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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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羕传

彭羕,字永年,广汉郡人。身高八尺,容貌魁伟。性情骄傲,很多人都被他轻视,唯独敬重同郡的秦子勅。他向太守许靖举荐秦宓说:“从前高宗梦见傅说,周文王寻访吕尚,汉高祖从平民之中任用郦食其。这是帝王开创基业、延续国统、成就大功的途径。如今明府研习古帝王的准则,秉持神明,具备公刘的德行,施行爱民的仁惠。宗庙的功业,从这里开始;褒贬赏罚的道义,在这里兴起。只是羽翼还没有齐备。

在下见到隐士绵竹秦宓,具备山甫的德行,拥有隽生的正直。枕山石、饮清流,身穿粗布袍子吟咏诗书,安身于仁义大道,心境淡泊浩然。高尚的气节操守,坚贞不亏。就算是古代避世的贤人,也不能超过他。如果明府能够招揽这个人,一定能收获忠直坦荡的美名,建立丰功伟业,功绩记载官府,美名流传后世,难道不是美事吗?”

彭羕在州府做官只做到书佐,后来又被众人向州牧刘璋诽谤诬陷。刘璋把彭羕处以剃发、戴铁镣的刑罚,贬为奴隶。等到先主进入蜀地,逆流北上。彭羕想要求见先主献策,就去拜见庞统。庞统和彭羕本来不相识,又正好有宾客在座。彭羕径直躺到庞统的床上,对庞统说:“等客人走了,我要和你好好谈话。”宾客散去之后,庞统坐到彭羕身边。彭羕又先要庞统准备饭食,之后才交谈,就留宿庞统那里,一连住了好几天。庞统十分欣赏彭羕。法正本来就了解彭羕,于是两人一同把彭羕举荐给先主。先主也认为他才能出众,让他传达军事指令,指点各位将领,奉命出使都能符合旨意,受到的赏识一天天加深。

成都平定之后,先主兼任益州牧,提拔彭羕做治中从事。彭羕出身奴仆,一下子位居益州众人之上,神态骄纵,夸耀自己受到的恩遇,越发张狂。诸葛亮虽然表面接待彭羕,内心却不欣赏他,多次暗中向先主进言:“彭羕志向宏大,心思狂妄,很难保证安分守己。”先主敬重信任诸葛亮,加上观察彭羕的所作所为,对他渐渐疏远,把他降职外放为江阳太守。

彭羕听说要远放外地,内心很不高兴,前去拜见马超。马超问彭羕:“你的才能出众,主公对你十分看重,认为你应当和孔明、孝直等人地位相当,怎么会外放去小郡,辜负众人对你的期望?”彭羕骂道:“这个老兵昏聩荒唐,还有什么可说的!”又对马超说:“你在外领兵,我在朝廷之内,天下不难平定。”

马超寄居蜀国,内心常常恐惧不安,听到彭羕这番话,大为震惊,沉默不答话。彭羕离开之后,马超把彭羕的话全部上表告发。于是逮捕彭羕交给司法官吏。

彭羕在监狱中写信给诸葛亮说:“我从前看待各路诸侯,认为曹操暴虐,孙权无道,振威将军刘璋昏庸懦弱。只有主公具备霸王的才干,可以和他共建大业,安定天下。所以我才毅然前来投奔。等到主公西入蜀地,我依靠法孝直自我举荐,庞统从中斡旋,才能够在葭萌见到主公。我们谈论治理天下的事务,讲说霸王的道义,谋划夺取益州的策略。主公心中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当即表示赞同,于是起兵成事。

我在原来的益州只是平庸之人,身陷罪网,遭遇乱世动荡,遇到明君。从平民被提拔为国士,蒙受丰厚的恩宠,没有人能超过我。我怎么会一时狂妄悖乱,自取剁成肉酱的下场,做不忠不义的鬼魂?古人说:左手握着天下的版图,右手割自己的咽喉,就算是蠢人也不会做。何况我还算分得清是非。

之所以产生怨恨,是不自量力,自认为是开创事业的功臣,却接到要去江阳任职的安排,不能理解主公的心意,情绪激动,又加上喝醉,口出狂妄的话。这是我愚昧浅薄造成的。主公实际上并不衰老。况且建立功业哪里在于年纪大小?西伯九十岁,志向不曾衰减。我辜负慈父一般的主公,罪过百死难赎。

至于‘内外’那番话,是想要让孟起在北方建立功业,和主公合力讨伐曹操,哪里敢有别的图谋?孟起转述的话是实情,只是没有分辨其中本意,实在让人痛心。从前我经常和庞统互相发誓,希望追随您,为主公竭尽心力,追随古人,功勋记载史册。庞统不幸去世,我自己犯下过错招致灾祸,是我自己造成,又能埋怨谁?您是当世的伊尹、吕尚,应当好好为主公谋划,成就宏大的功业。天地神明可以作证,还有什么可说!只求您明白我的本心。希望您努力为国,多多保重。”

彭羕最终被处死,死时三十七岁。

廖立传

廖立,字公渊,武陵郡临沅县人。先主兼任荆州牧,征召他做从事,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就提拔为长沙太守。先主进入蜀地,诸葛亮镇守荆州。孙权派遣使者和诸葛亮交好,顺便询问蜀国哪些人才可以辅佐治理国家。诸葛亮回答:“庞统、廖立,是楚地的优秀人才,可以辅佐振兴当世大业。”

建安二十年,孙权派遣吕蒙偷袭南方三郡。廖立脱身逃走,回到先主身边。先主一向了解他,没有深加责罚,任命他做巴郡太守。建安二十四年,先主做汉中王,征召廖立担任侍中。后主即位,廖立改任长水校尉。

廖立心里自认为才能名望应当仅次于诸葛亮,却反而排在李严等人之下,常常心怀不满。后来丞相掾李郃、蒋琬来到廖立这里,廖立议论说:“大军将要远征,你们这些人要好好斟酌这件事。从前先主不去夺取汉中,反而和吴人争夺南方三郡,最后把三郡送给吴国,白白劳役官吏百姓,无功而返。丢失汉中之后,又让夏侯渊、张郃深入巴地,差点丢掉一州。后来攻打汉中,又让关羽战死,全军覆没,上庸覆灭,白白损失一方土地。关羽依仗自己勇武,治军没有法度,只凭主观意气行事,所以前后多次损失军队。

像向朗、文恭,都是凡俗之人。文恭做治中,没有纲纪法度;向朗从前崇拜马良兄弟,把他们当作圣人,现在做长史,只会调和敷衍。中郎郭演长,只会跟随别人,不足以处理大事,却做侍中。如今世道衰弱,却要任用这三个人,这是不对的。王连也是凡俗之人,只会搜刮盘剥,使得百姓困苦,才落到今天这个局面。”

李郃、蒋琬把廖立的话全部禀报诸葛亮。诸葛亮上表弹劾廖立:“长水校尉廖立,狂妄自大,随意品评朝廷百官,公然说国家不任用贤才,任用庸俗官吏;还说军队的统帅都是小子。诽谤先帝,诋毁众大臣。有人说起国家军队精练,队伍整齐,廖立就抬头望着屋顶,愤怒呵斥:‘有什么值得说!’像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一只羊扰乱群体,尚且会造成危害,何况廖立身居高位,中等才智以下的人很难分辨真假。”

【《亮集》收录诸葛亮的表文:“廖立侍奉先帝,没有忠孝之心。镇守长沙,开门让敌人入境;担任巴郡太守,办事昏庸混乱;跟随大将军出征,就诽谤嘲讽;侍奉先帝灵柩的时候,携带兵器在灵柩旁边杀人。陛下即位之后,普遍提升官职,廖立跟着按例升为将军。他当面对我说:‘我怎么能排在这些将军当中,不把我任命为卿,应当位列五校之上。’我回答:‘将军是按资历升迁。至于卿,正方(李严)也还没有做到卿,你应当处在五校。’从这以后,他心怀怨恨。”】

后主下诏:“三苗扰乱政事,虞舜对他宽大流放。廖立狂妄惑乱,我不忍心处以死刑,立刻流放到荒凉边远的地方。”于是把廖立废黜为平民,流放到汶山郡。廖立亲自带领妻儿耕种自给。听说诸葛亮去世,流泪叹息说:“我终究要做异族的人了。”

后来监军姜维率领部分军队路过汶山,前去看望廖立。姜维说廖立志气不减,言谈举止和平常一样。廖立最后死在流放之地,妻子儿女回到蜀地。

李严传

李严,字正方,南阳人。年轻时在郡府任职,以才干著称。荆州牧刘表让他历任各个郡县的职务。曹操攻入荆州,李严当时担任秭归县令,于是向西进入蜀地。刘璋任命他为成都令,又有能干的名声。建安十八年,任命李严为护军,在绵竹抵御先主。李严率领部众投降先主。先主任命李严为裨将军。成都平定之后,担任犍为太守、兴业将军。

