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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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初年间,刘劭受皇帝诏令撰写《都官考课》。刘劭上奏疏说:“百官考核,是国家政务的重要制度。可是历代都不重视它,因此治理的典章缺失没有补全,能干和无能的官员混杂不分。陛下凭借圣明宏大的谋略,痛心国家纲纪衰败,内心深思,对外颁布英明的诏书。臣蒙受皇恩,得以开启愚钝的思路,于是撰写《都官考课》七十二条,又写《说略》一篇。臣学识浅薄见识短浅,实在不足以阐发圣明的意图,制定完备的制度。另外我认为应当制定礼乐,来改变社会风俗,于是撰写《乐论》十四篇。这些著作写完,还没有进呈,恰逢明帝驾崩,这些制度就没有施行。”

正始年间,刘劭担任御前讲经的讲学官,被赐封关内侯。他一共撰写《法论》《人物志》等各类著作一百多篇。去世之后,朝廷追赠光禄勋。他的儿子刘琳继承爵位。

和刘劭同一时代的东海人缪袭,也很有才学,有很多著述,官做到尚书、光禄勋。

(《先贤行状》记载:缪斐,字文雅,博览经传,侍奉父母和颜悦色尽心奉养。朝廷征召他为博士,六次被公府征辟。汉献帝在长安的时候,公卿广泛举荐名儒,当时举荐缪斐担任侍中,他全都不去就任。缪斐就是缪袭的父亲。 《文章志》记载:缪袭,字熙伯,被御史大夫府征辟,先后侍奉魏国四代君主。正始六年去世,享年六十岁。他的儿子缪悦,字孔怿,是晋朝的光禄大夫。缪袭的孙子缪绍、缪播、缪徵、缪胤等人,全都身居显要官职。)

缪袭的友人山阳人仲长统,汉朝末年做尚书郎,年纪轻轻就去世,著有《昌言》,文辞优美值得阅读。

(缪袭上奏介绍仲长统《昌言》的表文说:仲长统,字公理。年少好学,广泛阅览典籍,文辞丰赡。二十多岁的时候,在青州、徐州、并州、冀州一带游学,和他交往的人大多惊异于他的才识。并州刺史高干素来显贵有名望,招揽四方游士,很多人前去投奔他。仲长统拜访高干,高干优厚地接待他,向他询问世事。仲长统对高干说:“您有远大的志向,却没有匹配的才干;喜爱招揽士人,却不会识别人才。我深深为您感到担忧。”高干一向自我感觉良好,不采纳仲长统的意见,仲长统于是离开他。没过多久高干就败亡,并州、冀州的士人由此认识到仲长统的远见。大司农常林曾经和仲长统一同在上党,对我讲,仲长统为人洒脱不羁,敢于直言,不拘小节,每当各郡征召他,他总是称病不去。言谈举止变化不定,当时有人把他看作狂人。汉献帝在许都,尚书令荀彧执掌中枢大权,爱惜奇才,听说仲长统的名声,启奏朝廷征召他做尚书郎,后来参与太祖曹操的军事谋划,又重新做回尚书郎。延康元年去世,时年四十多岁。仲长统每当谈论古今世俗世事,感慨愤懑,就写成论著,取名《昌言》,一共二十四篇。)

散骑常侍陈留人苏林,

(《魏略》记载:苏林,字孝友,学识渊博,通晓古今文字训诂。各类典籍传文当中疑难费解之处,苏林都为之解释。建安年间担任五官将文学,很受礼遇优待。黄初年间任博士、给事中。魏文帝写《典论》里面所称道的苏林,就是此人。年老之后辞官归家,国家常常派人到他家中请教,多次加以赏赐。八十多岁去世。)

光禄大夫京兆人韦诞,

(《文章叙录》记载:韦诞,字仲将,是太仆韦端的儿子,富有文才,擅长写文章。建安年间担任郡中上计吏,特别授官郎中,逐步升任侍中、中书监,以光禄大夫的身份退休,七十五岁在家中去世。 当初邯郸淳、卫觊以及韦诞都擅长书法,很有名气。卫觊的孙子卫恒撰写《四体书势》。他序论古文:自从秦朝使用篆书,焚烧前代典籍,古文就此断绝。汉武帝时期鲁恭王拆毁孔子旧宅,得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当时世人已经不再认识古文,把它叫做蝌蚪书。汉代宫廷秘藏,很少有人能见到。魏国初年传承古文书法的,出自邯郸淳。卫觊抄写邯郸淳版本的《尚书》,拿给邯郸淳看,邯郸淳都分辨不出差别。到正始年间,刻立三字石经,已经偏离邯郸淳的笔法,借着蝌蚪书的名号,刻意模仿那种字体。太康元年,汲县百姓盗掘魏襄王古墓,出土古书十多万字。对照卫觊书写的文字,还能看出古文的大致风貌。敬侯就是卫觊。 他序论篆书:秦朝李斯号称擅长篆书,各处名山碑刻、铜人铭文,都是李斯书写。汉代建初年间,扶风曹喜,写法和李斯略有差异,也被人称道。邯郸淳向曹喜学习,大致掌握其中精妙。韦诞师从邯郸淳,水平比不上邯郸淳。太和年间,韦诞本来被任命为武都太守,因为擅长书法,改任侍中。魏国皇室宝器上面的铭文题字,全都是韦诞书写。 汉朝末年又有蔡邕,吸收李斯、曹喜的笔法,创造古今杂糅的字体,可是精巧简约,比不上邯郸淳。 隶书的序论,已经大体记载在《武纪》当中。又说:师宜官擅长写大字,邯郸淳擅长写小字。梁鹄说邯郸淳掌握了王次仲的笔法,而梁鹄用笔把其中气势发挥到极致。 序论草书:汉朝兴起之后才有草书,不知道创始者是谁。到汉章帝的时候,齐相杜度,号称擅长草书。之后又有崔瑗、崔寔,也都以草书见长。杜度字形安稳,但是字体略瘦;崔瑗、崔寔很有笔势,但是结构略微松散。弘农张芝(张伯英)在此基础上进一步钻研精妙。家里的丝帛衣料,一定要先写完字,再漂洗染色。临近池塘练字,池水全都被墨染黑。下笔必定讲求规范,自称匆忙的时候来不及写草书,一片纸片都不肯随便丢弃。到现在世人还十分珍视他的作品,韦仲将称他为草圣。张芝的弟弟张昶(文舒),水平仅次于张芝。还有姜孟颖、梁孔达、田彦和以及韦仲将这批人,都是张芝的弟子,在当时有名望,但是远远比不上张昶。)

乐安太守谯国人夏侯惠(夏侯渊的儿子,事迹记载在《夏侯渊传》),陈郡太守任城人孙该,

(《文章叙录》记载:孙该,字公达,意志刚强,爱好学问。二十岁做上计掾,被征召为郎中,撰写《魏书》,升任博士、司徒右长史,又回到著作岗位。景元二年去世。)

郎中令河东人杜挚等人,也都写作辞赋,不少作品流传于世。

(《文章叙录》记载:杜挚,字德鲁。最初献上《笳赋》,授司徒军谋吏,后来被举荐孝廉,任命为郎官,改任校书。杜挚和毌丘俭是同乡,关系亲近,于是写诗送给毌丘俭,求取仙人丹药一丸,想要委婉请求毌丘俭提携自己。他的诗写道:“骐骥骏马得不到任用,徘徊在马槽之间;壮士志向无法施展,坎坷历尽辛酸。伊挚曾经做陪嫁奴仆,吕望手持钓竿垂钓;管仲困于商贩营生,宁戚对着牛悲歌;食其做看门小吏,淮阴侯韩信忍饥挨饿;朱买臣年老背着柴薪,妻子背弃离他而去;张释之做官十年,官位没有得到提升。我的才干比不上古代八位贤才,却承受和他们一样的困厄。不是没有知己,只是袁盎还没有进言。长久遭受重病,气血动荡不安。听说有韩众的仙药,盼望送来药丸一颗。” 毌丘俭回复他:“凤凰翱翔在京城,哀鸣心中有所思。生在圣明时代身怀才德,为何内心郁郁不乐?古代八位贤才生不逢时,如今我们身处清明盛世。胡康出身乡野,杨伟没有家世根基,却腾飞冲上云天,奋发顺势而起。骏马骨骼禀赋不凡,伯乐能够识别它,只需要养好羽翼,高飞的时刻总会到来。你身体没有重病,何必求取良药。轻易求取丹药,只会被燕雀耻笑。韩众仙药纵然灵验,说不定反而会加重病痛。相隔千里情意悠远,简略写下话语回复你的佳作。真心都在内心,不必过多寄托在文辞。”杜挚终究没能得到升迁,死在秘书任上。 《庐江何氏家传》记载:明帝时期,谯地有个叫胡康的少年,十五岁,因为才华出众被举荐,上书陈述政事得失,请求治理繁难的县份。皇帝下诏特别召见,朝中众人一致称赞,称他为神童。下诏交付秘书署,让他博览典籍。明帝问秘书丞何祯,胡康的才干怎么样。何祯回答:“胡康虽然有才,但是品性不端正,日后必定会败事获罪。”后来胡康果然因为过失被治罪。 裴松之按:魏国从低微身份做到显贵的人,史书没有记载胡康,怀疑其实是孟康。孟康的事迹见于《杜恕传》,杨伟事迹见于《曹爽传》。)

