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数巡，孙亮退入内殿。孙峻起身去厕所，脱掉长衣，换上短服，出来大喊：“有诏书捉拿诸葛恪！”诸葛恪受惊起身，佩剑还没有拔出，孙峻的刀已经砍过来。张约从旁边砍孙峻，只砍伤孙峻左手；孙峻反手砍张约，砍断他的右臂。宫廷卫士全都冲上大殿。孙峻说：“要捉拿的只有诸葛恪，如今已经处死。”命令卫士收起兵器，清扫殿地，继续饮酒。

【《搜神记》记载：诸葛恪已经被杀，他的妻子在屋内。婢女忽然对她说：“你身上为什么有血腥味？”妻子说没有。血腥味越来越重，又问婢女，婢女眼神怪异，突然跳起来，头顶碰到屋梁，挥臂咬牙大喊：“诸葛公竟然被孙峻杀害！”府里大小这才知道诸葛恪已经死了，官兵很快就赶来。

《志林》记载：当初孙权病重，召诸葛恪回来辅政。临行之前，大司马吕岱告诫他：“天下正处在多难之时，你每件事一定要反复思考十次。”诸葛恪答道：“从前季文子遇事三思而后行，孔子说思考两次就够了。如今您叫我思考十次，摆明觉得我才能低劣。”吕岱没有话回答。当时的人都觉得吕岱失言。虞喜评论：接受天下的重任，做臣子行使君主的威权，是最难的两件大事。同时承担这两件，总管万机，能够胜任的人很少。如果不能广泛采纳众人的谋略，向底层人咨询，虚心接纳别人意见，常常觉得自己有所不足，就不能成就功名。何况吕岱是国家元老旧臣，智慧见识深远，才拿“十思”告诫，却被诸葛恪当做贬低自己而拒绝。这就是诸葛恪的疏漏，聪明而思虑不周。如果借着“十思”的说法，广泛征询当世的意见，听到善言比雷霆反应还快，听从劝谏比风吹还迅速，哪里会在大殿被杀，死在孙峻这种小人手里。世人惊叹他口才机敏，当场应答精彩，却嘲笑吕岱无言以对，不去思考安危存亡的道理。只是喜爱春天花草的繁华，忽略秋天果实的实在。过去魏人攻打蜀国，蜀国抵御，戒备森严，六军云集，士兵披甲，文书飞驰。费祎身为元帅，身负重任，却还和来敏下棋，神色毫无忧虑。来敏临别说费祎一定可以击退敌人。是因为他内心谋略已定，外表无忧。何况长宁认为君子遇事心怀戒惧，善于谋划之后行动。蜀国区区小国，面对强大敌国，所谋划的只有防守和作战，怎么可以自恃有余，安然毫无忧虑。费祎最后被投降的郭修刺杀，难道不是征兆显现，祸患最终酿成。从前长宁评判费祎这件事，和诸葛恪顶撞吕岱，两件事理相同，所以一并记录下来，可以作为后世的镜鉴，永远引以为戒。】

在此之前有童谣传唱：“诸葛恪，芦苇做单衣，竹篾做衣带；到哪里去找他？成子阁。”成子阁是石子冈的反切读音。建业城南有一处长长的山陵名叫石子冈，是埋葬死人的地方。钩落，就是装饰皮革的腰带，世人叫钩络带。诸葛恪果然用苇席裹住身体，用竹篾捆住腰，扔在石子冈。【《吴录》记载：诸葛恪死的时候五十一岁。】

诸葛恪长子诸葛绰，官骑都尉，因为卷入鲁王争储的事情，孙权交给诸葛恪，叫他严加管教，诸葛恪用毒酒杀死诸葛绰。二儿子诸葛竦，长水校尉；小儿子诸葛建，步兵校尉。听说诸葛恪被杀，用车载着母亲逃走。孙峻派遣骑督刘承，在白都追上斩杀诸葛竦。诸葛建渡过长江，打算向北投奔魏国，跑出几十里，被追兵捕获。诸葛恪的外甥都乡侯张震，常侍朱恩，全都被诛灭三族。

当初诸葛竦屡次劝谏诸葛恪，诸葛恪不肯听从，诸葛竦常常惧怕大祸临头。临淮人臧均上表，请求收葬诸葛恪：“臣听说雷霆震动，不会持续一整个早上；狂风大作，很少能刮一整天，之后总会降下雨露，滋润万物。由此可见天地的威怒，也不会连日不停；帝王的怒火，也不该发泄到底。

臣狂妄愚钝，不知忌讳，甘愿冒着灭门的死罪，祈求陛下降下雨露一般的恩典。回想已故太傅诸葛恪，继承父辈的风流功业。伯父叔父遭遇汉朝国运终结，天下三分，分别在三方任职，全都勤勉尽忠，光大事业。传到诸葛恪，在王国长大，蒙受朝廷教化，年少就名声显赫，侍奉朝廷很多年。还没有萌生祸乱之心，先帝把伊尹、周公那样的重任托付给他，把天下大事交给他。

诸葛恪本性刚愎自用，骄傲自负欺凌他人，不能恭敬守住国家神器，安定国内。兴兵打仗，连年出兵，消耗人力财力，士兵百姓疲惫，国库空虚。独揽国家法度，政令由自己随意改动，靠刑罚胁迫众人，大小官员屏息不敢说话。侍中武卫将军都乡侯孙峻，同样接受先帝的遗诏辅政。看见诸葛恪奸邪暴虐，一天天加重，恐怕会颠覆社稷。于是奋起雷霆之怒，精诚直达上天。谋划胜过神明，智勇超过荆轲、聂政。亲自在大殿斩杀诸葛恪，功勋超过朱虚侯刘章，功绩胜过东牟侯。国家的大祸害，一下子铲除。首级示众，全军欢腾。日月重光，风波不起。这实在是宗庙神灵护佑，天人共同应验。

如今诸葛恪父子三颗头颅，在街市示众好多天，围观的几万人，骂声一片。国家重刑，震动天下，老人小孩全都亲眼看见。人情看待事物，欢乐到极点就会生出哀怜。看见诸葛恪尊贵的时候，天下没有人比得上，身居辅政高位多年，如今被杀，如同禽兽。看完之后，心中难免凄恻。况且已经死去的人，和泥土没有两样，就算敲打挖掘，也不能再加惩罚。

希望圣明的陛下效法天地，怒火不要超过十天。准许他的同乡或者旧日下属，用普通士兵的丧服收殓他，赐给三寸薄棺。从前项羽得到安葬，韩信得到收尸，是汉高祖流传仁圣的美名。希望陛下发扬三皇的仁爱，降下怜悯之心，让朝廷恩典施加到获罪被杀的骸骨之上，再施予不曾有过的恩德。以此向远方传扬美名，劝勉警示天下，难道不是宏大的善政。

从前栾布擅自祭祀彭越，臣私下觉得不妥，不先请示君主，自作主张抒发情义，他能够不被杀，实在是侥幸。今天臣不敢擅自张扬情义，来窃取朝廷恩德。恭谨写下奏章，冒昧上报，乞求圣主哀怜体察。”

于是孙亮、孙峻准许诸葛恪旧属收殓安葬，在石子冈找到尸体。【《江表传》记载：朝中大臣有人请求为诸葛恪立碑，记录他的功勋业绩。博士盛冲认为不应当。孙休说：“盛夏出兵，士兵死伤惨重，没有一点战功，不能称能干；接受托孤重任，死在小人手里，不能称明智。盛冲的意见是对的。”这件事就此搁置。】

诸葛恪撤军回来的时候，聂友就知道他将要败亡，写信给滕胤说：“人在强盛之时，河山都可以撼动；一旦势衰，人心就会改变。”聂友悲叹不已。诸葛恪被杀之后，孙峻忌惮聂友，打算把他外放为郁林太守，聂友忧虑成疾而去世。聂友，字文悌，是豫章郡人。 【《吴录》记载：聂友很有口才，年轻时做县吏。虞翻被流放到交州，县令派聂友护送虞翻。虞翻和他交谈，很赏识他，写信给豫章太守谢斐，让谢斐任用聂友做功曹。当时郡府已经有功曹，谢斐见到旧功曹，问道：“县吏聂友，可以担当什么职务？”旧功曹回答：“这个人不过是县里的小吏罢了，只可以做曹佐。”谢斐说：“旁人议论认为他适合做功曹，你就避让这个职位吧。”于是就任用聂友做了功曹。聂友奉命来到京城，当时诸葛恪身居高位，世人议论觉得顾子嘿、顾子真二人之间，再也没有位置可以安置旁人，诸葛恪却打算把聂友安置在二人中间，聂友由此出名。后来聂友担任将领，讨伐儋耳，回朝后被任命为丹阳太守，三十二岁去世。】

滕胤，字承嗣，北海郡剧县人。伯父滕耽，父亲滕胄，和刘繇是同乡世交，因为天下大乱，渡过长江依附刘繇。孙权做车骑将军，任命滕耽为右司马；滕耽为人宽厚，很受称道，去世较早，没有子嗣。滕胄擅长写文章，孙权用宾客的礼节对待他，国家军政的文书，常常让滕胄修改润色，滕胄也不幸早逝。孙权成为吴王，追念旧日恩情，封滕胤为都亭侯。滕胤年少就有操守，容貌俊美。 【《吴书》记载：滕胤十二岁就成了孤儿，孤苦自立，能够修养品行磨砺节操；他皮肤白皙，仪表风度很可观。每到正月初一朝会，他在职处事勤勉，朝中大臣见到他，没有不赞叹赏识的。】 滕胤二十岁娶了公主，三十岁就从家中直接出任丹阳太守，之后转任吴郡、会稽郡太守，在各处任职都受到称颂。 【《吴书》记载：滕胤上表陈述当下应当施行的事务，以及民间好坏利弊，很多举措都对时政有所匡正补益。孙权因为滕胤的缘故，增加对公主的赏赐，屡次派人慰问滕胤。滕胤每次审理案件、裁断刑罚，都观察当事人的言语神色，务求弄清全部实情；遇到有人诉说冤屈悲苦，他会对着人流下眼泪。】