建安二十三年,盗贼马秦、高胜在郪县起兵,聚集几万人,打到资中县。当时先主身在汉中,李严不请求增派军队,只率领本郡五千士兵讨伐,斩杀马秦、高胜,残余党羽四散,全部恢复百姓户籍。越嶲夷族首领高定派兵包围新道县,李严火速前往救援,把贼军全部击溃。加授辅汉将军,依旧兼任郡守。

章武二年,先主征召李严来到永安宫,任命为尚书令。章武三年,先主病重,李严和诸葛亮一同接受遗诏辅佐少主,任命李严为中都护,总管内外军事,留守永安。

建兴元年,封李严为都乡侯,授予符节,加官光禄勋。建兴四年,改任前将军。因为诸葛亮将要出兵汉中,李严负责后方事务,移驻江州,留下护军陈到驻守永安,全部归李严统辖。

李严写信给孟达说:“我和孔明一同接受先帝托付,忧虑深重,责任重大,盼望得到优秀的伙伴。”诸葛亮也写信给孟达说:“处理事务条理流畅,取舍决断毫不迟疑,这是正方的品性。”他就是这样被器重。 【《诸葛亮集》收录李严写给诸葛亮的信,劝诸葛亮应当接受九锡,进爵称王。诸葛亮回信:“我和你相交很久,不必再多解释。你教诲我要光大国家,劝我不要受拘束,所以不能沉默。我本是东方一个普通士人,被先帝重用,位极人臣,赏赐亿万。如今讨伐贼寇没有成效,知己的恩德还没有报答,却要享受和齐晋一样的尊荣,自大显贵,不合道义。如果消灭魏国,斩杀曹叡,天子回到旧都,我们和各位一同晋升,就算十次赏赐都可以接受,何况九锡呢。”】

建兴八年,升任骠骑将军。因为曹真准备三路进攻汉中,诸葛亮命令李严率领两万人奔赴汉中。诸葛亮上表任命李严的儿子李丰为江州都督督军,掌管李严后方的事务。诸葛亮计划第二年出兵,命令李严以中都护身份处理丞相府公务,李严改名为李平。

建兴九年春天,诸葛亮驻军祁山,李平督促粮草运输。夏秋时节,接连大雨,粮食运输跟不上。李平派遣参军狐忠、督军成藩转达后主的旨意,叫诸葛亮撤军。诸葛亮接到命令退兵。李平听说军队退回,却假装吃惊,说军粮十分充足,为什么就回来了,想要推卸自己办事不力的罪责,彰显诸葛亮不进军的过失。又向后主上表,说军队是假装撤退,想要引诱敌人出战。

诸葛亮拿出李平前后亲笔书信,事情本末,李平的过错昭然若揭。李平理屈词穷,低头认罪。于是诸葛亮上表弹劾李平:“自从先帝驾崩之后,李平治理自家,谋求小恩小惠,追求个人名声,没有为国分忧的心思。我将要北伐,想要调李平的军队镇守汉中。李平百般刁难,没有前来的意思,反而请求把五郡划为巴州,让他做巴州刺史。去年我想要西征,打算让李平主管汉中事务,李平就说司马懿等人开设府署征召僚属。我知道李平的私心,想要借出征胁迫我给他好处。所以上表让他的儿子李丰主管江州,提高待遇,来应付眼前的局势。李平来到汉中,把各项事务全部交给他,朝中大臣都怪我对待李平太过优厚。只是因为大局未定,汉室危亡,揭发李平的短处,不如褒奖激励。我原本以为李平所求不过是荣华利禄而已,没想到他心思颠倒到这种地步。如果事情拖延,将会招致祸败。是我不够明智,说多了徒增过失。”

【诸葛亮公文上尚书:“李平身为大臣,蒙受过重的恩宠,不思忠心报效,无端制造事端,害怕自己办事不力,欺瞒朝廷。审理案件抛弃法度,诱导人做奸邪之事,心胸狭隘,狂妄悖逆,目无天地。自知奸谋败露,心生嫌怨。听说大军开到西边,借口生病退回沮漳;大军到沮地,又跑回江阳。参军狐忠苦苦劝谏才停下。如今篡逆的贼人没有消灭,国家多难,国事只有同心协力才能完成,不能包容这样的人,危害国家大业。我和行中军师车骑将军都乡侯刘琰,使持节前军师征西大将军领凉州刺史南郑侯魏延,前将军都亭侯袁綝,左将军领荆州刺史高阳乡侯吴壹,督前部右将军玄乡侯高翔,督后部后将军安乐亭侯吴班,领长史绥军将军杨仪,督左部行中监军扬武将军邓芝,行前监军征南将军刘巴,行中护军偏将军费祎,行前护军偏将军汉成亭侯许允,行左护军笃信中郎将丁咸,行右护军偏将军刘敏,行护军征南将军当阳亭侯姜维,行中典军讨虏将军上官雝,行中参军昭武中郎将胡济,行参军建义将军阎晏,行参军偏将军爨习,行参军裨将军杜义,行参军武略中郎将杜祺,行参军绥戎都尉盛勃,领从事中郎武略中郎将樊岐等人商议,解除李平官职,剥夺俸禄、符节、印绶,削去爵位封地。”】

于是把李平废黜为平民,流放到梓潼郡。 【诸葛亮又写给李平的儿子李丰教令:“我和你们父子同心辅佐汉室,神明都可以作证,不只是世人知道。上表让都护(李平)主管汉中,把东边的事务托付给你,没有和别人商议。本以为真心相待,可以保全始终,哪里想到中途背离。从前楚国的卿大夫多次被罢黜,尚且能够重新起用,心怀道义就会得到福运,这是自然的道理。希望你宽慰都护,努力弥补过错。如今虽然免去官职,家产还在,奴婢宾客还有上百人。你以中郎身份在府中任职,地位依旧属于上等人家。如果都护能够反省过错,一心改过,你和蒋琬坦诚共事,那么罢官的可以恢复,逝去的可以回来。仔细思考这番告诫,明白我的心意。写这封信的时候,我长叹流泪。”】

建兴十二年,李平听说诸葛亮去世,发病而死。李平一直盼望诸葛亮能够重新起用自己,后来的人不会这么做,所以愤激而死。 【习凿齿评论:从前管仲剥夺伯氏三百户封地,伯氏到死都没有怨言,圣人都认为很难做到。诸葛亮让廖立落泪、李平愤激而死,哪里只是让人没有怨言而已。水面极为平正,歪斜的东西就拿来做参照;镜子极为明亮,丑陋的人就会发怒。水和镜子能够照见万物,却不会招来怨恨,是因为它们没有私心。水镜没有私心尚且能够免于毁谤,何况君子,心怀爱惜生灵的本心,流露出宽恕的恩德。法令施行于不得不处置的人,刑罚施加于自己犯罪的人;赏赐不是出于私心,诛杀别人,受刑的人也不会发怒。天下还有谁不心悦诚服?诸葛亮可以说很会运用刑罚,秦汉以来没有这样的人。】

李丰官做到朱提太守。

刘琰传

刘琰,字威硕,鲁国人。先主在豫州的时候,征召他做从事。因为和刘备同姓,风度潇洒,善于言谈,先主十分亲近厚待他,跟随先主辗转各地,常常作为宾客随从。先主平定益州,任命刘琰为固陵太守。

后主即位,封刘琰为都乡侯,位次仅次于李严,担任卫尉、中军师、后将军,又升任车骑将军。但是他不参与国家大政,只率领一千多士兵,跟随丞相诸葛亮,只是发表议论而已。车马服饰饮食,极为奢侈,侍婢几十人,都能演奏声乐,还全部教她们诵读《鲁灵光殿赋》。

建兴十年,和前军师魏延不和,说话虚妄荒诞。诸葛亮责备刘琰。刘琰写信向诸葛亮谢罪:“我本性空虚浅薄,操守根基很差,又有酗酒放纵的毛病。自从先帝在世,就有很多非议,差点身败名裂。承蒙明公体察我一心为国,原谅我身上的污点,扶持保全我,让我得到俸禄官位,才有今天。前些时候醉酒,言语犯下过错。承蒙您宽厚包容,没有把我交给司法处置,让我保全性命。我一定克制自己,反省罪责,不惜以死立誓。如果做不到,就无地自容。”于是诸葛亮把刘琰遣送回成都,官位照旧。刘琰失意,精神恍惚。