傅嘏,字兰石,北地郡泥阳县人,是西汉傅介子的后代。伯父傅巽,黄初年间担任侍中、尚书。

(《傅子》记载:傅嘏的祖父傅睿,官代郡太守;父亲傅充,官黄门侍郎。)

傅嘏二十岁就已经知名。

(《傅子》记载:当时何晏凭借才思辩才,在贵戚当中声名显赫;邓飏喜欢拉拢结交同党,在民间博取名声;夏侯玄身为显贵大臣之子,年少就身负重望,是这群人的领袖。他们想要和傅嘏结交,傅嘏不肯接纳。傅嘏的友人荀粲见识高远,对此感到奇怪,对傅嘏说:“夏侯玄是当世杰出人物,虚心和你相交。交好就成全好事,不交好就会结下仇怨。两位贤才关系不和,对国家不利,这就是蔺相如甘愿对廉颇退让的缘故。”傅嘏回答:“夏侯玄志向超过自己的才干,只能博取虚浮名声,没有实际才能。何晏言谈高远,内心却浅近贪利,擅长辩论却没有诚心,正是所谓花言巧语会倾覆国家的人。邓飏有所作为但是不能善始善终,向外追逐名利,内心没有操守,喜好认同和自己相同的人,厌恶意见不同的人,多言善辩又嫉恨胜过自己的人。话多就会产生嫌隙,嫉贤妒能就没有亲近之人。依我观察这三个人,全都是败坏德行之辈。远离他们尚且怕招来灾祸,更何况去亲近他们!”)

司空陈群征召傅嘏做属官。当时散骑常侍刘劭制定考课法,方案下发到三公府讨论。傅嘏反驳刘劭的观点说: 帝王制度博大精深,圣人的道义幽远深奥。如果没有合适的人才,道义就不会凭空推行;深刻领会其中奥妙,全靠施行的人。等到帝王谋略衰败荒废,长久以来制度残缺,精微的言论湮没,六经遭到玷污。为什么?大道宏大高远,普通人才不能够理解体察。 考察刘劭的考课论述,虽然想要追寻前代升降官吏的旧制,但是相关制度大多已经散佚消亡。礼制留存下来的,只有周代典籍:对外分封诸侯,镇守四方疆域;对内设置各类官吏,统管各类职事。士人有固定的显贵途径,官吏有确定的职守,各项政务分工处理,士农工商各有本业,所以考核功绩、升降官员才容易推行。 大魏承接历代王朝之后,继承秦汉的体制,各类制度没有好好整理修订。自从建安年间,直到青龙年间,圣明武力平定祸乱,开创皇朝基业,扫除凶逆,剿灭残余寇贼,战事接连不断,没有空闲。等到治理国家、处理军务,权宜法度一同使用,百官各署,军政职务混同,根据时势来处理政务。拿古代制度应用到当今,事理和现实多有冲突,很难贯通。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制度要谋求长远,有时就不切合当下;法度要应付时务,又不足以流传后世。设置官吏划分职责,安顿治理百姓万物,这是立国的根本;依照名分核查实绩,纠察督促已成的规章,这是治理的末节。根本纲领还没有确立,就急于创制制度;国家大政还没有尊崇,却优先讲求官吏考核。恐怕不足以分辨贤才和愚劣,分清政事的明暗得失。 从前前代君王选拔人才,必定先在乡里考察品行,在学校讲习道义。品行完备叫做贤,道义修养到位叫做能。地方乡老把贤能之人举荐给天子,天子恭敬接受,选拔其中贤者,派出去治理地方;甄别其中能干的人,召入朝廷处理政务。这就是前代君王选拔人才的办法。 现在天下各州,包括京城,没有实行周代六乡举荐人才的制度,选拔人才的职责完全交给吏部。审核品级行状,实际才干未必匹配;看重家世门第,德行未必得到表彰。像这样,考核优劣,不能够把全部人才发掘出来。整理帝王法度,辅佐国家典章,义理深厚广博,很难讲得详尽周全。

正始初年,傅嘏授尚书郎,升任黄门侍郎。当时曹爽执掌朝政,何晏担任吏部尚书。傅嘏对曹爽的弟弟曹羲说:“何晏外表沉静,内心机巧贪利,一心追逐利益,不致力于治国根本。我担心他一定会迷惑你们兄弟,仁人贤士将要远离,朝政就要荒废。”何晏等人于是和傅嘏结下嫌隙,借着细小的事端罢免了傅嘏的官职。后来朝廷起用他,任命荥阳太守,他没有赴任。太傅司马懿请他做从事中郎。曹爽被诛杀之后,傅嘏担任河南尹。

(《傅子》记载:河南尹,对内掌管京城,对外统辖京畿,相当于古代六乡六遂的地域。这里百姓来自各地杂居,豪门大族众多,商贾、外族聚集,是天下四方财利汇聚之地,也是奸邪滋生的地方。前任河南尹司马芝,抓住大的纲纪,处理过于简略;继任的刘靖,细究各项条目,又过于严苛;之后的李胜,毁坏旧有法度,博取一时的名声。傅嘏确立司马氏的治理纲领,裁正刘靖繁琐的条文,修补李胜所破坏的制度。郡府官吏一共七百人,一半都不是原来的旧人。河南当地旧俗,五官掾、功曹掌管选官,全都任用本郡本地人,不任用外郡人。傅嘏挑选其中贤良,交错任用各地人才,各个官署划分职分,之后依次考核。他治政以道德教化为根本,但是执法恒定简约,法令不可触犯。明察事理体察人情,审理案件不用刑讯逼供,就能得到实情。不做小恩小惠。凡是有所举荐提拔,或是对百姓大有裨益的举措,都隐藏自己的痕迹,仿佛不是出自自己的谋划。所以当时他没有显赫的名声,官吏百姓时间久了才感受到安定。)

又升任尚书。傅嘏常常认为:秦朝废除诸侯设置郡守,设立官职划分职守,和古代制度不一样,汉朝、魏国沿袭这套制度直到今天。可是儒生学士,都想要推行夏商周三代的礼制。礼制宏大高远,不能适应现实时务,制度和现实相违背,名义和实际不相符合。所以历代达不到大治,大概就是这个缘故。他想要大规模修订官制,依照古制正本清源,但是遇上皇室多灾多难,没能完成改革。

当时朝中议论打算讨伐吴国,三位征镇大将各自进献不同的方略。皇帝下诏询问傅嘏。傅嘏回答说: 从前夫差欺凌齐国、战胜晋国,威震中原,最终身死姑苏;齐闵王扩张国土,开辟千里疆域,最后落得颠覆败亡。有好的开端,未必能善终,这是古代明确的例证。孙权自从击败关羽、兼并荆州之后,志得意满,作恶到极点。所以宣文侯(司马懿)早早规划宏大的征伐方略。如今孙权已死,把国事托付给诸葛恪。如果诸葛恪能够革除孙权苛刻暴虐的政令,免除苛政,百姓脱离残酷压迫,暂时享受新的恩惠,朝廷内外同心,怀着同舟共济的忧患。就算不能长久保全吴国,也足够凭借长江天险延续一段时间。

可是议事的大臣,有的想要乘船直接渡江,横扫江南;有的想要四路同时进军,攻打城池营垒;有的想要在边境大规模屯田,等待可乘之机发动进攻。这些确实都是征讨敌寇的常规计策。但是自从整顿军备以来,已经过了三年,已经不是可以偷袭的时机。吴国作乱将近六十年,君臣名分已经确立,祸福共同承担。又刚刚丧失君主,上下忧惧危急。假如他们在渡口布置战船,加固城池据守险要,想要直接渡江横扫,恐怕很难成功。只有进军边境大规模屯田,这个方略最为稳妥牢靠。把军队布置在百姓外围,不会遭受敌寇劫掠;就地囤积粮食,不用转运粮草;等待时机再出兵袭敌,不用长途耗费人力。这是军事上最紧要的事务。 从前樊哙希望率领十万大军横扫匈奴,季布当面驳斥他的荒谬。如今想要横渡长江直捣敌国,也和当年樊哙的想法类似。不如严明法度、训练士兵,立足于稳操胜券的局面,施展长远的策略,对付敌国残余力量。这是必然取胜的道理。