太元元年，孙权卧病不起，滕胤来到京城，留任太常，和诸葛恪等人一同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孙亮即位，加封滕胤为卫将军。诸葛恪打算出动全部军队讨伐魏国，滕胤劝谏诸葛恪说：“您在先帝临终的时刻，承受伊尹、霍光一样的托付，对内安定朝廷，对外挫败强敌，威名震动天下，普天之下没有不敬佩的，百姓都盼望依靠您得以休养生息。如今在劳役繁多之后，大举出兵征伐，百姓疲惫国力耗尽，远方的魏国早有防备。如果攻打城池不能取胜，野外劫掠一无所获，就会让之前的功业全部作废，招来后续的罪责。不如按兵不动，休养军队，观察时机再行动。况且战争是国家大事，成事要依靠众人同心；如果众人都不乐意，难道只有您能安心行事吗？” 诸葛恪说：“那些说不能出兵的人，都不会计算得失，只想苟且偷安。现在你也这么认为，我还能指望谁呢？曹芳昏庸懦弱，大权把持在权臣手里，魏国的臣民本来就怀有二心。如今我凭借吴国的国力，借着之前战胜的威势，哪里会攻打不下来呢！”于是任命滕胤做都下督，总管京城留守的事务。滕胤白天接待宾客，夜晚审阅文书，有时候通宵不睡。 【《吴书》记载：滕胤受到的恩宠越来越厚重，对待士人却越发勤恳；所有的上表奏疏文书，全都亲自处理，不交给下属办理。】

孙峻，字子远，是孙坚弟弟孙静的曾孙。孙静生孙暠，孙暠生孙恭，孙恭担任散骑侍郎；孙恭生下孙峻。孙峻年少就熟习射箭骑马，果敢有决断力。孙权末年，升任武卫都尉，担任侍中。孙权临终，孙峻接受遗诏辅政，兼任武卫将军，主管皇宫宿卫，封都乡侯。诛杀诸葛恪之后，孙峻升任丞相、大将军，总领朝廷内外所有军务，持符节，晋封富春侯。滕胤因为自己是诸葛恪儿子诸葛竦的岳父，请求辞去官职。孙峻说：“鲧和禹有罪互不牵连，滕侯何必这样。”孙峻、滕胤二人内心并不和睦，但表面上互相包容，孙峻进封滕胤为高密侯，二人像从前一样共同处理朝政。 【《吴录》记载：朝中大臣上奏，共同推举孙峻做太尉，商议任命滕胤做司徒。当时有嫉恨孙峻的人，认为朝廷最高权位应当归于宗室，如果滕胤担任司徒这一副宰相的高位，他素来声望很高，民心归附，不能让他手握大权。于是上表只任命孙峻为丞相，并且不设置御史大夫，士人对此全都大失所望。】

孙峻本来没有显赫名望，骄傲凶险，肆意加害他人，动用很多刑罚杀戮，百姓骚动不安。他还在宫中淫乱，和全公主鲁班私通。五凤元年，吴侯孙英谋划刺杀孙峻，事情败露，孙英被杀。 五凤二年，魏国毌丘俭、文钦率领军队反叛，和魏军在乐嘉交战。孙峻带领骠骑将军吕据、左将军留赞袭击寿春；恰逢文钦战败前来归降，吴军撤军回朝。 【《吴书》记载：留赞，字正明，会稽郡长山县人。年轻时做郡吏，和黄巾军首领吴桓作战，亲手斩杀吴桓。留赞一只脚受重伤，因此脚蜷曲不能伸直。但是他性情刚烈，喜爱读兵书以及《史记》《汉书》《东观汉记》三部史书；每次读到古代良将作战的事迹，就对着书本独自感慨。他叫来亲属说：“现在天下大乱，英雄豪杰纷纷起事；翻看前代历史，富贵从来不是固定属于某类人。可我脚残废困居乡里，活着和死去没什么两样。我打算割开我蜷曲的脚，如果侥幸不死，脚能够伸直，就可以再度被朝廷任用；如果死了也就算了。”亲属全都认为不可行。过了一段时间，留赞就拿刀自己割断脚上筋脉，血流满地，昏厥很久；家人惊慌失措，但事已至此，就顺势把他的脚拉伸矫正，伤口痊愈之后，脚可以跛着行走。凌统听说这件事，请求和留赞相见，十分赏识他，就上表举荐留赞，留赞得到朝廷任用，立下战功，渐渐升迁到屯骑校尉。对于时政的得失，留赞常常直言规劝，不肯阿谀奉承，孙权也因此忌惮他。诸葛恪出征东兴，留赞担任前锋，交战率先冲破敌阵，大败魏军，升任左将军。孙峻征伐淮南，授予留赞符节，任命他为左护军；还没抵达寿春，留赞路上发病。孙峻命令留赞带着辎重先行撤回。魏国将领蒋班率领四千步兵骑兵追击留赞。留赞病重，无法整顿军队，知道必定会战败，就解下曲盖、官印交给侄子，让侄子回去，说：“我自从领兵打仗，攻破敌阵夺取旗帜，从来没有战败过。如今重病缠身，士兵羸弱，敌我兵力悬殊。你赶快逃走，一同赴死对国家没有益处，只会让敌人称心快意。”侄子不肯接受，留赞拔出刀要砍他，侄子才离开。当初留赞上阵对敌，一定先披散头发对天呼喊，高声歌唱，身边士兵跟着应和，唱完之后才冲锋作战，每战必胜。等到这次兵败，留赞叹息说：“我打仗有自己的战法，如今重病到这种地步，这就是天命啊。”于是遇害，时年七十三岁，百姓都痛惜他。他的两个儿子留略、留平，都做到了大将。】

这一年，蜀国派遣使者前来访问。将军孙仪、孙邵、林恂等人打算趁会见的机会杀掉孙峻，事情泄露，孙仪等人自杀，被处死的有几十人，还牵连到公主鲁育。孙峻打算修筑广陵城，朝中大臣都知道城池不可能修成，但畏惧孙峻，没有人敢劝谏，只有滕胤劝阻，孙峻不听，最后工程终究没能完成。 第二年，文钦劝说孙峻征伐魏国。孙峻派文钦和吕据、车骑将军刘纂、镇南将军朱异、前将军唐咨，从江都进入淮河、泗水一带，图谋夺取青州、徐州。孙峻和滕胤来到石头城，为大军饯行；孙峻带着一百多名随从进入吕据军营。吕据军队军容严整，孙峻心中厌恶，借口心口疼痛离开。之后孙峻梦见被诸葛恪殴打，惊恐之下发病死去，时年三十八岁，把身后大事托付给孙綝。

孙綝，字子通，和孙峻同一个祖父。孙綝的父亲孙绰担任安民都尉。孙綝一开始做偏将军；孙峻死后，孙綝担任侍中、武卫将军，总领朝廷内外军务，接替孙峻执掌朝政。吕据听说这件事十分恐惧，会同各位督将联名上表，举荐滕胤担任丞相。孙綝却改任滕胤为大司马，接替吕岱驻守武昌。吕据领兵回朝，派人通报滕胤，打算一同废掉孙綝。 孙綝得知消息，派堂兄孙虑带兵到江都拦截吕据；又派宫中使者命令文钦、刘纂、唐咨集合人马攻打吕据；派遣侍中左将军华融、中书丞丁晏告知滕胤捉拿吕据，同时暗示滕胤应当尽快离开京城前往武昌。滕胤知道灾祸已经降临，于是扣留华融、丁晏，部署军队自卫；叫来典军杨崇、将军孙咨，宣告孙綝作乱，逼迫华融等人写信驳斥孙綝。孙綝不予理会，上表告发滕胤谋反，许诺封爵给将军刘丞，命他率领骑兵步兵紧急围攻滕胤。滕胤又胁迫华融、丁晏伪造诏书调发军队；华融、丁晏不肯服从，滕胤把二人全部杀掉。 【《文士传》记载：华融，字德蕤，广陵郡江都县人。祖父为躲避战乱，迁居到山阴县蕋山脚下。当时皇象也寄居在山阴。吴郡张温前来向皇象求学，想要找住处。有人告诉张温：“蕋山脚下有个华德蕤，虽然年纪轻，志向品行很好，可以借住在他家。”张温于是住在华融家里，早晚和他谈论学问。没过多久，张温做选部尚书，就提拔华融为太子庶子，华融就此出名显贵。华融的儿子华谞，任黄门郎，和华融一同被害。二儿子华谭，以才思善辩著称，在晋朝官至秘书监。】

滕胤神色不变，谈笑和平常一样。有人劝滕胤带兵冲到苍龙门，军中将士看见您出城，一定会背弃孙綝投奔您。当时已经半夜，滕胤寄希望于和吕据约定的援兵，又不愿意举兵进攻皇宫，于是约束自己的部下，宣称吕据已经快要赶到，所以部下全都拼死效命，没有溃散的。恰逢刮起大风，等到天亮，吕据依旧没有到来。孙綝的兵马大举进攻，于是斩杀滕胤以及部下将士几十人，诛灭滕胤三族。 【裴松之评论：孙綝虽然凶暴肆虐，但和滕胤本来没有旧怨。滕胤如果暂且顺从孙綝的安排，出外镇守武昌，不仅可以免除当下的灾祸，还能够长久保全自身平安。可他触犯祸机自取灭亡，实在可悲！】