建兴十二年正月,刘琰的妻子胡氏进宫向太后祝贺新春,太后特意留下胡氏,过了一个月才出宫。胡氏容貌美丽,刘琰怀疑她和后主有私情,命令五百士兵殴打胡氏,甚至用鞋子抽打她的脸,之后把她休弃赶走。胡氏把这件事告发。刘琰被关进监狱。司法官吏议论判决:“士兵不是殴打妻子的人,脸面不是承受鞋打的地方。”刘琰最终被处死。从此以后,大臣的妻子母亲进宫朝贺的礼仪就废止了。

魏延传

魏延,字文长,义阳人。带着私人部曲跟随先主进入蜀地,多次立下战功,升任牙门将军。先主做汉中王,把治所迁到成都,需要重要大将镇守汉中。众人议论,认为一定是张飞,张飞自己也觉得应当是自己。先主却提拔魏延做督汉中镇远将军,兼任汉中太守,全军都十分震惊。

先主大宴群臣,问魏延:“如今把重任托付给你,你打算怎么做?”魏延回答:“如果曹操率领天下全部军队前来,请允许我为大王抵御他;如果是偏将率领十万军队前来,请允许我为大王吞掉他们。”先主连连叫好,众人也都佩服他的豪言。

先主称帝,魏延升任镇北将军。建兴元年,封都亭侯。建兴五年,诸葛亮驻守汉中,任命魏延为督前部,兼任丞相司马、凉州刺史。建兴八年,派魏延向西攻入羌中。魏国后将军费瑶、雍州刺史郭淮和魏延在阳谿交战,魏延大败郭淮等人,升任前军师征西大将军,授予符节,进封南郑侯。

魏延每次跟随诸葛亮出兵,总是请求分一万士兵,和诸葛亮分路进军,在潼关会师,效仿韩信旧例。诸葛亮一直不允许。魏延常常说诸葛亮胆小,感慨叹息自己的才能得不到充分施展。 【《魏略》记载:夏侯楙担任安西将军镇守长安。诸葛亮在南郑和部下谋划。魏延说:“听说夏侯楙是皇帝的女婿,胆小又没有谋略。现在给我五千精兵,五千人携带粮草,直接从褒中出兵,顺着秦岭向东,从子午谷向北,不超过十天就可以抵达长安。夏侯楙听说我突然到来,一定会乘船逃走。长安城里就剩下御史、京兆太守。横门粮仓和百姓留下的粮食,足够供给军队食用。等到东方魏国调集大军,还要二十多天。丞相您从斜谷过来,一定能够赶到。这样一次行动,咸阳以西就可以平定。”诸葛亮认为这个计策过于冒险,不如安稳走平坦大路,可以稳妥夺取陇右,十拿九稳没有危险,所以不采纳魏延的计策。】

魏延善待士兵,勇猛过人,但是性格高傲,当时众人都避让他。只有杨仪不肯迁就退让,魏延极为愤恨,二人如同水火。

建兴十二年,诸葛亮出兵北谷口,魏延做前锋。在诸葛亮大营十里外安营。魏延梦见头上长出角,就问占梦的赵直。赵直欺骗魏延说:“麒麟长角却不使用,这是不用作战敌人自己溃败的征兆。”赵直退下之后对别人说:“‘角’这个字,是刀下加用。头上用刀,是极为凶险的兆头。”

秋天,诸葛亮病重,秘密和长史杨仪、司马费祎、护军姜维等人安排自己去世之后退兵的部署:命令魏延断后,姜维排在魏延后面;如果魏延不服从命令,大军就自行出发。

诸葛亮刚刚去世,军中秘不发丧。杨仪命令费祎前去揣摩魏延的心意。魏延说:“丞相虽然去世,我还活着。丞相府的官属就可以护送灵柩回去安葬。我自当率领各路军队攻打贼寇,怎么能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荒废天下的大事?况且我魏延是什么人,要受杨仪的指挥,做断后的将领?”于是和费祎一同安排留下和撤退的军队部署,叫费祎手写文书,联名通告各位将领。

费祎哄骗魏延说:“我回去替你开导杨长史。杨长史是文官,很少经历战事,一定不会违抗你的命令。”费祎出营,策马飞快逃走。魏延很快就后悔,派人去追,已经来不及。

魏延派人窥探杨仪等人,看到他们准备按照诸葛亮生前的安排,各营依次带兵撤退。魏延大怒,趁着杨仪还没有动身,率领自己的部众抢先向南回师,沿途烧毁栈道。魏延、杨仪各自向后主上表指控对方反叛,一天之内,告急文书交替送到朝廷。

后主询问侍中董允、留府长史蒋琬。蒋琬、董允都担保杨仪,怀疑魏延。杨仪等人劈山开路,昼夜赶路,跟在魏延后面。魏延先抵达,占据南谷口,派兵迎击杨仪。杨仪命令何平在前面抵挡魏延。何平呵斥魏延手下士兵:“丞相刚刚去世,尸骨还没有寒,你们怎么敢这样!”魏延的士兵知道理亏在魏延,没有人愿意为他卖命,军队四散。魏延只带着儿子和几个人逃往汉中。杨仪派遣马岱追上斩杀魏延,把首级送到杨仪面前。杨仪起身,用脚踩着魏延的头颅说:“奴才,还能作恶吗!”于是诛灭魏延三族。

当初蒋琬率领皇宫宿卫部队向北出发,前去平乱,走了几十里,魏延被杀的消息传来,就撤兵返回。推究魏延的本意,他没有向北投降魏国,而是向南回军,只是想要杀掉杨仪。平时各位将领之间素来不和,魏延希望舆论推举自己接替诸葛亮。本意就是这样,并不是打算背叛蜀国。 【《魏略》记载:诸葛亮病重,对魏延等人说:“我死之后,只管谨慎防守,不要再出兵北伐。”命令魏延接管自己的军务,悄悄把灵柩带走。魏延于是隐瞒诸葛亮的死讯。走到褒口才发丧。丞相长史杨仪一向和魏延不和,看见魏延接管大权,害怕被魏延加害,就造谣说魏延要率众投降魏国,率领自己的部众攻打魏延。魏延本来没有这个想法,不愿交战,军队溃散逃走,杨仪追上杀死魏延。 裴松之按:这是敌国传来的传闻,不能够和本传争是非。】

杨仪传

杨仪,字威公,襄阳人。建安年间,担任荆州刺史傅群的主簿,背叛傅群,投奔襄阳太守关羽。关羽任命他做功曹,派他作为使者向西拜见先主。先主和他谈论国家谋略、政治得失,十分欣赏他,于是征召他做左将军兵曹掾。

等到先主做汉中王,提拔杨仪为尚书。先主称帝,东征吴国,杨仪和尚书令刘巴不和,被降职,遥领弘农太守。

建兴三年,丞相诸葛亮任命杨仪为参军,处理丞相府事务,跟随大军南征。建兴五年,跟随诸葛亮进驻汉中。建兴八年,升任长史,加绥军将军。诸葛亮多次出兵,杨仪规划部署部队,筹措军粮,不用反复思索,片刻就处理妥当。军队的制度调度,都由杨仪办理。诸葛亮十分爱惜杨仪的才干,又倚重魏延的骁勇,常常遗憾二人不和,不忍心偏袒任何一方。

建兴十二年,跟随诸葛亮驻扎谷口。诸葛亮死在前线。杨仪带领军队退回,又讨伐诛杀魏延。自认为功劳最大,应当接替诸葛亮主持国政。叫来都尉赵正用《周易》占卜,得到家人卦,沉默闷闷不乐。而诸葛亮生前私下的意向,因为杨仪心胸狭隘,打算任用蒋琬。于是蒋琬做了尚书令、益州刺史。

杨仪回到成都,被任命为中军师,没有管辖的部队,只是闲职。当初杨仪做先主的尚书,蒋琬做尚书郎。后来虽然同为丞相参军、长史,杨仪每次随军出征,承担繁重劳苦的事务。自认为资历比蒋琬老,才能超过蒋琬,于是怨恨不满表露在神色言语之中,叹息愤恨的声音发自内心。当时的人畏惧他说话没有节制,没有人敢和他来往。

后军师费祎前去慰问探望他。杨仪对着费祎发泄满心怨愤,说了很多话,又对费祎说:“从前丞相刚去世的时候,我如果率领军队投奔魏国,哪里会落到今天这般落魄!回想起来真是追悔莫及。”费祎秘密把这些话上奏朝廷。

