取那边的情况:用大的地盘换小的,可以;用安全的处境换危险的,也可以;权衡一时形势,不必担忧根基不稳,也可以。如今这三种有利条件全都不具备,希望将军仔细考虑。”

太祖于是停止攻打徐州,大规模收割麦子,再次和吕布交战,分兵平定各个县城。吕布战败逃走,兖州就此平定。

建安元年,太祖击败黄巾军,汉献帝从河东返回洛阳。太祖商议迎接天子定都许县。有人认为山东还没有平定,韩暹、杨奉刚刚把天子接到洛阳,北边又联结张杨,不能够立刻制服他们。荀彧劝说太祖:

“从前汉高祖向东征伐,为义帝穿丧服,天下人都归心于他。自从天子流亡在外,将军您首先倡导义兵,只是因为山东战乱纷扰,不能够远赴关中。但依旧分派将帅,冒着危险和朝廷互通使者。虽然在外抵御祸难,内心无时无刻不心系王室,这是将军匡扶天下一贯的志向。

如今天子车驾回到旧都,忠义之士心怀恢复朝廷的想法,百姓感念旧主而倍增哀伤。确实应当趁这个时机,尊奉天子,顺应天下民心,这是最大的顺道;秉持大公无私之心,折服天下豪杰,这是宏大的谋略;扶持大义,招揽天下英才,这是盛大的德行。天下就算有叛逆之人,也不会成为大的祸患,这点十分明确。韩暹、杨奉,又哪里敢作乱。如果不及时安定朝廷,四方人心都会生出异念,之后就算谋划,也来不及了。”

太祖于是前往洛阳,迎接天子迁都许县。天子任命太祖为大将军,升任荀彧为汉朝侍中,代理尚书令。荀彧常常身在朝中担当重任。

【《典略》记载:荀彧屈己待人,坐席从不铺多层。他在官署处理公务,不会凭借个人私欲干扰政务。荀彧有个同族晚辈,才能品行实在浅薄。有人对荀彧说:“您身居要职,不可以不任命此人做议郎。”荀彧笑着说:“官职,是用来表彰人才的。如果按照你的说法,世人会怎么看待我呢。”他内心公正,大多都是这类事情。】

太祖虽然常年在外征伐,军国大事都和荀彧筹划商议。

【《典略》记载:荀彧身材高大容貌俊美。另外《平原祢衡传》记载:祢衡,字正平。建安初年,从荆州北上来到许都。他依仗才华,为人傲慢,品评人物言辞偏激,见到不如自己的人就不和对方说话,世人因此都憎恨他。只有少府孔融十分看重他的才华,上书举荐他说:“祢衡品性坚贞高洁,才华出众。刚接触典籍,就能领会其中精深要义。看过一遍,就能背诵;听过片刻,就不会遗忘。天性契合大道,才思如同有神相助。就算是桑弘羊的心计、张安世的强记,拿祢衡来对比,这些本事也不值得称奇。”祢衡当时二十四岁。

当时许都虽然刚刚营建,依旧人才众多。祢衡曾经写好名片揣在怀里,名片上字迹都磨模糊了,也找不到可以投奔的人。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去投奔陈长文、司马伯达?”祢衡说:“你是想让我和杀猪卖酒一类的人交往吗?”又问:“如今许都谁值得交往?”祢衡说:“大儿是孔文举,小儿是杨德祖。”旁人又问:“曹公、荀令君、赵荡寇,都算得上盖世人才吧?”祢衡对太祖评价不高。又看见荀彧容貌俊美,赵荡寇肚子肥大,于是回答:“文若可以借他的容貌去吊丧,稚长可以让他监管厨房请客吃饭。”意思就是荀彧只有好看的外表,赵荡寇能吃肉。于是众人都对他怀恨在心。

祢衡知道众人不满自己,准备向南返回荆州,收拾行装。临行之前,众人在城南为他饯行,互相约定:“祢衡屡次出言不逊,等他来了,大家都不要起身,以此羞辱他。”祢衡到了之后,众人全都坐着不起身。祢衡放声大哭。众人问他缘故,祢衡说:“行走在一堆尸体棺材中间,怎么能不悲伤!”

祢衡南下拜见刘表,刘表对他十分礼遇。将军黄祖驻守夏口,黄祖的儿子黄射和祢衡交好,祢衡就跟随来到夏口。黄祖欣赏祢衡的才华,每当宴席有贵宾,就让祢衡参与交谈。后来祢衡骄横放肆,回答黄祖的时候言语戏谑冒犯,黄祖认为是在辱骂自己,勃然大怒,呵斥手下把祢衡拉出去斩首。左右侍从就把祢衡架出去,活活打死。

裴松之认为,本传没有记载荀彧的容貌,所以摘录《典略》和祢衡的传记,用来展现荀彧的样貌。另外潘勖为荀彧撰写碑文,称荀彧身姿不凡仪表出众。张衡《文士传》记载:孔融多次向太祖举荐祢衡,太祖想要接见祢衡。祢衡心怀憎恶愤恨,假装发狂不肯前往,还屡次口出狂言。太祖听说他的名声,想要羞辱他,就任命祢衡做鼓吏。到了八月朝会,大宴宾客,鼓吏击鼓经过座前,都要脱去旧衣服,换上新衣服。轮到祢衡,他奏《渔阳参挝》,神态举动异于常人,节奏激昂。在座宾客听了,没有不感慨激动的。祢衡经过的时候不肯换衣服,官吏呵斥他。祢衡就在太祖面前,一件件脱掉衣服,赤身站立,慢慢穿上裤子,击鼓完毕,脸上神色毫无变化。太祖大笑,对在座众人说:“我本来想要羞辱祢衡,反倒被祢衡羞辱了。”直到现在《渔阳参挝》这支鼓曲,就是祢衡创制的。

孔融狠狠责备祢衡,转述太祖的心意,叫祢衡去拜见太祖。祢衡答应:“我会为你走一趟。”到了十月朝会,孔融先去见太祖,说祢衡想要求见。等到天色很晚,祢衡穿着粗布单衣,裹着粗头巾,坐在太祖营门外,拿手杖捶打地面,大骂太祖。太祖下令外面马厩备好三匹精良马匹,配两名骑兵。对孔融说:“祢衡这小子,竟敢如此!我杀他,和杀一只麻雀老鼠没有两样。只是此人向来有名望,远近都知道。今天杀了他,世人会说我不能容人。现在把他送给刘表,看看他最后会是什么下场。”于是命令骑兵把祢衡扶上马,两个人挟持着送到南阳。

《傅子》记载:祢衡擅长辩论,言辞锋利。见到荆州牧刘表,极力结交讨好刘表,刘表十分高兴,待他为上等宾客。祢衡满口称赞刘表的美德,但是抨击刘表身边的侍从毫不留情。于是身边的人借机进谗言:“祢衡说将军仁德,就算西伯也比不上,只是认为将军处事不够果断,功业不能成就,问题就出在这里。”这话其实是讥讽刘表才智不足,并不是祢衡说的。刘表没有细察,于是疏远祢衡,把他赶走。祢衡就这样和刘表断绝关系,之后在黄祖那里丢了性命,被天下人耻笑,都是谗言小人造成的。】

太祖问荀彧:“谁可以接替你来为我谋划国事?”荀彧举荐荀攸、钟繇。在此之前,荀彧举荐谋士,先推荐戏志才,戏志才去世,又举荐郭嘉。太祖认为荀彧善于识人,他所举荐任用的人全都称职。只有严象出任扬州刺史、韦康出任凉州刺史,后来兵败身亡。

【《三辅决录》记载:严象,字文则,京兆人。年少聪慧博学,有胆识谋略。以督军御史中丞的身份前往扬州讨伐袁术,恰逢袁术病死,于是任命他为扬州刺史。建安五年,被孙策的庐江太守李术杀害,时年三十八岁。严象的同乡赵岐撰写《三辅决录》,担心当时人不能完全理解书中本意,就把书藏起来,只拿给严象看。

韦康,字元将,也是京兆人。孔融写给韦康父亲韦端的书信说:“前几天元将前来,才学渊博气度刚毅,是盖世的人才。昨天仲将也来了,品性真诚敦厚,是能够保全家族的人才。没想到美好的珍珠,出自年老的蚌壳,实在值得珍重。”韦端从凉州牧的职位被征召做太仆,韦康接替父亲做凉州刺史,当时人都十分羡慕。后来韦康被马超围困,坚守很久,救兵迟迟不到,最终被马超杀害。仲将就是韦诞,记载在《刘邵传》。】

自从太祖迎接天子到许都,袁绍内心十分不服。袁绍兼并黄河以北之后,天下人都畏惧他的强大。太祖东边要防备吕布,南边要抵御张绣,张绣又在宛县打败太祖军队。袁绍越发骄横,写给太祖的书信言辞傲慢无礼。太祖大怒,举止神态都和平常不一样。众人都认为是败给张绣的缘故。钟繇拿这件事询问荀彧。荀彧说:“曹公聪慧,一定不会追悔过去的败仗,大概是有别的心事。”于是拜见太祖询问。太祖把袁绍的书信拿给荀彧看,说:“我想要讨伐这个不义之人,但是力量敌不过他,该怎么办?”

