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有隐者焦先，河东人。裴注《魏略》说：焦先字孝然。中平末年，白波贼起，时焦先年二十余，与同郡武阳相随。武阳年小有母，焦先与相扶接，避白波，东客扬州，娶妇。建安初来西还，武阳到太阳占户，焦先留陕界。至十六年，关中乱，焦先失家属，独窜于河渚之间，食草饮水，无衣履。时太阳长朱南望见之，谓为亡士，欲遣船捕取。武阳告诉县里：“这是狂痴人耳。”于是注其籍，给廪日五升。后有疫病，人多死者，县常使埋藏，童儿竖子都轻视他。然而他行不践邪径，必循阡陌；及其拾取，不取大穗；饥不苟食，寒不苟衣；结草以为裳，科头徒跣。每出见妇人，则隐翳避去乃出。自作一蜗牛庐，净扫其中，营木为床，布草蓐其上。至天寒时，构火以自炙，呻吟独语。饥则出为人客作，饱食而已，不取其直。又出于道中，邂逅与人相遇，辄下道藏匿。或问其故，常说：“草茅之人，与狐兔同群。”不肯妄语。太和、青龙中，曾持一杖南渡浅河水，辄独云未可也，因此人颇疑其不狂。至嘉平中，太守贾穆初之官，故意过其庐。焦先见贾穆，再拜；贾穆与语不应，与食不食。贾穆对他说：“国家使我来为卿作君，我食卿，卿不肯食；我与卿语，卿不应我。如此，我不中为卿作君，当去耳。”焦先才说：“宁有是邪？”便不再说话。其明年大发卒，将伐吴，有窃问焦先：“今讨吴何如？”焦先不肯应，而谬歌曰：“祝衄祝衄，非鱼非肉，更相追逐，本心为当杀牂羊，更杀其羖䍽邪？”郡人不知其谓。恰逢诸军败，好事者乃推其意，疑牂羊谓吴，羖䍽谓魏，于是后人佥谓之隐者也。议郎河东董经特嘉异节，与焦先非故人，密往观之。董经到，乃奋其白须，为如与之有旧者，谓曰：“阿先阔乎？念共避白波时不？”焦先熟视而不言。董经素知其昔受武阳恩，因复曰：“念武阳不邪？”焦先才说：“已报之矣。”董经又复挑欲与语，焦先遂不肯复应。后岁余病亡，时年八十九。裴注《高士传》说：世莫知焦先所出。或言生乎汉末，自陕居太阳，无父母兄弟妻子。见汉室衰，乃自绝不言。及魏受禅，常结草为庐于河之湄，独止其中。冬夏恒不着衣，卧不设席，又无草蓐，以身亲土，其体垢污皆如泥漆，五形尽露，不行人间。或数日一食，欲食则为人赁作，人以衣衣之，乃使限功受直，足得一食辄去。人欲多与，终不肯取。亦有数日不食。时行不由邪径，自不与女子逆视。口未尝言，虽有惊急，不与人语。遗以食物皆不受。河东太守杜恕尝以衣服迎见，而不与语。司马景王闻而使安定太守董经因事过视，又不肯语。董经以为大贤。其后野火烧其庐，焦先因露寝。遭冬雪大至，焦先袒卧不移，人以为死，就视如故，不以为病。人莫能审其意，度年可百岁余乃卒。或问皇甫谧曰：“焦先何人？”皇甫谧曰：“吾不足以知之也。考之于表，可略而言矣。世之所常趋者荣味也，形之所不可释者衣裳也，身之所不可离者室宅也，口之所不能已者言语也，心之不可绝者亲戚也。今焦先弃荣味，释衣服，离室宅，绝亲戚，闭口不言，旷然以天地为栋宇，暗然合至道之前，出群形之表，入玄寂之幽，一世之人不足以挂其意，四海之广不能以回其顾，妙乎与三皇之先者同矣。结绳已来未及其至也，岂群言之所能仿佛，常心之所得测量哉？