孙綝升任大将军，持符节，封永宁侯；依仗权势傲慢自大，做了很多无礼的事。当初孙峻的堂弟孙虑参与诛杀诸葛恪的谋划，孙峻厚待他，官做到右将军、无难督，授予符节伞盖，处理九官的事务。孙綝对待孙虑，比不上孙峻在世的时候。孙虑大怒，和将军王惇谋划杀掉孙綝；孙綝杀死王惇，孙虑服毒自尽。

魏国大将军诸葛诞占据寿春反叛，据守城池，向吴国请求归降求援。吴国派遣文钦、唐咨、全端、全怿率领三万人救援诸葛诞。魏国镇南将军王基包围寿春，文钦等人突围进入寿春城。魏国调集全国二十多万军队，加强对诸葛诞的围困。朱异率领三万人驻扎安丰城，作为文钦的外援。魏国兖州刺史州泰在阳渊抵御朱异，朱异败退，被州泰追击，死伤两千人。 孙綝于是大规模征调士兵，出兵屯驻镬里，又派朱异带领将军丁奉、黎斐等五万人攻打魏军，把辎重留在都陆。朱异屯兵黎浆，派遣任度、张震招募六千勇士，在营寨西边六里处搭建浮桥连夜渡河，修筑偃月形堡垒，却被魏国监军石苞和州泰击败，吴军撤退占据高地。朱异又建造车厢式堡垒进逼五木城，石苞、州泰进攻朱异，朱异战败退回。魏国泰山太守胡烈派出五千奇兵，从小路偷袭都陆，把朱异的军用物资粮草全部烧毁。孙綝交给朱异三万士兵，命令朱异拼死作战，朱异不肯听从，孙綝就在镬里斩杀朱异，又派弟弟孙恩前去救援寿春；恰逢诸葛诞战败，吴军撤回。孙綝既没能救出诸葛诞，又战败损失大批士兵，还擅自杀害名将，所有人心中都怨恨他。

孙綝因为孙亮开始亲自处理朝政，多次质问诘难自己，心中十分畏惧。回到建业之后，孙綝称病不上朝，在朱雀桥南边修建府邸；派弟弟威远将军孙据进入苍龙宫门负责宿卫，弟弟武卫将军孙恩、偏将军孙干、长水校尉孙闿分别驻守各军营，想要独揽朝政巩固权势。孙亮内心厌恶孙綝，于是追查鲁育公主被杀的始末，愤怒斥责虎林督朱熊、朱熊的弟弟外部督朱损，指责二人当初没有匡正孙峻的恶行；下令丁奉到虎林诛杀朱熊，在建业诛杀朱损。孙綝入宫劝谏，孙亮不听从。孙亮于是和全公主鲁班、太常全尚、将军刘承谋划诛杀孙綝。孙亮的妃子是孙綝的堂姐的女儿，她把密谋告诉孙綝。孙綝连夜带兵袭击全尚，派弟弟孙恩在苍龙门外杀死刘承，接着包围皇宫。 【《江表传》记载：孙亮召见全尚的儿子黄门侍郎全纪秘密谋划：“孙綝独揽大权，十分轻视我。我下令让他火速上岸支援唐咨等人，他却把军队留在湖中不肯前进一步；又归罪朱异，擅自杀害功臣，不事先上表奏报；还在朱雀桥南修建宅第，不再入朝拜见。这是肆意妄为，毫无敬畏之心，不能长久容忍。现在计划除掉他。你的父亲担任中军都督，让他秘密整顿兵马，我会亲自到朱雀桥，率领宿卫虎骑、左右无难禁军，立刻包围孙綝府邸；写下版诏，命令孙綝手下全部放下武器，不许抵抗，这样就能擒获孙綝。这件事由你去通知你的父亲，千万不要让你的母亲知道。女人不懂国家大事，况且她是孙綝的堂姐；一旦泄露消息，会坏了我的大事，后果不堪设想。”全纪接受诏令，告知父亲全尚。全尚考虑不周，把这件事告诉了全纪的母亲，全纪母亲派人秘密通报孙綝。孙綝连夜调动军队，准备废黜孙亮。等到天亮，军队已经包围皇宫。孙亮勃然大怒，骑上战马，带上弓箭就要出宫，说：“我是大皇帝的嫡子，在位已经五年，谁敢不服从我！”侍中近臣以及乳母一起拉扯阻拦，孙亮才没能出去。他叹息恼怒，两天不肯吃饭，责骂自己的妃子：“你的父亲昏聩糊涂，败坏我的大事。”又传唤全纪，全纪说：“我的父亲奉行诏令不够谨慎，辜负陛下，没有脸面再来拜见。”于是自杀。孙盛评论：《孙亮传》说孙亮年少聪慧，按理应当先和全纪谋划，不让全纪的母亲得知。《江表传》记载消息由此泄露，这件事记述更为详实。】

孙綝派光禄勋孟宗到太庙禀告祖先，废黜孙亮；召集百官商议，说：“少帝昏庸狂乱，不能够居天子之位，承继宗庙，已经禀告先帝，将他废黜。各位如果有不同意见，请写出来。”群臣全都惶恐，都说：“听从将军的命令。”孙綝派中书郎李崇夺走孙亮的玉玺绶带，把孙亮的罪状通告远近。尚书桓彝不肯在文书上署名，孙綝大怒，杀掉桓彝。 【《汉晋春秋》记载：桓彝是魏国尚书令桓阶的弟弟。《吴录》记载：晋武帝问薛莹，吴国哪些是名臣。薛莹回答说：“桓彝坚守忠贞的节操。”】

典军施正劝说孙綝征召琅邪王孙休拥立为帝。孙綝采纳建议，派遣宗正孙楷向孙休送上书信：“我才能浅薄，身负朝廷重任，没能好好辅佐陛下。近几个月以来，陛下行事多有乖张：亲近刘承，贪恋美色；征调官吏百姓的女子，挑选貌美的留在宫中；挑选士兵子弟十八岁以下三千多人，在园林中操练，日夜不停，朝野怨声载道；把国库中五千多副兵器拿来做玩赏器具。朱据是先帝旧臣，他的儿子朱熊、朱损承袭父辈基业，秉持忠义。从前杀死鲁育公主，本来是全公主一手策划，陛下不去查清来龙去脉，就诛杀朱熊、朱损；大臣劝谏，不被采纳，文武百官无不心中恐惧。陛下在皇宫内打造三百多艘小船，用金银装饰，工匠昼夜劳作。太常全尚，世代蒙受皇恩，却不能管束自家宗亲；全端等人献城投降魏国，全尚身居高位，没有一句劝谏，还和敌国互通消息，恐怕要倾覆国家社稷。我们考察旧有的典章制度，天命归向大王，就在本月二十七日擒获全尚，斩杀刘承，把当今皇帝贬为会稽王。派遣孙楷前来恭迎大王，百官翘首盼望，伫立路旁等候。”

孙綝派遣将军孙耽护送孙亮前往封地会稽郡，把全尚流放到零陵郡，把全公主迁徙到豫章郡。孙綝越发骄横，轻侮民间神灵，烧毁大桥头的伍子胥庙，又捣毁佛寺，杀害僧人。

孙休即位之后，孙綝上表自称草莽之臣，来到宫阙上书：“我自我反省，才干不足以治理国家，靠着宗室亲戚的身份，位极人臣；处理国事败坏失误，罪责昭彰。我反思过错，日夜忧虑。我听说天命辅助有德之人，所以周幽王、周厉王行事失度，就有周宣王复兴周朝。陛下圣明德行，继承帝位，应当得到贤良辅臣，共同实现天下安定。就算是唐尧那样的盛世，尚且寻求稷、契这样的贤臣，来发扬圣君的德行。古人说：‘能够施展才力就居于官位，不能胜任就该退位。’我虽然竭尽心力，对朝政却没有什么助益。谨奉上印绶、符节斧钺，请求辞官回乡，给贤才让路。”

孙休接见孙綝，加以抚慰；又下达诏书说：“我德行浅薄，原本在封地做藩王，恰逢时运，公卿百官推举我，让我供奉宗庙，我心中惶恐，如同踩在薄冰深渊之上。大将军心怀忠计，扶危定乱，安定国家，功勋卓著。从前汉宣帝登基，厚待霍光，褒奖功臣，是古往今来通行的道义。任命大将军为丞相、荆州牧，享有五个县的食邑；孙恩担任御史大夫、卫将军，孙据担任右将军，都封为县侯；孙干为杂号将军，封亭侯；孙闿也封亭侯。”孙綝一家五人封侯，全都掌管禁军，权势压过君主，吴国朝臣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孙綝带着牛和酒进宫拜见孙休，孙休不肯接受；孙綝就把酒肉送到左将军张布府上。饮酒尽兴的时候，孙綝口出怨言：“当初废掉少帝的时候，很多人劝我自己做皇帝。我认为陛下贤明，才把他迎立为天子。陛下没有我就登不上皇位，如今我送礼却遭到拒绝，对待我和普通臣子没有两样，看来我要重新谋划了。”张布把这番话禀报孙休，孙休心里记恨孙綝，又担心他发动叛乱，屡次加倍赏赐，又加封孙綝为侍中，和自己一同处理尚书文书。 有人告发孙綝心怀怨恨、欺辱君主，想要谋反，孙休把告发的人交给孙綝处置，孙綝把这个人杀掉。孙綝由此更加恐惧，借着孟宗的关系请求出京镇守武昌。孙休准许，下令把孙綝所统领的中营一万多精锐士兵全部随他调走，武库的兵器军械全部拨付给他。 【《吴书》记载：孙綝请求设置两名中书郎，管理荆州各项军政事务。主管官员上奏，认为中书官不应当外派，孙休特意批准；孙綝所有的请求，全都予以满足。】