建兴十三年,杨仪被废黜为平民,流放到汉嘉郡。杨仪到流放地之后,又上书诽谤朝廷,言辞激烈刻薄。朝廷于是下令郡里逮捕杨仪,杨仪自杀。他的妻子儿女回到蜀地。 【《楚国先贤传》记载:杨仪的兄长杨虑,字威方,年轻就有德行,是江南名士。州郡礼聘,公卿征召,都不肯屈就。十七岁去世,乡里尊称他为德行杨君。】

评曰

刘封身处容易招致嫌疑的境地,却没有办法保全自己;彭羕、廖立凭借才能被提拔;李严依靠才干器局显达;魏延凭借勇武谋略被任用;杨仪因为处理政务而扬名;刘琰是老臣,全都身居高位。观察他们的所作所为,追溯他们行事的规矩,招来灾祸罪责,没有不是自己造成的。

蜀志卷十一

霍峻传

霍峻,字仲邈,南郡枝江人。兄长霍笃在家乡聚集几百人的私人武装。霍笃去世,荆州牧刘表命令霍峻接管这支队伍。刘表去世,霍峻率领部众归附先主。先主任命霍峻为中郎将。

先主从葭萌向南回军袭击刘璋,留下霍峻守卫葭萌城。张鲁派遣将领杨帛引诱霍峻,要求共同守城。霍峻说:“我的人头可以得到,城池不可能得到。”杨帛于是退走。后来刘璋的将领扶禁、向存等人率领一万多人,顺着阆水而上,围攻霍峻将近一年,不能攻下。霍峻城中士兵才几百人,窥伺敌军懈怠,挑选精锐出击,大败敌军,当场斩杀向存。

先主平定蜀地,嘉奖霍峻的功劳,分出广汉郡一部分设立梓潼郡,任命霍峻为梓潼太守、裨将军。在任三年,四十岁去世,灵柩运回成都安葬。先主十分痛惜,下诏对诸葛亮说:“霍峻是有才德的人,又对国家有功,我要亲自祭奠。”于是率领众官员前往吊唁,还留宿在墓地。当时的人都以此为荣。

儿子霍弋,字绍先。先主末年担任太子舍人。后主即位,担任谒者。丞相诸葛亮北驻汉中,请霍弋担任记室,让他和诸葛乔一同周旋处理军务。诸葛亮去世,霍弋担任黄门侍郎。后主册立太子刘璿,任命霍弋为中庶子。刘璿喜好骑马射箭,出入没有节制,霍弋援引古代道义,尽心规劝,很有切磋补益的效果。

后来担任参军、庲降屯副贰都督,又改任护军,处理事务和从前一样。当时永昌郡夷人依仗险要地势不归顺,多次劫掠作乱。于是任命霍弋兼任永昌太守,率领部分军队讨伐,斩杀他们的首领,攻破部落村寨,郡内安定。升任监军翊军将军,兼任建宁太守,依旧统领南中事务。景耀六年,进号安南将军。这一年蜀国被魏国吞并。霍弋和巴东领军襄阳人罗宪各自保全一方,率领领地归附魏国,魏国依旧任用他们,厚待封赏。

【《汉晋春秋》记载:霍弋听说魏军打来,想要奔赴成都救援。后主认为防御已经安排妥当,不允许。等到成都失守,霍弋身穿白色丧服痛哭,举行盛大吊丧三天。部下将领劝他赶快投降。霍弋说:“如今道路阻隔,不知道主上安危。国家灭亡,君主去向不明,不能随便投降。如果主上和魏国和解,受到礼遇,我再保全领地投降也不晚。如果主上遭受屈辱,我将拼死抵抗,谈什么投降早晚。”得到后主被迁往东方的消息,才率领南中六郡的文武官员上表:“我听说人要侍奉父母君主,危难之时献出生命。如今我国败亡,君主归附魏国,拼死守城已经没有意义,所以归顺,不敢怀有二心。”晋文王司马昭十分赞赏他,任命他为南中都督,依旧掌管原来的属地。后来派遣军队救援吕兴,平定交阯、日南、九真三郡,因功封列侯,大加奖赏。霍弋的孙子霍彪,晋朝担任越嶲太守。

《襄阳记》记载:罗宪,字令则。父亲罗蒙,躲避战乱来到蜀地,官至广汉太守。罗宪年少就有才学,十三岁就能写文章。后主立太子,担任太子舍人,升任庶子、尚书吏部郎,以宣信校尉身份两次出使吴国,吴国人都称赞他。当时黄皓干预朝政,很多人依附他,唯独罗宪不和他同流合污。黄皓怀恨,把他降职为巴东太守。当时右大将军阎宇都督巴东,罗宪做阎宇副手。魏国讨伐蜀国,征召阎宇向西回援,留下两千士兵,命令罗宪驻守永安城。不久听说成都沦陷,城中骚动,江边官吏全都弃城逃走。罗宪斩杀一个散播成都动乱谣言的人,百姓才安定。得到后主投降的确切消息,就率领部众在都亭吊丧三天。

吴国听说蜀国败亡,向西出兵,对外声称救援,内心想要偷袭夺取城池。罗宪说:“本国倾覆,吴国本是唇齿之国,不体恤我们的危难,反而想要趁火打劫,背弃盟约。况且汉朝已经灭亡,吴国又能撑多久?我怎么能做吴国的俘虏!”加固城池,修缮兵器,告诫将士,用忠义激励大家,全军没有不拼死效命的。

吴国听说钟会、邓艾战败,上百座城池无主,想要吞并蜀地。巴东城池坚固,吴军不能通过。派步协率军西进。罗宪临江抗击,步协不能取胜。步协派遣参军杨宗突围向北,向安东将军陈骞告急,又把文武印绶、人质送到晋王那里。步协大举攻城,罗宪出城交战,大败步协军队。孙休大怒,又派遣陆抗率领三万士兵增援步协。罗宪被围困一共六个月,救兵迟迟不到,城中大半人染上疾病。有人劝说罗宪逃走。罗宪说:“我是百姓依靠的长官,危难不能安定百姓,危急就抛弃城池,君子不做这种事。我就死在这里。”陈骞把情况禀报晋王,晋王派遣荆州刺史胡烈救援罗宪。陆抗等人退兵。晋王就把原地盘交给罗宪,拜为凌江将军,封万年亭侯。武陵四县反叛吴国,任命罗宪为武陵太守、巴东监军。泰始元年,改封西鄂县侯。罗宪把妻儿安置洛阳,晋武帝任命他的儿子罗袭为给事中。泰始三年冬天,罗宪入朝,升任冠军将军,授予符节。泰始四年三月,跟随皇帝在华林园饮宴。皇帝询问蜀国大臣子弟,又问哪些前辈应当叙用。罗宪举荐蜀郡常忌、杜轸、寿良,巴西陈寿,南郡高轨,高阳吕雅、许国,江夏费恭,琅琊诸葛京,汝南陈裕。这些人全都得到任用,在当世显达。罗宪回到驻地,攻取吴国巫城,又进献讨伐吴国的策略。罗宪为人正直严肃,善待士人,轻财好施,不置办家产。泰始六年去世,追赠安南将军,谥号烈侯。儿子罗袭,担任凌江将军,统领部曲,早死,追赠广汉太守。罗袭的儿子罗徽,担任顺阳内史,永嘉五年被王如杀害。】

王连传

王连,字文仪,南阳人。刘璋时期进入蜀地,担任梓潼县令。先主从葭萌起兵,向南进军,王连紧闭城门不肯投降。先主看重他的道义,不强行逼迫。等到成都平定,任命王连为什邡县令,又转任广都县令,任职之处都有政绩。升任司盐校尉,管理盐铁的收益,获利很多,对国家财政大有帮助。于是选拔优秀人才做属官,像吕乂、杜祺、刘干等人,最后都做到大官,都是王连提拔起来的。升任蜀郡太守、兴业将军,依旧掌管盐府。

建兴元年,拜屯骑校尉,兼任丞相长史,封平阳亭侯。当时南方各郡不归顺,诸葛亮将要亲自出征。王连劝谏说,那是不毛之地,瘟疫横行,不应当让一国的丞相冒着危险前去。诸葛亮考虑各位将领才干比不上自己,一定要亲自前往。王连的劝谏十分恳切,所以诸葛亮拖延了很久没有出兵。恰逢王连去世。儿子王山继承爵位,官至江阳太守。

向朗传

向朗,字巨达,襄阳宜城人。【《襄阳记》记载:向朗年少师从司马德操,和徐元直、韩德高、庞士元交情很好。】荆州牧刘表任命他做临沮县长。刘表去世,归附先主。先主平定江南,派向朗督管秭归、夷道、巫山、夷陵四县的军政民事。蜀地平定,任命向朗为巴西太守,不久转任牂牁太守,又调任房陵太守。