荀彧说:“自古以来成败的关键,在于是否真有才干。就算势力弱小,也必定变强;如果没有才干,就算势力强大,也容易败亡。刘邦、项羽的兴亡,就足以说明这点。如今和您争夺天下的,只有袁绍。

袁绍外表宽厚,内心猜忌,任用人才却怀疑对方的忠心;您通达不拘小节,只选拔有才能的人,这是气度胜过他。

袁绍遇事迟疑缺少决断,常常错失时机;您能够决断大事,随机应变,这是谋略胜过他。

袁绍治军宽松,法令不能确立,士兵虽然众多,实际上很难调度使用;您法令严明,赏罚必定兑现,士兵虽然不多,却都拼死作战,这是武力胜过他。

袁绍依仗世家资历,故作聪明博取虚名,所以那些缺乏才干、爱好虚名的士人大多归附他;您用至诚仁义待人,推心置腹,不追求虚浮的美誉,自身行事节俭,但是对有功之人毫不吝惜赏赐,所以天下忠诚务实的人才都愿意为您效力,这是德行胜过他。

凭借这四项优势,辅佐天子,扶持大义讨伐叛逆,谁敢不服从?袁绍就算强大,又能有什么作为!”

太祖十分高兴。荀彧又说:“不先攻取吕布,黄河以北也不容易图谋。”太祖说:“是。我所忧虑的,还有袁绍侵扰关中,勾结羌胡,向南拉拢蜀汉,这样我只能依靠兖州、豫州对抗天下六分之五的势力,该怎么办?”

荀彧说:“关中的将帅有几十位,没有人能统一他们,只有韩遂、马超实力最强。他们看见山东战乱,一定会各自拥兵自保。如今用恩德安抚他们,派遣使者和他们交好结盟。就算不能长久安定,但足够等到您平定山东,让关中保持不动。钟繇可以负责西边的事务,那么您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建安三年,太祖击败张绣,东边擒获吕布,平定徐州,于是和袁绍对峙。孔融对荀彧说:“袁绍土地广阔兵马强盛,田丰、许攸是富有智谋的谋士,为他出谋划策;审配、逢纪是尽忠的臣子,处理政务;颜良、文丑勇冠三军,统领军队,恐怕很难战胜他。”

荀彧说:“袁绍兵马虽多,但是法令混乱。田丰性情刚直,常常冒犯主上;许攸贪婪,不约束自己;审配专断,没有谋略;逢纪处事果断却刚愎自用。这两个人留下来主持后方事务,如果许攸家中触犯法令,一定不会宽纵,不宽纵,许攸就一定会反叛。颜良、文丑,不过是匹夫之勇,一战就可以擒获。”

建安五年,太祖和袁绍接连交战。太祖驻守官渡,袁绍包围曹军。太祖军粮快要耗尽,写信给荀彧,商议想要撤回许都,引诱袁绍深入。荀彧回信说:“如今军粮虽然缺少,但还比不上楚汉在荥阳、成皋对峙的时候。那时候刘邦、项羽谁都不肯率先撤退,率先撤退的一方就会陷入被动。您以袁绍十分之一的兵力,坚守阵地,扼住袁绍咽喉,让他不能前进,已经半年。局势已经显露困竭的迹象,一定会发生变故,这正是使用奇谋的时机,万万不可放弃。”太祖于是没有撤军。随后派出奇兵偷袭袁绍别处营寨,斩杀淳于琼等人,袁绍败退逃走。审配因为许攸家人触犯律法,抓捕许攸妻儿,许攸愤怒,背叛袁绍。颜良、文丑临阵被斩杀,田丰因为劝谏被杀,全部都和荀彧预料的一样。

建安六年,太祖到东平国安民就地征粮,粮食匮乏,不足以和黄河以北的袁绍相持。太祖想要趁着袁绍刚刚战败,出兵讨伐刘表。荀彧说:“如今袁绍战败,部众人心离散,应当趁着他困顿,一举平定河北。如果舍弃兖州、豫州,长途远征江汉,袁绍收拢残余兵力,乘虚攻打我们后方,那么您的大业就会失败。”太祖于是再次驻军黄河岸边。袁绍病死,太祖渡过黄河攻打袁绍的儿子袁谭、袁尚。高干、郭援攻打河东,关中震动,钟繇率领马腾等人击破敌军,这件事记载在《钟繇传》。

建安八年,太祖记录荀彧前后的功劳,上表封荀彧为万岁亭侯。

【《荀彧别传》收录太祖上表:“臣听说,谋划是功绩的首要,封赏要重视谋略。战场上的功劳,比不上朝堂运筹;上阵杀敌的战绩,比不上国家的功勋。所以赏赐周公曲阜的封地,不晚于姜太公营丘;萧何的封地,比平阳侯曹参优先。珍贵的计策深远的谋划,是从古到今都推崇的。侍中守尚书令荀彧,积累德行,从小到大没有过失。遭遇乱世,心怀忠志,想要治理天下。臣从起兵开始,四处征战,和荀彧同心协力,辅佐朝廷,出谋划策,凡是施行的计策,没有不奏效的。臣能够成就功业,全靠荀彧的辅佐。拨开乱世阴霾,彰显日月一般的光明。陛下定都许县,荀彧身处机要近臣位置,忠诚恭谨,行事如履薄冰,殚精竭虑处理各项政务。天下能够平定,是荀彧的功劳。应当赐予高爵位,表彰他莫大的功勋。”荀彧坚决推辞,认为自己没有野战杀敌的功劳,不肯接受太祖的上表。太祖写信给荀彧:“和您共事以来,建立朝廷,您辅佐匡扶朝政,举荐人才,制定计策,秘密谋划,功劳已经很多。功绩不一定都来自上阵作战,希望您不要推辞。”荀彧这才接受封赏。】

建安九年,太祖攻克邺城,兼任冀州牧。有人劝说太祖,应当恢复古代九州的制度,这样冀州管辖的疆域就会十分广阔,天下就会归服。太祖准备采纳这个建议。荀彧说:

“如果实行九州制,那么冀州就要囊括河东、冯翊、扶风、西河、幽州、并州的土地,被夺取土地的人就会很多。前些时候您击败袁尚,擒获审配,天下震动,人人都担心自己不能保住土地、掌握军队。现在把这些地方划归冀州,人人都会心生动乱。而且很多人游说关中将领,让他们闭关固守。如今听说这件事,会认为自己的地盘会被依次剥夺,一旦生出叛乱之心,就算有善于防守的人,也会互相胁迫作乱。这样袁尚就得到喘息机会,袁谭心怀二心,刘表就能够占据江汉,天下就不容易平定了。

希望将军尽快领兵,先平定黄河以北,之后修复旧都洛阳,向南进军荆州,责问刘表不向朝廷进贡的罪过。这样天下人都明白您的心意,人人内心安定。天下完全平定之后,再讨论古制,这才是国家长久的利益。”太祖于是搁置九州的提议。

这个时候荀攸常常担任主要谋臣。荀彧的兄长荀衍,以监军校尉身份驻守邺城,统辖黄河以北军务。太祖征讨袁尚的时候,高干秘密派兵想要偷袭邺城,荀衍提前察觉,把敌军全部诛杀,凭借功劳被封为列侯。

【《零陵先贤传》记载:荀衍,字休若,是荀彧的三哥。荀彧四哥荀谌,字友若,事迹记载在《袁绍传》。陈群和孔融评论汝南、颍川的人物,陈群说:“荀文若、公达、休若、友若、仲豫,当今没有人可以匹敌。”荀衍的儿子荀绍,官至太仆。荀绍的儿子荀融,字伯雅,和王弼、钟会一同知名,担任洛阳令,参与大将军军事,和王弼、钟会讨论《周易》《老子》,他的义理流传于世。

