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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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毓举荐常侍郑冲。明帝说:“郑文和这个人,我自己很了解,换一个我没听说过的人。”卢毓又举荐阮武、孙邕,明帝于是任用孙邕。

在此之前,诸葛诞、邓飏等人追求虚名,当时有“四窗八达”的嘲讽说法,明帝十分厌恶这类风气。当时要选拔中书郎,明帝下诏说:“能不能得到合适的人才,就看卢毓了。选拔官吏不要看重名声,名声就像在地上画饼,不能吃。”

卢毓答道:“名声,不能招来超凡脱俗的奇才,但是可以选出普通的贤士。普通贤士敬畏教化、向往良善,之后才会获得名声,不应当去厌恶名声。臣的才能不足以识别奇才,主管选拔的官员,职责就是按照名声考察寻常士人,但是还要有办法检验他们的实际政绩。

所以古代,官员要上奏自己的政见,君王要考核实际功绩。如今考核功绩的制度已经废弃,升迁贬黜只依据他人的诋毁或者赞誉,所以真假混杂,虚实难辨。”明帝采纳他的意见,立刻下诏制定考课法。恰逢司徒职位空缺,卢毓举荐隐士管宁,明帝不能任用。又问其次的人选。卢毓回答:“敦厚品行出众,就选太中大夫韩暨;坦荡正直清廉方正,就选司隶校尉崔林;坚贞纯粹,就选太常常林。”明帝于是任用韩暨。

卢毓选拔人才,优先看重品行德行,之后才谈论才干。黄门侍郎李丰曾经拿这件事问卢毓。卢毓说:“才干,是用来做善事的。所以大才成就大的善举,小才成就小的善举。如今称作有才干,却不能做善事,这样的才干没有用处。”李丰等人都佩服他的说法。

齐王曹芳即位,赐卢毓关内侯爵位。当时曹爽把持朝政,想要培植自己的党羽,把卢毓调任尚书仆射,让侍中何晏接替卢毓吏部尚书的职位。没过多久,又把卢毓外调做廷尉。司隶毕轨又诬告,罢免卢毓官职。朝中很多大臣为卢毓申诉,于是任命卢毓做光禄勋。

曹爽一党被逮捕,太傅司马懿让卢毓代理司隶校尉,审理这个案件。卢毓重新担任吏部尚书,加封奉车都尉,封高乐亭侯,转任尚书仆射,依旧掌管官吏选拔,加授光禄大夫。

高贵乡公曹髦即位,卢毓晋封大梁乡侯,册封他的一个儿子为高亭侯。毌丘俭发动叛乱,大将军司马师出征,卢毓负责朝廷后方的各项事务,加官侍中。正元三年,卢毓患病请求退位,被任命为司空。他坚决推辞,举荐骠骑将军王昶、光禄大夫王观、司隶校尉王祥。皇帝派遣使者到他府中授予印绶,晋封容城侯,食邑二千三百户。甘露二年,卢毓去世,谥号成侯。孙子卢藩继承爵位。卢毓的儿子卢钦、卢珽,咸熙年间,卢钦官至尚书,卢珽官至泰山太守。

评曰:桓阶能够看清成败局势,才干能够应付当世事务;陈群行事依据道义名分,享有清流崇高声望;陈泰弘大简约公允,能够继承父辈功业。魏国政务都归尚书台处理,重视朝中官职,轻视地方职位,所以八座尚书,就相当于上古六卿的职责。陈矫、徐宣、卫臻、卢毓长期身居这类职位;陈矫、徐宣刚强果断,刚直敢言;卫臻、卢毓见识明达,处理政务清明合理,全都没有辜负自己的职位。

魏志卷二十二结束

魏志卷二十三

和洽,字阳士,汝南西平人。被举荐为孝廉,大将军征召他,他全都不去赴任。袁绍占据冀州,派遣使者迎接汝南的名士大夫。唯独和洽认为:冀州土地平坦、兵力强盛,是豪杰争夺的四方交战之地。袁绍凭借这里,就算能够强大,但是各路英雄同时起兵,能不能保全成就大业还不能确定。荆州的刘表没有远大的野心,爱惜人才善待士人,地势险要,百姓弱小,容易依附安身。于是和洽带着亲戚旧友向南投奔刘表。刘表用上宾的礼节对待他。

和洽说:“我之所以不投奔袁绍,是要避开争夺的战场。昏庸乱世的君主,不能长久亲近,时间久了就会身处险境,一定会有奸佞小人挑拨离间。”于是向南迁徙到武陵。

太祖平定荆州,征召和洽做丞相掾属。当时毛玠、崔琰都凭借忠诚清廉处理政务,选拔官吏优先崇尚节俭。和洽进言说: “治理天下的大权,在于任用人才,不能只用节俭这一个标准。节俭朴素用来约束自身是可以的,拿这个标准去衡量天下人物,就会错失很多人才。

如今朝廷舆论,官员穿新衣服、乘坐好车子,就被认为不清廉;长官经过辖区,外表不修饰,衣服裘袍破旧,就被称作廉洁。以至于士大夫故意弄脏自己的衣服,把车马服饰藏起来。朝中高级官吏,有的自己提着饭食到官署办公。

树立教化、移风易俗,贵在坚守中庸之道,这样才可以长久推行。如今推崇一种难以做到的行为,来衡量各类人,人们勉强去做,一定会疲惫不堪。古代圣明君王的治理,重在顺应人情。凡是矫情怪异的行为,里面就容易藏着虚伪。”

魏国建立之后,和洽担任侍中。后来有人告发毛玠诽谤太祖,太祖接见身边大臣,十分愤怒。和洽陈述毛玠一向品行端正,请求核查事实。退朝之后,太祖下令说:“告发的人说毛玠不只是诽谤我,还为崔琰心怀怨恨。这损害君臣之间的恩义,妄自杀友抒发怨愤,实在让人难以容忍。

从前萧何、曹参和汉高祖出身微贱,立下大功。汉高祖身处困厄的时候,二位丞相恭敬顺从,恪守臣子本分,所以福泽传到后代。和侍中刚才要求核查实情,我之所以不听从,是想要再仔细核实。”

和洽回答:“如果告发人所说属实,毛玠犯下大罪,天地都不能包容。臣不敢歪曲事理袒护毛玠,违背人伦大义。只是毛玠从一众小官吏之中,被破格提拔,身居要职,多年蒙受恩宠,为人刚直忠诚公正,众人都敬畏他,应当不会做出这种事。

但是人心难以揣测,应当核查验证,两方对质弄清真相。如今陛下心怀包容,不忍心交给司法官处置,反而让是非曲直无法分清,这种疑惑就会从近臣开始蔓延。”

太祖说:“如今正有战事,怎么能听到别人告发就审问大臣?狐射姑在朝堂刺杀阳处父,这是做君主要警惕的教训。”

太祖攻克张鲁,和洽陈述对策,建议及时撤军迁徙百姓,可以省去驻守的耗费。太祖没有采纳,后来终究还是迁徙百姓,放弃汉中。

和洽外放担任郎中令。文帝登基,担任光禄勋,封安城亭侯。明帝即位,晋封西陵乡侯,食邑二百户。

太和年间,散骑常侍高堂隆上奏:“时节之风没有按时到来,出现衰败的气象,一定是官吏不能恪尽职守,违背天道常序。”明帝下诏,谦逊地把过失归于自己,广泛征询不同意见。

和洽认为:“如今人口稀少,耕作的人少,吃闲饭的人多。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性命。耽误一季农耕,就损伤生存的根基。所以前代君王务必减除繁杂徭役,专心发展农业。

从春夏以来,百姓被徭役困扰,农业荒废,百姓怨声载道。时节之风不能按时到来,未必不是因为这件事。消弭灾变的办法,最重要的就是节俭。

太祖开创宏大基业,供给军队粮草、赏赐将士,官吏士兵物资充足,粮仓库房粮食布帛充裕,就是因为不修建无用的宫室,杜绝浮华耗费。

如今最重要的事,在于停止繁杂劳苦的徭役,削减多余的事务,为军事储备物资。边境三处防御,应当提前做好准备。预判敌人虚实,蓄养士兵百姓,筹划决胜的谋略,明确进攻防守的计划,广泛征询百姓,求得适中的对策。

如果谋略没有事先定好,就轻视敌人出动军队,屡次出兵却没有成效,这就是古人告诫的‘崇尚武力却没有威慑力量’。”

和洽转任太常。家境清贫守本分,以至于要变卖田地宅院维持生活。明帝听说这件事,赏赐给他粮食布帛。去世之后,谥号简侯。儿子和禽继承爵位。和禽的弟弟和适,才干明达,官做到廷尉、吏部尚书。

和洽的同乡许混,是许劭的儿子,品性醇厚,善于识别人才,明帝时期官至尚书。

常林,字伯槐,河内温县人。七岁的时候,有父亲的朋友登门,问常林:“伯先在家吗?你怎么不下拜?”常林说:“你作为客人,当着儿子的面直呼父亲的名字,哪里值得我下拜。”当时众人都赞许他。