后主即位,担任步兵校尉,接替王连做丞相长史。诸葛亮南征,向朗留守处理后方事务。建兴五年,跟随诸葛亮进驻汉中。向朗一向和马谡交好,马谡逃亡,向朗知情却不举报。诸葛亮十分不满,把他罢免官职,遣回成都。几年之后,担任光禄勋。诸葛亮去世之后,升任左将军,追论过去的功劳,封显明亭侯,位列特进。

当初向朗年轻时虽然涉猎典籍,但是不注重修养德行,凭借官吏才干出名。自从被免去长史,安闲无事将近二十年,于是潜心钻研典籍,孜孜不倦。年纪超过八十岁,还亲手校勘书籍,订正错误,收集的书卷,在当时最多。敞开大门接待宾客,引荐后辈,只谈论古代义理,不干预时事,因此受到敬重。上到执政大臣,下到少年学子,全都敬重他。延熙十年去世。 【裴松之按:向朗因为马谡的事被免去长史,在建兴六年。他到延熙十年去世,一共二十年。本传写“三十年”,是文字讹误。】

儿子向条继承爵位,景耀年间担任御史中丞。【《襄阳记》记载:向条,字文豹,学识广博。入晋之后担任江阳太守、南中军司马。】

向朗的侄子向宠。先主在世时担任牙门将。秭归战败,唯独向宠的部队完好无损。建兴元年,封都亭侯。后来担任中部督,掌管皇宫宿卫部队。诸葛亮将要北伐,上表给后主说:“将军向宠,品性和善公正,通晓军事。从前试用,先帝称赞他能干,所以众人举荐他做中部督。我认为军营中的事务,都先征询他的意见,一定能让军队和睦,优劣各得其所。”升任中领军。延熙三年,征讨汉嘉蛮夷,向宠战死。向宠的弟弟向充,历任射声校尉、尚书。 【《襄阳记》记载:魏国咸熙元年六月,镇南将军卫瓘来到成都,得到璧、玉印各一枚,文字像是“成信”。魏国拿出来给百官观看,收藏在相国府。向充听说这件事说:“我听谯周说,先帝名备,字义是具备;后主名禅,字义是授予。意思就是刘氏的基业已经齐备,应当授予别人。如今当朝的抚军名叫炎,汉朝年号终结在炎兴。祥瑞玉器出在成都,却收藏到相国府,这大概是天意。”这一年任命向充为梓潼太守。第二年十二月晋武帝即位,炎兴的征兆就此应验。孙盛评论:公孙述当初在成都建国,国号叫成。两块玉上的文字,大概是公孙述当年做的。】

张裔传

张裔,字君嗣,蜀郡成都人。研习《公羊春秋》,广泛阅读《史记》《汉书》。汝南人许靖来到蜀地,评价张裔:“处理事务敏捷干练,是中原钟元常一类的人物。”

刘璋时期,被举荐为孝廉,担任鱼复县长。回到州府,任命为从事,兼任帐下司马。张飞从荆州经由垫江攻入蜀地,刘璋交给张裔军队,在德阳陌下抵挡张飞。张裔战败,回到成都。刘璋派张裔出使拜见先主。先主许诺礼遇刘璋,安抚蜀地百姓。张裔回来,成都城门才打开。

先主任命张裔为巴郡太守,回朝担任司金中郎将,掌管制造农具、兵器。早先益州郡杀死太守正昂,当地大族雍闿在南中威望很高,派人联络孙权。于是朝廷任命张裔为益州太守,直接前往郡府。雍闿不肯归顺,假借鬼神的名义下令:“张府君就像葫芦壶,外表光泽,内里粗糙,不值得杀,把他绑起来送给吴国。”于是把张裔押送吴国。

等到先主去世,诸葛亮派遣邓芝出使吴国。诸葛亮嘱咐邓芝,谈判间隙向孙权请求放回张裔。张裔流落在吴国好几年,隐匿漂泊,孙权不知道他。所以孙权答应邓芝放张裔回国。张裔将要出发,孙权才召见他,问道:“蜀地卓家的寡女,私奔司马相如,你们那里风俗怎么会这样?”张裔回答:“依在下看来,卓家的寡女,还是比朱买臣的妻子贤德。”孙权又对张裔说:“你回去之后,一定会被蜀国重用,终究不能在乡里做个农夫,可你们将要拿什么报答我?”张裔回答:“我身负罪责回归故国,将要把性命交给主管官吏处置。倘若侥幸能够保全头颅性命,五十八岁以前,是父母给予我的年岁;从这往后的日子,都是大王(孙权)赐予的。”孙权说说笑笑十分高兴,脸上显出器重张裔的神色。张裔走出宫殿大门,深深懊悔自己刚才不能装作愚钝,随即登上船只,加倍速度昼夜赶路。孙权果然派人来追赶他,可张裔已经进入永安境内几十里,追赶的人已经追不上了。

张裔回到蜀国之后,丞相诸葛亮任命他做参军,处理丞相府公务,又兼任益州治中从事。诸葛亮出兵驻守汉中,张裔以射声校尉的身份兼任留府长史。他常常说:“丞相赏赐不会疏远远方之人,惩罚不会偏袒身边亲信;爵位不能没有功劳就获取,刑罚不会因为有权势就免除。这就是无论贤愚之人,都甘愿舍身效命的原因。”

第二年,张裔北上汉中向诸葛亮咨询公务。前来送行的有几百人,车马挤满道路。张裔写信给自己亲近的人说:“最近赶路,白天黑夜接待宾客,得不到片刻休息。人们敬重丞相长史这个职位,我这个张裔沾这个名号,已经疲惫得快要死掉。”他谈吐应答的敏捷快速,大抵都是这类情况。

【裴松之评论:谈吐机敏贵在临事应变,书信文辞才可以用心雕琢。现在却凭借书信写得巧妙,用来证明口才反应迅速,这个道理是讲不通的。】

张裔年少时和犍为人杨恭交好。杨恭去世很早,留下的孤儿才几岁。张裔把他们接到自己家中,分出房屋一起居住,侍奉杨恭的母亲如同自己的母亲。杨恭的子女长大成人,张裔为他们娶妻,购置田地住宅产业,帮他们自立门户。他抚恤旧交,救济衰败的宗族,施行道义做得十分周全。后来加官为辅汉将军,依旧兼任长史。建兴八年,张裔去世。他的儿子张毣继承爵位。 【毣,读音忙角反。《字林》解释:毣,思念的样子。】 张毣历任三个郡的监军。张毣的弟弟张郁,官至太子中庶子。

杨洪,字季休,犍为郡武阳县人。刘璋掌权时期,他在多个郡任职。刘备平定蜀地之后,蜀郡太守李严任用杨洪做功曹。李严打算迁移郡府官舍,杨洪坚决劝阻,李严不听从。杨洪于是辞去功曹,请求退职。李严打算向州府举荐杨洪,杨洪被任命为蜀郡从事。

刘备争夺汉中,发来急信要求征调军队。军师将军诸葛亮拿这件事询问杨洪。杨洪说:“汉中就是益州的咽喉,是生死存亡的关键要地。没有汉中,就没有益州,这是家门口的祸患。如今这种局面,男子应当参战,女子应当转运物资,调发军队还有什么迟疑!”

当时蜀郡太守法正跟随刘备在北方作战,诸葛亮于是上表举荐杨洪代理蜀郡太守,各类公务全都处置妥当,于是朝廷正式任命他为蜀郡太守。没过多久,转任益州治中从事。

刘备称帝之后,征伐东吴战败,退驻永安。汉嘉太守黄元,一向被诸葛亮厌恶。听说刘备病重,黄元担心以后招来灾祸,发动全郡反叛,烧毁临邛县城。当时诸葛亮往东去永安探视刘备病情,成都兵力空虚,因此黄元更加肆无忌惮。杨洪当即禀报太子刘禅,派出宫中亲兵,派遣将军陈曶、郑绰讨伐黄元。

众人议论认为:黄元如果不能围攻成都,就会经由越嶲占据南中地区。杨洪说:“黄元向来性情凶暴,对部下没有恩德信义,哪里能做到这种事!他不过顺着江水向东而下,盼望主上平安,就把自己捆绑起来请求处死;如果局势不妙,就投奔东吴求得活命罢了。吩咐陈曶、郑绰,只需要在南安峡口拦截,就一定能擒获他。”陈曶、郑绰听从杨洪的安排,果然活捉了黄元。