彼行人所不能行，堪人所不能堪，犯寒暑不以伤其性，居旷野不以恐其形，遭惊急不以迫其虑，离荣爱不以累其心，损视瞻不以污其耳目，舍足于不损之地，居身于独立之处，延年益寿，毒越期颐，虽上识不能尚也。自羲皇已来，一人而已矣。”裴注《魏氏春秋》说：故梁州刺史耿黼以焦先为仙人。北地傅玄谓之性同禽兽，并为之传，而莫能测之。《魏略》又载扈累及寒贫者。扈累字伯重，京兆人。初平中，山东人有青牛先生字正方，客三辅，晓知星历、风角、鸟情，常食青葙芜华，年似如五六十者。人或亲识之，谓其已百余岁。起初，扈累年四十余，随正方游学，人谓之得其术。有妇无子。建安十六年，三辅乱，又随正方南入汉中。汉中坏，正方入蜀，扈累与相失，随徙民诣邺，遭疾疫，丧其妇。至黄初元年，又徙诣洛阳，便不复娶妇。独居道侧，以砖为障，施一厨床，食宿其中。昼日潜思，夜则仰视星宿，吟咏内书。人或问之，闭口不肯言。至嘉平中，年八九十，才像四五十者。县官以其孤老，给廪日五升。五升不足食，颇行佣作以裨粮。粮尽复出，人与不取。食不求美，衣弊缊故。后一二年病亡。寒贫者，本姓石，字德林，安定人。建安初客三辅。这时长安有宿儒栾文博，门徒数千，石德林也就学，始精《诗》《书》。后好内事，于众辈中最玄默。至十六年，关中乱，南入汉中。起初不治产业，不畜妻孥，常读《老子》五千文及诸内书，昼夜吟咏。到二十五年，汉中破，随众还长安，便痴愚不复识人。食不求味，冬夏常衣弊布连结衣，体如无所胜，目如无所见。独居穷巷小屋，无亲里。人与之衣食不肯取。郡县以其鳏穷，给廪日五升。食不足，颇行乞，乞不取多。人问其姓字，又不肯言，故因号之曰寒贫。或素有与相知者往存恤之，辄拜跪，因此人谓其不痴。车骑将军郭淮以意气呼之，问其所欲，也不肯言。郭淮因与脯糒及衣，他不取衣，取其脯一朐、糒一升而止。臣松之案：《魏略》说焦先及扈累并作蜗牛庐，止其中。认为“蜗”当作“蜗”，蜗牛是螺虫之有角者，俗或呼为黄犊。焦先等作圜舍，形如蜗牛蔽，故谓之蜗牛庐。《庄子》说：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说的就是这种东西。
评曰：袁涣、邴原、张范躬履清蹈，进退以道。裴注：臣松之以为蹈犹履也，“躬履清蹈”近乎不成话。大概是贡禹、两龚之匹。凉茂、国渊也是其次。张承名行亚于张范，可说是其弟了。田畴抗节，王修忠贞，足以矫俗。管宁渊雅高尚，确然不拔。张臶、胡昭阖门守静，不营当世，所以一并记录。
《魏志》卷十一考证
袁涣，字曜卿。○何焯说：“涣”当作“焕”，如今太康县还有魏袁焕碑。臣浩按：《蜀志·许靖传》也作“焕”。
“外温柔而内断”注“遣使行学还召用之”。○监本脱“还”字，今添。
“魏国初建为郎中令行御史大夫事”。○监本脱“为”字，今添。
“凉茂少好学论议常据经典”。○“常据”，北宋本作“多据”。“田畴好读书善击剑”。○宋本无“善”字。
“虞乃备礼请与相见”。○宋本无“相”字。
“又即授将军印因安辑所统畴皆拒不留”。○毛本作“皆拒不当”，元本作“皆拒不受”。
“又命田预喻指”。○“预”，北宋本作“豫”。
“邑五百户”注“荡析”。○“居靡所依怀”。○“荡析”，监本误作“伤析”，今改正。