将军魏邈劝谏孙休：“孙綝驻守在外，一定会发动叛乱。”武卫士施朔又告发孙綝谋反已有迹象。孙休秘密询问张布，张布和丁奉谋划，趁腊祭集会的时候诛杀孙綝。 永安元年十二月丁卯，建业城中流传童谣，说明天腊祭会发生事变。孙綝听说之后心中不悦。夜里刮起大风，树木被拔起，尘土漫天，孙綝更加恐慌。戊辰腊祭大会，孙綝推说生病不肯赴会。孙休接连派出十几批使者征召孙綝，孙綝不得已准备入宫，身边的人劝阻他。孙綝说：“朝廷多次下命令，不能推辞。可以预先整顿兵马，叫府中起火，我就可以借这个理由快速回来。”于是入宫。没过多久，孙綝府邸起火，孙綝请求出宫，孙休说：“外面救火的士兵很多，不必劳烦丞相回去。”孙綝起身离席，丁奉、张布示意左右卫士，将孙綝捆住。孙綝叩头求饶：“希望把我流放到交州。”孙休说：“你当初为什么不把滕胤、吕据流放到交州？”孙綝又说：“愿意贬为官府奴仆。”孙休说：“当初怎么不让滕胤、吕据做奴仆？”于是斩杀孙綝。 孙休拿着孙綝的首级向他的部众宣告：“凡是和孙綝同谋的人全部赦免，放下武器不予追究。”五千人放下兵器投降。孙闿乘船打算向北投降魏国，追兵将他斩杀；诛灭孙綝三族。挖开孙峻的棺木，取出印绶，砍碎棺木再掩埋，这是因为他杀害鲁育公主的缘故。孙綝死时二十八岁。孙休以和孙峻、孙綝同族为耻辱，特意把二人从宗室族谱中除名，只称“已故孙峻”“已故孙綝”。 孙休又下诏：“诸葛恪、滕胤、吕据，都是无罪被孙峻、孙綝兄弟残害，实在令人痛心。立刻改葬他们，各自安排祭奠。凡是因为受诸葛恪事件牵连被流放远方的人，全部召还回来。”

濮阳兴，字子元，陈留郡人。父亲濮阳逸，汉末躲避战乱来到江东，官做到长沙太守。【濮阳逸的事迹参见《陆瑁传》】。濮阳兴年少就有士人的名望。孙权时期，被任命为上虞县令，渐渐升迁到尚书左曹；以五官中郎将的身份出使蜀国，回朝后担任会稽太守。当时琅邪王孙休居住在会稽郡，濮阳兴和他交往很深。等到孙休即位，征召濮阳兴入朝担任太常、卫将军，处理军国大事，封外黄侯。 永安三年，都尉严密提议修建丹阳湖田，开凿浦里塘。皇帝下诏百官集会商议，大家都认为耗费人力巨大，而农田不一定能修成；只有濮阳兴认为可以成功。于是征调大批士兵百姓动工，工程耗费的人力钱财不计其数，士兵大量死亡，甚至有人自杀，百姓十分怨恨这件事。濮阳兴升任丞相，和孙休的宠臣左将军张布内外勾结，朝野上下大失所望。 永安七年七月，孙休去世。左典军万彧向来和乌程侯孙皓交好，于是劝说濮阳兴、张布。濮阳兴、张布废掉孙休的嫡子，迎立孙皓。孙皓登基之后，加封濮阳兴为侍郎，兼任青州牧。没过多久，万彧诬陷濮阳兴、张布，说二人后悔拥立孙皓。十一月初一上朝的时候，孙皓逮捕濮阳兴、张布，把他们流放到广州，在路上派人追杀二人，诛灭三族。

史官评论：诸葛恪才气谋略，吴国朝野都很称道。但是他骄傲又吝啬，就算是周公，有这样的毛病也不值得称道，更何况诸葛恪。依仗自己的才干欺凌他人，怎么能不招致败亡。倘若他能够践行写给陆逊以及弟弟诸葛融书信中所说的道理，就不会招致悔恨灾祸，哪里会有杀身之祸。滕胤修养士人的节操，恪守规矩法度，可处在孙峻当权的时代，还身居显贵高位，这就是走向危亡的必然道理。孙峻、孙綝都是凶暴狂妄的小人，不值得评论。濮阳兴身居宰相辅政之位，谋划国事不从国家大局出发，附和张布的奸计，听从万彧的游说，遭到诛杀灭族，是罪有应得。

《吴志卷二十》白话译文

王蕃，字永元，庐江郡人。他学识广博见闻丰富，还通晓天文历法术数。最初担任尚书郎，后来辞官。孙休即位，王蕃和贺邵、薛莹、虞汜一同担任散骑中常侍，全都加官驸马都尉，当时舆论对他们评价很高。王蕃出使蜀国，蜀国人也称赞他。回朝后任夏口监军。孙皓即位初年，王蕃再次入朝做常侍，和万彧官职相同。万彧和孙皓有旧交情，世俗士人恃势侵凌他人，认为王蕃轻视自己。再加上中书丞陈声是孙皓的宠臣，多次在孙皓面前诋毁王蕃。王蕃为人风骨刚直，不会看君主脸色曲意逢迎，时常忤逆孙皓的心意，日积月累遭到斥责。 甘露二年，丁忠出使晋国回来，孙皓大摆酒宴招待群臣。王蕃喝得酩酊大醉，伏倒在席上。孙皓心中不快，叫人把王蕃抬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请王蕃回来继续饮酒，王蕃酒意还没有消退，但他举止威严，神态和平常一样。孙皓勃然大怒，喝令左右卫士，就在大殿之下斩杀王蕃。卫将军滕牧、征西将军留平求情，孙皓没有听从。 【《江表传》记载：孙皓听信巫师的话，认为建业皇宫风水不利，打算向西巡幸武昌，还有迁都的想法。担心大臣不服从，于是大规模设宴赏赐文武官吏。席间孙皓问王蕃：“射箭讲究不在于穿透皮靶，是因为各人力量不一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王蕃还在思索没有回答，孙皓就在大殿上把王蕃斩杀。之后登上来山，叫亲信侍从把王蕃的头颅扔出去，模仿虎跳狼扑撕咬头颅，把头颅摔得粉碎，想要借此威慑群臣，让众人不敢违抗自己。这段记载和本传不一样。 《吴录》记载：孙皓每次举办酒宴，酒酣之后，就让侍臣嘲弄公卿，当作取乐。万彧后来做左丞相，王蕃嘲弄万彧说：“鱼儿潜藏深渊，出水就只能吐泡沫。为什么呢？万物各有本性，不该勉强处在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你出身寒微，外表光鲜内里平庸，凭空得到显赫恩宠，职位超越常人。就算是犬马尚且懂得感念养育之恩，你拿什么来报答朝廷厚待？”万彧回复：“唐尧虞舜时代，没有任用错的人才；造父门下，没有拙劣的马匹。你向上污蔑朝廷选官，向下诋毁国家栋梁，对日月般圣明的朝廷又有什么损伤，只不过显露你的不自量力罢了。” 裴松之按：本传说丁忠从晋国回来的这一年春天，酒宴上孙皓杀王蕃。查证史实，那时候万彧还没有做丞相，到秋天才升任丞相。《吴录》的这段记述和史实矛盾。】

丞相陆凯上书说：“常侍王蕃品性中正，通晓天地万物，在朝中忠诚正直，是国家的重臣，如同吴国的龙逢。从前侍奉景皇帝孙休，在朝中进言，景皇帝十分欣赏，称赞他非同凡才。而陛下怨恨他耿直的言辞，厌恶他坦率的对答，在殿堂把他斩首，尸骨暴露在外，郡国百姓伤心，有识之士悲痛惋惜。王蕃就是这样令人痛惜。” 王蕃死时三十九岁。孙皓把王蕃家属流放到广州。他的两个弟弟王著、王延都很有才干。郭马起兵作乱的时候，王著、王延不肯为郭马效力，被杀害。

楼玄，字承先，沛郡蕲县人。孙休在位时任监农御史。孙皓即位，楼玄和王蕃、郭逴、万彧一同担任散骑中常侍，之后外放做会稽太守，又入朝升任大司农。从前皇宫内的办事人员，都是君主选用亲近的人充任。万彧进言说，皇宫近侍职位应当任用品行端正的好人。孙皓于是下令主管官员，寻求忠诚清正的人才，来填补这个职位，于是任用楼玄为宫下镇禁中侯，掌管殿中事务。楼玄从九卿的高位，持刀在宫中侍卫，端正自身为下属做出表率，奉公守法；应答进谏恳切直率，多次违背孙皓心意，渐渐受到斥责。后来有人诬陷楼玄和贺邵在路上相遇，停下车子低声说笑，诽谤朝政。孙皓下诏书责问楼玄，把他流放到广州。 东观令华覈上奏疏说：“臣私下认为治理国家，就好比治理家庭。管理田地的人，都要可靠诚信；还需要一个总管统筹各项事务，订立纲领，各项政务才能处理妥当。古语说：‘不用刻意作为就能天下大治的，是舜啊！他只是端正自身面南而坐而已。’说的就是任用对合适的人才，所以帝王可以安逸无为。 如今天下还未平定，大小事务都要禀报陛下，每件事都要劳烦御驾，损耗陛下心神。陛下又留心博览古籍，钻研艺文，又喜好道家修养，顺应时节调养元气，本应当得到安闲宁静，涵养精神，呼吸清和之气，和天地大道相合。 臣日夜思索，众多官吏之中，能够担当重任，可以托付国事的，没有比得上楼玄的。楼玄清正忠诚一心为公，在当世官员之中操守出众，大家都佩服他的品行，没有人能比得上。清正的人心地平和，说话正直；忠诚的人只坚守正道行事。像楼玄这样的品性，从始至终可以信赖。恳请陛下宽恕楼玄之前的过错，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提拔他担任宰辅类职务，责成他以后做出成效。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做到量才用人，那么舜那样垂拱而治的局面，也可以实现。”