(司马彪《战略》完整收录傅嘏这篇对答,比本传更加详尽,这里全部转录,完整还原原意。司马彪说:嘉平四年四月,孙权去世。征南大将军王昶、征东将军胡遵、镇南将军毌丘俭等人上表请求征伐吴国。朝廷因为三位大将的计策各不相同,下诏询问尚书傅嘏。 傅嘏答道:从前夫差战胜齐国、欺凌晋国,威震中原,却不能免于姑苏的灾祸;齐闵王兼并诸侯,开拓千里国土,也不能避免覆灭的败局。有开端未必有善终,是历史明白的教训。孙权自从击败蜀国、夺取荆州之后,志骄意满,残害忠良,诛杀宗室子弟,罪恶已经满盈。相国宣文侯早就看透“趁乱攻取败亡之国”的道理,定下宏大的征伐计划。如今孙权已死,把国事托付诸葛恪。如果诸葛恪革除孙权暴虐的政策,百姓摆脱苛政,暂时享受新政恩惠,国内国外同心,怀有同舟共济的危机感。就算不能长久保全,也足够依靠长江险阻延续国运。 王昶等人当中,有的想要乘船直接渡江,横扫江南,掳掠百姓土地,就地夺取敌国粮草;有的想要四路兵马一齐进发,用武力威慑,离间分化吴国内部,等待他们崩溃;有的想要进军边境大规模屯田,逼近敌方要害,积蓄粮草,观望时机伺机而动。以上三种,都是征讨敌寇的常规谋划。但是施行要契合时机,就能功成名就;如果不合时宜,必定留下后患。 自从整顿军备,已经历时三年,已经不是可以偷袭的军队。敌国刚刚失去君主,有利的选择是固守。如果他们修整战船,在渡口布防,加固城池,清野防备突然进攻,那么直接渡江横扫的计划,很难保证成功。吴国作乱将近六十年,君臣结合,祸福共担。就算诸葛恪除去弊政,消除内部祸患,崩溃瓦解的局面也不会很快到来。如今我方边防和敌国相隔遥远,敌方哨卡守备严密,我方间谍无法通行,情报不明。军队没有耳目侦察,敌情了解不清,就出动大军奔赴巨大风险,这是寄希望侥幸立功,先求交战再谋求胜利,不是保全军队的上策。 只有进军边境大规模屯田,最为稳妥完善。可以下诏王昶、胡遵等人,选择险要之地安营,妥善部署,命令三路军队同时向前驻守。第一,夺取敌方肥沃土地,迫使他们只能耕种贫瘠土地;第二,军队驻扎在百姓外围,敌寇劫掠伤害不到本土百姓;第三,招抚边境百姓,前来归降的人一天天增多;第四,我方哨卡向外延伸,敌方间谍无法渗透;第五,敌军后撤守备,他们的警戒就会薄弱,屯田就更容易开展;第六,就地囤积粮食,士兵不用长途转运粮草;第七,随时探知敌方破绽,可以迅速出兵突袭。 以上七点,是军事上最要紧的事务。不占据这些地利,好处就归敌人;占据之后,利益就归于我国,不能不仔细考量。营垒相互迫近,形势已经对峙,我方的智谋勇力可以施展,通过试探交锋,就能知道得失虚实,敌人的真假情况,无处可以隐藏。 弱小对抗强大,就会劳顿兵力物力;贫穷对抗富足,就会加重赋税财力枯竭。所以敌人安逸,就要使他们疲惫;敌人粮草充足,就要使他们饥饿,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之后集结大军耀武扬威震慑敌人,加倍赏赐招降敌方人员,多方布置疑兵迷惑对手,从意料不到的道路,偷袭没有戒备的地方。等到三年之后,多方并进,敌人必然土崩瓦解,安安稳稳坐等敌人衰败,就可以坐收战果。 汉代历代常常忧患匈奴,朝中谋士,从早到晚商议。武将主张征伐,文臣主张和亲。勇猛的将士想要上阵搏杀。所以樊哙希望十万兵马横扫匈奴,季布当面斥责他的谬误;李信请求二十万军队攻取楚国,结果秦军大败。如今诸位将领当中,有人提议跨越长江天险,直入敌境,也和樊哙、李信属于同一类。 凭借陛下圣明德行,辅政大臣忠良贤才,法度严明,士兵训练有素,立足于必胜的格局,施展长远谋略,敌寇崩溃是必然的结局。《孙子兵法》说:“使敌人军队屈服,不靠交战;夺取敌人城池,不靠强攻。”如果舍弃朝廷谋划必胜的道理,去尝试万分之一未必保全的险路,实在是愚臣所忧虑的。所以说大规模屯田逼近敌寇,是最好的计策。 当时朝廷没有听从傅嘏的建议。这一年十一月,下诏命令王昶等人征伐吴国。嘉平五年正月,诸葛恪率军抵御,在东关大败魏国各路军队。)

后来吴国大将诸葛恪刚刚在东关取胜,借着胜利扬言要进攻青州、徐州。朝廷打算布置防备。傅嘏议论说:淮海一带,不是吴军轻易进军的道路。况且从前孙权派兵渡海作战,船只漂泊沉没,士兵几乎没有生还。诸葛恪怎么敢倾尽本国根基,把命运托付给大海,去求取侥幸的胜利?诸葛恪最多派遣熟习水战的偏将小将,乘船沿着淮河逆流而上,向青州、徐州虚张声势,诸葛恪自己必定集合大军攻打淮南。后来诸葛恪果然攻打新城,没能攻克就退兵。

傅嘏常常讨论人的才性的相同与差异,钟会把这些论述收集整理。

(《傅子》记载:傅嘏通晓治国之道,品行正直,思路清晰,擅长辨析才性,推究本源,精密透彻,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司隶校尉钟会年纪很轻,傅嘏以明智的眼光和钟会相交。 裴松之按:《傅子》前面说傅嘏看透夏侯玄必定败亡,不和他交往;这里又说和钟会交好。我认为夏侯玄因为名望太高招来祸患,灾祸来自外部;钟会因为追逐利益自取败亡,灾祸发自自身。那么夏侯玄的危机征兆很难看出来,钟会败亡的迹象比较容易看清。如果傅嘏看得到夏侯玄的危险,却看不到钟会将要败亡,那就是见识有所局限,谈不上通达。如果两人的结局他全都料到,却交情厚薄有区别,那就是凭个人爱憎待人,和成败预见无关。凭爱憎来决定亲疏,有损高尚的气度。《傅子》这一段记述,不足以抬高傅嘏。)

嘉平末年,赐傅嘏关内侯爵位。高贵乡公即位,晋封武乡亭侯。正元二年春天,毌丘俭、文钦发动叛乱。有人认为司马景王(司马师)不应当亲自出征,可以派遣太尉司马孚前去。唯独傅嘏和王肃劝司马师亲征。司马师于是率军出发。

(《汉晋春秋》记载:傅嘏坚决劝司马师出征。司马师一开始没有听从。傅嘏再次进言:“淮楚地区士兵强悍,毌丘俭等人依仗兵力远道作战,他们的锋芒不容易抵挡。如果各路将领作战有胜有败,大局一旦失去,国家大事就完了。”当时司马师刚刚割除眼部瘤子,伤口很重。听了傅嘏的话,猛然起身,说:“我带病乘车向东进军。”)

任命傅嘏代理尚书仆射,一同东征。毌丘俭、文钦被平定,傅嘏有谋划之功。等到司马师去世,傅嘏和司马昭直接返回洛阳,司马昭于是得以辅佐朝政,详情记载在《钟会传》。

(《世语》记载:司马师病重,把朝政交给傅嘏,傅嘏不敢接受。司马师去世,傅嘏秘不发丧,用司马师的命令,在许昌征召司马昭,接管大军。孙盛评论:晋宣帝、景王、文王相继执掌魏国大权,帝王基业已经奠定,哪里是区区傅嘏能够插手改变的。《世语》的这个说法不符合史实。)

钟会由此产生骄傲自满的心态,傅嘏告诫他:“你的志向超过自己的器量,功业很难成就,怎么能不谨慎!”傅嘏凭借军功晋封阳乡侯,增加食邑六百户,加上之前一共一千二百户。这一年傅嘏去世,时年四十七岁。追赠太常,谥号元侯。

(《傅子》记载:当初李丰和傅嘏同州,年少就有名声,很早就身居高位,朝廷内外都称赞他。傅嘏也不看好他,对志同道合的人说:“李丰伪装虚伪,生性多疑,计较细小得失,看不清权力利害。如果处在平庸的位置尚可,一旦执掌中枢机要,遇上明察的君主,一定会招来杀身之祸。”后来李丰做中书令,和夏侯玄一同遇祸,结局果然像傅嘏预料的那样。傅嘏年轻的时候,和冀州刺史裴徽、散骑常侍荀甝交好。裴徽、荀甝早早去世。又和镇北将军何曾、司空陈泰、尚书仆射荀顗、后将军钟毓交好,一同处理朝廷事务,都是当世名臣。)

儿子傅祗继承爵位。咸熙年间,设立五等爵位,因为傅嘏在前朝功勋卓著,改封傅祗为泾原子。

(《晋诸公赞》记载:傅祗,字子庄,傅嘏的小儿子。晋永嘉年间官至司空。傅祗的儿子傅宣,字世弘,《世语》称傅宣以公正闻名,官做到御史中丞。傅宣的弟弟傅畅,字世道,秘书丞,沦陷于胡人政权。著有《晋诸公赞》以及《晋公卿礼秩故事》。)

评曰:从前魏文帝、陈思王凭借公子的尊贵身份,广泛爱好文学,志趣相同互相呼应,有才之士纷纷汇集。王粲等六人最为著名。而王粲身居侍中要职,制定一代制度,可是他虚怀淡泊的德行,比不上徐干的纯粹。卫觊也熟悉旧的典章制度,顺应时代辅佐君王。刘劭博览典籍,文质兼备。刘廙以高明的鉴识闻名。傅嘏依靠才干仕途显达。

(裴松之按:傅嘏的才识名望,实在是当时一流人物,可是这篇评语只说“用才达显”,评价简陋,不能够体现傅嘏的长处。)