太守王匡起兵讨伐董卓,派遣手下门生到所属各县暗中侦查官吏百姓的罪过,抓到人之后,责令缴纳钱财粮食赎罪,缴纳迟缓就诛灭宗族,以此树立威严。常林的叔父殴打门客,被王匡的门生告发。王匡大怒,要抓捕治罪,全族惶恐,不知道要缴纳多少赎金,担心被抓的人不能保全。

常林前去拜见王匡的同乡胡毋彪,说:“王府君凭借文武高才治理我们郡。我们郡山河险固,土地广阔人口众多,贤能人才很多,任由他选用。如今天子年幼,奸臣把持朝政,天下震动,正是雄才之人施展抱负的时候。

如果想要讨伐天下叛贼,扶持衰弱的王室,智者就会闻风响应,平定祸乱在于团结和睦,什么敌人不能平定?如果没有恩德,任用的人不合适,覆灭很快就会到来,哪里还有功夫辅佐朝廷,建立功名?希望您帮他好好想想。”接着说明自己叔父被抓捕的缘由。胡毋彪立刻写信责备王匡,王匡赦免常林的叔父。

常林躲避战乱来到上党,在山间耕种。当时发生旱灾蝗灾,唯独常林获得丰收,把粮食分给邻里,一升一斗都分给旁人。他依附以前的河间太守陈延的堡垒。陈、冯两姓,是当地豪门大族。张杨贪图他们家中女子和财物。常林率领本宗族的人为两家谋划,堡垒被围困六十多天,最终保全。

并州刺史高干上表举荐常林做骑都尉,常林推辞不接受。后来刺史梁习举荐州内名士常林、杨俊、王凌、王象、荀纬,太祖把他们全都任命为县长。

常林担任南和县令,治理教化很有成效,破格提拔为博陵太守、幽州刺史,任职之处都有政绩。文帝担任五官中郎将的时候,常林做他的功曹。太祖向西征讨,田银、苏伯造反,幽州、冀州骚动。文帝想要亲自带兵讨伐。

常林说:“我从前在博陵、幽州任职,熟悉叛贼的形势。北方官吏百姓安于安定,厌恶战乱,归顺教化已经很久,安分守善的人居多。田银、苏伯不过是乌合之众,智谋浅薄谋划短浅,不能造成大祸害。如今大军远在外地,外面有强敌。将军是天下的支柱,轻易远行出兵,就算取胜,也不算勇武。”文帝听从,派遣将领前去讨伐,叛贼很快被平定。

常林外调担任平原太守、魏郡东部都尉,入朝做丞相东曹属。魏国建立,授官尚书。文帝登基,升任少府,封乐阳亭侯,转任大司农。明帝即位,晋封高阳乡侯,改任光禄勋、太常。

司马懿因为常林是同乡年高德劭的长辈,每次见到常林都要行跪拜礼。有人对常林说:“司马公地位尊贵,您应当阻止他跪拜。”常林说:“司马公是想要推崇长幼的礼节,给后辈做榜样。尊贵不是我畏惧的,跪拜的礼节也不是我能制止的。”劝说的人局促不安地退下。

当时朝中舆论认为常林气节清正严峻,应当提拔到三公辅相的位置。常林于是声称病重,被授予光禄大夫。八十三岁去世。追赠骠骑将军,按照公爵的礼仪安葬,谥号贞侯。儿子常峕继承爵位,担任泰山太守,因犯法被处死。常峕的弟弟常静继承封爵。

杨俊,字季才,河内获嘉人。跟随陈留边让求学,边让十分赏识他。杨俊认为战乱即将爆发,河内地处四通八达的要道,一定会成为战场。于是扶老携幼来到京县、密县的山间避难,同行的有一百多家。杨俊救济贫苦的人,财物大家共同使用。宗族、旧友被掳去做奴仆的一共有六家,杨俊倾尽家财把他们赎回来。

司马懿十六七岁的时候,和杨俊相遇。杨俊说:“这不是普通的人。”司马朗很早就有名声,他的同族兄长司马芝,众人并不了解,只有杨俊说:“司马芝虽然名望比不上司马朗,实际才干还要更优秀。”

杨俊又迁徙到并州避难。本郡的王象,幼年孤苦,做别人的奴仆,十七八岁,被主人派去放羊,偷偷读书,因此遭到鞭打。杨俊爱惜他的才华品性,就把王象赎回家,为他娶妻建房,之后才和他分别。

太祖任命杨俊为曲梁长,入朝做丞相掾属,被举荐茂才,任安陵令,升任南阳太守。宣扬德教,兴办学校,官吏百姓都称颂他。调任征南军师。魏国建立之后,升任中尉。

太祖出征汉中,魏讽在邺城谋反。杨俊主动弹劾自己,来到太祖行营请罪。杨俊因为这件事被免官,写信向太子辞行。太子曹丕很不高兴,说:“杨中尉就这样离去,也太高傲了。”于是杨俊被贬为平原太守。

文帝登基,杨俊又回到南阳任职。当时王象做散骑常侍,举荐杨俊:“南阳太守杨俊,品性纯粹美好,胸怀忠诚庄重的度量。内心仁爱可以抚育万物,敦厚实在能够打动众人,乐于培育后辈,教诲不知疲倦。外表宽厚内心正直,仁爱又有决断。从出仕为官以来,所到之处广施教化,两次治理南阳,恩德广为流传,远方百姓都扶老携幼前来归附。如今驻守边境,才能无法施展,应当召回朝廷,在京城效力,辅佐帝王的事业。”

杨俊从年轻时候就以品评人物为己任。同郡的审固、陈留的卫恂,原本都出身行伍,杨俊提拔奖赏他们,二人后来都成为优秀人才。审固官做到郡守,卫恂官做到御史、县令。他善于识人、行义大多都是这类事。

当初临淄侯曹植和杨俊交好。太祖还没有确定继承人,暗中询问众大臣。杨俊虽然同时评论文帝、临淄侯各自的长处,不偏袒某一方,但是称赞临淄侯的地方比较多。文帝常常因此怀恨在心。

黄初二年,文帝车驾来到宛城,因为街市不够繁盛安乐,勃然大怒,抓捕杨俊。尚书仆射司马懿、常侍王象、荀纬都为杨俊求情,磕头流出血,文帝依旧不答应。杨俊说:“我知道我的罪过了。”于是自杀。众人都为他感到冤屈悲痛。

杜袭,字子绪,颍川定陵人。曾祖父杜安,祖父杜根,在前代都很有名望。

杜袭躲避战乱来到荆州,刘表用宾客的礼节对待他。同郡的繁钦多次被刘表赏识看重。杜袭劝告繁钦说:“我和你来到这里,只不过想要像龙潜伏在深泽,等待时机像凤凰高飞。哪里会认为刘牧是拨乱反正的明主,劝我们这些长者投身效力?你如果不停显露才干,就不是我的同道,我要和你绝交。”繁钦感慨说:“我恭敬听从你的教诲。”杜袭于是向南前往长沙。

建安初年,太祖迎接天子定都许县。杜袭逃回故乡。太祖任命他为西鄂长。西鄂县靠近南部边境,贼寇四处横行。当时各县长官都把百姓收拢保卫城池,百姓不能耕作,田野荒芜百姓困苦,粮仓空虚。

杜袭知道自己在百姓心中有恩德,于是让老弱百姓分开回乡耕作,留下青壮年男子守备城池。官吏百姓十分欢喜。恰逢荆州出动一万步兵骑兵攻打县城。杜袭召集城中能够作战的官吏百姓五十多人,和他们立下誓约;亲戚在城外想要出去保全家人的,任凭他们离开。所有人都叩头愿意拼死作战。

杜袭亲自拿着弓箭石块,率领众人奋力作战。官吏百姓感念恩德,都愿意为他效命。战场上斩杀几百敌军,杜袭这边战死三十多人,剩下的十八人全部受伤。贼军攻入城内,杜袭带领负伤的官吏百姓突围出城。人员死伤几乎殆尽,却没有一个人背叛。杜袭收拢溃散的百姓,迁徙到摩陂的营寨,官吏百姓仰慕,跟随他如同回家一般。

司隶钟繇上表,任命杜袭为议郎,参与军事。荀彧又举荐杜袭,太祖任命他为丞相军祭酒。魏国建立,担任侍中,和王粲、和洽一同受到重用。王粲记忆力强见闻广博,太祖出游,王粲常常陪同乘车,但是受到敬重比不上和洽、杜袭。

杜袭曾经单独拜见太祖,谈话直到半夜。王粲性情急躁争强,起身说:“不知道丞相和杜袭说些什么。”和洽笑着回答:“天下的事情哪里说得完呢。你白天侍奉就够了,何必闷闷不乐,想要把所有恩宠都占为己有?”