孙皓忌恨楼玄的名声，又把楼玄和他的儿子楼据流放到交阯，交给张奕，命令让楼玄上阵对敌立功赎罪，暗中另外下达密令叫张奕杀掉楼玄。楼据到交阯之后就病死。楼玄孤身跟随张奕讨伐贼寇，拿着兵器徒步作战，见到张奕就下拜。张奕不忍心杀害楼玄。恰逢张奕暴病去世。楼玄把张奕安葬在棺木之中，看到孙皓下达的密令，于是自杀。 【《江表传》记载：孙皓派遣张奕赐给楼玄毒酒。张奕认为楼玄是贤良之人，不忍心立刻宣读诏书逼他服毒。楼玄暗中知道内情，对张奕说：“应当早点告诉我，我何必吝惜性命呢！”随即喝下毒药死去。 裴松之认为：以楼玄清高的品格，不会因为生死改变气节，不至于频频向张奕下拜而损害自己的节操。况且杀身之祸已经降临，再多叩拜也不能免除。《江表传》的记述更合乎情理。】

贺邵，字兴伯，会稽郡山阴县人。【《吴书》记载：贺邵是贺齐的孙子，贺景的儿子。】孙休即位，贺邵从中郎升任散骑中常侍，外放任吴郡太守。孙皓时期，贺邵入朝任左典军，又升迁为中书令，兼任太子太傅。孙皓凶暴骄横，朝政一天天败坏。贺邵上书劝谏说： “古代圣明的帝王身居深宫之内，却能够了解万里之外的民情；安坐席榻之上，却能明察八方的情况，靠的就是任用贤才。陛下凭借美好的德行天资，继承帝王基业，应当亲身践行正道，恭敬执掌国家权柄，表彰贤才良善，安定各项政务。可是近年以来，朝堂人才混杂，真假难辨；各个职位空有虚名，文武官员人才缺位。朝外没有可以镇守一方的重臣，朝内没有能够拾遗补阙的谏臣。阿谀奸佞之徒飞黄腾达，玩弄朝廷权威，窃取荣华利禄；忠良之臣遭到排挤，诚信大臣遭受迫害。正直的士人磨去棱角，庸碌的大臣苟且谄媚，揣测君主心意，迎合世俗风向。人人说出违背事理的评论，士人发表诡谲的言论。于是高洁之士被污浊环境裹挟，忠臣闭口不敢说话。 陛下高居九天之上，处在重重宫室之中，圣旨一出天下随风倒，号令下达如影随形。身边亲近宠幸的臣子，每天听到的全是顺耳的好话，就会以为这些人真的贤能，天下已经太平无事。臣心中不安，不敢不把实情禀告陛下。 臣听说，想要振兴国家的君主，乐于听到自己的过失；荒淫祸乱的君主，只爱听对自己的赞美。愿意听过失的君主，过错一天天消除，福运到来；只爱听赞誉的君主，美名一天天损耗，灾祸降临。所以古代的君主，谦恭礼让招揽贤臣，虚心征求批评意见，把天子之位比作狂奔的马车，把老虎尾巴当作警戒。 反观陛下，用严酷刑罚禁止直言劝谏，罢黜贤良之士，拒绝谏臣。被毁誉得失迷惑，沉溺近幸小人的谗言。从前商高宗想要得到辅臣，梦里都在寻访贤才；可陛下对待贤才，随手就遗忘丢弃。所以前常侍王蕃，恪尽职守，才干足以担当辅弼重任，却因为酒宴醉酒，就被当众处死。最近大鸿胪葛奚，是先帝旧臣，不过酒后说话稍有冒犯，三杯酒之后，按照礼法本可以不予计较，陛下却大发雷霆，说他轻慢君上，强灌毒酒，葛奚中毒身亡。这件事之后，全国百姓心中哀伤，朝中大臣灰心失意。做官的人以退隐为幸运，在京城的人以外放地方为福气。这实在不是光大祖宗基业、推行德政教化该有的样子。 还有何定，原本就是供人驱使的卑贱小人，品行没有半点可取之处，能力连猎犬都比不上。可陛下喜爱他花言巧语，授予他大权。何定依仗恩宠肆意妄为，作威作福，朝堂舆论被他左右，国家机要被他玩弄。对上损害帝王的圣明，对下堵塞君子上进的道路。小人想要跻身朝廷，一定会进献奸邪功利的计策。何定动不动就大兴劳役，征调江边戍守士兵去驱赶麋鹿，在山林设置罗网，砍伐草木，把四方野兽驱赶到包围圈中。对上没有增益国家财用，对下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士兵被转运差事拖累，百姓耗费气力追逐野兽；老人小孩饥寒交迫，到处都是怨声载道。 臣观察天象变化，近年以来阴阳错乱，四季时序颠倒，发生日食、地震，盛夏降霜。对照典籍，这些都是阴气压倒阳气、小人把持权势的征兆。臣阅读史书，对照世事，灾异祥瑞的应验，让人不寒而栗。从前商高宗修养德行，消除桑谷共生的灾异；宋景公崇尚德行，让荧惑星避开心宿，消弭灾祸。希望陛下对上敬畏上天的警告，向下效仿两位君主消灾的做法；借鉴前代任用贤臣的功绩，醒悟如今用人不当的过失。整顿朝堂秩序，提拔才德出众之人，斥退奸佞小人，剥夺奸徒权势，这一类人一概不再任用。广泛启用被埋没的人才，接纳直言进谏，恭敬奉行天命，守护先帝基业。那么教化大行，上天和百姓的期盼就能够得到满足。 古书上说：‘国家将要兴盛的时候，看待百姓如同婴儿；国家将要灭亡的时候，看待百姓如同草芥。’陛下从前蛰伏民间，以圣明的天资顺应天命登基，四海百姓伸长脖子，八方万众翘首盼望，以为成康时代那样的太平盛世很快就会到来。可是自从即位之后，法令刑罚越发严苛，赋税徭役越发繁多。宫中宦官被分派到各个州郡，肆意征发劳役，竞相谋取非法利益。百姓承受纺织生产的重压，被无休止的徭役折磨；家家户户老幼饥寒，田地荒芜。地方长官畏惧获罪，施行严酷刑法逼迫百姓完成任务。百姓无力承受，家庭流离失散，哀怨的呼声扰乱天地和气。 江边戍守的士兵，长远来说是用来开拓疆土，近一点也是守卫边防抵御危难，应当好好休养，以备战事。可如今赋税征调接连不断，士兵衣服蔽体不全，吃不饱早晚的饭食；出外要面对刀兵，回到营中又满心愁苦。所以父子离散，叛逃的人成群结队。希望陛下宽减赋税，免除繁杂徭役，救济穷困贫乏之人，省去非紧急的工程，放宽禁令，那么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教化普行天下。 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粮食，是百姓的性命。如今国家没有够一年食用的储备，百姓家里没有够一个月的存粮。可是后宫之中坐吃俸禄的就有一万多人。宫内有男女旷怨的愁苦，宫外白白消耗国家财用。国库被无用的开销掏空，士民连糟糠都吃不饱。 北方敌国虎视眈眈，窥探我国盛衰。陛下不依靠自己的德行，却仗着敌人不会前来进犯，无视天下百姓的穷困，轻视外敌的威胁，这绝不是长久安邦的谋略。 从前大皇帝辛勤劳苦，在江南开创基业，割据万里江山，虽然有上天相助，更靠人力经营。这份基业留给陛下。陛下应当修养德行，光大前人功业，爱护百姓善待将士，守住先帝旧制。怎么可以忽视先祖的辛劳，轻易丢掉得来不易的大业，无视国家的危亡，忽略兴衰的巨变。 臣听说盛衰祸福没有定数，吉凶由人事决定。长江天险不能够长久依仗；如果我们自身防守不行，一叶小舟就可以渡江。从前秦始皇称皇帝，占据崤山函谷关的险阻，不修德政，政令刑罚苛刻残酷，残害百姓，忠臣闭口不言，于是一人振臂呼喊，社稷倾覆。近代刘氏占据三关险隘，依靠高山险阻，可以说是铜墙铁壁万世基业，却因为任用奸人，一朝覆灭，君臣被俘受辱。这些都是当代活生生的鉴戒。 希望陛下借鉴前代往事，审视当下时局，巩固国家根基，割舍私欲遵从道义，那么成康那样的太平盛世就会出现，圣祖传下的国祚就会隆盛。”