荀谌的儿子荀闳,字仲茂,担任太子文学掾。当时朝廷有甲乙两方的疑难论辩,荀闳和钟繇、王朗、袁涣的观点各不相同。魏文帝给钟繇写信说:“袁涣、王朗都是国中才士,互相辩论。荀闳言辞刚劲,辩论锋芒锐利,实在是您的强劲对手,身边很大的忧患。”荀闳官做到黄门侍郎。

荀闳的侄孙荀恽,字景文,担任太子中庶子,也很有名气,和贾充一同修订音律,还写了《易集解》。仲豫就是荀悦,是荀俭的小儿子,荀彧的堂兄。张璠《汉纪》评价荀悦性情清虚沉静,擅长写文章。建安初年,担任秘书监、侍中,受皇帝诏令删减改写《汉书》,写成《汉纪》三十篇,依托史事评判善恶,义理简要完备,这本书广泛流传。】

太祖把女儿嫁给荀彧的长子荀恽,后世称安阳公主。荀彧和荀攸都身居显贵,但都谦虚节俭,俸禄赏赐分给宗族亲友,家中没有多余财物。建安十二年,又增加荀彧食邑一千户,合计两千户。

【《荀彧别传》记载太祖又上表:“从前袁绍进兵到京城郊外,双方在官渡交战。当时我方兵少粮尽,我打算撤回许都,写信和荀彧商议。荀彧不同意我的想法,提出应当坚守,谋划进攻的方略,重新振作我的斗志,改变我愚昧的想法,于是击溃大逆袁绍,消灭他的部众。这是荀彧洞察胜败的关键,谋略当世少有。等到袁绍战败,我的军粮也耗尽,认为黄河以北不容易攻取,想要向南讨伐刘表。荀彧又制止我,陈述利弊得失。我于是回师北上,消灭袁氏一族,平定四州。倘若当时我从官渡退兵,袁绍就会大举进兵,我们就会倾覆灭亡,不会有战胜袁绍的局面。之后如果南征刘表,放弃兖州、豫州,既得不到利益,还会丢掉根本。荀彧这两条计策,把危亡转为生存,把灾祸变成福运,谋略功绩非同寻常,是我比不上的。所以从前帝王看重运筹帷幄的功劳,轻视上阵搏杀的赏赐。古人推崇朝堂谋划,贬低攻城野战的功劳。之前封赏,还不足以匹配荀彧盛大的功勋,请求重新评议,增加他的封邑。”荀彧再三推辞谦让。太祖回信说:“您的谋划,不只是上表所说的两件事。前后一直谦逊,想要效仿鲁连先生吗?这种通达气节,圣人并不推崇。从前介子推说过,窃取别人财物尚且叫作偷盗,何况您多次密谋划策安定天下,对我帮助数以百计。只拿这两件事来酬谢,您还要推辞,为什么如此追求谦抑的美名呢。”太祖想要举荐荀彧做三公,荀彧让荀攸再三推辞,前后十几次,太祖才作罢。】

太祖准备讨伐刘表,询问荀彧有什么计策。荀彧说:“如今中原已经平定,南方的荆州势力陷入困境。可以公开出兵宛县、叶县,同时从小路轻装急进,出其不意发动袭击。”太祖率军出征,恰逢刘表病死。太祖按照荀彧的计策,直扑宛县、叶县。刘表的儿子刘琮献出全州投降。

建安十七年,董昭等人认为太祖应当进爵为国公,配备九锡,用来表彰盖世功勋,私下征询荀彧的意见。荀彧认为:“太祖当初兴起义兵,目的是匡扶朝廷安定国家,心怀忠贞诚意,坚守退让的本心。君子用德行去爱护别人,不应当做这样的事。”太祖从此心中对荀彧不满。

恰逢征讨孙权,太祖上表,请天子派荀彧到谯县慰劳军队,顺势把荀彧留在军中,任命他为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与丞相军事。太祖大军开到濡须,荀彧生病,留在寿春,因为忧愤而去世,时年五十岁,谥号敬侯。第二年,太祖就成为魏公。

【《魏氏春秋》记载:太祖派人送给荀彧食物,荀彧打开盒子,里面是空的。于是荀彧喝下毒药自尽。咸熙二年,追赠荀彧为太尉。

《荀彧别传》记载:荀彧担任尚书令的时候,常常上书陈述国事,临死之前,把这些书信全部烧毁,所以很多奇策密计没能流传下来。当时征伐刚刚兴起,很多制度重新订立。荀彧曾经对太祖说:“从前舜分派禹、稷、契、皋陶处理各项事务,教化和征伐同时推行。汉高祖初年,战争不断,依旧选拔善于教化的百姓;叔孙通在军旅之中研习礼仪。光武帝放下兵器讲习典籍,停下战马谈论道义。君子没有片刻违背仁德。如今您对外平定武功,对内振兴文教,平息战乱,推行大道。国家刚刚平定,各类礼仪制度都要建立,这就如同周公辅佐周朝,迅速安定天下。既建立功业德行,又要著述立说,这正是孔子著述的本意。在当世确立制度,美名流传后世,难道不是盛事吗?如果等到战事全部结束再制作礼乐,修明教化,处理政务就会迟缓。应当召集天下博学大儒,研讨六经,勘定典籍传记,保存古今学问,删去繁琐冗余,统一圣人的义理,振兴礼学,慢慢推行教化,那么王道就可以两全。”荀彧从容和太祖谈论治国道理,像这样的言论有很多,太祖常常赞许采纳。

荀彧德行完备,不合正道的事不去思虑,名重天下,世人都把他当作楷模,天下英才都尊崇他。司马懿经常说:“书籍记载的远古事情,就我耳闻目睹,近百几十年之间,贤才没有比得上荀令君的。”

荀彧前后举荐的,都是当世杰出人才:本州本郡的有荀攸、钟繇、陈群;天下范围内的有司马懿,还有郗虑、华歆、王朗、荀悦、杜袭、辛毗、赵俨这一类人,最后做到公卿的有十几人。选拔人才不拘一格,戏志才、郭嘉这类被世俗非议的人,杜畿为人简傲缺少文采,都因为智谋被举荐,最后都显扬功名。荀攸后来做魏国尚书令,也举荐贤才。太祖说:“两位荀令君识别人才,时间越久越让人信服,我到死都不会忘记。”钟繇认为,自从颜回去世之后,能够具备九种德行,不重犯过错的,只有荀彧。有人问钟繇:“您如此敬重荀君,把他比作颜回,自认比不上,可以听听其中缘由吗?”钟繇说:“圣明的君主把臣子当作老师,次一等的当作朋友。凭借太祖这样聪敏,每逢大事,一定先向荀君咨询,这就是古代师友的道义。我们这些人只是接受命令执行,尚且还有做不好的地方,我们和荀君相差实在太远。”

《献帝春秋》记载:董承被杀之后,伏皇后给父亲伏完写信,说司空曹操杀害董承,皇帝想要报仇。伏完拿到书信拿给荀彧看,荀彧厌恶这件事,长久隐瞒不说。伏完又拿给自己妻弟樊普看,樊普把书信封存起来呈送给太祖,太祖暗中做好防备。荀彧后来害怕事情败露,想要主动揭发,借机请求出使邺城,劝说太祖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皇帝。太祖说:“如今皇宫已经有伏皇后,我的女儿凭什么配得上皇帝。我靠着功劳身居宰相高位,哪里还需要依靠女儿的恩宠。”荀彧说:“伏皇后没有儿子,性情又凶恶邪僻,过去常常给父亲写信,言辞丑恶,可以借此废掉她。”太祖说:“以前你为什么不说?”荀彧装作吃惊,说:“以前曾经向您说过。”太祖说:“这么大的事,难道是我忘了?”荀彧又吃惊:“确实没有和您说吗?从前您在官渡和袁绍对峙,我担心增加朝廷内部的忧患,所以没有讲。”太祖说:“官渡战事结束之后为什么不说?”荀彧无言以对,向太祖谢罪。太祖因此怨恨荀彧,但是表面包容,所以世人都不知道。等到董昭提议进封魏公,荀彧内心不认同,想要向太祖进言。等到赏赐玉玺慰劳军队,宴饮礼仪结束,荀彧请求单独觐见。太祖知道荀彧想要劝谏封魏公这件事,作揖打发他离开,荀彧终究没能进言。荀彧死在寿春。寿春有人逃到孙权那里,说太祖逼迫荀彧诛杀伏后,荀彧不肯,所以自杀。孙权把这件事写成公告传到蜀地。刘备听说之后说:“老贼不死,祸患不会停止。”