建兴元年,杨洪被赐封关内侯,再次担任蜀郡太守,授忠节将军,后来又任越骑校尉,依旧兼管蜀郡。

建兴五年,丞相诸葛亮北上驻守汉中,想要任用张裔做留府长史,询问杨洪的意见。杨洪回答:“张裔天资聪慧明察,擅长处理繁难政务,才干确实可以胜任;但是他性情不能做到公平正直,恐怕不能独当一面。不如任用向朗。向朗分辨真伪的能力虽稍差,但品性稳重;让张裔跟随在丞相身边,发挥他的才干,两件事都能妥善处理。”

当初,张裔年少和杨洪关系亲近。张裔被流放到东吴的时候,杨洪担任蜀郡太守,张裔的儿子张郁在郡府担任小吏,因为微小过失受到惩处,杨洪没有特意宽恕。张裔后来回到蜀地,听说这件事,心中十分怨恨,和杨洪的交情就此受损。

等到杨洪去拜见诸葛亮,出来之后去到张裔那里,把自己举荐向朗代替张裔的话全部说了。张裔答复杨洪:“丞相已经决定留用我了,明府(杨洪)是阻止不了的。”当时有人怀疑杨洪心里想要自己做长史,也有人怀疑杨洪知道张裔怨恨自己,不愿让张裔身居要职掌管后方事务。

后来张裔和司盐校尉岑述闹矛盾,以至于互相愤恨。诸葛亮写信给张裔:“从前你在柏下军营兵败,我为你的处境操心,吃饭都尝不出滋味;后来你流落东吴,我为你悲伤叹息,睡觉都不能安席。等到你归来,我把重大职务托付给你,一同辅佐王室,自认为我和你是古代那种金石相交的挚友。金石之交的道义,举荐仇人来成全对方,割舍骨肉亲情来表明本心,尚且不会互相推辞。何况我只是看重岑述,而你就不能稍加忍耐呢!”议论的人由此明白杨洪没有私心。

杨洪年少不喜好钻研学问,但是为人忠诚清正,坦诚磊落,处理公事如同家事,侍奉继母极为孝顺。建兴六年,杨洪在官任上去世。

早先杨洪做李严的功曹,李严还没有到犍为郡赴任,杨洪就已经当上蜀郡太守。杨洪提拔门下书佐何祗。何祗很有才干能力,被举荐为郡吏,几年之后就升任广汉太守,当时杨洪还在蜀郡太守任上。因此蜀地人士全都佩服诸葛亮能够充分发挥当世人才的才干。

【《益部耆旧传杂记》记载:每逢集会,何祗坐在杨洪下首。杨洪嘲笑何祗:“你的马怎么跑得这么快?”何祗回答:“老部下的马不敢快跑,只是明府您还没有挥鞭子罢了。”这件事被众人传为笑谈。

何祗,字君肃。年少贫寒,为人宽厚通达,体格魁梧高大,饭量很大,喜好歌舞美色,不讲究节俭,所以当时的人不太看重他。他曾经梦见井里面长出桑树,就去询问占梦的赵直。赵直说:“桑树不是井中该长的东西,预示着要移栽。桑字拆开是四十加八,你的寿命恐怕不会超过四十八岁。”何祗笑着说:“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足够了。”

起初他在郡府任职,后来做督军从事。当时诸葛亮执行法令严厉周密,私下听说何祗喜欢嬉戏放纵,对待公务并不勤勉,曾经突然前往监狱核查案件,所有人都为何祗感到害怕。何祗暗中得到消息,连夜点灯召见囚犯,审阅各类案卷。第二天早晨诸葛亮到来,何祗已经全部默记在心,应答审问、剖析案情,没有一点阻滞。诸葛亮十分惊异他的才能。

之后何祗被外放任成都县令,恰逢郫县县令空缺,就让何祗同时管理两个县。两个县户口众多,靠近都城,奸邪坏事层出不穷。何祗审理案件的时候常常睡觉,等他睡醒,总能查获奸人罪行,大家都畏惧他揭发隐情,有人以为他会法术,没人敢欺骗他。有人递交账簿,何祗听旁人诵读,心里口算,数量不差一丝一毫,精明到这种地步。

汶山郡夷人作乱,朝廷任命何祗做汶山太守,百姓夷人都信服归顺。之后何祗迁官广汉太守。后来夷人再次反叛,宣称:“只要前任何府君再来,我们才能安定。”当时很难再调回何祗,就提拔何祗同族的人担任汶山太守,汶山又得以安定。何祗后来转任犍为太守,四十八岁去世,和赵直预言一样。

之后又有广汉人王离,字伯元,也凭借才干显名,做督军从事,断案公平得当,逐步升迁,接替何祗担任犍为太守,治理政绩优良。虽然聪明比不上何祗,但是文采超过他。】

费诗,字公举,犍为郡南安县人。刘璋时期担任绵竹县令。刘备攻打绵竹的时候,费诗率先献城归降。成都平定之后,刘备兼任益州牧,任命费诗做督军从事,又外放任牂牁太守,回州后担任州前部司马。

刘备做汉中王,派遣费诗授予关羽前将军官职。关羽听说黄忠担任后将军,发怒说:“大丈夫终究不能和一个老兵位列同等!”不肯接受任命。

费诗对关羽说:“开创王业的人,任用的人才不会是同一类。从前萧何、曹参和汉高祖是年少旧交,而陈平、韩信是逃亡后来投奔的。论朝堂位次,韩信地位最高,没有听说萧何、曹参因此心生怨恨。如今汉中王凭借一时的战功尊崇黄忠,但是内心的轻重分量,黄忠哪里能和君侯您相比?况且大王和君侯,好比一体,休戚相同,祸福与共。我私下认为君侯不应当计较官号高低、爵禄多少。我只是一个奉命出使的人,君侯如果不肯接受,那我就回去复命。只是惋惜您这样的举动,恐怕会招来后悔。”关羽大为醒悟,当即接受拜封。

后来大臣们商议想要推举汉中王刘备称帝。费诗上奏疏说:“殿下因为曹操父子逼迫君主、篡夺帝位,所以才辗转万里,集合兵马,准备讨伐叛贼。如今大敌还没有消灭,却先自立为帝,恐怕人心会产生疑惑。从前汉高祖和项羽约定,先攻破咸阳的就称王。等到攻破咸阳,俘获子婴,尚且推辞谦让。何况现在殿下还没有走出国门,就要自立?愚臣实在不认为殿下该这么做。”这番话违背刘备心意,费诗被贬官,担任永昌从事。

【习凿齿评论:开创基业的君主,要等天下大定之后才正式登位;接续国运的君主,必须迅速建立名号来维系天下人心。所以晋惠公被俘虏,子圉当晚就继位;更始帝还在世,光武帝就建号称帝。哪里是贪图君主名位,实在是为国家社稷。如今刘备集合义兵,准备讨伐奸贼。叛贼势力强大,先帝被害,宗庙断绝祭祀,如果不是亲近贤能之人,谁能接续大统?继承祖宗、配享上天,不能拿来类比汉高祖入咸阳的旧事;秉持正道讨伐逆贼,又哪里用得着推让。在这个时候,不赶快尊奉有德之人继承大统,让百姓欢欣归附,天下人看到汉室复兴;让坚守正道的齐心效力,叛逆的心生畏惧,可以说是昏暗糊涂。费诗遭到贬黜,也是理所应当。

裴松之认为:习凿齿的议论,唯独这一段最为妥当。】

建兴三年,费诗跟随诸葛亮南征。回到汉阳县,投降过来的李鸿前来拜见诸葛亮。当时蒋琬、费诗都在座。李鸿说:“之前路过孟达那里,正好见到王冲从南方过来。王冲说当年孟达叛离蜀汉的时候,丞相恨得咬牙切齿,想要诛杀孟达的妻子儿女,幸亏先主刘备没有听从。孟达说:诸葛亮看待我有始有终,绝不会做这种事,完全不相信王冲的话,对丞相十分仰仗。”

诸葛亮对蒋琬、费诗说:“回到都城,我要写信给孟达。”费诗进言说:“孟达这个小子,过去侍奉刘璋就不忠诚,后来又背叛先主,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哪里值得给他写信!”诸葛亮沉默,没有答话。诸葛亮想要引诱孟达作为外援,最终还是写信给他。

孟达收到诸葛亮书信,多次通信往来,打算背叛魏国。魏国派遣司马懿讨伐孟达,随即斩杀孟达。诸葛亮也因为孟达没有真心诚意,所以不去救援。

蒋琬主持朝政的时候,任用费诗做谏议大夫,费诗在家中去世。

王冲,广汉人,官至牙门将,归江州都督李严统辖。被李严记恨畏惧获罪,投降魏国。魏国任命王冲做乐陵太守。 【孙盛《蜀世谱》记载:费诗的儿子费立,官至西晋散骑常侍。之后益州费姓身居官位的,大多是费诗的后代。】

评论:霍峻据守孤城而不陷落,王连坚守气节毫不动摇,向朗好学不知疲倦,张裔才思敏捷随机应变,杨洪内心忠诚公正,费诗直言不讳,都有值得记述的事迹。以刘备的宽宏包容、诸葛亮的法度准绳,费诗只是吐露真话尚且遭到贬抑,更何况才能平庸的后世之人呢!