“司”○“校尉钟繇亦以为可耽”注“至于田畴方斯近矣”。○北宋本作“方斯遂矣”。
“王修贼入孙氏吏不防执”。○《太平御览》作“吏不……”。“得百姓称之”注《魏略》曰“修为司金中郎将”。○《太平御览》作“河北始开冶，以脩为司金中郎将”，多“河北”以下六字。
“世称其知人”注“读诗至哀哀父母生我劳”。○北宋本“读诗”上多一“每”字。
又注“郭宪字子简西平人为其郡右姓”。○北宋本无“其”字。
又注“而田乐阳逵等就斩约头”。○“逵”，北宋本作“达”。
“邴原原从行卒”注“当以书相分”。○臣明楷按：“分”字于文义晦，《册府》作“介”，大概说孙崧因兖豫士人多相识，想以书信为介绍而先容；下文“非若交游之待分而成也”，也当作“介”，其误同。
又注“某今孤负恩施”。○监本脱“今”字，今添。
又注“举之若是则杀之非也”。○监本脱“则”字。臣浩按：此二语与下句“若杀之是则举之非也”为对举之文，今照别本添。
又注“原尝行而得遗钱拾以系树枝”。○监本作“舍以系树枝”，别本作“拾”，于义较长，今改正。
“河南尹扶风庞迪”。○何焯校本作“庞”。
“管宁王烈者字彦方”。○何焯说“本为彦考”，《后汉书》注可据，北宋本也作“考”。
“皆受而藏诸既已西渡尽封还之”。○宋本无“既”字。“而失考父兹恭之义”。○“兹”当作“滋”。
“宜蒙征命以励风俗”注“昭宿德耆艾遗逸山林世所高尚诚宜嘉异”。○宋本无“世所高尚”四字。
“至熹平二年公车特征会卒年八十九”。○北宋本作“熹平二年”。
“动见模楷焉”注“遭冬雪大至先祖卧不移人以为死就视知生”。○宋本作“就视如故”，今改正。
又注“先等作圜舍形如蜗牛蔽故谓之蜗牛庐”。○宋本作“形如蜗牛庐”，无“蔽”字及“故谓之蜗牛”五字。
《魏志》卷十一考证。
《史部·正史类·三国志·魏志》，钦定四库全书。
《魏志》卷十二题署
《魏志》卷十二，晋代著作郎、巴西郡中正、安汉人陈寿撰。
南朝宋太中大夫、国子博士、闻喜人裴松之注：
崔琰（附孔融、许攸、娄圭）、毛玠、徐奕、何夔、邢颙、鲍勋、司马芝。
崔琰，字季珪，清河郡东武城人。年轻时质朴寡言，喜欢击剑，崇尚武事。二十三岁时，乡里将他登入正卒名籍，他开始感奋激发，读《论语》《韩诗》。到二十九岁时，才结交公孙方等人，前往郑玄处求学。学业未满，徐州黄巾贼攻破北海，崔琰与门生到不其山避难。当时谷价昂贵，县中乏粮，便遣散门生。崔琰既被遣散，而寇盗充斥，西行道路不通，于是周旋于青州、徐州、兖州、豫州郊野，东下寿春，南望江湖。离家四年才回来，以弹琴读书自娱。大将军袁绍听说后征辟他。当时士卒横暴，挖掘坟丘城邑，崔琰劝谏说：“从前荀子有话说：‘士人若不平时训练，甲兵不锋利，即使商汤、周武王也不能凭此取胜。’如今道路上暴露尸骨，百姓未见德政，应命令郡县掩埋尸骨，以示恻隐之爱，追慕周文王的仁德。”袁绍任命他为骑都尉。后来袁绍在黎阳治兵，驻扎延津，崔琰又劝谏说：“天子在许都，百姓盼望辅助顺道者，不如守住境内、述职尽责，以安宁区域。”袁绍不听，终于在官渡战败。袁绍死后，两个儿子互相争斗，都想得到崔琰。崔琰称病坚决推辞，因此获罪，被幽禁在监狱中，依赖阴夔、陈琳营救才得免。