奏疏递上去，孙皓深深记恨贺邵。贺邵为官正直，皇帝身边的宠臣都忌惮他。于是他们一同诬陷贺邵和楼玄诽谤朝政。贺邵、楼玄都受到责问；楼玄被流放到南方，贺邵官复原职。后来贺邵中风，嘴巴不能说话，离职几个月。孙皓怀疑他装病，把他抓进酒藏监狱，拷打审问上千次，贺邵始终没有说一句话，最终被杀害，家属流放到临海郡。孙皓还下诏诛杀楼玄的子孙。这一年是天册元年，贺邵四十九岁。 【贺邵的儿子贺循，字彦先。虞预《晋书》记载：贺循遭遇家祸，被流放到海边。吴国平定之后回到家乡。他节操高尚，孩童时期就与众不同，言行举止一定合乎礼义。好学见闻广博，尤其精通三礼。被举荐秀才，任命为阳羡、武康县令。顾荣、陆机、陆云上表举荐贺循说：“我们看到吴兴武康县令贺循，德行器量深沉宏大，才识高远，诚心信奉礼义，风骨庄重高洁；历任三处县邑，处理刑狱政务公正严肃。他任职的偏远县份，朝中没有熟识的权贵，勤恳职守，不谋求私利。岁月流逝，却没有晋升门路，这是州郡无论贤愚之人都为之怅然的。我们这些才能平庸之人，多次蒙受提拔恩宠，身居官位，如果对这样的贤才视而不见，有埋没贤人的罪责。因此冒死上表举荐。”过了很久，贺循被征召为太子舍人。石冰攻破扬州，贺循也聚集乡勇平乱；事情平定之后闭门不出。陈敏作乱，任命贺循做丹阳内史，贺循称病坚决推辞，陈敏不敢逼迫他。当时江东豪门大多接受陈敏授予的官职，只有贺循和朱诞不接受。后来朝廷任命贺循为吴国内史，贺循不去赴任。晋元帝做镇东将军，请贺循担任军司马；元帝做晋王，任命贺循为中书令，贺循坚决辞让不受；改任太常，兼任太子太傅。当时朝廷刚刚建立，遇到各种疑难争议，宗庙礼乐制度，全部由贺循裁定。朝野遇事都向他咨询，他是一代儒学宗师。贺循六十岁，太兴二年去世，追赠司空，谥号穆。贺循的各类著述都流传于世。儿子贺隰，官临海太守。】

韦曜，字弘嗣，吴郡云阳县人。【韦曜本名韦昭，史书为避晋文帝司马昭的名讳，改成韦曜。】年少好学，擅长写文章。从丞相掾的职位，出任西安县令；回朝任尚书郎，升任太子中庶子。当时蔡颖也在东宫，喜爱下棋博弈。太子孙和认为下棋没有益处，命令韦曜写文章论述这件事。文章写道： “听说君子为壮年功业不成感到羞耻，担心身死之后美名不能流传。所以说学习就像追赶什么，还总担心赶不上。所以古代有志之士，痛惜时光流逝，害怕声名不能树立，于是磨砺心志节操，早起晚睡，没有闲暇休息。日积月累，沉浸在道德仁义的学问之中。就算周文王那样的圣明，周公那样的才干，尚且还有忙到日落才吃饭的勤勉，所以能够振兴周王朝，美名流传亿代。更何况普通凡人，怎么可以懈怠荒废。 纵观古往今来建立功名的人，都有长期刻苦的经历，身体劳苦，思虑辛勤；平常不荒废事业，身处困厄也不改变操守。所以卜式在耕种放牧之时立下志向，黄霸在牢狱之中求学问道，最后得到显贵荣耀，成就不朽的名声。所以仲山甫日夜勤勉，吴汉从不离开官署，哪里有游荡怠惰就能成事的。 现在世上很多人不钻研经术，喜好下棋博弈。荒废本职事业，废寝忘食，从白天玩到夜里，接着点上蜡烛继续。当对局相争，决一胜负的时候，心神高度集中，身心疲惫；该办的事务搁置不理，宾客朋友也不去接待。就算有丰盛美食、美妙乐曲，都顾不上享用。甚至有人拿衣物财物做赌注，挪动棋子耍弄手段；廉耻之心松懈，愤怒争执的神色表露出来。可他们追求的不过棋盘之上方寸之地，争夺的不过格子之间的输赢。就算赢了，没有封爵赏赐；就算夺得地盘，没有兼并土地的实利。下棋不属于六艺，对于治理世事没有用处。想要立身成名不靠这套本事，朝廷选拔人才也不凭这个技艺。放到行军打仗，比不上孙子、吴起的谋略；放到学问道义，不属于孔子儒家的学问。下棋讲究机变诡诈，不符合忠信；厮杀吃子之类名目，违背仁者本心。白白耗费时日荒废事业，没有半点益处。这和摆上木人击打、摆上石头投掷的游戏又有什么区别。 况且君子居家，辛勤劳作奉养亲人；在朝廷，竭尽性命奉献忠心。处理正事尚且忙到顾不上吃饭，哪里还有空闲沉迷下棋。这样，孝顺友爱的品行树立，忠贞纯洁的美名才能彰显。 如今大吴立国，天下还没有平定，圣朝孜孜不倦，务求得到人才。有勇略的人，授予将帅兵权；儒雅博学的人，安置到文官的职位。广纳各类人才，文武并举，广泛选拔贤才俊杰，设立考试科目，颁布爵位赏赐。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百代才遇到一次的际遇。当代士人，应当思考正道，爱惜时间精力，辅佐当今朝廷，让名字写进史书，功勋记在盟府，这才是君子最重要的事务，当下最要紧的事情。 一张木棋盘，怎么比得上一国的封地；三百颗枯棋子，怎么比得上万人的将帅。王侯的礼服、金石的雅乐，完全可以取代棋盘棋子。假如世人把下棋博弈的精力，用来研读诗书，就可以拥有颜回、闵子骞那样的志向；用来谋划计策，就会有张良、陈平那样的智谋；用来经营财货，就能得到猗顿那样的富足；用来练习骑射武艺，就具备将帅的本领。这样就能建立功名，远离浅薄无用的玩乐。”

太子孙和被废之后，韦曜任黄门侍郎。孙亮即位，诸葛恪辅政，上表举荐韦曜为太史令，编撰《吴书》，华覈、薛莹等人都参与这项工作。孙休登基，韦曜任中书郎、博士祭酒。孙休命令韦曜仿照刘向旧例，校勘整理各类典籍。孙休想要请韦曜入宫侍讲，但是左将军张布是君主身边宠臣，自身品行有很多污点；他害怕韦曜作为儒学之士，为人严谨正直，会用古今事例警戒孙休，坚决反对这件事。孙休十分怨恨张布，相关记载在《孙休传》中。韦曜最终没有入宫侍讲。

孙皓即位，封韦曜为高陵亭侯，升任中书仆射；这个官职后来裁撤，韦曜做侍中，长期兼任左国史。当时各地官员顺着孙皓的心意，屡次上报祥瑞吉兆。孙皓问韦曜，韦曜回答：“这不过是人家箱子筐子里的寻常物件罢了。”另外孙皓想要给自己的父亲孙和立本纪。韦曜坚持认为孙和没有登上帝位，应当称作传。像这样违背孙皓心意的事不止一次，韦曜渐渐受到斥责。韦曜心中越发忧虑恐惧，上表说自己年老体衰，请求辞去侍中、左国史两个官职，希望能够完成正在撰写的史书，把后续工作交给其他人。孙皓始终不答应。韦曜生病，孙皓派人送医药看护，看管得更加严密。

孙皓每次举办酒宴，都要持续一整天。在座之人，无论会不会喝酒，都以七升为饮酒限额；就算不能全部喝进嘴里，也要强行灌完。韦曜平时喝酒不超过三升。当初受到优待的时候，孙皓常常为他减量，有时候悄悄赐给他茶，代替酒。等到恩宠衰减，就强迫韦曜饮酒，喝不好就治罪。孙皓还在酒宴上叫侍臣诘难折辱公卿，嘲弄揭短当作取乐。谁稍有过失，或是不小心触犯孙皓的名讳，就会被逮捕，甚至被杀。韦曜认为，在公开场合互相诋毁，内心滋长怨恨，不利于君臣和睦，不是好事。所以他只拿经书义理发问讨论而已。孙皓认为韦曜不遵从自己的诏令，内心不够忠诚。于是累积之前的嫌隙，把韦曜逮捕下狱，这一年是凤皇二年。

韦曜借着狱吏，向皇帝上书说：“囚徒蒙受陛下恩典，没有人比得上我。却没有丝毫功劳报答，辜负皇恩，自己犯下死罪。想到即将化为灰烬，永远埋在黄泉，心中还有一点想法，冒昧想要禀告陛下。 臣从前看到世间有《古历注》，书中记载很多虚妄不实；其他流传的书籍，也多有错乱谬误。臣查考传记，核对异同，收集耳闻目睹的史料，撰写《洞纪》，从伏羲时代开始，直到秦汉，一共三卷。还打算从黄武年间另外写一卷，这件事还没有完成。又看到刘熙写的《释名》，很多地方写得很好，但是事物种类繁多，很难全部详尽考证，所以时常有疏漏错误，尤其官爵方面多有不对。臣认为官爵制度，是当今急需弄清楚的，不应当出现谬误。臣又写了《官职训》以及《辩释名》各一卷，想要上表进呈。刚刚抄写完毕，就因为获罪被囚禁。担心身死之后，这些书稿就此埋没，来不及上报，斗胆写下这份陈述。请求陛下下令秘府，把这些书稿取来阅览。臣心中惶恐，害怕见识浅薄，不合圣意，惶恐不安，乞求陛下怜悯。”

韦曜希望借此求得赦免，孙皓却嫌弃上书的稿纸又脏又旧，又就此责问韦曜。韦曜回复说：“臣撰写这些书，确实打算上表进献，担心里面有错讹，反复阅读校对，不知不觉纸张就有污渍。接到质问，浑身发抖，言语迟钝。再次叩首五百下，双手捶打自己请罪。”