蜀志卷十一考证

霍峻兄长霍笃在家乡聚集同乡部曲几百人。【“郡曲”宋代版本写作“部曲”】 优待礼遇有加。注文“高阳吕雅”,元版本把“高阳”写作“南阳”。

向朗历任射声校尉、尚书。注文中镇南将军卫瓘。【臣明楷按:《魏志·卫觊传》记载卫瓘咸熙年间任镇西将军,这里写镇南,文字有误。】

又注孙盛曰:过去公孙述……【臣龙官按:这段话已经在《魏志》陈留王奂咸熙元年注出现,这里属于重复。】

杨洪文中“君昔在柏下”,宋版本写作“栢下”。

“况吾但委意于元俭而君不能忍耶”,监本把“委意”错写成“委噫”,现在校正。

“能尽时人之器用也”注“初往郡,后为督军从事”,“往郡”怀疑是“仕郡”。

又注:后来夷人反叛,说要得到从前何府君,才能安定我们。当时难以再召何祗,提拔何祗同族的人做汶山太守,汶山重获安定。《太平御览》中“反叛辞”下多一个“曰”字,“时难”下面多“复”字,“为汶山”前多“之”字。

费诗部分“羽闻黄忠为后将军,羽怒曰”,《太平御览》没有第二个“羽”字。

“今汉王以一时之功隆崇于汉室”,【臣浩按:《太平御览》“汉王”作“汉中王”;“汉室”应当是“汉升”,汉升是黄忠的字。】

“左迁部永昌从事”注:开创基业的君主,等天下平定再正式继位;接续国运的君主,必须快速建号收拢人心。监本讹写为“须大定,俟速建”,现已改正。

“岂徒空托名荣贵,为华离乎”,《册府元龟》“华离”写作“乖离”。


蜀志卷十二

晋著作郎、巴西中正安汉人陈寿撰写 宋太中大夫、国子博士闻喜人裴松之注释

杜微、周群(附张裕)、杜琼、许慈、孟光、来敏、尹默、李譔、谯周、郤正

杜微,字国辅,梓潼郡涪县人。年少跟随广汉任安求学。刘璋征召他担任从事,他借口疾病辞官。等到刘备平定蜀地,杜微常常自称耳聋,闭门不出。

建兴二年,丞相诸葛亮兼任益州牧,选拔聘请的都是年高德劭的旧臣,任命秦宓做别驾,五梁做功曹,杜微做主簿。杜微坚决推辞,诸葛亮派人用车把他接到府中。杜微到后,诸葛亮接见他。杜微自己表达辞谢之意。诸葛亮考虑到杜微听不见说话,就在座席上写信给他:

“久闻您的德行,渴慕已久。世道清浊不同,没有机会拜见求教。王元泰、李伯仁、王文仪、杨季休、丁君干、李永南兄弟、文仲宝等人,每每赞叹您高远的志向,很少见到像您这样的人。我才能浅薄,掌管益州,德行微薄而责任重大,心中忧愁不安。当今陛下刚满十八岁,天资仁爱聪敏,礼贤下士。天下百姓都向往汉室。我希望和您顺应天意民心,辅佐这位圣明君主,成就复兴汉室的功业,功勋记载于史册。我以为贤人与愚者志趣不相投合,所以您与世隔绝,辛苦自持,没想到还肯屈尊前来。”

杜微以年老多病请求回乡。诸葛亮又回信答复:“曹丕篡夺皇位,自立为天子,如同泥塑土做的龙狗,空有名号。我打算和众位贤才借着他伪善作乱,用正道消灭他。奇怪的是,您还没有赐教,就想要回归山野。曹丕又大兴徭役,对吴楚用兵。如今趁着魏国多有战事,我们暂且封闭边境,勤修农桑,养育百姓物资,同时修整军备,等待他们受挫,之后再出兵讨伐,可以做到不必苦战、百姓不受劳苦而天下平定。您只需要用德行辅佐当世就够了,不要求您处理军事,为什么急切地想要离去?”诸葛亮敬重杜微到这种地步。朝廷任命杜微为谏议大夫,顺从他回乡的意愿。

五梁,字德山,犍为郡南安县人,凭借儒学与节操被人称道,从议郎升迁谏议大夫、五官中郎将。

周群,字仲直,巴西郡阆中人。父亲周舒,字叔布,年少跟随广汉杨厚求学,名望仅次于董扶、任安。多次被征召,始终不去赴任。当时有人问《春秋谶》:“取代汉朝的是当涂高,这句话什么意思?”周舒说:“当涂高,指的就是魏。”同乡读书人私下流传这番话。

周群从小跟随父亲学习,专心钻研观星占候的学问。家中庭院搭建小楼,家里富有奴仆,常常命令奴仆轮流上楼观望天象。一看到天象云气变化,就马上禀报周群,周群亲自登楼观察,不分昼夜。凡是天象变异,周群没有看不到的,所以他的预言大多应验。

益州牧刘璋征召周群做师友从事。 【《续汉书》记载:建安七年,越嶲郡有男子变成女人,周群说汉哀帝时代也发生过这种事,预示着要有改朝换代。建安二十五年,汉献帝果然被封为山阳公。建安十二年十月,有异星出现在鹑尾方位,属于荆州分野。周群预言荆州牧将要去世,国土丢失。第二年秋天刘表去世,曹操平定荆州。建安十七年十二月,彗星出现在五诸侯星区,周群预言割据西方的势力都会丧失土地。当时刘璋占据益州,张鲁占据汉中,韩遂占据凉州,宋建占据枹罕。第二年冬天,曹操派遣将领攻打凉州;建安十九年擒获宋建,韩遂逃入羌地被杀;同年秋天刘璋丢失益州;建安二十年秋天曹操进攻汉中,张鲁投降。】

刘备平定蜀地,任用周群做儒林校尉。刘备打算和曹操争夺汉中,询问周群。周群回答:“可以得到汉中这块土地,但是得不到那里的百姓。如果派出偏师,一定会失利,应当谨慎戒备。”

当时州后部司马蜀郡人张裕,也通晓占候,天赋才能超过周群。【张裕,字南和。】张裕劝谏刘备:“不能进攻汉中,军队一定会失利。”刘备最终没有采纳张裕的意见。果然得到汉中土地,却没能得到百姓。派遣吴兰、雷铜等人进入武都,全军覆没,全部应验周群的预言。于是举荐周群为茂才。

张裕又私下对人说:“庚子那一年天下会改朝换代,刘氏国运终结。主公得到益州九年之后,寅卯年间就会失去。”有人把这话秘密上报。

早先刘备和刘璋在涪城相会,张裕当时是刘璋从事,陪坐一旁。张裕胡须浓密,刘备取笑他:“从前我住在涿县,姓毛的人特别多,东南西北都是毛家的人。涿县县令说:‘诸毛绕涿居。’”张裕当即回敬:“从前有个人,担任上党潞县县长,后来做涿县县令。辞官回家,别人写信给他,写潞就漏掉涿,写涿就漏掉潞,于是写成‘潞涿君’。”刘备没有胡须,所以张裕拿这话讥讽他。刘备一直记恨他出言不逊,又愤恨他散布预言,就拿张裕预言汉中一事不灵验为借口,把他关进监狱,准备处死。诸葛亮上表请求宽恕张裕罪过。刘备答复:“兰草长在门口,不得不锄掉。”张裕最终被处死弃市。后来魏国代汉、刘备去世,全都和张裕的预言吻合。张裕还懂相面术,每次拿镜子照自己,知道自己会受刑而死,每每把镜子摔在地上。

周群去世,儿子周巨,大致传承了他的术数学问。

杜琼,字伯瑜,蜀郡成都人。年少跟随任安学习,深入钻研任安的学问。刘璋时期征召为从事。刘备平定益州兼任州牧,任命杜琼做议曹从事。后主刘禅即位,授谏议大夫,升迁左中郎将、大鸿胪、太常。

杜琼为人沉默寡言,闭门自守,不参与世间杂务。蒋琬、费祎等人都十分器重他。虽然学问精深,一开始并不谈论天文。后辈大儒谯周常常向他请教。杜琼回答:“想要弄懂这套术数很难,必须亲自观测,辨识星象气色,不能轻信别人转述。日夜辛苦观测之后才能知晓,又担心泄露忌讳,不如不去研究,所以我不再观测天象。”