太祖曹操攻破袁氏，兼任冀州牧，征辟崔琰为别驾从事，对崔琰说：“昨天查核户籍，可得三十万民众，所以是大州啊。”崔琰回答说：“如今天下分崩，九州分裂，二袁兄弟亲自兴动干戈，冀州百姓暴骨原野，没有听到王师先宣扬仁声，慰问风俗，拯救百姓于涂炭，却先计较甲兵，把这放在首位，这难道是鄙州士女对明公的期望吗？”太祖改变容色向他道歉。当时宾客都伏地失色。太祖征讨并州，留崔琰辅佐文帝曹丕于邺城。世子曹丕仍外出田猎，变换服装车马，志在驱逐猎物。崔琰上书劝谏说：“我听说沉迷于游猎，《尚书》以此为戒；鲁隐公观鱼，《春秋》讥讽此事。这是周公、孔子的格言，两部经典的明义。以夏后氏为殷鉴，《诗经》称不遂；子卯日不奏乐，《礼》以为忌。这又是近世的得失，不可不深察。袁氏家族富强，公子宽纵，游乐奢侈，不闻义声，哲人君子不久便有离开之心，熊罴壮士被用于吞噬之用，所以虽然拥众百万，跨有河朔，却无处容身。如今邦国困病，恩惠安康尚未普及，士女企足而望，所思的是德政。况且公亲自统御戎马，上下劳苦，世子应遵行大路，谨慎行正，思虑治国高略，内鉴近戒，外扬节操，深念储副之位，以自身为宝，却轻率地穿虞旅的贱服，忽然驰骋而登险，志在雉兔的小娱，忘记社稷之重，这实在是有识之士所以痛心啊。希望世子烧掉翳、丢掉褶，以塞众望，不使老臣获罪于天。”世子回复说：“昨天奉嘉命，惠示雅数，想让我烧翳捐褶，翳已坏了，褶也去掉了。以后有此类事，再教诲我。”太祖为丞相，崔琰又任东西曹掾属征事。初授东曹时，教令说：“君有伯夷之风、史鱼之直，贪夫慕名而清，壮士尚称而厉，这可以率导时俗了。所以授你东曹，前往践履其职。”魏国初建，拜为尚书。当时未立太子，临菑侯曹植有才而受宠爱。太祖狐疑，以函令秘密访询外臣。只有崔琰露板回答说：“我听说《春秋》之义，立子以长；加之五官将曹丕仁孝聪明，宜承正统。崔琰以死守此议。”曹植是崔琰兄长之女婿。太祖看重他的公亮，喟然叹息。
【《世语》说：曹植妻穿锦绣，太祖登台看见，认为违反制度命令，让她回家赐死。】
迁中尉。崔琰声音姿态高畅，眉目疏朗，胡须长四尺，很有威重，朝士瞻望，而太祖也敬惮他。
【《先贤行状》说：崔琰清忠高亮，雅识经远，推方直道，正色于朝。魏氏初年，委授铨衡，总齐清议十余年。文武群才，多被明拔。朝廷归高，天下称仁。】
崔琰曾荐举钜鹿杨训，杨训虽才干不足，但清贞守道，太祖即礼辟他。后来太祖为魏王，杨训上表称赞功伐，褒述盛德。时人有人笑杨训希世浮伪，说崔琰举荐失当。崔琰征召杨训取表草来看，与杨训书信说：“看表，事情好罢了！时啊时啊，会当有变时。”崔琰本意是讥论者好谑呵而不寻情理。有人禀白崔琰此书傲世怨谤，太祖怒说：“谚语说‘生女耳’，‘耳’不是好话。‘会当有变时’，意指不逊。”于是罚崔琰为徒，囚禁中使人看他，辞色不挠。太祖令说：“崔琰虽见刑，而通宾客，门若市人，对宾客虬须直视，若有所瞋。”遂赐崔琰死。
【《魏略》说：有人得到崔琰书信，用来包裹帻笼，拿着笼行于都道中。当时有与崔琰宿不平者，远远看见崔琰名字写在帻笼上，便注视，遂告发。太祖以为崔琰腹诽心谤，乃收付狱，刑输徒。先前告发崔琰的人又禀白说：“崔琰为徒，虬须直视，心似不平。”当时太祖也以为然，遂想杀他。乃使清公大吏前往经营崔琰，教吏说：“三日期消息。”崔琰不悟。后数日，吏故意禀白崔琰平安。公忿然说：“崔琰必欲使孤行刀锯吗！”吏以此教告崔琰，崔琰谢吏说：“我殊不宜，不知公意至此。”遂自杀。】