魏志卷二十一结束

魏志卷二十二

桓阶 陈群(儿子陈泰) 陈矫 徐宣 卫臻 卢毓

桓阶,字伯绪,长沙郡临湘县人。

(《魏书》记载:桓阶的祖父桓超,父亲桓胜,都历任州郡官职。桓胜担任尚书,在南方很有名望。)

桓阶在本郡担任功曹,太守孙坚举荐桓阶为孝廉,授尚书郎。父亲去世,他回到家乡。遇上孙坚攻打刘表战死。桓阶冒着危险去拜见刘表,请求收回孙坚的遗体。刘表敬重他的道义,把孙坚的遗体交还给他。

后来太祖曹操和袁绍在官渡对峙,刘表举全州响应袁绍。桓阶劝说太守张羡:“做大事不立足于道义,没有不失败的。所以齐桓公率领诸侯尊崇周王室,晋文公驱逐叔带,迎回周天子。如今袁绍违背道义,而刘牧(刘表)响应他,这是自取灾祸。明府想要建立功业、保全福分远离祸患,就不该和袁绍同流合污。”张羡说:“那应当归附谁?”桓阶答道:“曹公虽然势力弱小,秉持道义起兵,拯救朝廷危难,奉天子的命令讨伐有罪之人,谁敢不归附。如果您率领长沙以及周边三郡抵抗刘表,派遣使者联络曹公,做他的内应,这不就可以了吗?”张羡说:“好。”于是率领长沙以及旁边三郡抗拒刘表,派遣使者拜见曹操。曹操十分高兴。恰逢袁绍和曹操连续交战,军队不能南下。刘表猛攻张羡,张羡病死,城池陷落。桓阶于是躲藏起来。

过了很久,刘表征召桓阶做从事祭酒,想要把妻子的妹妹蔡氏嫁给他。桓阶说自己已经娶妻,拒绝婚事,借生病辞职。曹操平定荆州,听说桓阶曾经为张羡谋划,认为他很有才干,征召为丞相掾、主簿,升任赵郡太守。

魏国刚刚建立,桓阶授虎贲中郎将、侍中。当时太子还没有确立,临菑侯曹植得到宠爱。桓阶多次陈述文帝曹丕德行优秀,年纪居长,应当立为储君,公开规劝、私下进谏,言辞十分恳切。

(《魏书》记载桓阶劝谏:“如今太子在诸位皇子当中排行居长,名声传遍天下,仁爱通达守持节操,天下无人不知。可是大王刚刚拿立曹植这件事问臣,臣实在感到困惑。”于是曹操知道桓阶坚守正道,更加看重他。)

另外毛玠、徐奕为人刚直,缺少同党,被西曹掾丁仪记恨,丁仪多次说他们的坏话,全靠桓阶从中保全庇护。桓阶顺势匡扶补救,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升任尚书,掌管官吏选举。

曹仁被关羽围困,曹操派遣徐晃前去救援,没能解围。曹操打算亲自南征,询问大臣意见。大臣都说:“大王不赶快前去,大军就要战败。”唯独桓阶说:“大王认为曹仁等人能够判断局势吗?”曹操说:“能。”桓阶又问:“大王是担心他们不肯尽力吗?”曹操说:“不是。”桓阶说:“那为什么要亲自出征?”曹操说:“我怕贼军兵力多,徐晃等人形势不利。”桓阶说:“如今曹仁等人处在重重包围之中,死守没有二心,正是因为远方有大王作为后盾。身处必死之地,必定有拼死抗争的决心;内部抱着死战之心,外面有强大援军。大王统帅大军,显示还有余力,何必担心失败而要亲自前往?”曹操认为他说得对,把军队驻扎在摩陂,贼军随后退走。

曹丕登基称帝,桓阶升任尚书令,封高乡亭侯,加官侍中。桓阶生病,皇帝亲自探望,对他说:“我正要把幼主托付给你,把天下重任交付给你,你要努力。”改封安乐乡侯,食邑六百户。又赐桓阶三个儿子关内侯爵位。桓祐作为嫡嗣,没有受封,后来桓祐病死,又追赠关内侯。

之后桓阶病重,朝廷派遣使者就地拜授太常。桓阶去世,文帝为他流泪,谥号贞侯。儿子桓嘉继承爵位。任命桓阶的弟弟桓纂做散骑侍郎,赐关内侯。桓嘉娶升迁亭公主为妻。嘉平年间,以乐安太守身份在东关和吴军作战,战死,谥号壮侯。儿子桓翊继承爵位。

(《世语》记载:桓阶的孙子桓陵,字元徽,在晋武帝时代有名望,官至荥阳太守,去世。)

陈群,字长文,颍川许昌人。祖父陈寔,父亲陈纪,叔父陈谌,都有很高名望。

(陈寔字仲弓,陈纪字元方,陈谌字季方。《魏书》记载:陈寔德行冠绝当世,陈纪、陈谌也都名重天下。陈寔做太丘长,遭遇党锢之祸,隐居荆山,远近之人都尊奉他为师。汉灵帝驾崩,何进辅政,征召天下名士,想要任命陈寔做参军,陈寔以年老多病,不肯赴任。陈谌做司空掾,很早就去世。陈纪历任平原相、侍中、大鸿胪,撰写几十篇著作,世人称为《陈子》。陈寔去世,司空荀爽、太仆令韩融都身穿缌麻丧服,行子孙的礼节。四方前来吊唁的,车子数千辆。从太原郭泰等人,没有不来吊丧的。 《傅子》记载:陈寔去世,天下人前来吊唁,参加葬礼的有三万人,穿丧服的数以百计。 《先贤行状》记载:大将军何进派遣属官吊唁,赐谥号文范先生。当时陈寔、陈纪名望并重,陈谌也齐名,世人号称“三君”。每当公府征辟,几人往往同时接到征召,礼物络绎不绝。豫州百姓都绘制陈寔、陈纪、陈谌的画像。)

陈群小的时候,陈寔就认为他与众不同,对同族父老说:“这个孩子,必定会振兴我们宗族。”鲁国孔融才华出众,性情高傲,年纪介于陈纪、陈群之间。孔融一开始和陈纪交友,后来又和陈群交往,转而对陈纪行晚辈礼,陈群的名声由此显扬。

刘备担任豫州刺史,征召陈群做别驾。当时陶谦病死,徐州迎接刘备前去接管。刘备打算前往。陈群劝刘备:“袁术势力还很强盛,如果向东夺取徐州,必定要和袁术相争;吕布如果偷袭您后方,将军就算得到徐州,事情也不会成功。”刘备还是向东进军,和袁术交战。吕布果然偷袭下邳,派兵帮助袁术,大败刘备。刘备悔恨没有听从陈群的劝告。

陈群被举荐茂才,授柘县县令,不去就职。跟随父亲陈纪到徐州避难。吕布战败之后,曹操征召陈群做司空西曹掾属。当时有人举荐乐安王模、下邳周逵,曹操准备任用。陈群退回任命文书,说王模、周逵品行污浊,最终一定会败事。曹操不听。后来王模、周逵全都因为作奸犯科被杀。曹操为此向陈群致歉。陈群举荐广陵陈矫、丹阳戴干,曹操都加以任用。后来吴地叛乱,戴干坚守忠义战死;陈矫成为一代名臣,世人都佩服陈群识别人才。

授萧县、赞县、长平县令。父亲去世辞官守孝。后来以司徒掾的身份考核成绩优等,授治书侍御史,转参丞相军事。魏国建立之后,升任御史中丞。

当时曹操商议恢复肉刑。下令说:“哪里能找到通达古今事理的君子,来评判这件事?从前大鸿胪陈纪认为死刑当中,有些可以改用仁厚的刑罚,说的就是这件事。御史中丞,你可以阐发你父亲的观点。”

陈群回答:“臣的父亲陈纪认为:汉朝废除肉刑,却增加笞刑,本意是心存仁恻,可是受笞刑死去的人反而更多,就是名义上刑罚轻,实际伤害很重。名义轻,百姓就容易犯法;实际伤害重,就会伤害百姓性命。《尚书》说:‘慎重使用五种刑罚,成就三种德行。’《周易》记载劓刑、刖刑、砍去脚趾的刑罚,用来辅助政教,惩戒恶行,减少杀戮。杀人偿命,符合古代制度。至于伤害人的身体,却只是剪掉头发,不合情理。如果使用古代肉刑,淫乱的人处以宫刑,偷盗的人砍掉脚,就永远不会再有淫乱、穿墙偷盗的奸恶。古代三千种刑罚,不必全部恢复,像这几种,是当今祸患最甚的,应当优先施行。汉律当中判处死刑的重罪,仁道顾及不到。其余可以判死刑的,可以改用肉刑。这样,受刑的人和保全性命的人可以互相平衡。如今用笞打致死的刑罚,代替不致人死亡的肉刑,是看重保全人的躯体,却轻视人的性命。”

当时钟繇和陈群意见相同,王朗以及其他大臣大多认为不能推行。曹操十分赞同钟繇、陈群的说法,但是因为战事不停,顾及众人的议论,暂且搁置这件事。

陈群改任侍中,兼任丞相东西曹掾。在朝廷当中,不偏袒任何人,坚守道义,不会用不合道义的手段求取好处。文帝曹丕做太子的时候,十分敬重陈群,用朋友的礼节对待他,常常感叹:“自从我有了陈群,门下士人一天天亲近和睦。”