后来杜袭兼任丞相长史,跟随太祖前往汉中讨伐张鲁。太祖回朝,任命杜袭为驸马都尉,留下来督管汉中军事。安抚开导百姓,自愿迁徙到洛阳、邺城的百姓有八万多口。

夏侯渊被刘备斩杀,军队失去主帅,将士惊慌失色。杜袭和张郃、郭淮整顿各项军务,权且推举张郃做统帅,统一全军人心,三军于是安定。

太祖向东返回,要挑选留府长史镇守长安,主管官员举荐的人选都不合太祖心意。太祖下令说:“放着千里马不乘坐,慌慌张张另外去寻找别的马。”于是任命杜袭为留府长史,驻守关中。

当时将军许攸拥有私人部曲,不归附太祖,还出言轻慢。太祖大怒,打算先讨伐许攸。大臣大多劝谏,应当招降安抚许攸,一同讨伐强敌。太祖手按刀柄,脸色严厉不听劝谏。

杜袭进来想要劝谏。太祖抢先对他说:“我的计划已经定下来,你不要再说。”

杜袭说:“如果殿下的计策正确,臣就协助殿下完成这件事;如果殿下的计策不对,就算已经定好也应当更改。殿下提前制止我说话,为什么如此不通情理?”

太祖说:“许攸轻慢我,怎么可以放过他?”

杜袭说:“殿下认为许攸是什么样的人?”

太祖说:“就是一个普通人。”

杜袭说:“只有贤人才能了解贤人,圣人才能了解圣人,普通人怎么能看透非同寻常的人物?如今豺狼挡在路上,却先去对付狐狸。旁人会说殿下避开强敌攻打弱小,进不算勇武,退不算仁德。

我听说千钧重的强弩,不会为小小的老鼠扣动扳机;万石重的大钟,不会用草杆敲击就发出声音。区区一个许攸,哪里值得劳烦陛下的神威?”

太祖说:“说得好。”于是优厚安抚许攸,许攸随即归降。

当时夏侯尚和太子曹丕关系格外亲密。杜袭认为夏侯尚算不上益友,不值得特殊优待,把这件事上报太祖。文帝一开始很不高兴,后来才回想明白这件事。这件事记载在夏侯尚的传记里。杜袭行事柔和却坚守原则,大都是这类情况。

文帝继承魏王王位,赐杜袭关内侯爵位。正式登基之后,杜袭担任督军粮御史,封武平亭侯,改任督军粮执法,入朝做尚书。

明帝即位,杜袭晋封平阳乡侯。诸葛亮出兵秦川,大将军曹真统领各路军队抵御诸葛亮,调杜袭做大将军军师。分出一百户食邑,赐封他的兄长杜基关内侯。曹真去世,司马懿接替曹真,杜袭再次担任军师,增加食邑三百户,连同之前一共五百五十户。后来因病被召回,授官大中大夫。去世之后,追赠少府,谥号定侯。儿子杜防继承爵位。

赵俨,字伯然,颍川阳翟人。躲避战乱来到荆州,和杜袭、繁钦钱财互通,谋划事情,三家如同一家。太祖刚迎接献帝定都许县,赵俨对繁钦说:“曹镇东顺应天命,当世杰出,一定能匡正平定华夏,我知道该归向哪里了。”

建安二年,赵俨二十七岁,扶老携幼投奔太祖。太祖任命赵俨做朗陵长。县内很多豪强刁蛮,毫无顾忌。赵俨挑选其中最恶劣的,抓捕审问,都判处死罪。赵俨关押他们之后,又向郡府上表请求宽恕释放。从此恩德威严同时树立。

当时袁绍发兵南下,派遣使者招诱豫州各个郡,多数郡都听从袁绍的号令。只有阳安郡没有归附。但是都尉李通急切征收户调赋税。赵俨拜见李通说:“如今天下还没有平定,很多郡县反叛。已经归附朝廷的地方,又要征收绵绢赋税。小人喜欢动乱,这样难道不会生出怨恨?况且到处都有危机,不能不慎重。”

李通说:“袁绍和大将军相持十分危急,周边郡县纷纷背叛。如果绵绢赋税不输送过去,观望局势的人,一定会认为我们在观望,有所保留。”

赵俨说:“你的顾虑确实有道理,但是应当权衡轻重。稍微暂缓征收赋税,我为你解除这个隐患。”于是写信给荀彧: “如今阳安郡应当输送绵绢,道路艰险,一定会遭到贼寇劫掠。百姓穷困,邻近城池纷纷反叛,很容易动荡倾覆,这是一方安危的关键。况且这个郡百姓坚守忠诚,身处险境也没有二心。小的善行一定要奖赏,这样忠义之人才会受到鼓励。善于治理国家的人,把财富藏在百姓手中。我认为朝廷应当加以慰问安抚,已经征收的绵绢,全部还给百姓。”

荀彧回信:“我立刻禀报曹公,公文下发郡中,绵绢全部归还百姓。”上下全都欢喜,郡内于是安定。

赵俨入朝担任司空掾属主簿。当时于禁驻扎颍阴,乐进驻扎阳翟,张辽驻扎长社。各位将领恃意气行事,经常互相不和。太祖让赵俨同时参与三军军务,每件事都开导训诫,将领们于是互相亲近和睦。

太祖征讨荆州,任命赵俨兼任章陵太守,改任都督护军,督领于禁、张辽、张郃、朱灵、李典、路招、冯楷七支军队。又做丞相主簿,升任扶风太守。太祖调出原先韩遂、马超部下士兵五千多人,派平难将军殷署等人统领,任命赵俨为关中护军,总领各路军队。羌人多次前来侵扰劫掠,赵俨率领殷署等人追击到新平,大败羌人。

屯田客吕并自称为将军,聚集党羽占据陈仓。赵俨又带领殷署等人进攻,叛贼立刻被消灭。

当时接到文书,要调拨一千二百士兵前去协助守卫汉中,殷署押送这批士兵出发。士兵和家人离别,脸上都有忧愁神色。殷署出发之后的第二天,赵俨担心士兵叛乱,亲自追赶来到斜谷口,对每个人安慰犒劳,又再三告诫殷署。赵俨返回,留宿在雍州刺史张既家中。殷署的军队又向前行进四十里,士兵果然叛乱。不知道殷署安危。

赵俨身边跟随的步兵骑兵一百五十人,很多和叛乱士兵同属一部,有的还有婚姻亲戚关系。听到消息之后,众人惊慌,披上铠甲拿起兵器,内心不再安定。赵俨想要前去。张既等人认为:“自己本部的士兵已经作乱,孤身前去没有益处,应当等待确切消息。”

赵俨说:“就算怀疑本部士兵和叛贼同谋,叛乱也是听到出征士兵出事之后才发动。还有一部分人想要向善,内心摇摆不定。应当趁着他们犹豫的时候,前去安抚平定。作为主帅,既然不能安定部下,就算自身遭遇灾祸,也是分内的责任。”

于是出发,走三十里停下,解开战马休息,召集所有跟随的人,给他们分析成败祸福,恳切劝慰鼓励。众人都慷慨激昂说:“生死都跟随护军,不敢怀有二心。”

到达各个军营,分别查究策划叛乱的八百多人,这些人四散在野外。赵俨只抓捕带头谋划作乱的人治罪,其余全部不予追究。郡县抓捕送来的人,全部释放遣返。叛乱的士兵于是相继回来投降。

赵俨秘密上书,应当派遣大将前来大营,调旧兵镇守关中。太祖派遣将军刘柱率领两千人,约定等刘柱军队到达,再遣送新兵。不料消息泄露,各个军营大为惊骇,不能安抚。

赵俨对各位将领说:“旧兵数量少,东边调来的军队还没到,所以各个军营谋划作乱。如果叛乱酿成,祸患难以估量。趁着他们心中狐疑,应当早点定下来。”

于是对外宣告,要挑选新兵之中温和忠厚的一千人留下来镇守关中,其余全部派遣向东出发。立刻找来主管官吏,登记各营士兵名册,区分轻重等级。留下来的士兵内心安定,和赵俨同心;应当遣送的士兵,也不敢作乱。赵俨一天之内把该送走的全部送上道路,安排留下来的一千人布防警戒。东边的军队不久抵达,赵俨又加以劝诫,连同那一千留守士兵,一并迁徙向东。一共保全两万多人口。

关羽在樊城包围征南将军曹仁。赵俨以议郎的身份参与曹仁的军务,向南行进,和平寇将军徐晃一同前往。赶到之后,关羽围困曹仁的工事十分坚固,其余救兵还没有赶到。徐晃统领的兵力不足以解除围困。众将斥责徐晃,催促立刻出战。

赵俨对众将说:“贼寇围困已经十分牢固,大水还在泛滥。我们兵力单薄,曹仁被隔绝,不能协同作战。贸然进攻,只会让内外军队都损耗。如今不如大军逼近包围圈,派遣间谍通报曹仁,让他知道外面有救兵,以此激励将士。估计北方的军队,不过十天就可以赶到,城中还能够坚守。之后内外一同出兵,一定可以击破贼军。如果有迟缓救援的罪责,我来替各位承担。”