裴松之案:《献帝春秋》说荀彧想要揭发伏后一事,请求出使邺城,还谎称早就向太祖禀报过。说辞没有凭据,又拿官渡战事作为借口,言谈之间神态慌乱。就算是普通人,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贤哲荀彧身上。书中这些说法,都出自浅陋世俗之人,可以说是用普通人的心思污蔑君子。袁暐虚妄记载的事情里面,这是最过分的。】

荀彧的儿子荀恽继承爵位,官至虎贲中郎将。当初魏文帝曹丕和平原侯曹植都有被立为太子的可能。文帝对荀彧恭敬有礼。荀彧去世之后,荀恽又和曹植交好,和夏侯尚关系不和。文帝十分憎恨荀恽。荀恽早早去世。儿子荀甝、荀霬,因为是太祖的外孙,依旧受到优待。荀恽的弟弟荀俣,官至御史中丞;荀俣的弟弟荀诜,官至大将军从事中郎,都有名气,早早去世。

【《荀氏家传》记载:荀恽,字长倩;荀俣,字叔倩;荀诜,字曼倩。荀俣的儿子荀寓,字景伯。《世语》记载:荀寓年少和裴楷、王戎、杜默一同在京城有名望,在晋朝做官,官至尚书,名声十分显赫。儿子荀羽继承爵位,官至尚书。】

荀诜的弟弟荀顗,咸熙年间官至司空。

【《晋阳秋》记载:荀顗,字景倩,年少就被姐夫陈群赏识。学识广博,思虑周密。司马懿见到荀顗,十分惊奇,说:“这是荀令君的儿子。最近见到袁侃,也是袁曜卿的儿子。”提拔他做散骑侍郎。荀顗辅佐晋朝建立,官至太尉,封临淮康公。曾经辩驳钟会《周易》没有互体的说法,被世人称道。

荀顗的弟弟荀粲,字奉倩,何邵为他写过传记。荀粲的兄长们都研习儒家经学,只有荀粲喜好道家玄理。他常常认为,子贡说孔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没办法听到。那么六经虽然留存,本来就是圣人遗留下来的糟粕。他的兄长荀俣反驳:“《周易》也说圣人设立卦象来表达心意,撰写系辞来表达言语,那么圣人的言语为什么不能听闻看见?”荀粲回答:“精妙的义理,不是卦象能够概括的。如今说设立卦象表达心意,这不能够表达卦象之外的意蕴;系辞来表达言语,也讲不出文字之外的道理。所以卦象之外的意思,文辞之外的道理,本来就蕴含在内,没法表达出来。”当时擅长清谈的人,都不能驳倒他。

荀粲还评论自己的父亲荀彧比不上堂兄荀攸。荀彧树立高尚德行,用礼仪规范世人;荀攸不修饰外在,行事谨慎低调。荀粲很认可荀攸,他的兄长们十分愤怒,却不能改变他的看法。太和初年,荀粲来到京城,和傅嘏交谈。傅嘏擅长名理,荀粲崇尚玄远。二人宗旨虽然相通,仓促之间也会有观点不合。裴徽调和二人,充当沟通的中间人。不久之后,荀粲和傅嘏交好。夏侯玄也曾经亲近傅嘏。夏侯玄说:“你们在仕途上,功名一定胜过我,只是见识比不上我。”傅嘏反驳:“能够成就功名的,依靠的就是见识。天下哪里有根本见识不足,却能取得外在功业的人?”荀粲说:“功名,是志向格局造就的。然而志向格局本身是一回事,并不是单单靠见识就能办到。我可以让你们获取功名,但未必能做到你们所做的一切。”

荀粲常说,女子的才智不值得称道,本来就该以容貌为主。骠骑将军曹洪的女儿容貌很美,荀粲于是娶她为妻。服饰帷帐十分华美,夫妻二人感情深厚。过了一年多,妻子生病去世,还没有入殓。傅嘏前去吊唁荀粲。荀粲不哭,但是神情哀伤。傅嘏问:“女子才貌双全很难得。你娶妻,舍弃才智只看重美色,这样的美人应当容易遇到,为什么哀伤得这么厉害?”荀粲说:“难得的是倾国倾城的容貌。死去的妻子未必就是绝世美色,但也不能说这样的美人容易遇到。”荀粲悲痛不已,一年多之后也去世,时年二十九岁。荀粲性情清高,不和平庸之人交往,结交的都是当时杰出的人才。下葬的时候,前来吊唁的只有十几个人,全是当世名士,众人痛哭,连路人都为之感伤。】

荀恽的儿子荀甝继承爵位,担任散骑常侍,晋封广阳乡侯,三十岁去世。儿子荀頵继承爵位。

【《荀氏家传》记载:荀頵,字温伯,担任羽林右监,早早去世。荀頵的儿子荀崧,字景猷。《晋阳秋》称荀崧年少有节操,爱好文学,孝顺仁义,在朝中恪尽职守,官做到左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荀崧的儿子荀羡,字令则,品性清和有才干,娶公主为妻。年少就身居显位,二十八岁担任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假节,都督徐、兖、青三州军务。在任十年,因病辞官,死在家中,追赠骠骑将军。荀羡的孙子荀伯子,就是现在的御史中丞。】

荀霬官至中领军,去世,谥号贞侯,追赠骠骑将军。儿子荀恺继承爵位。荀霬的妻子是司马景王、文王的妹妹。司马师、司马昭二人都和荀霬关系亲近。咸熙年间,设立五等爵位,荀霬因为在前朝建有功勋,改封荀恺为南顿子。

【《荀氏家传》记载:荀恺,晋武帝的时候担任侍中。干宝《晋纪》记载:武帝派侍中荀顗、和峤一同到东宫观察太子。荀顗回来称赞太子德行见识大有长进,和峤却说太子资质和从前一样。孙盛说:派遣荀勖,其余话语相同。裴松之案:和峤做侍中的时候,荀顗早就去世。荀勖官位仅次于三公,不和和峤同为侍中,不能够并列。两本书的记载都不对。考证当时的官职,应当是荀恺。荀恺官做到征西大将军。荀恺的哥哥荀憺,官至少府;弟弟荀悝,担任护军将军,追赠车骑大将军。】

荀攸

荀攸,字公达,是荀彧的侄子。祖父荀昙,官至广陵太守。

【《荀氏家传》记载:荀昙,字元智。兄长荀昱,字伯修。张璠《汉纪》称荀昱、荀昙都才华出众。荀昱和李膺、王畅、杜密等人号称“八俊”,官至沛相。荀攸的父亲荀彝,担任州从事,荀彝和荀彧是堂叔兄弟。】

荀攸年少丧父。荀昙去世之后,老部下张权请求为荀昙守墓。荀攸当时十三岁,察觉张权神色不对,对叔父荀衢说:“这个官吏神色异于常人,恐怕心怀奸谋。”荀衢醒悟,于是审问张权,果然是杀人逃亡的罪犯。众人因此对荀攸另眼相看。

【《魏书》记载:荀攸七八岁的时候,荀衢喝醉,误伤荀攸的耳朵。荀攸出入游玩,常常躲避荀衢,不想让叔父看见自己受伤的耳朵。荀衢后来听说这件事,惊叹荀攸从小就有过人的智慧。《荀氏家传》记载:荀衢的儿子荀祈,字伯旗,和同族父辈荀愔都有名气。荀祈和孔融辩论肉刑,荀愔和孔融辩论圣人优劣,都记载在孔融的文集。荀祈官至济阴太守。荀愔被举荐有道,官做到丞相祭酒。】

何进主持朝政,征召天下名士二十多人,荀攸也在其中。荀攸来到京城,授官黄门侍郎。董卓作乱,关东诸侯起兵讨伐,董卓把都城迁到长安。荀攸和议郎郑泰、何颙,侍中种辑,越骑校尉伍琼等人谋划:“董卓无道,比夏桀、商纣还要残暴,天下人都怨恨他。虽然手握强兵,实际上不过是一介匹夫。现在直接刺杀他,向天下百姓谢罪,之后占据崤山、函谷关,尊奉天子号令天下,这是齐桓公、晋文公一样的功业。”事情快要成功的时候被发觉,何颙、荀攸被关进监狱。何颙忧愁恐惧,自杀身亡。