曹丕即魏王位,封陈群昌武亭侯,升任尚书。九品官人之法,就是陈群创立。等到曹丕正式称帝,陈群升任尚书仆射,加侍中,调任尚书令,晋爵颍乡侯。皇帝征伐孙权,到达广陵,让陈群兼任中领军。皇帝返回,授予符节,都督水军回到许昌。任命陈群为镇军大将军,兼任中护军,录尚书事。文帝病重,陈群和曹真、司马懿等人一同接受遗诏辅佐朝政。

明帝即位,晋封陈群颍阴侯,增加食邑五百户,连同之前一共一千三百户。和征东大将军曹休、中军大将军曹真、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一同开设府署。不久担任司空,依旧录尚书事。

这时明帝刚刚亲理朝政。陈群上疏说:“《诗经》说:‘效法周文王,万国都来归附。’又说:‘先修养自身,再影响妻子,推及兄弟,以此治理邦国。’教化从近处做起,然后普及天下。自从战乱以来,战争没有停息,百姓不熟悉朝廷教化的根本,恐怕风俗已经衰败严重。陛下处在大魏兴盛之时,承接太祖、文帝两代基业,天下盼望太平。只有推崇德行,广施教化,体恤百姓,才是天下万民的幸运。大臣众口一词,是非被遮蔽,这是国家的大祸患。大臣不能和睦,就会结成朋党;有朋党,毁谤赞誉就没有准则;毁誉没有准则,真假就混淆。不能深深防备,断绝它的根源。”

太和年间,曹真上表,打算分几路讨伐蜀国,从斜谷进军。陈群认为:从前太祖进攻张鲁,大量收集豆子麦子补充军粮。张鲁没有攻下,粮草就已经匮乏。如今没有现成粮草可以依靠,而且斜谷道路险阻,进退艰难,运输粮草一定会被敌人劫掠。多留士兵把守险要,就会损耗作战兵力,这件事不能仔细权衡。明帝听从陈群的意见。曹真又上表请求从子午道出兵。陈群又陈述其中弊端,并且上报军费物资的情况。皇帝下诏把陈群的意见下发曹真,曹真依据这个条件出兵。恰逢连日大雨。陈群又认为应当下诏命令曹真撤军。明帝听从。

后来明帝的女儿曹淑去世,追封谥号平原懿公主。陈群上疏:“寿命长短生死存亡,自有定数。所以圣人制定礼制,有的削减丧礼规格,有的完备丧仪,以求合乎中正。简陋的墓葬,不重修坟墓;魂魄远去,不再招魂归葬。德行盛大的帝王,一举一动都要合乎天地,作为万世表率。八岁以下夭折的孩童,礼仪本就不完备。何况还不满周岁,却用成年人的丧礼安葬,穿丧服,满朝官员素衣,早晚哭吊。从古到今,没有这样的先例。陛下还要亲自去看陵墓,亲临送葬。希望陛下割舍无益有损的事情,只听凭大臣送葬,陛下不要前去。这是天下万民最大的愿望。听说陛下打算驾临摩陂,实际上要前往许昌,后宫全部一同东迁。朝廷内外,没有不震惊诧异的。有人说想要躲避灾厄,有人说要另选地方修建宫殿,不知道究竟什么缘故。臣认为吉凶有命,祸福由人,迁徙求安稳,没有用处。如果一定要避灾,可以修缮金墉城西宫以及孟津别宫,可以临时居住。不必整个宫廷露天奔波,荒废农桑生产。另外吴国蜀国听说这件事,会认为皇室衰败。耗费人力财物,不可计量。贤达之士,身处盛衰安危,坚守道义听凭天命,不靠迁居来求安宁,乡里百姓受他们教化,没有恐惧不安。何况帝王是天下之主,安静则天下安定,一动天下就纷扰。出行举动,怎么能够轻率!”明帝没有采纳。

青龙年间,朝廷修建宫室,百姓耽误农时。陈群上疏:“大禹继承唐尧虞舜的盛世,尚且居住简陋宫室,衣服粗陋。何况战乱之后,人口稀少,和汉文帝汉景帝时代相比,不过相当于一个大郡。加上边境有战事,将士劳苦。如果遇上水旱灾害,是国家深重的忧患。而且吴蜀还没有消灭,国家不能安定。应当趁着没有战事,训练军队,鼓励农耕,做好准备。如今放下这些紧要大事,先修建宫室。臣担心百姓困苦,将来拿什么抵御敌人。从前刘备从成都到白水,修建很多馆舍,劳役百姓,太祖知道他耗尽民力。如今中原耗费民力,正是吴蜀所希望看到的。这是安危的关键,希望陛下深思。”

明帝回复:“帝王的宫室,也应当一并建造。消灭贼寇之后,只需要罢除守备,难道还要再兴起徭役吗?营造宫室,本就是你的职责,就像萧何营建长安的大略。”

陈群又说:“当年汉高祖只和项羽争夺天下,项羽灭亡之后,宫室已经焚毁。所以萧何修建武库、太仓,都是紧要必需的,尚且还批评他建筑过于壮丽。如今吴蜀没有平定,实在不该和汉代初年相提并论。人的欲望,总能找到借口,何况天子,没有人敢于违抗。之前想要拆武库,说不得不拆;后来想要重建,又说不得不建。如果一定要修建,不是臣下言语能够阻止。如果陛下稍加留意,改变想法,也不是臣下所能促成。汉明帝打算修建德阳殿,钟离意劝谏,明帝当即采纳。后来还是修建,宫殿建成,明帝对大臣说:‘钟离尚书要是还在,这座殿就建不成。’帝王哪里会忌惮一个大臣,只是为百姓着想。如今臣不能稍稍打动圣意,比起钟离意差太远。”明帝于是有所减省工程。

当初太祖的时候,刘廙因为弟弟和魏讽谋反,应当连坐处死。陈群为刘廙求情。太祖说:“刘廙是名臣,我也想要赦免他。”于是恢复刘廙官职。刘廙深深感激陈群。陈群说:“评议刑罚是为国家,不是出于私心。况且这出自明主的心意,我做了什么呢。”他宽宏不自夸,大多都是这类事情。

青龙四年,陈群去世,谥号靖侯。儿子陈泰继承爵位。明帝追念陈群的功德,分出陈群的食邑,封他一个儿子为列侯。

(《魏书》记载:陈群前后多次秘密上奏政事得失,每次呈上密封奏章,就销毁草稿,当时人和他家里子弟都不知道。有人讥讽陈群身居高位却沉默不言。正始年间,下诏编撰大臣上书,编成《名臣奏议》,朝中官员才看到陈群的劝谏奏章,全都感慨叹息。 袁子说:有人问,已故少府杨阜,难道不是忠臣吗?看到君主过错就愤怒直言,和别人谈话也总要讲出来,这不就是所谓直言不顾自身安危的忠臣吗?回答:他可以称作正直之士,算不算忠臣我不敢说。仁爱的人爱护别人,施加给君主叫做忠,施加给亲人叫做孝。忠孝本源一致。仁爱到极点,君主亲人有过失,劝谏不听,反复努力,实在不得已才开口,不忍心到处宣扬。司空陈群就不是这样。终日言谈,从不讲君主的过失;上书几十次,外人却不知道。君子认为陈群有长者风范。)

陈泰,字玄伯。青龙年间授散骑侍郎。正始年间,改游击将军,担任并州刺史,加振威将军,使持节,护匈奴中郎将。安抚夷狄百姓,很有威望恩惠。京城显贵很多人寄来珍宝财物,托陈泰购买匈奴奴婢。陈泰把礼物全部挂在墙壁上,不打开封套。等到被征召入朝做尚书,全部原样归还。

嘉平年间,接替郭淮担任雍州刺史,加奋威将军。蜀国大将军姜维率领军队依托麴山修筑两座城池,派牙门将句安、李歆等人驻守,聚集羌胡部族的人质,侵犯周边各郡。征西将军郭淮和陈泰商议抵御的办法。陈泰说:“麴城虽然坚固,距离蜀地遥远艰险,需要从后方运送粮草。羌胡部族被姜维徭役困扰,必定不肯真心归附。我们包围城池,可以不用血战就攻取。就算蜀国派兵救援,山路险阻,不利于大军行军。”郭淮听从陈泰的计策,派陈泰率领讨蜀护军徐质、南安太守邓艾等人进军包围城池,切断粮道和城外水源。句安等人挑战,魏军不应战。蜀军将士困窘,分吃粮食,积攒积雪度日,苦苦支撑。姜维果然前来救援,从牛头山出兵,和陈泰两军对峙。陈泰说:“兵法贵在不交战就降服敌人。现在切断牛头山通路,姜维没有退路,我们就能擒获他。”命令各营坚守壁垒,不和姜维交战,派人禀报郭淮,想要向南渡过白水,沿着河水向东行进,让郭淮直奔牛头山,截断姜维退路,可以一并消灭姜维,不只是攻破句安而已。郭淮认可这个计策,率领军队进至洮水。姜维恐惧,率军撤退。句安等人孤立无援,全部投降。