众将都很高兴。于是挖地道,把书信用箭射入城中通报曹仁,消息多次互通。北方大军赶到,合力大战。关羽军队败退,但是战船依旧占据沔水,襄阳被隔断,消息不通。孙权偷袭夺取关羽后方辎重,关羽听说之后,立刻向南撤退。

曹仁召集众将商议,众人都说:“如今趁着关羽危急恐惧,一定可以追击擒获他。”

赵俨说:“孙权忌惮关羽兵力强盛,想要偷袭他后方。又顾虑关羽回军救援,担心我们趁着两方疲惫出兵。所以言辞恭顺请求效力,观望局势伺机行事。如今关羽孤身败逃,更应当留下他,作为孙权的祸患。如果我们深入向北追击,孙权就会改变态度,对我们生出祸患。魏王一定深深忧虑这件事。”曹仁于是解除追击的命令。

太祖听说关羽撤走,担心众将追击,果然火速敕令曹仁,和赵俨的计策完全一致。

文帝继承魏王王位,赵俨担任侍中。不久授官驸马都尉,兼任河东太守、典农中郎将。黄初三年,赐关内侯爵位。孙权侵犯边境,征东大将军曹休统领五州军队抵御,征召赵俨做军师。孙权退兵,大军回朝,封赵俨为宜土亭侯,改任度支中郎将,升任尚书。跟随征伐吴国,到达广陵,又留下来做征东军师。

明帝即位,赵俨晋封都乡侯,食邑六百户,监管荆州各项军事,持符节。恰逢生病,不能赴任,再次担任尚书。出朝监管豫州各项军事,转任大司马军师,入朝做大司农。

齐王曹芳即位,任命赵俨监管雍州、凉州各项军事,持符节,转任征蜀将军,又升任征西将军,都督雍凉。正始四年,因为年老多病请求回朝。征召为骠骑将军,升任司空。去世,谥号穆侯。儿子赵亭继承爵位。当初赵俨和同乡辛毗、陈群、杜袭一同闻名当世,世人称作“辛、陈、杜、赵”。

裴潜,字文行,河东闻喜人。躲避战乱来到荆州,刘表用宾客礼节接待他。裴潜私下对好友王粲、司马芝说:“刘牧没有做霸王的才能,却想要效仿周文王,他的败亡用不了多久。”于是向南前往长沙。

太祖平定荆州,任命裴潜参与丞相府军事,先后担任三个县的县令,入朝做仓曹属。太祖问裴潜:“你从前和刘备一同在荆州,你认为刘备才干谋略怎么样?”

裴潜说:“如果让他占据中原,只会搅乱天下,不能治理安定;如果让他占据险要割据一方,足够成为一方霸主。”

当时代郡大乱,任命裴潜做代郡太守。乌丸王以及部落首领,一共三个人,都自称单于,把持郡中事务,之前的太守不能整治。太祖想要交给裴潜精锐士兵前去镇压讨伐。

裴潜推辞说:“代郡户口众多,能拉弓作战的战马士兵数以万计。单于自知放纵蛮横很久,内心不安。如今多带军队前去,他们一定会害怕抗拒;带少量军队,他们又不会畏惧。应当用计谋对付他们,不能靠武力逼迫。”

于是裴潜单人乘车前往代郡。单于又惊又喜。裴潜用安静平和的方式安抚他们。单于以下的首领,脱下帽子磕头,把之前掳掠的妇女、器械财物全部归还。裴潜查究诛杀郡中和单于内外勾结的大官郝温、郭端等十几个人。北方边境大为震动,百姓心悦归服。

裴潜在代郡任职三年,回朝担任丞相理曹掾。太祖褒扬他治理代郡的功绩。裴潜说:“我对待百姓宽松,对待胡人严苛。如今谋划的人,一定认为我治理过于严苛,后续治理会加以宽厚。胡人一向骄横,过于宽厚就会放纵;放纵之后又要用法律制裁,这就是争端产生的缘由。按照形势推断,代郡一定会再次叛乱。”

太祖十分后悔把裴潜调回太早。几十天之后,三位单于反叛的消息传来。于是派遣鄢陵侯曹彰担任骁骑将军前去征讨。

裴潜外调担任沛国相,升任兖州刺史。太祖驻扎摩陂,赞叹兖州军队阵列整齐,特地加以赏赐。

文帝登基,裴潜入朝做散骑常侍,外放担任魏郡、颍川典农中郎将。上奏请求举荐人才,比照郡国的制度,从此屯田官吏也开辟仕途。升任荆州刺史,赐关内侯爵位。

明帝即位,入朝做尚书,外放担任河南尹,转任太尉军师、大司农,封清阳亭侯,食邑二百户。入朝做尚书令,上奏明确各个部门的职责,核查名声和实际,裁定官府事务一百五十多条。因为父亲去世离职。授官光禄大夫。正始五年去世,追赠太常,谥号贞侯。

裴潜留下遗言要求节俭安葬,墓穴里面只放一个坐具,几件瓦器,其余什么都不放置。儿子裴秀继承爵位。咸熙年间,裴秀官至尚书仆射。

裴秀八岁就能写文章,由此出名。大将军曹爽征召他出仕。父亲去世,服丧期满,他把家产推让分给各位兄弟。二十五岁,升任黄门侍郎。曹爽被诛杀后,裴秀因为曾经是曹爽属官被免官。后来改任卫国相,多次升迁,历任散骑常侍、尚书仆射、尚书令、光禄大夫。咸熙年间,晋文王司马昭开始创设五等爵位制度,命裴秀主持制定相关制度,封广川侯。晋朝接受曹魏禅让即位,裴秀升为左光禄大夫,改封钜鹿公,升任司空。他著有《易》以及《乐论》,还绘制《地域图》十八篇,流传于世。《盟防图》以及典章官制,也都出自他的手笔。裴秀四十八去世,是泰始七年,谥号元公,配享晋朝宗庙。

裴秀的小儿子裴頠,字逸民,继承爵位。荀绰《冀州记》记载:裴頠气度宽宏高雅,见识高远,学识广博,稽考古制,品行高洁严整,年少就知名。历任太子中庶子、侍中、尚书。元康末年,担任尚书左仆射。赵王司马伦忌惮他声望很高,既厌恶他,又知道裴頠不会和贾氏结成一伙,但裴頠依旧遭到冤屈杀害。

臣裴松之按:陆机《惠帝起居注》说:裴頠气量弘远,是当朝名士;又说:他是百姓众望所归之人。裴頠学识渊博,擅长辩论诘难,写有《崇有论》《贵无论》两篇论著,用来矫正当时虚浮荒诞的弊病,文辞丰赡精炼,成为当世著名文章。

裴頠的儿子裴嵩,字道文。荀绰评价裴嵩有父辈祖辈的风范,官至中书郎,年纪轻轻就去世。裴頠的堂弟裴邈,字景声,才华出众,担任太傅司马越的从事中郎,持假节,督统京城内外各支军队。

裴潜的幼弟裴徽,字文季,官至冀州刺史。有高才,气度高远,擅长谈论玄学玄妙义理,相关事迹见《荀粲传》《傅嘏传》《王弼传》《管辂传》。

裴徽长子裴黎,字伯宗,又名裴演,官游击将军。次子裴康,字仲豫,太子左卫率。三子裴楷,字叔则,侍中、中书令、光禄大夫、开府。四子裴绰,字季舒,黄门侍郎,早逝,追赠长水校尉。裴康、裴楷、裴绰都是当时名士,而裴楷声望才干最高。

《晋诸公赞》记载:裴康气度宏大;裴绰以明达事理著称。裴楷年轻的时候,和琅邪王戎一同做掾属而扬名。钟会把二人举荐给大将军晋文王司马昭。文王说:“裴楷通达清俊,王戎简约扼要。”随即征召二人做掾吏,之后接连担任显贵职位。谢鲲写《乐广传》,称裴楷俊逸开朗,见识器局出众,在当时独一无二。

裴黎之子裴苞,秦州刺史。裴康之子裴纯,黄门侍郎;次子裴盾,徐州刺史;三子裴郃,有器量声望。晋元帝司马睿做安东将军的时候,裴郃担任长史。侍中王旷写给司马越书信说:“裴郃在这里,虽不处理具体事务,但见识气度宽宏豁达,当地士人十分敬重归附他。”四子裴廓,中垒将军。

裴楷之子裴瓒,中书郎;次子裴宪,豫州刺史。裴绰之子裴遐,太傅主簿。裴瓒、裴遐都有很高名望,年纪轻轻就去世。《晋诸公赞》评价裴宪见识清明。

《魏略·列传》把徐福、严干、李义、张既、游楚、梁习、赵俨、裴潜、韩宣、黄朗十个人编在同一卷。其中张既、梁习、赵俨、裴潜四人自有传记;徐福的事迹记载在《诸葛亮传》;游楚的事迹记载在《张既传》。剩下严干等四人的事迹附在后面。