【张璠《汉纪》记载:何颙,字伯求。年少和郭泰、贾彪到洛阳游学。郭泰等人和他志趣相投,何颙在太学名声显赫。于是朝中名臣,太傅陈蕃、司隶李膺都和他深交。等到党锢之祸爆发,何颙也被列入名单,于是改名换姓,逃亡躲在汝南。所到之处,结交当地豪杰。何颙既赏识太祖曹操,又了解荀彧。袁绍仰慕何颙,和他结为奔走之友。当时天下士大夫很多遭遇党锢迫害,何颙常常一年多次偷偷进入洛阳,和袁绍商议谋划,为那些陷入困厄的士人排解灾祸。袁术也豪爽侠义,和袁绍争高下,何颙从来不去拜访袁术,袁术深深记恨他。

《汉末名士录》记载:袁术曾经当众数落何颙三条罪状:“王德弥见识高远,年高德重,何伯求却疏远他,这是第一条罪;许子远凶恶放纵,品行不纯,何伯求却亲近他,这是第二条罪;郭泰、贾彪贫寒没有资产,何伯求却肥马轻裘,招摇过市,这是第三条罪。”陶丘洪说:“王德弥是大贤,只是不擅长处理时务;许子远品行虽有瑕疵,但是危难之时不怕牺牲。何伯求举荐人才,首先推举王德弥;解救危难,就依靠许子远。况且何伯求曾经为虞伟高亲手报仇,道义名声传遍天下。他的仇家家财亿万,骏马百匹,却想要何伯求乘坐劣牛疲马,卑微落魄,这相当于袒露胸膛,把刀送给仇人。”袁术心中依旧愤愤不平。后来和南阳宗承在宫阙之下相见,袁术发怒说:“何伯求就是凶恶的人,我要杀了他。”宗承说:“何先生是英才,足下好好礼遇他,能让他留下美名于天下。”袁术这才作罢。

党锢解除之后,何颙被司空府征召。每次三公府官员集会商议,何颙谋划的计策都高出众人,参与议论的人都自认比不上他。升任北军中候,董卓任命他做长史。后来荀彧担任尚书令,派人迎接叔父荀爽的灵柩,同时收敛何颙的尸骨,安葬在荀爽坟墓旁边。】

荀攸在监狱之中,言谈饮食一如平常。等到董卓被杀,荀攸得以出狱。

【《魏书》说荀攸派人游说董卓得以出狱,和这里记载不一样。】

荀攸辞官回乡,后来公府征召,考核成绩优等,升任任城相,没有赴任。荀攸认为蜀地、汉中地势险固,百姓富足,于是请求担任蜀郡太守。道路阻断,不能抵达,停留在荆州。太祖迎接天子定都许县,写信给荀攸说:“当今天下大乱,正是智谋之士施展才干的时候,您却在蜀地观望时局,不是太久了吗?”于是征召荀攸担任汝南太守,之后入朝做尚书。太祖早就听说荀攸的名声,和他交谈之后十分喜悦,对荀彧、钟繇说:“公达不是普通人,我能和他谋划大事,天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任命荀攸做军师。

建安二年,荀攸跟随太祖征讨张绣。荀攸对太祖说:“张绣依靠刘表才得以强大,但是张绣是流动作战的军队,粮草要仰仗刘表供给。刘表没法长久供应,双方势必会分裂。不如放缓进攻,等待时机,可以引诱张绣前来归降。如果急切攻打,刘表一定会前来救援,他们势必互相救助。”太祖不听,进军穰县和张绣交战。张绣危急,刘表果然出兵救援,太祖军队失利。太祖对荀攸说:“没有听您的话,才落到这个地步。”之后设置奇兵再战,大败张绣。

这一年,太祖从宛县出兵攻打吕布。

【《魏书》记载:参与商议的人都说,刘表、张绣在后方,如果回师攻打吕布,一定会陷入危险。荀攸认为刘表、张绣刚刚战败,不敢轻易行动。吕布骁猛,又依仗袁术,如果在淮泗一带纵横作乱,豪杰一定会响应。趁他刚刚叛乱,人心还没有归附,前去攻打,就可以击败他。太祖说很好。等到大军出发,吕布已经击败刘备,臧霸等人响应吕布。】

大军抵达下邳,吕布战败退入城中固守。攻城不能取胜,士兵疲惫,太祖想要撤军。荀攸和郭嘉劝太祖:“吕布勇猛但是没有谋略,如今三次作战全都战败,锐气已经衰竭。三军以主将为核心,主将锐气衰败,全军就没有斗志。陈宫有智谋,但是反应迟缓。趁着吕布士气还没有恢复,陈宫计谋还没有定下来,加紧进攻,就可以擒获吕布。”于是引沂水、泗水灌城,城池溃破,活捉吕布。

之后荀攸跟随太祖在白马援救刘延,荀攸谋划计策斩杀颜良,这件事记载在《武帝纪》。太祖攻下白马之后撤军,把军用物资沿着黄河向西运送。袁绍率军渡河追击,和太祖军队相遇。各位将领都很恐慌,劝太祖回营防守。荀攸说:“这正是擒获敌人的机会,为什么要撤退!”太祖看着荀攸会心一笑。于是用辎重引诱敌军,敌军争相抢夺,阵势大乱。太祖出动步兵骑兵进攻,大败敌军,斩杀骑兵将领文丑。

太祖于是和袁绍在官渡对峙。军粮快要耗尽,荀攸对太祖说:“袁绍运送粮草的车队很快就会到达,押运的将领韩猛勇猛但是轻敌,可以出兵击败他。”

【裴松之案:各类史书,韩猛有的写作韩莫,有的写作韩若,不能确定哪个是正确的。】

太祖问:“谁可以担当这个任务?”荀攸说:“徐晃可以。”于是派遣徐晃和史涣半路截击,击败敌军,烧毁袁绍的粮草辎重。

等到许攸前来归降,说袁绍派遣淳于琼等人率领一万多士兵迎接运粮车队,将领骄纵士兵懈怠,可以发动袭击。众人都心存疑虑,只有荀攸和贾诩劝太祖出兵。太祖于是留下荀攸和曹洪守卫大营,自己亲自带兵攻破淳于琼,把他们全部斩杀。袁绍的将领张郃、高览烧毁攻城器械前来投降。曹洪心中怀疑,不敢接纳。荀攸对曹洪说:“张郃计策不被袁绍采纳,愤怒前来归降,您还有什么疑虑?”曹洪才接纳二人。

建安七年,荀攸跟随太祖在黎阳讨伐袁谭、袁尚。第二年,太祖正要征讨刘表,袁谭、袁尚争夺冀州。袁谭派遣辛毗前来请求归降,乞求救援。太祖准备答应,询问部下意见。部下大多认为刘表势力强大,应当先平定刘表,袁谭、袁尚不值得忧虑。荀攸说:“天下战乱不休,刘表坐守江汉,没有争夺天下的志向,这点很清楚。袁氏占据四州的土地,披甲士兵数万人。袁绍凭借宽厚收拢人心,如果两个儿子和睦,守住现有的基业,天下的灾难就不会结束。如今兄弟结下仇怨,势必不能两全。如果其中一人吞并另一方,力量就会集中,力量集中之后就很难对付。趁着他们内乱攻取他们,天下就可以平定,这个时机不能错过。”太祖说:“说得好。”于是答应和袁谭和亲,回师攻打袁尚。后来袁谭反叛,荀攸跟随太祖在南皮斩杀袁谭,冀州平定。

太祖上表举荐荀攸:“军师荀攸,从我起兵之初就辅佐我,没有哪次征战不跟随。前后攻克强敌,都是荀攸的计谋。”于是封荀攸为陵树亭侯。

建安十二年,朝廷大规模论功封赏。太祖说:“忠心正直,谋划机密,安抚朝廷内外,首先是荀彧,其次就是荀公达。”增加荀攸食邑四百户,加上之前一共七百户。

【《魏书》记载:太祖从柳城回师,路过荀攸的家,称赞荀攸前后谋划的功劳:“如今天下大体平定,我希望和贤士大夫一同享受功劳。从前汉高祖让张良自己挑选三万户的封地,如今我也想让您自己选择封赏。”】

荀攸转任中军师。魏国建立之后,担任尚书令。荀攸心思缜密富有智谋,自从跟随太祖征伐,常常在军帐之中出谋划策,当时的人和他的子弟,都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计谋。