郭淮去世,陈泰接替他做征西将军,持符节,都督雍州、凉州各项军事。第二年,雍州刺史王经禀报陈泰:姜维、夏侯霸打算分三路攻打祁山、石营、金城。请求出兵作为侧翼,派凉州军队到枹罕,讨蜀护军向祁山进发。陈泰估量敌军兵力,不可能分三路进军,兵力忌讳分散,凉州军队不宜越过州境。回复王经:核实敌军动向,等东西两方军情明确,再行动。

当时姜维率领几万军队抵达枹罕,直奔狄道。陈泰传令王经进驻狄道,等大军会合,再谋划进攻。陈泰进军陈仓。王经统领的军队在故关和敌军交战失利,王经就渡过洮水。陈泰认为王经不坚守狄道,一定会发生变故,派遣五营兵马先行,自己率领大军紧随其后。王经已经和姜维交战,大败,带着一万多人退回狄道城固守,其余部队溃散。姜维乘胜包围狄道。陈泰进驻上邽,分派兵力把守险要,日夜兼程向前。邓艾、胡奋、王秘也赶到。陈泰和邓艾、王秘分成三路,进军陇西。

邓艾等人认为:王经精锐部队在西边大败,贼军声势浩大,乘胜而来的敌军不可抵挡;将军率领临时集合的部队,接续战败之后的军队,将士士气低落,陇右动荡。古人说:蝮蛇咬到手,壮士就要砍断手腕。《孙子兵法》说:有的军队不要攻击,有的城池不要据守。舍弃小的损失,保全大局。如今陇右的祸患,比蝮蛇咬伤还要严重。狄道不只是守不守的问题。姜维的军队锋芒正盛。不如舍弃险要自保,观望敌人破绽,再出兵救援,这是稳妥的计策。

陈泰说:姜维率领轻装部队深入,正想要在原野和我军决战,求一战取胜。王经本应当高筑壁垒,挫伤敌军锐气,却贸然出战,正中敌人计谋,被姜维打败,围困在狄道。如果姜维借着战胜的威势,向东进军,占据栎阳囤积的粮草,收容归降百姓,招纳羌胡部族,向东争夺关陇,向四郡传布檄文,这是我们最担心的。可是姜维把得胜的军队,困在坚城之下,精锐士卒拼命攻城,攻守形势悬殊,客军和主军处境不同。制造攻城器械,就要耗费数月,仓促之间,不是姜维孤军深入能够办到的。敌军远来,粮草供应不上。正是我们快速击破敌人的时机,所谓迅雷不及掩耳,是自然的形势。洮水在城外环绕,姜维军队在城内。我方占据高地,逼近敌军要害,不用交战敌人必定撤退。敌寇不能放纵,围困不能长久。诸位怎么说出这样的话!

于是大军翻越高城岭,秘密行军,夜里抵达狄道东南高山,多点烽火,擂响战鼓号角。狄道城中将士看见救兵到来,全都振奋。姜维原本以为朝廷救兵要等大军集结才会出发,没想到救兵突然到达,认为局势发生意外变故,全军震动。魏军从陇西出发,山道险峻,姜维必定会设伏。陈泰故意走南边道路。姜维果然埋伏兵马三天。魏军悄悄行军,突然出现在姜维南面。姜维带兵登山突击,陈泰和他交战,姜维退兵。凉州军队从金城南开到沃干阪。陈泰和王经秘密约定,一同攻打姜维退路。姜维听说之后,就撤兵逃走。狄道城中将士得以脱险。王经感叹:“粮食撑不过十天,如果救援不能及时,全城就会被屠戮,一州就此覆灭。”陈泰慰劳将士,分批遣返士兵,重新挑选官吏驻守,修缮城垒,回军驻扎上邽。

当初陈泰听说王经被围困,认为州军将士向来齐心,又据守城池,不是姜维能够迅速攻破。上表请求进军,日夜兼程赶赴前线。朝中议论认为王经战败,城池很难守住;姜维如果切断凉州道路,占据四郡夷汉百姓,扼守关陇险要,就会消灭王经军队,屠戮陇右。应当调集各路大军集合,再发起进攻。大将军司马昭说:“从前诸葛亮常常有这个打算,终究不能实现。事情宏大谋划深远,不是姜维能够胜任。城池不是短时间可以攻破,而敌军粮草紧缺。征西将军快速救援,是上策。”

陈泰每次一方有战事,不喜欢虚张声势惊动天下,上报文书简略,驿传文书不超过六百里。司马昭对荀顗说:“陈玄伯沉着勇敢善于决断,担当一方大员,拯救即将陷落的城池,不请求增兵,上报文书简约,一定能够处理好事情。都督大将,就应当像他这样。”

后来征召陈泰入朝担任尚书右仆射,掌管官吏选举,加侍中、光禄大夫。吴国大将孙峻出兵淮泗。任命陈泰做镇军将军,持符节,都督淮北各项军事,下诏徐州监军以下全部归陈泰调遣。孙峻退兵,陈泰回朝,改任尚书左仆射。诸葛诞在寿春作乱,司马昭率领大军驻扎丘头,陈泰代理行台事务。司马师、司马昭都和陈泰交好。沛国武陔也和陈泰交好。司马昭问武陔:“陈玄伯比起他父亲司空陈群怎么样?”武陔回答:“胸襟博雅,把天下教化作为自己责任,这方面比不上他父亲;理清统纪,简约切实,建立功业,超过他父亲。”

陈泰前后累积功劳,增加食邑二千六百户,赐子弟一人亭侯,二人关内侯。景元元年去世。追赠司空,谥号穆侯。

(干宝《晋纪》记载:高贵乡公遇害,司马昭主持朝政,朝中大臣商议后事。太常陈泰不肯到场。司马昭派陈泰的舅舅荀顗召唤。荀顗到了,问陈泰打算如何表态。陈泰说:“世人拿我和舅舅相比,如今舅舅比不上我。”家里内外子弟逼迫他,陈泰流着眼泪入朝。司马昭在内室接待他,说:“玄伯,这件事该怎么处理?”陈泰回答:“杀掉贾充,向天下谢罪。”司马昭说:“你再想一个次一等的办法。”陈泰说:“我的话只有比这个更进一步,不知道别的办法。”司马昭于是不再追问。 《魏氏春秋》记载:皇帝遇害,太傅司马孚、尚书右仆射陈泰把皇帝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痛哭哀恸。大将军司马昭进入宫中。陈泰见到他悲痛大哭。大将军也对着他流泪,说:“玄伯,我该怎么办?”陈泰说:“只有斩杀贾充,才可以稍稍向天下谢罪。”大将军沉默很久,说:“你再想想别的办法。”陈泰说:“难道要让我再说别的话吗?”于是吐血而死。 裴松之按:本传记载陈泰没有做过太常,不知道干宝从哪里得来这个说法。孙盛改动陈泰的言辞,就算文字略有优胜,但是考察孙盛修改的内容,没有别的史料来源,大多是自己主观编造,不如旧的记载。记录人物言语,应当如同当面说出。文辞漂亮却违背事实,君子不赞许,何况改完之后还不如原文,凭空增添虚妄。《博物记》记载:太丘长陈寔,儿子大鸿胪陈纪,孙子司空陈群,曾孙陈泰。四代人在汉魏两代都有名望,但是德行一代比一代衰减。当时人编谚语:“公(陈寔)愧卿(陈纪),卿愧长(陈群)。”)

儿子陈恂继承爵位。陈恂死后没有子嗣,弟弟陈温继承封爵。咸熙年间设立五等爵位,因为陈泰在前朝功勋卓著,改封陈温为慎子。

(依据《陈氏谱》:陈群之后,名望官位渐渐衰落。陈谌的孙子陈佐,官青州刺史;陈佐的弟弟陈坦,廷尉。陈佐的儿子陈准,太尉,封广陵郡公。陈准的弟弟陈戴、陈徵,以及堂兄弟陈堪,都身居高位。陈准的孙子陈逵,在江东有声望,官西中郎将,追赠卫将军。)

陈矫,字季弼,广陵郡东阳县人。为躲避战乱到江东,之后回到东城,拒绝孙策、袁术的任命,回到本郡。太守陈登请他担任功曹,派陈矫前往许都,对他说:“许都朝廷对我的评价不好,你替我观察,回来告诉我。”陈矫回来之后说:“远近的议论,大多说明府骄傲自大。”陈登说:“家门和睦,德行出众,我敬重陈元方兄弟;品性高洁,合乎礼法,我敬重华子鱼;修养品行嫉恶如仇,有见识有节义,我敬重赵元达;见闻广博,才识超凡,我敬重孔文举;气魄雄健,有霸王谋略,我敬重刘玄德。我敬重的是这些人,哪里有骄傲的资本?那些凡俗之辈,哪里值得我放在心上。”陈登就是这样的志趣,十分敬重陈矫。

广陵郡被孙权在匡奇围困,陈登派陈矫向太祖求救。陈矫劝说曹操:“广陵郡虽然狭小,地势便利。如果得到救援,成为朝廷外围藩镇,吴国的图谋就会受挫,徐州得以安定。朝廷的武威远扬,仁惠遍布,还没有归附的地方,都会望风归顺。修养德行树立威望,这是成就王业的资本。”曹操十分赏识陈矫,想要把他留下。陈矫推辞:“本国危在旦夕,我奔走告急。就算做不到申包胥那样,也不敢忘记弘演舍身尽忠的大义。”