严干,字公仲;李义,字孝懿,都是冯翊东县人。冯翊东县过去没有世家大族,所以二人都出身寒门,性情都敦厚稳重。中平末年,二人都是二十多岁。严干喜好击剑,李义擅长辩论。冯翊当地大族桓、田、吉、郭,还有前侍中郑文信等人,欣赏二人的才干器局,对他们多有赏识结交。

三辅地区发生战乱,很多人流离逃亡,但严干、李义没有离开本地,和故交旧友浮沉乱世,靠砍柴维生。到建安初年,关中局势初步安定。朝廷下诏拆分冯翊西边几个县设立左内史郡,郡治设在高陵;东边几个县保留冯翊本郡,郡治临晋。李义按照户籍划分,应当归西边的左内史郡管辖。李义对严干说:“西边那班后生,不值得和他们争地位,我们就一起留在东边本郡。”于是二人互相依附,都在东郡担任属官。

司隶府征召严干,严干不去赴任。年末,郡里举荐严干为孝廉;李义被举荐为上计掾。李义留在京城,担任平陵令,升冗从仆射,此后一路身居显要职位。等到魏国受封十郡,聘请李义做军祭酒,又担任魏国尚书左仆射。魏文帝即位,授谏议大夫,历任执金吾、卫尉,死在任上。李义的儿子李丰,字宣国,事迹见《夏侯玄传》。

严干凭借孝廉,被任命蒲阪令,因病辞官;后来又被举荐为至孝,出任公车司马令。被州府征聘,朝廷下诏任命为议郎,回州府参预州中事务。严干因为献策擒获高干,又追加之前征讨郭援的功劳,封武乡侯,升任弘农太守。马超作乱,严干所在郡紧邻马超属地,百姓四散流离。马超被平定之后,严干任濮阳太守,改任益州刺史,因为道路阻隔无法赴任。黄初年间,转任五官中郎将。魏明帝时期,升任永安太仆,几年之后去世。

当初李义为人正直诚恳待人,所以当时陈群等人和他交好。虽然没有特别出众才能,但仕途始终没有困顿受挫。严干历经战乱之后,改变志趣潜心读书,尤其精通《春秋公羊传》。司隶钟繇不喜欢《公羊传》,偏爱《左传》,把《左传》比作大官,把《公羊传》比作卖饼的小贩。钟繇多次和严干辩论二书优劣。钟繇才思敏捷,擅长论辩;严干口才迟钝,当场常常说不过钟繇。钟繇对严干说:“公羊高终究要向左丘明服软认输。”严干回答:“只是我这个旧属向明府您认输罢了,公羊可没有服输。”

韩宣,字景然,渤海郡人。身材矮小。建安年间,丞相曹操征召他做军谋掾,闲置在邺城。曾经在邺城出入皇宫,走到东掖门,遇到临淄侯曹植。当时刚下过大雨,地面满是泥水。韩宣想要避让,泥水阻隔无处躲开,就拿扇子遮住自己,站在路边。曹植不满韩宣既不躲开,又不行礼,就停下车马,派身边随从盘问韩宣是什么人。韩宣答道:“丞相军谋掾。”曹植又问:“按礼法,你难道可以随便对列侯无礼吗?”韩宣说:“《春秋》大义,天子的使臣就算地位低微,位次也排在诸侯之上,没听说过丞相属吏要向诸侯行臣子之礼。”曹植又说:“就算按你说的道理,你是我父亲的属官,见到做儿子的,难道不该有礼吗?”韩宣又答:“礼法上面,臣子对君主父子都是同等对待;况且我的年纪又比您大。”曹植知道和他争辩难以占到上风,就放他离开。曹植把这件事完整告诉太子曹丕,称赞韩宣善于论辩。

黄初年间,韩宣担任尚书郎,因职务过失要在殿前受杖刑。已经捆绑完毕,刑杖还没有落下。魏文帝曹丕乘车路过,问左右:“这是谁?”随从回答:“尚书郎渤海韩宣。”文帝想起当初临淄侯曹植讲的那件事,恍然大悟:“这就是子建所说的韩宣啊!”特地赦免他,解开捆绑。当时天气严寒,韩宣因为即将受杖,提前脱掉裤子,只穿着内裤,反绑双手。等到赦免,内裤还没有提上,就快步退下去。文帝望着他离去,笑着说:“这人真是个有风骨见识的人。”

后来韩宣外放,做清河、东郡太守。明帝时入朝任尚书、大鸿胪,数年后去世。韩宣历任官职,才干算不上顶尖,但待人宽厚,善于宽恕别人。当初南阳韩暨凭借德望,在韩宣之前做大鸿胪,韩暨为人贤良;韩宣继任之后,也称职。当时大鸿胪官署流传一句话:“大鸿胪,小鸿胪,前后治绩何如?” 查本书记载,韩宣的本名不见于正传,只有《魏略》有他的传记,《世语》也把他列入名臣之列。

黄朗,字文达,沛郡人。为人宽宏通达,品性敦厚实在。父亲在本县县吏任上去世。黄朗感念父亲,立志求学,因此受到封国以及本郡士大夫敬重礼遇。他和东平大族王惠阳交情极深,王惠阳亲自到床前拜见黄朗的母亲。

黄朗黄初年间开始做官,先做长吏,升任长安令,母亲去世,没有辞官奔丧;之后做魏县县令,升任襄城典农中郎将、涿郡太守。明帝时期染病去世。黄朗身为长官,因为父亲当年做过小吏,始终忌讳呼叫下属差役的名字,只称呼他们的姓氏;就算发怒,也始终不直接呵斥差役本名。黄朗官至二千石,王惠阳也历任长安令、酒泉太守。当时人评价王惠阳外表粗疏,内心坚重,不计较黄朗出身低微,侍奉黄朗母亲如同自己生母,算是通达之士。

鱼豢评论:世人说君子的德行,就好比龙,因为善于应变。从前长安集市有个叫刘仲始的,被市场小吏羞辱,愤而踩断量尺,之后发奋读书,学问品行闻名天下。后来朝廷以有道征召,他不肯赴任,众人都推崇他的高节。我以为前代偶然才有这样的人,如今徐福、韩宣又属于这一类。如果没有如龙一般的志向,怎么能做到这样?李义穷究道义,张既善于揣摩君主心意,韩宣见识不凡,黄朗出类拔萃,都能扎根乱世,美名流传千里,实在不容易。游楚慷慨坦荡,倾吐本心,保全一郡,得到帝王礼遇;又遣散儿子,悠然度日,也是一代贤才。梁习、赵俨、裴潜,虽然还有不足之处,但修身律己,到老德行更加彰明,也很难得。

评曰:和洽清正平和,理事干练;常林操守质朴坚定;杨俊品鉴人物,奉行道义;杜袭温和纯粹,识见宏阔;赵俨刚强坚毅,处事有度;裴潜平和守正,坚贞干练。都是一代优秀人才。至于常林,不留恋三公高位,以大夫身份告老还乡,实在美事。

魏志卷二十三考证(校勘内容,只记校正要点,不做白话复述,为古籍校勘,无叙事)

魏志卷二十四

韩暨,字公至,南阳堵阳人。【《楚国先贤传》记载:韩暨是韩王信的后代。祖父韩术,河东太守;父亲韩纯,南郡太守。】 同县豪强陈茂诬陷韩暨父兄,几乎判处死刑。韩暨表面不动声色,靠做雇工积攒钱财,暗中结交敢死之士,追捕擒获陈茂,拿他的头颅祭奠父亲坟墓,由此出名。被举荐孝廉,司空府征召,全都不去。于是改名换姓,避乱隐居鲁阳山。山里百姓结成团伙劫掠,韩暨散尽家财,置办牛酒,请他们的首领前来,为他们陈述安危祸福。山民被感化,始终不再作乱。为躲避袁术征召,迁居山都山中。荆州牧刘表聘请他,他又逃走,向南居住孱陵,所到之处受人敬重,但刘表十分怨恨他。韩暨害怕,只好接受任命,担任宜城县长。

太祖曹操平定荆州,征召韩暨做丞相士曹属,后来升任乐陵太守,转任监冶谒者。从前冶炼铸造用马排鼓风【蒲拜反,用畜力排囊吹炭火】,熔炼一次矿石,要用一百匹马;改用人力排,又耗费大量人力。韩暨利用河流水流,建造水排,收益是原来的三倍。在职七年,冶炼器物充足完备。朝廷下诏书褒奖赞叹,就地升任司金都尉,地位仅次于九卿。

魏文帝登基,封韩暨宜城亭侯。黄初七年,升太常,晋封南乡亭侯,食邑二百户。当时刚定都洛阳,典章制度不完备,宗庙神主都还在邺城。韩暨上奏,请求把邺城四庙神主迎来洛阳,修建洛阳宗庙,四季按时祭祀,亲自供奉祭品,尊崇正统礼仪,废除不合礼制的祭祀,多有匡正。任职八年,因病请求退位。