【《魏书》记载:荀攸的外甥辛韬曾经问荀攸,劝说太祖攻取冀州的经过。荀攸说:“辛毗替袁谭前来乞求救援,朝廷大军前去平定叛乱,我哪里知道内情。”从此以后辛韬,还有府中内外,没有人再敢问军事谋划的事情。】

太祖常常称赞荀攸:“公达外表愚钝,内心聪慧;外表怯懦,内心勇敢;外表柔弱,内心刚强。不夸耀自己的善举,不宣扬自己的功劳。他的智慧别人可以企及,他的大智若愚别人做不到。就算是颜回、宁武子,也不能超过他。”魏文帝曹丕做太子的时候,太祖对他说:“荀公达,是世人的表率,你应当竭尽礼数敬重他。”荀攸曾经生病,太子前去探病,独自在床下行拜礼。他受到的敬重就是这样。

荀攸和钟繇交好。钟繇说:“我每次要处理事务,反复思索,自认为已经考虑周全。拿去询问公达,他的想法总能超出我的预料。”荀攸前后一共谋划十二条奇策,只有钟繇知道。钟繇想要整理记录,还没有完成,钟繇就去世了,所以荀攸的奇谋不能全部流传后世。

【裴松之案:荀攸去世十六年之后,钟繇才去世。整理荀攸的奇策,又有什么困难?钟繇活到八十岁,还说没有完成,于是荀攸随军的谋略不能流传,实在可惜。】

荀攸跟随太祖征讨孙权,在路上去世。太祖说起荀攸就流泪。

【《魏书》记载:建安十九年荀攸去世,时年五十八岁。推算年龄,荀攸比荀彧大六岁。《魏书》记载太祖命令:“我和荀公达一同奔波二十多年,没有一丝可以指责的地方。”又说:“荀公达是真正的贤人,就是所说温良恭俭让具备的人。孔子称赞晏平仲善于与人交往,时间越久别人越发敬重他,公达就是这样的人。”

《傅子》记载:有人问近代的大贤君子。回答说:“荀令君的仁德,荀军师的智谋,这可以说是近代的大贤君子。荀令君依靠仁德树立德行,凭借明察举荐人才,行为没有谄媚污浊,谋划能够顺应时局。孟子说五百年会有王者兴起,这中间一定有闻名于世的人才,大概说的就是荀令君吧。太祖称赞荀令君举荐善政,不做到完善就不停止;荀军师去除奸恶,不彻底清除就不罢休。”】

荀攸的长子荀缉,有荀攸的风范,早早去世。次子荀适继承爵位,没有儿子,封国断绝。黄初年间,朝廷改封荀攸的孙子荀彪为陵树亭侯,食邑三百户,后来转封丘阳亭侯。正始年间,追谥荀攸为敬侯。

贾诩

贾诩,字文和,武威姑臧人。年少的时候,没有人了解他,只有汉阳人阎忠赏识他,认为贾诩有张良、陈平那样的奇才。

【《九州春秋》记载:中平元年,车骑将军皇甫嵩击败黄巾军,威震天下。阎忠当时辞去信都令的官职,劝说皇甫嵩:“难得却容易失去的是时机,时机到来转瞬即逝的是机遇。所以圣人顺应时势行动,智者凭借机遇奋发。如今将军遇到难得的国运,踏上可以扭转时局的机会,手握机遇却不把握,又拿什么成就美名?”皇甫嵩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阎忠说:“天道没有偏私,百姓拥护有能力的人。建立盖世功勋的人,不会接受平庸君主的赏赐。将军初春接受兵权,冬末就取得胜利,出兵如同神明,谋划不用第二次。十天之间,大军横扫,攻打强敌如同折断枯枝,摧毁敌人好比热水浇雪。席卷七州,平定三十六方黄巾,除去祸乱的根源。本该刻石记功,面向南方报答恩德,威震朝廷,声名远播海外。就算商汤、周武王的功业,也不会超过将军。建立盖世功业,却面向北方侍奉平庸君主,拿什么保全自己?”

皇甫嵩说:“我心中不忘忠于朝廷,为什么不能保全?”阎忠说:“不是这样。从前韩信不忍心一顿饭的恩情,放弃三分天下的大业,不听蒯通的劝谏,等到大势已成,利剑架到脖子上,才叹息悔恨,最后被妇人杀害。如今朝廷势力比刘邦项羽时期还要衰弱,将军的权力比淮阴侯韩信还要重大。挥手可以搅动风云,怒吼可以兴起雷霆。奋起旧有的力量,趁着朝廷衰败,推崇恩德安抚归附的人,动用武力震慑不肯服从的人。征召冀州的兵马,调动七州的力量。檄文在前飞驰,大军紧随其后。进兵漳河,饮马孟津。布下天网包围京城,诛杀宦官的罪孽,消解天下长久的怨愤,解救朝廷长久的危局。这样一来,没有城池攻不下,不用征召,天下人就会闻风响应。就算孩童也可以挥拳出力,女子也可以卷起衣袖效命。何况驱使有智谋有勇力的士人,借着迅猛的大势,大功不难成就,八方不难平定。

功业成就,天下安定,就向上天祭告,宣告天命。统一天下,面南称帝,把汉室的皇位转移到自己手中,推翻衰亡的汉朝,奠定新的王朝,这是神机决断,顺势而起的大好时机。腐朽的木头不能雕刻,衰败的王朝难以辅佐。将军就算想要向难以辅佐的朝廷尽忠,雕琢朽坏的木头,就如同逆着山坡滚动圆球,一定做不到。如今宦官成群作恶,君主身不由己,诏书出自小人之手。如果您不提前谋划,一定会招来悔恨,到时候就来不及了。”皇甫嵩没有听从,阎忠于是逃亡离去。

《英雄记》记载:凉州贼人王国等人起兵,共同胁迫阎忠做首领,统领三十六部,号称车骑将军。阎忠感慨愤懑,发病去世。】

贾诩被举荐孝廉,担任郎官,因为生病辞官回家。向西走到汧县,路上遇到叛乱的氐族人,同行几十个人全都被抓住。贾诩说:“我是段太尉的外孙。你们不要杀我,我家里一定会拿重金赎我。”当时太尉段颎,过去长期镇守边疆,威震西部。贾诩假借段颎的名号恐吓氐人。氐人果然不敢杀害他,和他结盟之后放他回去,其余同行的人全部被杀。贾诩实际上并不是段颎的外孙,用权变保全自己,大多都是这类事情。

董卓进入洛阳,贾诩以太尉掾的身份担任平津都尉,升任讨虏校尉。董卓的女婿中郎将牛辅驻守陕县,贾诩在牛辅军中。董卓败亡,牛辅又死去,部众十分恐惧。校尉李傕、郭汜、张济等人想要解散军队,从小路逃回故乡。贾诩说:“听说长安城里商议,要把凉州人全部杀光。各位抛弃部众独自逃跑,一个亭长就能把你们捉住。不如率领军队向西,沿途收拢士兵,攻打长安,为董公报仇。如果事情成功,就尊奉朝廷号令天下;就算不成功,再逃跑也不晚。”众人都认同他的话。李傕于是向西攻打长安,这件事记载在《董卓传》。

【裴松之认为:古话说仁德之人的言论,会带给世间很多好处。那么不仁之人的言论,带来的祸患也必然相反。建立仁德功业很难,开启祸乱源头却很容易。所以祸端一旦触发,灾难流传百代。那时候元凶董卓已经被杀,天下刚刚看到希望,却又重新酿成祸乱,灾难深重,国家蒙受残破的苦难,百姓遭受无尽的灾祸,难道不是贾诩一句话造成的吗?贾诩的罪过,多么深重。自古以来开启祸乱,没有像这样严重的。】

之后贾诩担任左冯翊。李傕等人想要凭借功劳封贾诩为侯。贾诩说:“这只是救命的计策,哪里算什么功劳。”坚决推辞不接受。又打算任命贾诩做尚书仆射。贾诩说:“尚书仆射,是百官的师长,天下人都仰望这个职位。我向来没有很高名望,不能够让天下人信服。就算我贪图荣华,把国家朝政放在什么位置。”于是改任贾诩为尚书,掌管官员选拔,很多政务都得到匡正。李傕等人亲近贾诩,同时又忌惮他。