(《刘向新序》记载:齐桓公向卫国求亲,卫国不答应,把女儿嫁给许国。卫国被狄人攻打,齐桓公不去救援,卫国灭亡,国君战死。懿公只剩下肝脏。大臣弘演出使归来,对着肝脏汇报使命,剖开自己肚子,把懿公的肝脏放进自己腹中,就此死去。齐桓公说:“卫国有这样的臣子还会灭亡,我没有这样的臣子,灭亡也不远了。”于是出兵救援卫国,安定卫国社稷。)

曹操于是派兵救援。吴军撤退。陈登布置多处埋伏,带兵追击,大败吴军。

曹操征召陈矫做司空掾属,授相县县令,征南长史,彭城、乐陵太守,魏郡西部都尉。曲周有个百姓,因为父亲生病,用牛祭祀祈祷,县里判处他死刑。陈矫说:“这是孝子。”上表赦免他。升任魏郡太守。当时监狱关押囚犯上千人,有的关押多年。陈矫认为周代有三典治理轻重不同地区,汉代约法三章。如今纠结量刑轻重,忽略长久关押囚犯的祸患,是很荒谬的。他亲自审阅全部案卷,一时间全部判决处理。

大军东征,陈矫入朝做丞相长史。大军回来,又回到魏郡,改西曹属。跟随征伐汉中,回朝担任尚书。太祖在洛阳去世,大臣们拘泥旧例,认为太子继位,应当等候天子诏命。陈矫说:“大王在外去世,天下惶恐。太子应当节哀即位,安定远近人心。况且大王爱子就在身边,一旦产生变故,社稷就危险。”当即准备全套官制礼仪,一天之内全部办妥。第二天,以王后的命令,策立太子即位,大赦天下。文帝说:“陈季弼面临重大变故,见识谋略过人,确实是一代杰出人才。”

文帝登基,陈矫主管吏部,封高陵亭侯,升任尚书令。明帝即位,晋爵东乡侯,食邑六百户。皇帝曾经突然来到尚书台大门。陈矫跪下问道:“陛下想要去哪里?”皇帝说:“我想查看文书。”陈矫说:“审阅文书是臣的职责,不是陛下应当亲临的地方。如果臣不能胜任职务,请陛下罢免我。陛下应当回去。”皇帝感到惭愧,调转车架返回。他就是这样正直敢言。

(《世语》记载:刘晔得到皇帝亲近宠信,借机诬陷陈矫专权。陈矫心中不安,问两个儿子。大儿子陈本不知道怎么应对;二儿子陈骞说:“陛下圣明,大人身为大臣,如果不合圣意,最多就是不当三公而已。”过了几天,明帝召见陈矫。陈矫又问儿子。陈骞说:“陛下心中已经释怀,才会召见大人。”入朝之后,君臣交谈一整天。明帝说:“刘晔构陷你,我已经查明真相,心里已经清楚。”赐给他五饼黄金。陈矫推辞。明帝说:“不要当成小赏赐。你明白我的心意,只是你的妻子儿女还不知道。”皇帝担忧国家,问陈矫:“司马公为人忠正,可以算作社稷之臣吗?”陈矫回答:“他是朝廷众望所归,算不算社稷之臣我不敢断言。”)

加官侍中、光禄大夫,升任司徒。景初元年去世,谥号贞侯。

(《魏氏春秋》记载:陈矫原本是刘氏子弟,过继给舅家,又和本族刘氏通婚。徐宣常常非议这件事,朝堂之上指责他礼法有亏。太祖爱惜陈矫才干,想要保全他,于是下令:“战乱以来风俗教化衰败,诽谤非议,不能拿来评判褒贬人物。建安五年之前的旧事,一概不再追究。如果拿之前的旧事诽谤,就按诽谤的罪名治罪。”)

儿子陈本继承爵位。历任郡守、九卿,任职抓纲领,顾大体,让下属各司其职,有统御才干,不亲自处理细碎事务。不研读法律,却得到廷尉的称誉,文辞干练。升任镇北将军,持符节,都督河北各项军事。去世,儿子陈粲继承爵位。陈本的弟弟陈骞,咸熙年间官车骑将军。

(《晋书》记载:陈骞,字休渊,是晋朝辅佐开国的功臣,官至太傅,封高平郡公。)

当初陈矫做郡功曹,出使路过泰山。泰山太守、东郡薛悌十分赏识他,结为好友。薛悌开玩笑对陈矫说:“郡吏和二千石的太守结交,邻国的长官屈尊和属吏交往,不也很稀奇吗?”薛悌后来担任魏郡太守、尚书令,接替的正是陈矫的职位。

(《世语》记载:薛悌,字孝威,二十二岁做兖州从事,升任泰山太守。太祖平定冀州,任用薛悌和东平王国为左右长史,后来官至中领军,都为人忠诚坚贞,通晓政务,被当世当作表率。)

徐宣,字宝坚,广陵海西人。躲避战乱来到江东,又拒绝孙策的任命,回到本郡。和陈矫一同担任郡纲纪,二人齐名,可是私下和陈登同心效力于太祖曹操。海西、淮浦两县百姓作乱,都尉卫弥、县令梁习连夜逃到徐宣家中,徐宣秘密把他们送走,使二人得以脱险。太祖派遣督军扈质前来讨伐叛贼,扈质因为兵力单薄不敢进军。徐宣私下前去见他,对他加以责备,向他分析形势,扈质这才进军击破叛贼。

太祖征召徐宣做司空掾属,又任命他为东缗、发干两县的县令,升任齐郡太守,入朝担任门下督。跟随太祖来到寿春。恰逢马超发动叛乱,大军向西征讨。太祖对下属官员说:“如今将要远征,可是这一带局势还不安定,会成为后方的隐患,应当有一位清廉公正、德行高尚的大臣来镇守统管这里。”于是任命徐宣为左护军,留下来统领各路军队。回朝之后,徐宣担任丞相东曹掾,又外放做魏郡太守。

太祖在洛阳去世,朝中大臣进入宫殿哀悼。有人提议更换各城的守将,全部任用谯、沛籍的旧人。徐宣高声说道:“如今天下远近已经统一,人人心怀效忠朝廷的心意,为什么一定要任用谯、沛本地人,而伤了宿卫将士的心!”文帝曹丕听说这件事,说:“这就是所说的社稷之臣啊。”

文帝登上皇位,徐宣担任御史中丞,被赐封关内侯爵位,改任城门校尉。短短一个月,升任司隶校尉,又转任散骑常侍。跟随文帝前往广陵,各路军队乘船行进,狂风巨浪骤然兴起,文帝乘坐的船被风浪冲得翻转。徐宣的船落在后面,他顶着波涛奋力向前,众位大臣没有一个比他先赶到。文帝很赞赏他的勇武,提升他为尚书。

明帝曹叡即位,封徐宣为津阳亭侯,食邑二百户。中领军桓范举荐徐宣,上疏说: “臣听说帝王任用人才,要根据时代授予才干;争夺天下的时候,优先看重谋略计策;天下安定之后,要把忠义放在首位。所以晋文公采纳舅犯的计谋战胜楚国,却奖赏雍季的谏言;汉高祖运用陈平的智谋平定祸乱,却把身后大事托付给周勃。 臣私下看到尚书徐宣,品行忠厚,秉性正直坦荡,清高出众,不迎合世俗,意志坚定不可动摇,有担当社稷重臣的气节。先后在州郡任职,所到之处都称职尽责。如今尚书仆射职位空缺,徐宣可以主持仆射的事务。这种心腹要职,没有比徐宣更合适的人选。”

明帝于是任命徐宣为尚书左仆射,后来又加官侍中、光禄大夫。明帝车驾亲临许昌,徐宣留在京城总管留守事务。明帝返回,主管官员把文书上奏呈交明帝。明帝下诏说:“我审阅文书,和仆射审阅又有什么区别。”最终不再亲自批阅文书。

尚方令因为无端获罪被拷问致死,徐宣上书陈述刑罚过于严苛,又劝谏明帝不要大兴宫殿,耗尽民力。明帝都亲手写下诏书赞许并采纳他的意见。

徐宣说:“古礼有七十岁辞官退休的制度,我如今已经六十八岁,可以离职了。”于是坚决称病请求退位,明帝始终没有准许。青龙四年,徐宣去世。留下遗言,要求下葬时穿粗布衣服、裹粗布头巾,只用当时通行的服饰入殓。

明帝下诏说:“徐宣为人处事质朴诚实,内心正直、行事端方,侍奉三朝君主,公正坦荡,神色庄重,具备托孤寄命的大臣气节,可以称作国家柱石之臣。朕常常想要把三公辅相的重任交付给他,还没来得及提拔,可惜寿命不长。追赠他为车骑将军,按照公爵的礼仪安葬,谥号贞侯。他的儿子徐钦继承爵位。”

卫臻,字公振,陈留襄邑人。他的父亲卫兹,气节高尚,不接受三公的征召。太祖曹操刚到陈留的时候,卫兹说:“能够平定天下的,一定是这个人。”太祖也很看重卫兹,屡次到卫兹那里商议国家大事。卫兹跟随太祖讨伐董卓,在荥阳作战阵亡。太祖每一次经过陈留郡地界,就会派遣使者祭祀卫兹。