景初二年春天,魏明帝下诏:“太中大夫韩暨修身立德,志节高洁,年过八十,坚守道义更加坚定,可以称得上淳厚笃实,年老德行更加美好。任命韩暨为司徒。”四月,韩暨去世。留下遗嘱,用平常服饰入殓,土坑埋葬。谥号恭侯。 【《楚国先贤传》:韩暨临终遗书说:“世俗崇尚奢侈,我就示范节俭;节俭也要合乎礼。看前代丧葬,规制过度,过失很大。你们听从我的话:穿平常衣服入殓,土坑下葬,墓穴填好就算完工,只用瓦器陪葬,不要额外增加。”又上奏疏:“活着对百姓有益,死了也不要伤害百姓。我身居三公,任职时间短,没能宣扬圣德造福万民。如今重病将死,现在正是农忙时节,不要劳役洛阳官民置办丧葬用品。但国家礼法有定,怕我的心愿不能实现,冒昧上表,希望哀怜准许。”明帝看了奏书十分感慨,下诏:“已故司徒韩暨积德立身,忠心为国,到老正直。登上三公,本指望辅佐朝政,为何骤然离世。曾参临死,按照礼制更换席子;晏婴节俭,缩减送葬车马。如今司徒留下遗言,不愿烦扰百姓,务求简约,可以说是善始善终。丧礼全部依照旧制度,不要削减。特赐温明秘器,一套朝衣,五时朝服,玉具剑佩。”】

儿子韩肇继承爵位。韩肇死后,儿子韩邦继承。【《楚国先贤传》:韩邦字长林,年少有才学,晋武帝时任野王令,政绩受人称赞;后来做新城太守,因为举荐原先野王属吏做新城计吏,武帝大怒,处死韩邦。韩暨次子韩繇,高阳太守。韩繇之子韩洪,侍御史。韩洪的儿子韩寿,字德贞。《晋诸公赞》记载:韩家世代修养朴素德行,韩寿坚守家风,性情忠厚。早年担任清贵官职。惠帝即位,做散骑常侍,代理河南尹,病死,追赠骠骑将军。韩寿妻子是贾充的女儿。贾充没有后嗣,把韩寿儿子韩谧过继给自己。韩谧二十岁做秘书监、侍中,为人骄纵,但才华出众。韩寿小儿子韩蔚,也有器量才干,二人都被赵王司马伦诛杀。韩氏家族就此覆灭。】

崔林,字德儒,清河郡东武城县人。年少大器晚成,宗族里没人赏识,只有堂兄崔琰看重他。太祖平定冀州,任命崔林为邬县县长。家里贫穷,没有车马,徒步去上任。太祖征讨壶关,询问地方长官谁政绩最好。并州刺史张陟举荐崔林。于是提拔崔林做冀州主簿,调任别驾、丞相掾属。魏国建立,渐渐升为御史中丞。

魏文帝即位,拜尚书,外放为幽州刺史。北中郎将吴质统管河北军务。涿郡太守王雄对崔林的别驾说:“吴中郎将,是皇上亲近器重的贵臣。持节统辖一方,各州郡没有不写信恭敬致意的,唯独崔刺史从不互通音讯。如果拿边境治理不善为借口杀你,崔刺史难道能保全你吗?”别驾把这番话告诉崔林。崔林说:“我把离开这个州看得如同脱掉鞋子,难道会连累你?这个州和胡人接壤,应当以安静镇抚,扰动就会激起胡人反叛,白白给国家制造北方忧患,我只把这点放在心上。”在任一年,寇盗不再作乱。【案《王氏谱》:王雄字元伯,太保王祥同族。《魏名臣表》收录安定太守孟达举荐王雄奏章:“圣明君主以求取贤才为本,忠臣以举荐贤人为职责。我不自量力,仰慕这个道义。从前人员不足,我在本部任职,当时涿郡太守王雄担任西部从事,和我同僚。王雄本性坚毅果断,有谋略,历任三县,政务安定百姓和睦。在近职的时候,宣扬朝廷恩惠,怀柔外族,清廉守法。我过去出使,经过他的郡,他自述蒙受陛下提拔,一心报效,言辞恳切。我愚昧,分不清真假,但看他文武兼备,忠烈过人。如今涿郡户口三千,一半是孤寡之家,北部有戍守兵马,不足以施展他的才干。我深受皇恩,无以为报,冒昧陈述见闻。”皇帝下诏:“从前萧何举荐韩信,邓禹举荐吴汉,都是知贤识才。王雄有胆略才干,文武兼备,我早就知道。现在让他做散骑侍从,先在我身边熟悉事理,之后重用。天下人才,都该先经历散骑,再出任州郡长官,这是我的本意。”王雄后来官至幽州刺史。儿子王浑,凉州刺史;次子王乂,平北将军、司徒安丰侯。王乂之子王戎,太尉武陵侯;王衍,太尉;王澄,荆州刺史。】

但崔林依旧因为不逢迎上司,降职做河间太守,舆论多为崔林抱不平。【《魏名臣奏》记载侍中辛毗上奏:过去桓阶做尚书令,认为崔林不适合尚书职位,把他调为河间太守,和本传记载不一样。】

升任大鸿胪。龟兹王派遣王子入朝,朝廷嘉奖远道归附,赏赐龟兹王十分丰厚。之后西域各国纷纷派遣王子前来,使者络绎不绝。崔林担心送来的不一定是王室嫡亲,只是挑选旁支、胡商冒充使者,求取官爵印绶;沿途迎来送往,耗费巨大,劳扰本国百姓,做没有益处的事,被外族讥笑,这是从前的祸患。于是写信给敦煌,申明朝廷旨意,抄录前代对待各国赏赐厚薄的旧例,定下固定制度。

魏明帝即位,赐关内侯,转光禄勋、司隶校尉。下属郡县,全部裁撤非法增设的多余官吏。崔林为政推诚心,抓大体,离任之后,百姓常常怀念他。

散骑常侍刘劭写《考课论》,朝廷下发百官讨论。崔林议论:“《周官》记载官吏考核,条文完备。但周康王之后,制度渐渐衰败。可见考课制度能否施行,关键在于执行的人。汉末乱世,弊病难道是佐吏的制度不够细密?如今战事不断,制度仓促制定,法令条目增减无常,很难统一。渔网不能张开,就提起总绳;毛裘不整齐,就拎起衣领。皋陶在虞舜朝中为官,伊尹辅佐殷商,不仁的人自然远离。五帝三王制度并不完全一样,但都实现治乱。《周易》说:‘简易,天下的道理就得到了。’太祖根据时势设立制度留给后世,不必一味模仿古代。现在的制度不算粗疏,只需要坚守不变。如果朝中大臣能担负仲山甫那样的重任,做百官表率,谁敢不恭敬尽职。”

景初元年,司徒、司空两个职位都空缺。散骑侍郎孟康举荐崔林:“宰相,是天下仰望效仿的人,应当选用秉持忠义、品行端正、坚守道义,可以做天下表率的人。司隶校尉崔林本性正直,气度高雅宏大。论长处对比古人:忠直不屈,可以比作史鱼;清廉简朴恪守本分,可以和季文相比。担任州郡长官,所到之处治理安定;做外朝司隶,万里之内肃然守法,实在是三公的绝佳人选。”

第二年,崔林就任司空,封安阳亭侯,食邑六百户。三公被封为列侯,从崔林开始。【裴松之按:汉代给丞相封邑,荀悦就曾讥讽。魏国给三公封侯,过失和汉代一样。】

不久,晋封安阳乡侯。鲁国相上奏:“汉代旧制设立孔子庙,褒成侯按时祭祀,辟雍行礼,必定祭奠先师;官府供给谷物,春秋两季祭祀。如今宗圣侯继承祭祀,没有朝廷下令祭祀的礼制,应当供给祭品,地方长官主持祭祀,尊为尊贵神灵。”皇帝把奏章交给三府商议。博士傅祗依据《春秋传》,认为记载在祭祀典册,就该祭祀孔子。宗圣侯只是接续断绝的世系,彰显德行;要宣扬教化,应当采纳鲁国相的提议。

崔林议论:“宗圣侯也是奉天子命令祭祀,不是没有朝廷指令。周武王封黄帝、尧舜后代,设立三恪;夏商时代,这些也不是时常祭祀,还要另外派官员主持。从周公上溯到三皇,如今都不再祭祀,但礼经还有相关记载。唯独祭祀孔子,是因为时代较近。以大夫后代,享受无穷祭祀,礼制超过古代帝王,可以说已经充分表彰报答恩德,不需要再额外由官府祭祀。” 【裴松之按:孟轲转述宰我的话:“依我看,孔子比尧舜贤能太多。”又说:“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孔子更伟大的。”这是贤达公允的论断。圣人虽然大道相同,但时代风气不同,教化方式有别。有的在世荣耀,死后就被遗忘。所以教化流传,深浅不一。孔子整理人伦纲纪,为百代帝王效法,世间伦理依靠他确立,仅此一人。周代继承夏商两代,礼乐兴盛,但六经义理,还达不到孔子的精妙。又五百年没有圣贤出世,王道衰败,礼法崩坏。如果没有孔子,周代典籍几乎就要断绝。能够光大先王之道,成就万世功业,和天地日月一样无穷无尽,难道不是远超众多古圣?崔林没有司马迁那样高远见识,固守浅陋见解,阻碍大义,可以说是见识浅薄不自量力。】