【《献帝记》记载:郭汜、樊稠和李傕多次反目,好几次就要动武。贾诩用道理责备他们,他们很多时候愿意听从贾诩的话。《魏书》记载:贾诩掌管选举,大多选用旧日名臣担任公卿,当时的人都称赞他。】

恰逢贾诩母亲去世,辞官守孝,之后被授官光禄大夫。李傕、郭汜在长安城内互相攻伐。

【《献帝记》记载:李傕等人和贾诩商议,想要把天子安置在自己军营。贾诩说:“不可以,胁迫天子,不合道义。”李傕不听。张绣对贾诩说:“这里不能长久待下去,您为什么不离开?”贾诩说:“我蒙受朝廷恩典,道义不能背弃。你自己走吧,我不能离开。”】

李傕又请贾诩担任宣义将军。

【《献帝记》记载:李傕当时征召几千羌胡士兵,先用宫中丝帛财物赏赐他们,还许诺赏赐宫女妇人,想要让他们攻打郭汜。羌胡士兵多次窥探宫门,说:“天子是不是在这里?李将军许诺给我们美女,现在在哪里?”天子十分忧虑,让贾诩想办法。贾诩秘密叫来羌胡首领设宴款待,许诺封爵赏赐珍宝,于是羌胡士兵全都撤走。李傕势力从此衰弱。】

李傕等人和解,放出天子,保全大臣,贾诩出了很大力气。

【《献帝记》记载:天子向东出逃,李傕率军追赶,朝廷军队大败。司徒赵温、太常王伟、卫尉周忠、司隶荣邵,都被李傕记恨,李傕想要杀掉他们。贾诩对李傕说:“这些都是天子的大臣,您为什么要加害他们。”李傕才作罢。】

天子离开长安之后,贾诩交还官印。当时将军段煨驻守华阴。

【《典略》记载段煨驻守华阴的时候,修治农事,不劫掠百姓。天子东归,段煨在路上迎接,进献物资接济朝廷。《献帝记》记载:后来任命段煨为大鸿胪、光禄大夫。建安十四年,寿终正寝。】

段煨和贾诩是同乡,贾诩离开李傕,投奔段煨。贾诩素来有名望,段煨军中将士都敬重贾诩。段煨内心害怕贾诩夺取自己的兵权,表面对待贾诩礼节十分周到。贾诩内心越发不安。张绣驻守南阳,贾诩暗中联络张绣,张绣派人迎接贾诩。贾诩准备动身。有人对贾诩说:“段煨待您十分优厚,您为什么要离开?”贾诩说:“段煨生性多疑,对我心存猜忌。礼遇虽然厚重,不能长久依靠,时间久了就会被他算计。我离开,他一定会高兴,又希望我在外为他结交强大外援,必定会厚待我的妻儿。张绣缺少主要谋臣,也愿意得到我,这样我的家人和我自身都可以保全。”贾诩于是前往张绣那里。张绣对贾诩行子孙晚辈的大礼。段煨果然善待贾诩的家人。

贾诩劝说张绣和刘表结盟。

【《傅子》记载:贾诩南下拜见刘表,刘表用宾客之礼接待贾诩。贾诩说:“刘表是太平时代三公的人才,看不清时局变化,多疑没有决断,做不成大事。”】

太祖接连攻打张绣。有一天太祖领兵撤退。张绣亲自带兵追击。贾诩对张绣说:“不能追击,追击一定会战败。”张绣不听,进兵交战,大败而归。贾诩对张绣说:“赶快再追击,再战一定胜利。”张绣道歉说:“不听您的话,落到这般地步。现在已经战败,为什么还要追击?”贾诩说:“战争形势发生变化,赶快去,一定能取胜。”张绣相信他,收拢溃散士兵前去追击,大战,果然取胜。张绣问贾诩:“我用精锐士兵追击撤退的军队,您说必败;战败的士兵去打取胜的军队,您说必胜。全部都应验,为什么违背常理却都准确?”贾诩说:“这个道理很简单。将军虽然善于用兵,但是不是曹公的对手。曹军刚刚撤退,曹公必定亲自断后。我们追兵虽然精锐,但是将领比不上对方,对方士兵士气还很强,所以知道一定会战败。曹公攻打将军,没有失策的地方,力量没有用尽就撤退,一定是国内有变故。已经击败将军之后,曹公就会轻装快速前进,只留下手下将领断后。手下将领虽然勇猛,也不是将军的对手,所以就算用败兵作战,也一定能取胜。”张绣十分信服。

之后太祖在官渡抵御袁绍。袁绍派人招降张绣,写信要和张绣结盟。张绣想要答应。贾诩当着张绣的面对袁绍使者说:“回去替我回复袁本初,兄弟之间都不能互相包容,还能容纳天下的国士吗?”张绣大惊,说:“怎么要把话说到这个地步!”私下对贾诩说:“像这样,我们该归向哪里?”贾诩说:“不如归顺曹公。”张绣说:“袁绍强大,曹操弱小,我们又和曹操有仇,归顺他可以吗?”贾诩说:“这正是应当归顺他的原因。曹公尊奉天子号令天下,这是第一个理由;袁绍势力强盛,我们少量人马投奔他,一定不会看重我们;曹公兵力薄弱,得到我们一定会十分欣喜,这是第二个理由;怀有称王称霸志向的人,本来就会放下私人恩怨,向天下彰显德行,这是第三个理由。希望将军不要迟疑。”张绣听从贾诩,率领部众归降太祖。太祖见到张绣十分高兴,握住贾诩的手说:“让我的信义被天下人看重的,就是您。”任命贾诩为执金吾,封都亭侯,升任冀州牧。冀州还没有平定,贾诩留在朝中担任参司空军事。

袁绍包围太祖于官渡,太祖军粮快要耗尽,向贾诩询问计策。贾诩说:“您明智胜过袁绍,勇武胜过袁绍,用人胜过袁绍,决断把握战机胜过袁绍。有这四项优势,半年不能平定,只是一心求万全。抓住时机果断出击,短时间就可以平定。”太祖说:“说得好。”于是集中兵力,冲出营垒,攻打袁绍三十多里的营寨,大破袁绍军队,袁绍军队彻底溃败,黄河以北平定。太祖兼任冀州牧,改任贾诩为太中大夫。

建安十三年,太祖攻破荆州,想要顺江东下攻打东吴。贾诩劝谏:“明公刚刚击败袁氏,如今又收服汉水以南,威名远扬,军势盛大。如果利用荆州的富足,犒劳官兵,安抚百姓,让百姓安居乐业,不用出动军队,江东就会俯首归服。”太祖不听,出兵之后战事失利。

【裴松之认为:贾诩的谋划并不符合当时的局势。那时候韩遂、马超还在关中虎视眈眈,魏武帝不可能安稳驻守郢都,用恩德怀柔吴地,这点很清楚。荆州,是孙权、刘备必定要争夺的地方。荆州百姓长久敬佩刘备的雄才,畏惧孙权的谋略,绝不是曹操手下将领能够抵御。所以曹仁驻守江陵,很快就战败,安抚百姓,怎么能让江东归服。刚刚平定江汉,威震扬越,借着刘表的水军船只,依靠荆楚的水手,实在是荡平江东的大好时机。不趁着这个机会攻取东吴,还要等待什么时候。至于赤壁战败,自有天命,实在是瘟疫大规模爆发,挫伤军队锐气,南风大作,促成大火焚烧战船。这是天意,哪里是人事。所以魏武帝东下,并不算失算,贾诩这个建议并不恰当。后来魏武帝平定张鲁,蜀中一天几十次动乱,刘备就算斩杀作乱的人也不能制止,就是因为没有采纳刘晔的计策,错失席卷蜀地的机会。和这件事是同类。世人都认为刘晔的计策正确,就更能看出贾诩的建议不妥。】

后来太祖和韩遂、马超在渭南交战。马超等人请求割地求和,同时请求送儿子做人质。贾诩认为可以假意答应。太祖又问贾诩计策。贾诩说:“离间他们就够了。”太祖说:“明白了。”全部采纳贾诩的计谋,这件事记载在《武帝纪》,最终击败韩遂、马超,这原本出自贾诩的谋划。

当时文帝曹丕担任五官中郎将,临菑侯曹植才华名气正盛,各自有党羽,出现争夺太子之位的议论。文帝派人向贾诩询问巩固自己地位的办法。贾诩说:“希望将军弘扬德行气度,修养普通士人该做的本分,朝夕勤勉,不违背做儿子的孝道,这样就够了。”文帝听从,深深磨砺自己。