起初崔琰与司马朗友善，晋宣王司马懿正壮年，崔琰对司马朗说：“你弟弟聪哲明允，刚断英特，恐怕不是你所能及。”司马朗以为不然，而崔琰常持此论。崔琰从弟崔林，少年时无名望，虽姻族也多轻视他，而崔琰常说：“这就是所谓大器晚成的人，终究必远至。”涿郡孙礼、卢毓初入军府，崔琰又品评说：“孙礼疏亮亢烈，刚简能断；卢毓清警明理，百炼不消：都是公才。”后来崔林、孙礼、卢毓都至鼎辅。崔琰友人公孙育、宋阶早死，崔琰抚养其遗孤，恩若己子。他鉴识笃义，大抵如此。
【《魏略》说：明帝时，崔林曾与司空陈群共论冀州人士，称崔琰为首。陈群以智不能存身贬低他。崔林说：“大丈夫只是有邂逅罢了，就像你们诸人，真足以贵吗！”】
起初太祖性忌，有所不能容忍者，鲁国孔融、南阳许攸、娄圭，都因恃旧不虔被杀。而崔琰最为世所痛惜，至今认为他冤。
孔融字文举。
【《续汉书》说：孔融是孔子二十世孙。高祖父孔尚，钜鹿太守；父孔宙，太山都尉。孔融幼有异才。当时河南尹李膺有重名，敕门下简通宾客，非当世英贤及通家子孙不见。孔融十余岁，想观看李膺为人，遂造李膺门，对门者说：“我是李君通家子孙。”李膺见孔融，问：“高明父祖曾与仆周旋吗？”孔融说：“是的。先君孔子与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义，而相师友，那么我与君累世通家。”众坐惊奇，都说：“异童子。”太中大夫陈炜后到，同坐告诉他。陈炜说：“人小时了了，长大也未必奇。”孔融答道：“即如所言，君幼时岂实慧吗？”李膺大笑，回头说：“高明长大，必为伟器。”山阳张俭以中正被中常侍侯览忿疾，侯览刊章下州郡捕张俭。张俭与孔融兄孔褒有旧，逃亡投孔褒。遇孔褒外出，时孔融十六岁，张俭因他年少不告诉。孔融知张俭长者，有窘迫之色，说：“我独不能为君主吗？”因留舍藏匿。后事泄，国相以下密就掩捕，张俭得脱走，登时收捕孔融及孔褒送狱。孔融说：“保纳藏舍者是我，我当坐罪。”孔褒说：“彼来求我，罪由我，非弟之过，我当坐。”兄弟争死，郡县疑不能决，乃上报请裁决。诏书令孔褒坐罪。孔融由此名震远近。与平原陶丘洪、陈留边让都以俊秀为后进冠盖。孔融持论经理不及边让等，而逸才宏博过之。司徒、大司马辟举高第，累迁北军中候、虎贲中郎将、北海相。时年二十八。承黄巾残破之后，修复城邑，崇学校，设庠序，举贤才，显儒士。以彭璆为方正，邴原为有道，王修为孝廉。告高密县为郑玄特立一乡，名为郑公乡。又国人无后及四方游士有死亡者，都为棺木殡葬。郡人甄子然孝行知名，早死，孔融恨不及他，乃令配食县社。其礼贤如此。在郡六年，刘备表孔融领青州刺史。建安元年，征还为将作大匠，迁少府。每朝会访对，孔融为议主，诸卿大夫寄名而已。司马彪《九州春秋》说：孔融在北海，自以智略优赡，溢才命世，当时豪俊都不能及。也自许大志，且欲举军曜甲，与群贤要功，自于海岱结殖根本，不肯碌碌如平居郡守事方伯赴期会而已。然他所任用，好奇取异，都是轻剽之才。至于稽古之士，谬为恭敬，礼之虽备，不与论国事。