明帝又分出崔林食邑,封他一个儿子为列侯。正始五年,崔林去世,谥号孝侯。儿子崔述继承爵位。【《晋诸公赞》:崔述弟弟崔随,晋朝尚书仆射,为人坦荡宽和。赵王司马伦篡位,崔随参与其事;司马伦失败,崔随被罢官禁锢终身。崔林的孙子崔玮,性情疏放,官至太子右卫率。当初崔林从平民之中赏识提拔王经,后来成为名士,世人都称赞崔林识别人才。】

高柔,字文惠,陈留郡圉县人。父亲高靖,官蜀郡都尉。【《陈留耆旧传》:高靖的高祖父高固,不肯出仕王莽,被淮阳太守杀害,凭借节义留名。高固儿子高慎,字孝甫,为人敦厚深沉,抚育兄长五个孤儿,恩义深厚。琅邪相何英欣赏他品行,把女儿嫁给他。何英就是车骑将军何熙的父亲。高慎历任两县县令、东莱太守,年老回乡,茅屋简陋,家中没有积蓄。妻子对他说:“你多次做郡守,这么多年,怎么不积攒一点留给子孙?”高慎说:“我把立身清正作为留给后代的根基,把二千石的身份留给他们,难道不够吗?”儿子高式极为孝顺,尽心奉养。永初年间发生蝗灾,蝗虫唯独不吃高式家麦子。圉县令周疆上报州郡,太守杨舜举荐高式为孝子,高式辞让。后来被举孝廉做郎官。次子高昌,高昌弟弟高赐,都官至刺史郡守。高式的儿子高弘,孝廉;高弘生高靖。】

高柔留在故乡,对同乡人说:“如今群雄并起,陈留是四面受战的地方。曹将军虽然占据兖州,志在平定天下,不会安守此地。张邈原先占据陈留,我担心变故会趁此发生,想要和各位躲避。”众人都认为张邈和太祖交好,又觉得高柔年纪轻,不采纳他的话。高柔堂兄高干,是袁绍的外甥,在河北,征召高柔。高柔带领全族投奔高干。恰逢父亲高靖死在蜀地,道路艰险,战乱四起。高柔冒着艰险去蜀地奔丧,历尽苦难,三年才回到家乡。

太祖平定袁氏,任命高柔做菅县县长。县里奸猾官吏听说他的名声,纷纷自行离职。高柔宣告:“从前邴吉处理政务,官吏曾经犯错尚且包容,何况这些官吏对我没有过失,把他们召回来复职。”官吏回来之后,全都自我勉励,都成为良吏。

高干投降不久,又在并州反叛。高柔主动归附太祖。太祖想借事杀掉他,任命他做刺奸令史。高柔处理案件公允得当,案子没有积压。太祖征召他做丞相仓曹属。【《魏氏春秋》:高柔处理司法公平允当,又日夜勤勉,有时抱着文书靠着膝盖睡觉。太祖曾经夜里悄悄探访官吏,看见高柔,心生怜惜,慢慢脱下裘衣盖在高柔身上。从此更加看重他。】

太祖打算派钟繇讨伐张鲁。高柔劝谏:“现在大举出兵,西边韩遂、马超,会以为要攻打他们,必定互相煽动叛乱。应当先安抚三辅;三辅平定,汉中一纸檄文就可以平定。”钟繇入关,韩遂、马超果然反叛。

魏国建立,高柔做尚书郎,改任丞相理曹掾。太祖下令:“太平治世,礼教优先;乱世拨乱,刑罚为先。所以舜流放四凶,皋陶担任刑官;汉高祖废除秦朝苛法,萧何制定律令。你见识清明,应当熟习法律典章,努力体恤刑狱。”

鼓吹宋金等人在合肥逃亡。旧法令,士兵逃亡,就要拷问处死他的妻儿。太祖担心逃亡依旧不止,加重刑罚。宋金的母亲、妻子、两个弟弟都被关押官府。主管官员上奏,请求全部处死。高柔启奏:“士兵逃离军队,确实可恨。但我听说逃亡士兵中间,常有后悔的人。我认为应当宽恕他们家人。一来可以让敌方不再相信逃亡者,二来可以诱导逃兵归来。按照旧法,已经断绝他们回头的念想;再加重刑罚,我担心今后军中士兵看见一人逃亡,诛杀牵连自己,就会相继逃走,再也无法抓捕。重刑不是制止逃亡,反而助长逃亡。”太祖说:“说得好。”当即停止诛杀宋金母亲弟弟,保全很多人的性命。

升任颍川太守,又回朝做法曹掾。当时设置校事官,卢洪、赵达等人监察百官。高柔劝谏:“设立官职,各司其职。如今设置校事,既不是君主信任臣下的制度;赵达等人多次凭个人好恶作威作福,应当核查惩治。”太祖说:“你对赵达等人的了解,不如我。他们能够检举揭发奸情,这些事君子贤人做不来。从前叔孙通任用盗贼,是有道理的。”后来赵达等人贪赃奸邪事情败露,太祖杀掉他们向高柔致歉。

魏文帝即位,高柔任治书侍御史,赐关内侯,加治书执法。民间很多诽谤造谣的案子,文帝十分痛恨,造谣的就处死,告发的给予赏赐。高柔上疏:“如今造谣就诛杀,告发就赏赐。既让犯了小错的人没有改过自新机会,又会开启狡诈之徒诬告陷害的风气,这不是平息刑狱、光大治道的办法。从前周公发布诰命,不计较小人的怨恨;汉文帝废除诽谤妖言之罪。我建议废除告发妖言给予奖赏的法令,发扬上天养育万物的仁德。”文帝没有立刻采纳,诬告的人越来越多。文帝才下诏:“敢拿诽谤诬告别人,就按照诬告的罪名治他本人。”诬告才断绝。

校事刘慈等人,黄初初年几年之间,检举官吏百姓数以万计的罪行。高柔请求甄别虚实,情节轻微的,不过处以罚金。

黄初四年,升任廷尉。魏国初年,三公没有实权,很少参与朝政。高柔上疏:“天地依靠四季成就万物,帝王依靠辅臣治理天下。成汤依靠伊尹辅佐,周文王周武王仰仗周公、召公。汉初萧何、曹参,都是朝廷心腹。这些都是圣明君主在上委任贤臣,贤良宰相在下尽心辅佐。如今三公大臣,是国家栋梁,百姓仰望,却放在三公位置,不让参与政务。他们安闲养老,很少进献意见。这不是朝廷重用大臣,大臣匡补朝政的本意。古代刑政有疑难,就在槐棘之下公卿共同商议。从今往后,朝廷有争议以及刑狱大事,应当多次咨询三公。三公每月初一十五上朝,特别请入内廷,讨论得失,全面弄清事理,有益于君主听闻,光大教化。”文帝赞许采纳。

文帝因为旧日私怨,想要枉法处死治书执法鲍勋。高柔坚持不肯顺从诏令。文帝大怒,召高柔到尚书台;派遣使者直接到廷尉监狱处死鲍勋,鲍勋死后,才放高柔回廷尉官署。

魏明帝即位,封高柔延寿亭侯。当时博士研习儒家经典。高柔上疏:“遵从道义尊崇儒学,是圣人的训诫;褒扬文教,是帝王大义。汉末衰败,礼乐崩坏,天下征伐,儒者隐退。太祖兴起,痛心于此,战乱之中,下令郡县设立教学官员。文帝即位,发扬教化,修建辟雍,设立课试制度。天下士人,重新听到学校教化,接触祭祀礼仪。陛下即位,聪慧通达,继承发扬前代功业,就算夏启继承大禹、周成王承接文王武王,也比不上。但是现在博士都精通经书品行端正,是国内精选人才,升迁最高不过县长。恐怕不能尊崇儒术,勉励懈怠求学之人。孔子说:举荐善人,教导能力不足的人,百姓就会互相劝勉。所以楚国礼遇申公,读书人奋发;汉朝推崇卓茂,士大夫争相向善。博士是道义渊薮,六经的宗主,应当根据学问品行,破格提拔,尊崇教化,勉励读书人,对治理天下大有裨益。”明帝采纳,之后大兴儒学。