太祖又曾经屏退身边侍从,询问贾诩,贾诩沉默不回答。太祖说:“我和你说话,你为什么不回答?”贾诩说:“我刚刚在思考事情,所以没有立刻回话。”太祖问:“在想什么?”贾诩说:“我在想袁本初、刘景升父子的往事。”太祖哈哈大笑,于是太子的人选就此确定。

贾诩自认为不是太祖的旧臣,谋划深远,害怕被猜忌,于是闭门自守,退朝之后不私下结交权贵,儿女婚嫁,不攀附豪门。天下谈论智谋之士,都推崇贾诩。

魏文帝即位,任命贾诩为太尉。

【《魏略》记载:文帝感念贾诩当年对太祖的回答,所以即位首先把贾诩提拔到三公高位。《荀勖别传》记载:晋朝司徒职位空缺,武帝问荀勖合适人选。荀勖回答:“三公,是天下人瞻仰的职位,不能任用不合适的人。从前魏文帝任用贾诩做三公,孙权听说之后都嘲笑这件事。”】

晋封贾诩为魏寿乡侯,增加食邑三百户,连同之前一共八百户。又分出两百户食邑,封贾诩小儿子贾访为列侯。任命长子贾穆为驸马都尉。

文帝问贾诩:“我想要讨伐不肯臣服的势力,统一天下,吴国和蜀国,先攻打哪一个?”贾诩回答:“攻取敌国,优先依靠军事权变;建立国家根本,崇尚道德教化。陛下顺应天命接受禅让,统治天下。如果用文德安抚天下,等待时局变化,平定他们并不困难。吴、蜀虽然是小国,但是依靠山水险阻。刘备有雄才,诸葛亮善于治理国家;孙权洞悉虚实,陆逊善于用兵。他们占据险要防守,在江湖水上交战,很难迅速取胜。用兵的道理,先要确保必胜再开战,估量对手,评判将领,所以出兵不会失策。我私下估量朝中群臣,没有孙权、刘备的对手。就算凭借天子的威势出征,也看不到万无一失的形势。从前舜舞动干戚,有苗部族就归服。我认为如今应当优先推行文德,之后再动用武力。”文帝没有采纳。后来发动江陵之战,士兵死伤很多。

贾诩七十七岁去世,谥号肃侯。儿子贾穆继承爵位,历任郡守。贾穆去世,儿子贾模继承爵位。

【《世语》记载:贾模在晋惠帝时期担任散骑常侍、护军将军。贾模的儿子贾胤,贾胤的弟弟贾龛,堂弟贾疋,都官居高位,在晋朝显赫。】

评

陈寿评论:荀彧品性清雅通达,具备辅佐帝王的风范。但是洞察世事的远见,却没能实现自己的志向。

【世上议论的人大多讥讽荀彧协助曹氏,颠覆汉朝的国祚,改朝换代,根源就在荀彧。就算晚年提出不同意见,也挽救不了国运的转移。他的功业违背道义,内心也满是愧疚。陈寿这一段评语,大概也是认同世俗的看法。

裴松之认为:写这一段评语,实在没有看到更深层的道理。荀彧难道不知道曹操的志向,不是衰微汉朝的忠贞臣子吗?实在是当时王道已经崩坏,天下大乱,群雄虎视,人人心怀异心。如果没有拨乱反正的才干,秉持顺天应人的谋略,那么汉室很快就会灭亡,百姓也会惨遭屠戮。想要辅佐当世英杰,匡扶乱世,除了荀彧这样的人,还能依靠谁?所以他处理乱世危局,如同拯救自身性命,能够在艰险时局施展才干,等到大局安定,天下苍生蒙受恩惠。】

魏志卷十(荀彧、荀攸、贾诩)

史家评曰:荀彧承接汉朝延续二纪的国祚,难道不正是荀彧原本的谋划、仁厚宽恕带来的深远成效吗?等到魏的霸业已经鼎盛,翦除汉室的痕迹已然显现,而后荀彧献出生命坚守节操,申明自己素来的情志,在当世保全大义,将赤诚之心流传百代,可以说他肩负重任、路途遥远,是坚守道义、践行志向的士人。有人评价他未能完全实现本心,这恐怕是污蔑啊!

荀攸、贾诩,差不多算得上谋划没有疏漏,通达机变权谋,是张良、陈平一类的人物。

裴松之按:列传的体例,是按照事迹类别编排。张良是超凡脱俗的高士,确实不是陈平可以比拟的。但汉朝的谋臣,只有张良、陈平二人,如果不放在同一篇,其余人就没有合适的归属,所以前代史书把他们合为一传,本是适宜的。曹魏之中,像贾诩这类的人物,同类的还有不少,贾诩不与程昱、郭嘉编在同一篇,却和荀彧、荀攸并列,不符合分类原则。况且荀攸、贾诩两个人的品行,就好比夜明珠和火把,同样能照亮东西,但材质本质相差太远。如今对荀攸、贾诩的评语用同一段称述,尤其失去区分高下的分寸。

魏志卷十 考证

荀彧,荀淑的侄子,曾任司空。记载:朝廷以贤良方正的名目征召荀彧,他上书对策,直言抨击梁氏。监本错写成“议切梁氏”,现在予以改正。

太祖商议迎接天子、定都许县。臣清植按:迎接天子之后,是采纳董昭的劝说才定都许,最初并没有定都许的提议,这件事在《武帝纪》记载得十分清楚。此处“都许”二字,是史家随手书写产生的讹误。

荀彧劝太祖说:“从前汉高祖向东出兵,为义帝穿丧服,于是天下人心归服。”何焯说:《太平御览》引用此文,“昔高祖东伐”上面,还有“晋文公接纳周襄王,而诸侯都愿意归顺”十一个字。

升任荀彧为汉朝的侍中,代理尚书令。臣清植按:史书唯独对荀彧的官职写明“汉”,是推究他本来的志向——他并非纯粹的魏朝臣子,这点和荀攸、贾诩等人不一样。

军国大事都和荀彧筹谋商议。注:祢衡披着粗布单衣,系着疏巾,脚穿布鞋。北宋版本写作“疏布履”。

韦康担任凉州刺史,后来战败身亡。注:杨懿品性坚贞朴实,文思悲悯敦厚诚恳,是保全家族的人。臣明楷按:“愍”的字义是哀伤,这是孔融称赞仲将的话,放在此处文意不通,怀疑是“慜”字,慜就是敏,愍与慜二字相通,辗转抄写出现讹误。又注:杨端跟随凉州牧出征,后来官拜太仆。监本把“牧”错写成“防”,现已改正。

凭借功绩封列侯。注:荀谌的儿子荀闳,字仲茂,担任太子文学掾。监本讹作“字学掾”,现已改正。

又注:荀闳的从孙荀恽,字景文。臣龙官按:荀闳是荀彧四兄荀谌的儿子,他的从孙按理不该和荀彧的儿子同名荀恽,怀疑文字有错误。

为彰显特殊功勋,太祖秘密拿这件事征询荀彧意见。北宋版本写作“秘密下诏书征询荀彧”。

第二年,太祖就进爵为魏公了。臣清植按:史家写下这句话,是推究荀彧本来的心志。先辈李光地说:朱熹评价陈群是帮贼篡国的辅佐,措辞严厉、道理端正。荀攸、贾诩固然应当适用这个评判。荀彧的侍中本是汉朝官职,他从来没有为曹操的魏国做官;曹操建立魏国称魏公的时候,荀彧已经去世。他阻止董昭进封魏公,最终招来杀身之祸,这一节也自有可取之处。荀彧的罪过应当从轻论定。

荀攸传:袁氏占据四个州的土地,披甲的士兵有数万。毛氏刻本写“百万”,何焯校本写作“十万”。

贾诩传:世人评价贾诩,有张良、陈平那样奇绝的谋略。《太平御览》写作“张良陈平的计策”。注:席卷七州,屠戮三十六座城池。何焯说“万”字恐怕是多余,想来是受下文“方”字影响,胡乱增添出来的。

魏文帝即位,任命贾诩为太尉。注:文帝感念贾诩当初对太祖的答对,所以登基之后首先把他提拔到三公高位。监本把“德”写作“得”。

没能完全实现他的志向。注:世上评论这件事的人,这里应当有古书名称或者前代人的姓名,如今文字脱落。

又注:祸乱已经泛滥到极点。监本作“横流已及”,现已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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