华覈接连上书营救韦曜：“韦曜生逢千载难逢的时代，蒙受陛下赏识，凭借儒学才干担任史官，在宫中侍奉，应答咨询。圣朝仁厚，缅怀先祖，祭祀的时候，都想着让韦曜记述功业。韦曜愚钝不通事理，不能宣扬陛下如同大舜一样的美德，拘泥史官体例，让圣君的德行不能彰显，确实是韦曜愚笨该死的罪责。 但是臣诚恳看到，韦曜从小勤学，到老也不倦怠，博览古籍，熟悉古今往事，朝中官吏之中，很少有人比得上他。从前李陵做汉朝将军，战败投降匈奴，司马迁没有痛骂李陵，还为他辩解；汉武帝看重司马迁良史的才干，想要让他完成著作，强忍怒气没有诛杀司马迁，《史记》得以写成，流传无穷。 现在韦曜在吴国，就如同汉代的司马迁。臣看到祥瑞征兆不断出现，天命的感应接连到来，天下一统的日子应该不会太远。等到天下平定之后，应当参照时势订立制度。三王的礼制不相沿袭，五帝的乐制互不照搬；文质各有不同，增减变革各有依据，需要韦曜这样的人参考古礼，订立新的典章。汉代承接秦朝，就靠叔孙通制定一代礼仪。韦曜的才学，比得上汉代的叔孙通。 另外《吴书》已经初具规模，叙论赞语还没有写完。从前班固写《汉书》，文辞典雅；刘珍、刘毅写《汉记》，远远比不上班固，叙传部分尤其粗劣。如今《吴书》要流传千年，编撰历代史事，后世士人评判善恶，一定要有韦曜这样的优秀人才，不然这部不朽史书就会残缺。像臣这样愚钝的人，实在不能胜任。韦曜年纪已经七十，剩下的日子不多。乞求陛下减免他一等罪名，判为终身囚徒，让他完成史书，能够流传百世。冒昧呈上这份表章，叩头百下。”

孙皓不答应，最终杀掉韦曜，把韦曜家属流放到零陵郡。韦曜的儿子韦隆，也有文学才华。

华覈，字永先，吴郡武进县人。一开始做上虞尉、典农都尉，凭借文学才能入朝任秘府郎，升任中书丞。蜀国被魏国吞并，华覈来到宫门呈上奏表说：“近来听说敌军大批涌向蜀国西境；西边地势险要，本以为不会有忧患。等到陆抗的表章送到，才知道成都失守，蜀国君主流离，国家覆灭。从前卫国被翟人攻灭，齐桓公保全卫国。如今路途遥远，我们没办法救援。丧失归附我国的盟国，失去朝贡的藩属。臣如同草芥，心中满怀忧愁。陛下圣明仁厚，恩泽远播，听到这件消息，一定会为之哀悼。臣心中万分悲痛，恭敬上表禀告陛下。”

孙皓即位，封华覈为徐陵亭侯。宝鼎二年，孙皓重新修建新的皇宫，规模宏大，用珠玉装饰，耗费钱财极多。当时正值盛夏动工，农耕防守都被荒废。华覈上书劝谏： “臣听说汉文帝时代，天下安定，秦朝百姓摆脱残酷苛政，归向汉朝宽厚仁政。减轻徭役简化法令，与百姓重新开始。分封宗室子弟，作为汉朝屏障。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汉朝安稳如同泰山，基业可以无穷无尽。可贾谊却认为，有三件事值得痛哭流涕，六件事值得深深叹息。他说当下的局势，就好比把火种堆在柴草之下，人睡在柴草上面，火还没有烧起来，就自以为安全。后来发生的变故，全都和贾谊预料的一样。 臣虽然愚昧不懂大道理，拿从前的旧事对照现在的时局。贾谊说再过几年，诸侯王势力强盛，汉朝的太傅丞相纷纷称病辞官；靠这样治理国家，就算尧舜也不能安定。如今大敌占据九州之地，拥有大半天下，熟习攻战的战术，拥有骑兵的优势，一心想要吞并吴国，这是楚汉相争那样势不两立的局面，不只是汉代诸侯王叛乱可以相比。贾谊为之痛哭的事情，放到今天还算是缓和；‘抱火卧薪’的比喻，用在今天更加贴切。 大皇帝看清前代教训，洞察当下局势，所以大力推广农桑，积累数不清的储备，体恤百姓，减轻徭役，优待战士。所以大小官员百姓全都感恩，人人愿意为国效命。可惜天命未至，早早抛下天下。 自那以后，权臣把持朝政，对上违背天意，对下违背民心。忘掉安定国家的根本，贪图一时的功利。屡次发动战争，国库财物消耗一空。士兵劳苦百姓困乏，没有休养生息的时候。现在活着的百姓，都是历经战乱幸存下来，饱经哀苦的人民。于是国库空虚，粮仓没有存粮；布帛赏赐，连寒冬酷暑都供应不上。再加上百姓失业，家家户户衣食匮乏。而北方敌国囤积粮食安抚百姓，一心图谋向东进攻，没有别的顾虑。 蜀国作为西方藩属，地势险要，又继承先主治理的办法，本以为可以长久防守。谁想到一朝就覆灭。唇亡齿寒，这是古人警惕的道理。交州各郡，是国家南方领土；交阯、九真两郡已经陷落，日南郡孤立危险，存亡难以预料。合浦以北，百姓人心动摇，接连躲避徭役，很多人反叛；防守的兵力减少，威慑力量变弱，时常担心转瞬之间再发生变乱。从前海寇侵扰东部郡县，掳走很多百姓，熟习海上作战，年年劫掠，没有安宁日子。现在我国腹背受敌，多处有危难，这是国家的厄难。实在应当停止宫殿的修建工程，优先做好防备，勉励垦荒耕种，储备粮食应对饥荒。就怕农时快要过去，春耕快要结束；等到战事爆发，武器粮草还没有准备妥当。如果舍弃最紧急的要务，全力营建宫室，突然发生战乱变故，就要停下土木工程，去应对烽火警报；驱使心怀怨恨劳苦的百姓奔赴刀兵战场，这正是敌人所乐于见到的。 就算只是固守相持，时间拖久了，军粮必然匮乏，不用交战，士兵就会陷入困境。 从前太戊的时候，桑树谷树共生朝堂，太戊心中畏惧，修养德行，灾异消除，殷商兴盛。荧惑星停留在心宿，宋景公认为是灾祸，景公听从史官的劝谏，荧惑星退避，景公得以延年。修养德行可以感应奇异天象，言语可以感动神明。臣愚昧，身居近臣职位，不能宣扬仁德感化神灵，心中惭愧。臣私下思考，荧惑、桑谷那样的灾异，是上天用来警示君主。至于其他细小怪异现象，大多是民间小神作祟，天地本身没有大变。祥瑞吉兆接连出现，明珠现世，白雀降临，亿万的国运，本是上天赐予。天下四海都是帝王的家园，不应当和普通百姓一样迁徙居所。 再说现在的皇宫，是先帝营建，选址奠基，本就没有不吉利。杨市那块土地和皇宫相连，如果大工程完工，陛下搬过去，宫中各路神明都要随之迁移；就算长久居住，未必胜过旧宫。屡次迁徙不可行，留在原地又有忌讳，这就是臣日夜忧虑焦灼的原因。 臣查阅《月令》：夏季的月份，不可以大兴土木，不可以召集诸侯，不可以发动兵役。兴办大工程，一定会招来灾祸。现在虽说没有召集诸侯，但征调民力和发动兵役没有两样。六月戊巳日，土神正当权，不可以冒犯；又恰逢农忙月份，农时不能错过。从前鲁隐公夏天修筑中丘城，《春秋》特地记载这件事，留下警戒后世。现在修建皇宫，是为了万世基业，却触犯天地禁忌，重蹈《春秋》记载的过失，荒废农耕要务。臣愚钝实在不能安心。 又担心征调的民夫，有的不能前来；讨伐他们就会耽误工程还引发事端；不讨伐，拖延会越来越严重。就算民夫全部汇集，大批人聚集一处，难保不会发生疫病。人心安乐就向善，困苦就生叛乱。江南精兵，是北方敌人忌惮的，十个吴军可以抵挡北方一个士兵。天下还没平定，实在应当爱惜这些兵力。如果宫殿修成，死亡叛乱五千人，就等于敌军增加五万；如果死叛一万人，敌军就增加十万。疫病带来死亡损失，叛逃的人传播不利于我国的消息，这些都是敌国所欢喜的。 现在正是要和中原较量强弱、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候。敌方增强，我方损耗，再加上百姓劳苦困顿，这是有谋略的人深深担忧的。 臣听说古代贤明君主治理国家，没有三年的粮食储备，就叫做国家不安定。太平盛世尚且这样戒备，更何况敌人强大，却忽视农业积蓄粮食。虽说近年有所耕种，又遭遇大水淹没庄稼。剩下的粮食还需要耕耘收割。地方官吏害怕期限问责，各州郡到山林砍伐木材，荒废农事。百姓妻子老小羸弱，垦种又少；一旦遇到水旱灾害，就颗粒无收。州郡现存的粮食，要留待战时使用；不从事生产吃公粮的人，依靠官府供给。如果国库民间全都匮乏，粮食运输接济不上，北方敌国来进犯，就算周公、召公重生，张良、陈平再世，也没有办法谋划保全国家。 臣听说君主圣明，臣子就会忠诚；君主贤德，臣子就会直言。所以臣冒昧触犯天威，乞求陛下怜悯体察。” 奏疏呈上，孙皓没有采纳。后来华覈升任东观令，兼任右国史。华覈上书推辞职位。孙皓回复：“收到你的上表。东观是儒林的府署，负责校勘艺文，解决典籍疑难。汉代这里都是学问渊博的大儒才能担任。你请求另外选拔贤才。我听说你钻研古籍，博览多闻，可以说是喜爱礼乐、崇尚诗书的人。应当挥洒文采，辅佐当代政务，超越杨雄、班固、张衡、蔡邕这些前代大家。却过分谦虚，贬低自己。你应当努力做好本职，赶超先贤，不要再再三推让。”