谯周接着问道:“从前周舒先生说‘当涂高’指魏,是什么道理?”杜琼说:“魏,是宫阙的名字,处在道路边上高高耸立,圣人取这个象征来做预言。”杜琼又问谯周:“还有什么感到疑惑的吗?”谯周说:“还没有完全明白。”杜琼说:“古时候官职名称不说‘曹’;从汉代以来,官职都带曹,官吏叫属曹,士卒叫侍曹,这大概是上天的暗示。”

杜琼八十多岁,延熙十三年去世。撰写《韩诗章句》十多万字,但不把图谶天文传授给自己的儿子,这套学问就此失传。

谯周根据杜琼的话,举一反三推演:“《春秋左传》记载,晋穆侯给太子取名叫仇,小儿子取名叫成师。师服感叹:‘国君给孩子取名太怪异。美好的配偶叫妃,结怨的配偶叫仇。现在太子叫仇,弟弟叫成师,祸乱已经埋下预兆,兄长恐怕要衰微。’后来事情果真应验。汉灵帝两个儿子叫史侯、董侯,虽然登上帝位,后来都被降为诸侯,和师服说的情形相似。先主名讳备,字义是完备;后主名讳禅,字义是授予。意思就是刘氏已经完备,应当交付别人。这个预兆,比晋穆侯、汉灵帝给儿子取名还要明显。”

后来宦官黄皓在宫中专权。景耀五年,皇宫里面大树无缘无故折断。谯周内心深深忧虑,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就在柱子上写下文字:“众而大,期之会;具而授,若何复。”曹,是众多的意思;魏,是广大的意思。众多而强大,天下将要归于这里;已经完备就要交付他人,哪里还会再有继承者。蜀国灭亡之后,世人都认为谯周的预言应验。谯周说:“这些虽然是我推演得来,但根源来自杜琼先生的启发,并不是我独自神思妙想。”

许慈,字仁笃,南阳人。师从刘熙,精通郑氏经学,研习《周易》《尚书》《三礼》《毛诗》《论语》。建安年间,和许靖等人从交州来到蜀地。

当时还有魏郡人胡潜,字公兴,不知道什么缘故来到益州。胡潜学问虽然不算广博,但是记忆力超群。祖宗的礼仪制度、丧礼五服的规制,随手比划就讲得清清楚楚。

刘备平定蜀地,历经战乱,学术荒废。于是收集典籍,整理各家学说。许慈、胡潜一同被任命为博士,和孟光、来敏等人掌管旧代文献。当时百业草创,很多礼制存在争议。许慈、胡潜互相攻击,诽谤争吵,神色言辞都表露冲突;书籍资料互相不肯借阅,有时甚至动手殴打,以此互相恐吓。他们就是这样夸耀自己、妒忌别人。

刘备怜悯他们这样。在百官大会的时候,叫伶人装扮成许慈、胡潜两个人,模仿他们争吵辩论的样子。酒宴音乐响起,以此作为戏谑。开始还辩论义理,最后拿起刀杖互相胁迫。用这种方式感化警醒他们。胡潜先去世。许慈在后主时期逐步升迁到大长秋,去世。 【孙盛评论:蜀地人才稀少,所以许慈、胡潜这类人也得以记载在史书。】 许慈的儿子许勋传承家学,也官至博士。

孟光,字孝裕,河南洛阳人,是汉朝太尉孟郁的同族后人。 【《续汉书》记载:孟郁是中常侍孟贲的弟弟。】

汉灵帝末年做讲部吏。汉献帝迁都长安,孟光逃到蜀地。刘焉父子把他当做宾客对待。孟光博览古籍,没有书不读,尤其用心钻研三部史书,熟习汉朝旧有的典章制度。喜好《公羊春秋》,常常非议《左传》。每次和来敏争论两部经书义理,孟光总是争辩喧闹。

刘备平定益州,任命孟光做议郎,和许慈一同掌管礼制。后主即位,先后任符节令、屯骑校尉、长乐少府,升迁大司农。

延熙九年秋天,朝廷颁布大赦。孟光当着众人责备大将军费祎:“大赦,是偏颇的政策,不是清明时代应当使用的。世道衰败困穷,迫不得已,才可以权且施行。如今主上贤明,百官称职,有什么朝夕之间的危难、困厄急迫的危机,要多次颁布特殊恩典,去宽恕奸恶之人?况且正是要惩治罪犯的时候,却赦免有罪之人。对上违背天意,下违背人心。我年老糊涂,不懂治理体制,私下觉得这种法令很难长久维持。这哪里是贤明有德的执政大臣应当做出的事!”费祎只是恭敬道歉,局促不安。

孟光指责时政弊病大都是这样。所以掌权重臣心里都不喜欢他,官位得不到提升。他说话直言,无所回避,被当朝权贵嫌弃。太常镡承、光禄勋裴儁,资历年纪都比不上孟光,却位居孟光之上,就是这个缘故。 【傅畅《裴氏家记》:裴儁,字奉先,魏国尚书令裴潜的弟弟。裴儁的姐夫在蜀做长史,裴儁送姐姐入蜀,当时才十几岁,遇上汉末大乱,就没能返回中原。长大之后有名望,被蜀地看重。儿子裴越,字令绪,在蜀国做督军。蜀国灭亡,回到洛阳,官拜议郎。】

后辈文士秘书郎郤正,多次向孟光请教。孟光问郤正太子刘禅读书学习,以及性情爱好。郤正回答:“侍奉父母恭敬,日夜不懈怠,有古代世子的风范;接待群臣,举动出于仁爱宽恕。”

孟光说:“像你说的这些,是普通人家子弟都能做到的。我现在想问的,是他的权谋智略怎么样。”郤正说:“做世子,贵在承顺父母心意,博取欢心,不能擅自有所作为;智慧谋略藏在胸中,根据时机施展。这种东西,怎么可以预先看出来?”

孟光明白郤正谨慎,不会随意妄谈,于是说:“我喜欢直言,无所回避,每每批评得失,被世人非议。猜想你的心意也不太认同我的话。但是说话要有次序。现在天下还没有平定,智慧谋略是第一位。智慧虽然有天生的成分,但也可以后天学习。太子读书,难道该像我们一样拼命博览典籍等待咨询,像博士一样考究问答求取官爵吗?应当学习紧要实用的东西。”郤正深深认同孟光的话。后来孟光因事被罢官,九十多岁去世。

来敏,字敬达,义阳郡新野县人,是来歙的后代。父亲来艳,官至汉朝司空。 【华峤《后汉书》:来艳喜好读书,礼贤下士,开设学馆招收门徒,年轻时就身居显位,灵帝时期做到司空。】

汉末大乱,来敏跟随姐夫逃到荆州。姐夫黄琬是刘璋祖母的侄子,所以刘璋派人迎接黄琬的妻子,来敏就和姐姐一同入蜀,常常作为刘璋的宾客。

涉猎各类书籍,擅长《左氏春秋》,尤其精通《仓颉》《尔雅》训诂,擅长校正文字。刘备平定益州,任命来敏做典学校尉。设立太子之后,让来敏担任太子家令。后主即位,任虎贲中郎将。诸葛亮驻守汉中,请来敏做军祭酒、辅军将军,后来因过错被罢官。 【《诸葛亮集》有教令:“将军来敏当着官员公然说:新人有什么功德,抢夺我的荣耀官位给他们。众人都憎恨我,为什么会这样。来敏年老狂妄,说出这类怨言。当初成都刚平定,议事的人认为来敏扰乱群体,先帝因为蜀地刚刚归附,所以包容他,不加以任用。后来刘子初选他做太子家令,先帝心中不悦却不忍拒绝。后主即位,我识人不明,再次提拔他为将军祭酒,违背众人的判断,背离先帝疏远他的态度。本指望他能砥砺风俗,以身作则,如今却做不到。现上表免除他职务,让他闭门反省过错。”】

诸葛亮去世后,回到成都任大长秋,又被免职。后来屡次升迁为光禄大夫,又因过失遭到贬黜。一生多次降职,都是因为说话没有节制,行为不合常理。

当时孟光也说话不谨慎,议论时政,但比起来敏还算好。二人都因为是年老的学者,受到朝廷礼遇。来敏出身荆楚大族,又是东宫旧臣,受到特别优待,所以被罢官之后还能再次起用。后来任命来敏做执慎将军,想用官名提醒他自我警戒。景耀年间九十七岁去世。儿子来忠,博览经学,有来敏的风范,和尚书向充等人一同辅佐大将军姜维,姜维很器重他,任用他做参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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