夏侯惇担任陈留太守,举荐卫臻做计吏。夏侯惇让自己的妻子出来参加宴会见客,卫臻认为这是末世的陋习,不符合礼法正道。夏侯惇大怒,拘捕卫臻,不久之后又赦免了他。后来卫臻担任汉朝的黄门侍郎。东郡人朱越谋反,供词牵连到卫臻。太祖下令说:“我和你的父亲一同举事,又一向敬重你的名声。刚听到朱越的供词,我本来就不相信。等到收到荀彧的书信,才完整知晓你的忠诚。”

恰逢朝廷下诏,要到魏国聘娶贵人,太祖顺势上表,把卫臻留下来参与丞相府军事。追记卫臻父亲往日的功勋,赐卫臻关内侯爵位,改任户曹掾。

文帝曹丕继承魏王王位,卫臻担任散骑常侍。等到曹丕正式称帝,封卫臻为安国亭侯。当时朝中大臣全都称颂魏国功德,大多贬抑汉朝。唯独卫臻阐明禅让授受的大义,称颂汉朝的美德。文帝多次望着卫臻说:“天下的珍宝,应当和山阳公(汉献帝)共同享有。”

卫臻升任尚书,转任侍中、吏部尚书。文帝驾临广陵,卫臻代理中领军,随军出征。征东大将军曹休上表,说收到投降贼人的供词,孙权已经进驻濡须口。卫臻说:“孙权依仗长江天险,不敢和我们正面抗衡,这一定是敌人心怀恐惧编造的假话。”核查投降过来的人,果然是吴国守将伪造的口供。

明帝即位,卫臻晋封康乡侯,后来转任尚书右仆射,依旧掌管官吏选拔,加官侍中。中领军蒋济写信给卫臻说:“汉高祖提拔逃亡的俘虏做上将,周武王起用江边渔父做太师。平民、仆役都可以登上王公高位,何必拘泥旧文,经过试用之后才任用人才?”

卫臻回信答道:“古代圣贤舍弃小聪明,看重人的器量才干,等到考核功绩之后,再决定罢黜或者提拔。如今您把牧野伐纣的乱世,和周成王、周康王的太平时代等同;把刘邦斩蛇起义的动荡,和汉文帝、汉景帝的治世相比。喜好不合常理的举动,大开破格提拔的门路,将会让天下人奔走钻营求取功名。”

诸葛亮进犯天水,卫臻上奏,应当派遣奇兵进入散关,截断敌军的粮道。明帝于是任命卫臻为征蜀将军,持符节督统各路军队。大军抵达长安,诸葛亮就退兵了。卫臻回到原来职位,加授光禄大夫。

当时明帝一心想要修建宫殿,卫臻多次恳切劝谏。殿中监擅自拘捕兰台令史,卫臻上奏检举这件事。明帝下诏说:“宫殿还没有完工,是我所挂念的事情,你为什么要追究这件事?”

卫臻上疏说:“古代设立惩治越权行事的法令,不是厌恶大臣勤于办事,实在是因为越权办事得到的好处很小,而败坏制度的危害很大。臣常常观察校事这类官员,大都是这样。我担心各部门官员将会相继越权行事,最终使得纲纪败坏。”

诸葛亮又从斜谷出兵。征南将军上报军情,说朱然等人的军队已经越过荆城。卫臻说:“朱然是吴国的猛将,他一定会东下投奔孙权,只不过摆出态势牵制征南将军罢了。”孙权果然征召朱然进驻居巢,出兵攻打合肥。

明帝想要亲自东征孙权。卫臻说:“孙权表面上响应诸葛亮,内心其实是观望局势。况且合肥城池坚固,不值得忧虑。陛下不必御驾亲征,可以省去六军征战的耗费。”明帝走到寻阳,孙权最终退兵。

幽州刺史毌丘俭上书说:“陛下即位以来,还没有立下值得记载的战功。吴国、蜀国依仗险要地势,不能立刻平定。姑且可以调用这一方没有战事的士兵,攻克平定辽东。”

卫臻说:“毌丘俭所说的都是战国时代的权术,不是帝王该做的大事。吴国连年出兵侵犯边境,而我国依旧按兵不动、休养生息,没有立刻发兵讨伐,实在是因为百姓疲惫劳苦。况且公孙渊生长在海边,家族三代割据辽东,对外安抚外族夷狄,对内训练士兵修习战事。毌丘俭想要用一支偏师长驱直入,早上出兵晚上就平定辽东,我知道这是虚妄的想法。”后来毌丘俭出兵,果然作战失利。

卫臻升任司空,又改任司徒。正始年间,晋封长垣侯,食邑一千户,册封他的一个儿子为列侯。

当初,太祖很久没有确立太子,十分宠爱临淄侯曹植。丁仪等人做曹植的党羽,劝卫臻主动结交曹植,卫臻坚守大义拒绝。等到文帝即位,东海王曹霖很受宠爱。文帝问卫臻:“平原侯曹植怎么样?”卫臻只称赞曹植德行才华出众,终究不多做评价。

曹爽辅佐朝政,派夏侯玄传达自己的意图,想要引荐卫臻出任尚书令,又替自己的弟弟向卫臻家求婚,卫臻全都没有答应,坚决请求退位。皇帝下诏说:“从前段干木安居不出,道义震慑强秦;张良休养身心,依旧不忘谋划楚国的事务。希望你不要吝惜正直的言论和高明的谋略。”赏赐卫臻一处住宅,给予特进的官位,俸禄和三公等同。卫臻去世,追赠太尉,谥号敬侯。儿子卫烈继承爵位,咸熙年间,卫烈官至光禄勋。

卢毓,字子家,涿郡涿县人。父亲卢植,在当世很有名望。卢毓十岁就成了孤儿,遇上本州战乱,两个兄长死于战乱。袁绍、公孙瓒互相攻伐,幽州、冀州闹饥荒。卢毓奉养守寡的嫂嫂、兄长留下的孤儿,凭借学问品行被世人称赞。

文帝做五官中郎将的时候,征召卢毓,委任他为门下贼曹。崔琰举荐卢毓担任冀州主簿。当时天下刚刚平定,逃亡的人很多,所以加重处置士兵逃亡的法令,连妻子儿女也要治罪。有个逃亡士兵的妻子叫白氏,刚嫁到夫家几天,还没有和丈夫见过面。大理上奏,提议把白氏判处死刑。

卢毓反驳说:“女子的情义,是相见之后才萌生恩情,行完成婚之礼之后才确立夫妻道义。所以《诗经》说:‘没有见到君子的时候,我心中悲伤;已经见到君子,我的内心就安宁喜乐。’另外《礼记》记载,还没有到宗庙拜见祖宗的女子死去,要送回娘家安葬,是因为还没有正式成为夫家的媳妇。

如今白氏活着承受没能和丈夫相见的悲苦,死后还要蒙受不算正式妻子的冤痛,而官吏商议要把她处以极刑。假如是已经完成成婚大礼的妇女,又该施加什么重刑?

况且《礼记》说:‘依附随从的罪责,要从轻论处。’意思是牵涉别人的罪责,要比照轻的法条处置。《尚书》也说:‘与其错杀没有罪过的人,宁可违背常法放过有罪之人。’担心这次判罚刑罚过重。如果白氏已经接受聘礼,踏进夫家大门,施加刑罚是可以的,但是判处死刑就太重了。”

太祖说:“卢毓的辩驳很对,又引经据典,很有深意,让我十分感慨。”于是任命卢毓做丞相法曹议令史,转任西曹议令史。

魏国建立之后,卢毓担任吏部郎。文帝登基,卢毓调任黄门侍郎,外放担任济阴相,梁郡、谯郡的太守。文帝因为谯郡是自己的故乡,大规模迁徙百姓充实这里,设置屯田。可是谯郡土地贫瘠,百姓穷困。卢毓怜悯百姓,上表请求把迁徙来的百姓迁到梁国,去往肥沃的土地谋生。这件事违背文帝心意。文帝虽然批准卢毓的上表,内心却怨恨他,于是贬谪卢毓,让他管理迁徙的百姓,担任睢阳典农校尉。卢毓一心造福百姓,亲自巡视,挑选肥沃的田地安置百姓,百姓依靠他得以安定。

卢毓升任安平、广平太守,任职的地方都推行仁政教化。青龙二年,入朝担任侍中。在此之前,散骑常侍刘劭接受诏令修订法律,还没有完成。卢毓上书论述古今法律条令的要义,认为法律应当统一公正,不能有两套标准,防止奸诈官吏钻空子徇私。

侍中高堂隆多次拿修建宫殿的事恳切劝谏皇帝,明帝很不高兴。卢毓进言说:“臣听说君主圣明,臣子才敢直言。古代圣明的君王,担心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所以设立敢于进谏的大鼓。近臣尽力规劝,这正是我们比不上高堂隆的地方。高堂隆这类儒生,看似狂妄直率,陛下应当宽容接纳。”

卢毓在侍中任上三年,多次对政事提出辩驳争议。明帝下诏说:“选拔官吏、衡量人才,是圣明帝王也觉得困难的事,必须要有优秀辅臣,举荐良才、罢黜劣官。侍中卢毓秉性坚贞正直,内心公平,行事端正,可以说是经过考验、立下功绩,忠于职守毫不懈怠。任命卢毓为吏部尚书。你自己挑选接替你的人,要选和你差不多的人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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