当时国库粮仓没有储备，社会风俗越发奢侈。华覈又上书说：“如今敌寇作乱，征伐没有停止。居家没有多年的粮食储备，出兵没有应对战事的物资积蓄，这是治国之人深深忧虑的。财物粮食，都出自百姓；抓紧时节务农，是国家第一要务。可是京城各个官署，各自向下征调物资，不考虑百姓的承受能力，定下紧迫期限。地方官吏畏惧罪责，日夜催促百姓。百姓放下农事，匆忙赶去应付官府征调。物资送到京城，有的堆积起来不用，白白消耗百姓劳力，耽误农时。等到秋收时节，又催缴赋税，抢夺耕种的时节，却要征收当年的税。如果拖欠赋税，就抄没家产。所以家家户户穷困，衣食不足。应当暂且停止各类劳役，专心发展农业桑蚕。 古人说：‘一个男子不耕种，就有人挨饿；一个女子不纺织，就有人受冻。’所以古代帝王治国，把农业当作根本。战争爆发以来，差不多一百年。农夫荒废田地，妇女停下纺织。由此推算，吃粗饭依旧挨饿，穿薄衣受冻的人，一定不在少数。 君主向百姓索取两样东西：要百姓为君主劳作，要百姓为君主效死。百姓对君主有三点盼望：饥饿的人能得到食物，劳苦的人能得到休息，有功的人能得到奖赏。百姓做到君主的两项要求，君主却不能满足百姓三点盼望，那么怨恨之心就会产生，功业就不能建立。 如今国库财物空虚，百姓徭役繁多；君主要求百姓劳作、效死这两点都做到了，百姓盼望吃饱、休息、受奖赏三点却没有兑现。饥饿的人不需要美味佳肴才能吃饱，寒冷的人不需要狐裘锦缎才能取暖。美味是口腹的奢求，锦绣是身体的装饰。现在事务繁多徭役繁重，百姓贫穷，风俗却奢靡。各行各业制作无用的器物，妇女做华丽的刺绣服饰。不专心纺麻织布，争相刺绣花纹，互相效仿，以自己没有华美衣物为羞耻。就算士兵百姓之家，也追随这种风气；家中连一石粮食的储备都没有，出门却身穿绫罗绸缎。至于富商大贾之家，大量使用金银，奢侈放纵更加严重。 天下还未平定，百姓衣食不足，应当开辟百姓生财的本源，充实粮食布帛产业，却把人力耗费在浮华巧饰上面，浪费时日追求奢靡。对上没有尊卑等级的差别，对下消耗财力人力。官吏百姓家里，每家几乎都有子女，多的三四人，少的一二。十万户人家，如果一户有一个女子纺织，一年织一束，就有十万束布帛。假使全国同心努力，几年时间，布帛一定会大量积累。任凭百姓使用各种颜色布料，只需要禁止华美刺绣这类没有益处的装饰。 容貌美丽的人，不需要华丽服饰才好看；姿色动人的女子，不需要锦绣才美艳。五彩的布料，足够装扮。就算极尽脂粉华服，也未必没有丑女；舍弃华彩刺绣，未必没有美人。如果这些装饰有它也没有好处，去掉也没有损失，为什么不暂时禁止，来弥补国库的急需。这是救济匮乏的要务，使国家富足的根本策略，就算管仲、晏婴再生，也不会改变这个道理。 汉代文帝、景帝时代，天下已经安定，四海太平，尚且认为雕琢纹饰伤害农业，锦绣刺绣妨害纺织，开辟富国的办法，杜绝饥寒的根源。更何况如今天下分裂，敌寇横行，军队不能离开疆场，铠甲不能脱下，怎么可以不去广开生财源头，充实国库积蓄。”

孙皓因为华覈年纪老，叫他草拟表章。华覈不敢推辞，孙皓又催促他写文稿，站在旁边等候。华覈写下：“臣华覈，只是微小臣子，凡庸如草芥。蒙受圣眷，遇到盛世，得到非同寻常的厚恩。从卑微的地位，来到朝廷，置身宫阙，承受雨露恩泽，沐浴太平之风。没有丝毫功劳，却承受如山的恩典。过错累累，还得到宽恕，蒙受荣宠。生命有限，想要报答圣恩，只能托付上天。皇恩如雨降下，宽恕我的过错。奉命草拟应答文书，蒙受厚恩，不敢违抗诏命。心中畏惧招来罪责，冒昧承接诏令，魂魄震动，形体惶恐。”

华覈前后呈上百余篇奏疏，陈述时政利弊，举荐贤能，为受冤之人开脱罪责，大多对国家政务有所补益，文字太多不能全部收录。天册元年，华覈因为小过失被免官，几年之后去世。韦曜、华覈所议论的政事、奏章，都流传于世间。

史官评论：薛莹评价：王蕃气度不凡，学识渊博通达；楼玄品行清白，才思条理畅达；贺邵志向高远，见解清晰切要；韦曜勤学考古，博览典籍，拥有记述史书的才干。胡冲认为楼玄、贺邵、王蕃，是当时才德出众之人，高下相差不大。如果非要分出先后，楼玄应当排在第一，贺邵其次。华覈的文辞赋作才华胜过韦曜，但是草拟典章诰命比不上韦曜。我看华覈多次进献良策，竭尽臣子本心，可以算得上忠臣。但是这几个人，生在动乱虚妄的时代，身居官位，最后都死于非命，能够善终就算幸运了。

实不可使阙不朽之书。 华覈：西境艰险，谓当无虞。 抱火卧薪之喻，于今为急。 讨之则废役兴事，不讨则日月滋蔓。 为味者，口之奇；文绣者，身之饰也。

《吴志》卷二十考证： 臣龙官等人谨上奏：陈寿的《三国志》体例简约质朴，叙事平实，能够接续司马迁《史记》、班固《汉书》的事业。后世儒生争相非议此书尊奉曹魏、贬抑蜀汉。陈寿原本在晋朝为官，晋朝承袭魏国的国统，他奉朝廷诏令修撰史书，下笔立说多有难处，况且陈寿原本就并没有尊魏贬蜀。三国各自分立成书，“魏纪”二字也是后人误添，并非陈寿原著旧貌。再者《蜀志》开篇就写先主、后主的名讳，远远不是孙氏能够与之并列；魏国部分不称本纪，蜀国却写明君主名讳，这哪里能说是尊奉曹魏、贬抑蜀汉呢？书的末尾又借杨戏的赞语总括全书史事，还暗中使用中汉、季汉的名目，借此昭示正统所在，运用变通体例与隐微文辞，让后世读者自行领会，这份良苦用心千载之下昭然可见。 只是这部书从汉末成书到晋代，前后将近百年，各类史书的记载难免有错漏矛盾；裴松之的注文篇幅更是达到正文的三倍，文字传抄讹误，恐怕在所难免。臣龙官会同臣浩、臣良裘、臣明楷等人，拿国子监刊本、其他版本，和所有汉、晋时期的典籍相互比对考订，尽心校勘；又选取前代学士何焯的校本，把其中引证确凿精当的内容全部摘录出来，分卷加注，整理成《考证》，共计一千多条。臣等才学浅陋，见闻狭隘，不足以胜任此事，惶恐惭愧，一并恭谨记写于此。

白话文译文

实在不能让这部永垂不朽的史书存有缺漏。

华覈说：西部边境形势艰险，按理说应当不会有祸患。

抱着火种睡在柴草之上的警喻，放在当下已是十分迫切。

如果出兵征讨，就会劳民兴事；如果不加征讨，祸患就会随时间日渐滋长蔓延。

美味的食物，是口腹的珍奇；华丽的锦绣纹饰，是身体的妆饰。

《吴志》卷二十考证： 臣龙官等人恭谨进言：陈寿所著的《三国志》，体例简约质朴，叙事平实客观，足以接续司马迁《史记》、班固《汉书》的功业。后世儒生纷纷指责这部史书尊奉曹魏、贬抑蜀汉。陈寿原本在晋朝出仕，晋朝继承魏国的正统国祚，他奉皇帝的诏命编修史书，行文立论有诸多不得已的难处；更何况陈寿本来就没有尊魏贬蜀。三国各自独立成书，“魏纪”这两个字，是后人错误增添的，并不是陈寿原作的面貌。再者《蜀志》开篇就记载先主、后主的名讳，地位远非孙氏（东吴）所能比肩；魏国的篇章不称作本纪，蜀国却写明君主的名讳，这怎么能说是尊奉曹魏、贬抑蜀汉呢？书的末尾又借杨戏的赞语统摄全书史实，还暗中使用中汉、季汉这类称谓，用来表明汉室才是正统，运用变通的体例、含蓄的文辞，让后人自行体悟其中深意，这份苦心历经千年依旧清晰明了。

只是这部史书，记事起于汉末，成书定于晋代，前后将近百年，各类典籍的记载难免出现错乱矛盾；裴松之的注释篇幅更是达到原文的三倍，传抄过程中文字讹误，恐怕在所难免。臣龙官联合臣浩、臣良裘、臣明楷等人，拿国子监刊刻版本、其他流传版本，与所有汉代、晋代的典籍互相比对考证，尽心校勘订正；又取用前代学士何焯的校订版本，把其中引用依据确凿、见解精当的内容全部摘抄出来，分卷加注，整理编成《考证》，总计一千余条。臣等才学浅薄，见识狭隘，难以胜任这份工作，心中惶恐愧疚，恭谨记下以上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