明帝大肆修建宫殿,百姓劳苦;广选女子,充入后宫;皇子接连夭折,没有后嗣。高柔上疏:“吴蜀二敌狡猾,操练兵马,图谋进犯,没有臣服。应当休养将士,修缮兵器,以逸待劳。而近来大兴宫殿,上下劳扰。如果吴蜀摸清我们虚实,联合进犯,祸患不小。从前汉文帝爱惜十户人家耗费,不修建小小的楼台;霍去病一心担忧匈奴,无暇修建府第。何况如今耗费巨大,忧患不只是北方外敌。可以把已经动工的工程粗略完工,满足朝会礼仪;停止徭役,让百姓回乡务农。等到吴蜀平定,再慢慢兴建。轩辕黄帝有二十五个儿子,国祚长久;周王室有四十个姬姓诸侯国,传承久远。陛下聪慧通达,皇子接连夭折,没有生育皇子的吉兆,群臣无不忧心。《周礼》规定天子后妃一百二十人,后宫礼制已经很完备。我听说后宫人数还有超出。圣嗣不昌盛,或许原因就在这里。希望精心挑选贤淑女子,补足后宫定额,其余全部遣送回家。保养精神,守静养身,这样子孙繁盛的征兆才会到来。”明帝回复:“知道你忠心王室,敢于直言。其余的建议我会听闻。”

当时狩猎法令严苛。宜阳典农刘龟,在皇家禁苑之内私自射兔子。他的功曹张京向校事告发。明帝隐瞒张京名字,逮捕刘龟下狱。高柔上表,请求告发人的姓名。明帝大怒:“刘龟该死,竟敢在我的禁地打猎。把刘龟交给廷尉,廷尉只管拷问,为什么还要告发人名字?我难道胡乱抓人吗!”高柔说:“廷尉是天下公平的象征,怎么能凭君主喜怒破坏法度。”反复上奏,言辞恳切。明帝醒悟,才交出张京名字。高柔立刻审讯,二人依法判罪。

当时制度:官吏遭遇父母丧事,满一百天之后就要服役。司徒府属吏解弘父亲去世,之后有军事任务,接到命令要出征,借口生病推辞。皇帝发怒:“你又不是曾参、闵子骞,谈什么居丧哀毁!立刻逮捕拷问。”高柔看到解弘确实身体极度衰弱,上奏说明情况,请求宽恕。明帝下诏:“解弘真是孝子,赦免他。”

当初公孙渊的兄长公孙晃,作为人质在朝廷。公孙渊没有反叛之前,公孙晃多次上报公孙渊将要作乱。等到公孙渊谋反,明帝不忍心在街市公开处斩,打算在监狱里面赐死公孙晃。高柔上疏:“《尚书》说:有罪就诛杀,有德就奖赏,这是帝王明确的制度。公孙晃和妻儿属于叛党,本该公开处决,不留活口。但我听说公孙晃之前多次主动告发公孙渊谋反的苗头。虽然出身叛贼家族,本心可以宽恕。从前孔子体谅司马牛的忧愁,祁奚宽恕叔向,都是古代美谈。我认为公孙晃确实告发过,应当免他一死;如果没有告发,就该街市行刑。现在既不赦免他性命,又不公开宣布他的罪行,关在牢狱中逼他自尽。四方观察朝廷,会怀疑这个做法。”明帝不听,最终派人送金屑毒酒,赐死公孙晃和妻儿,赏赐棺木衣服,在家中安葬。 【孙盛评论:五帝没有誓诰,三王没有盟誓。盟誓起于三代末世,人质制度兴起于周代衰微。本心真诚,天地可以感动;内心猜忌,连飞鸟都不会亲近。何况信用不足,却指望别人归附;心中猜忌,却盼望别人忠心。好比怀揣冰块求温暖,抱着炭火求清凉。追求功名利禄的人,背弃本心,看重利益,不顾亲情;就算心中存有忠孝,也会顾虑身家。周郑交恶,汉高祖要分食父亲肉汤,隗嚣抛弃儿子,马超背叛父亲,残酷到这种地步。哪里能靠人质保证忠诚?君主应当发扬先王消除邪念的大道,借鉴狡诈之人唯利是图的教训,用仁道化解矛盾,用恩德招抚,用威严震慑,用恩泽安抚,那么叛逆都会臣服。何必扣押亲人来要挟,控制所爱之人来制约?如果做不到,依靠权术人质,就算得到一点短期好处,也不得不做出不忍的刑罚,完成连坐杀戮。这是浅薄的权术。为什么引用四罪不连坐、司马牛被宽恕的旧例?如果人质都不保父兄,就算告发也要处死,就会助长儿子危害父兄保全自己的恶念。子弟做了人质,没有被杀的忧患,父兄造反也不受牵连。高柔不去阐明这不是盛世王道,废除人质这种浅近制度,只讲案件当中的仁善,只是小善,不是帝王格局。古代行刑,也存有仁心,监狱赐死,不算过失。】裴松之评论:辨析事理,贵在贴合当时现实,不要空谈大道理却毫无用处。虚浮议论,不切实际,好比画鬼魅,碰到犬马就画不好。人质制度由来已久,何况三国鼎立,辽东遥远,扣押亲属防范叛乱,不算错误。高柔认为公孙晃有告发的功劳,应当体谅本心宽恕;孙盛责备高柔不能宣扬高远大义,废除人质,不知道这番议论要怎么落实。如果说猜忌防范不对,人质应当废除,那就要彻底改变先王制度,不去管人质的生死。公孙晃做人质已经很多年,怎么能到处死的时候才讨论根本大义?如同荆棘丛生,需要判决,却空谈不用刑罚的美好,拿不出实际方案,太过迂腐。汉高祖当年是形势逼迫,权宜保全亲人,被说成残酷,是过分冤枉。自古以来,没有子弟诬告父兄保全自己的。公孙晃兄长谋反,事情应验。如果说告发也要死,不告发也要死,就断绝归善改过的心,破坏刑罚公正。赵括母亲事先进言得免灾祸,钟会兄长秘密上报保全家族,古今很多这样例子。唯独公孙晃遭遇不幸,实在可悲。】

当时法令:射杀皇家禁地麋鹿,判处死刑,家产没收;告发的人重赏。高柔上疏:“圣明君主治理天下,以发展农业为要务,节约开支为本。农业兴盛粮食充足,开支节俭财物丰足。财物粮食储备充足,还会有忧患,从来没有。古人一个男子不耕种,就有人挨饿;一个女子不纺织,就有人受冻。近年百姓承担众多徭役,亲自耕田的人变少。加上狩猎禁令,麋鹿践踏庄稼,到处为害,损失无法计算。百姓虽然设置阻拦,力量抵挡不住。荥阳方圆几百里,年年收成全无,百姓性命实在值得怜悯。如今天下生产财物的人少,麋鹿造成的损耗巨大。一旦发生战争或者荒年,没有物资应对。希望陛下体察先圣思虑,怜悯农耕艰难,放宽禁令,允许百姓捕捉麋鹿,废除这条重法,百姓就会得到救济,人人喜悦。”【《魏名臣奏》高柔另一篇上疏:“我深思陛下不早早猎取麋鹿,是希望它们繁衍之后大量取用,供给军国。但现在麋鹿只会一天天减少,不会变多。怎么知道?禁地方圆一千多里,粗略估算,里面有大小老虎六百头,狼五百头,狐狸一万头。一头老虎三天吃一只鹿,一年吃一百二十只鹿;六百头老虎一年吃掉七万两千头鹿。十只狼一天吃一头鹿,五百头狼一年吃掉一万八千头鹿。小鹿刚出生跑不快,十只狐狸一天吃掉一只幼鹿,幼鹿到能奔跑,一个月之内,一万只狐狸一个月吃掉三万头幼鹿。一年合计被野兽吃掉十二万头鹿。雕鹗猛禽捕食还不算在内。照这个推算,麋鹿只会越来越少,不如早点猎取。”】

不久,军营士兵窦礼外出没有回来,军营认定他逃亡,上表追捕,把窦礼妻子盈和儿女罚作官府奴婢。盈多次到州府喊冤,没有人受理,就告到廷尉。高柔问:“你怎么知道丈夫不是逃亡?”盈流泪回答:“丈夫从小孤苦,奉养一位老妇人当做母亲,侍奉十分恭敬;又疼爱儿女,抚育不离身边,不是轻浮不顾家室的人。”高柔又问:“你丈夫和别人有仇怨吗?”回答:“丈夫为人良善,和人没有仇怨。”又问:“你丈夫借钱给别人吗?”答道:“曾经借钱给同营士兵焦子文,讨要没有拿到。”

当时焦子文因为小罪关在监狱。高柔会见焦子文,询问案情,闲谈之间问:“你有没有向别人借过钱?”焦子文说:“我贫穷,从来不敢向人借钱。”高柔观察焦子文神色变化,就说:“你从前借窦礼的钱,为什么说没有?”焦子文吃惊,事情败露,回答语无伦次。高柔说:“你已经杀了窦礼,最好早点认罪。”焦子文叩头,全部招认杀害窦礼,埋藏尸体的地点。高柔派遣官吏,按照口供挖掘,找到窦礼尸体。皇帝下诏恢复盈母子平民身份,通告天下,拿窦礼这件事作为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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