高密郑玄，孔融称他为郑公，执子孙礼。及高谈教令，盈溢官曹，辞气温雅，可玩而诵；论事考实，难可悉行。只能张开网罗，他自理政务很疏略。租赋少稽，一朝杀五部督邮。奸民污吏，猾乱朝市，也不能治。幽州精兵乱，至徐州，卒到城下，举国皆恐。孔融直出说之，令无异志。遂与别校谋夜覆幽州，幽州军败，悉有其众。不久，这些兵又叛亡。黄巾将到，孔融大饮醇酒，亲自上马，在涞水之上抵御。寇令上部与孔融相拒，两翼径涉水，直到所治城。城溃，孔融不得入，转至南县，左右稍叛。连年倾覆，事无所济，遂不能保障四境，弃郡而去。后徙徐州，以北海相自还领青州刺史，治郡北陉。想附山东，外接辽东，得戎马之利，建树根本，孤立一隅，不与共也。于时曹、袁、公孙共相首尾，战士不满数百，谷不至万斛。王子法、刘孔慈凶辩小才，信为腹心；左承祖、刘义逊清隽之士，备在坐席而已，说这些人是民望，不可失。承祖劝孔融自托强国，孔融不听而杀之。义逊弃去。遂为袁谭所攻，自春至夏，城小寇众，流矢雨集。然孔融凭几安坐，读书论议自若。城坏众亡，身弃山东，室家为袁谭所虏。张璠《汉纪》说：孔融在郡八年，仅以身免。帝初都许，孔融以为宜略依旧制，厘正司隶所部，为千里之封，乃引公卿上书言其义。是时天下草创，曹、袁之权未分，孔融所建明，不识时务。又天性气爽，颇推平生之意，狎侮太祖。太祖制酒禁，而孔融写信嘲之说：“天有酒旗之星，地列酒泉之郡，人有旨酒之德，故尧不饮千钟，无以成其圣。且桀纣以色亡国，今令不禁婚姻。”太祖外虽宽容，而内不能平。御史大夫郗虑知旨，以法免孔融官。岁余，拜太中大夫。虽居家失势，而宾客日满其门。爱才乐酒，常叹说：“坐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我无忧了。”虎贲士有貌似蔡邕者，孔融每酒酣，就引与同坐，说：“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其好士如此。《续汉书》说：太尉杨彪与袁术婚姻，袁术僭号，太祖与杨彪有隙，因此执杨彪，将杀他。孔融听说，不及穿朝服，往见太祖说：“杨公累世清德，四叶重光。《周书》说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何况以袁氏之罪呢？《易》称积善余庆，只是欺人罢了。”太祖说：“国家之意。”孔融说：“假使成王想杀召公，那么周公可以说不知吗？今天下士大夫所以瞻仰明公，是因为明公聪明仁智，辅相汉朝，举直措枉，致之雍熙罢了。今横杀无辜，则海内观听，谁不解体？孔融鲁国男子，明日便当提起衣襟而去，不再朝见。”太祖意解，遂审理放出杨彪。《魏氏春秋》说：袁绍败时，孔融与太祖书信说：“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太祖因孔融学博，以为书中所纪，后来见面问他，回答说：“以今度之，想其当然罢了。”建安十三年，孔融对孙权使有讪谤之言，坐弃市。二子年八岁，当时正下棋，孔融被收捕，端坐不起。左右说：“你父亲被执，不起为何？”二子说：“哪有巢毁而卵不破的？”遂俱被杀。孔融有高名清才，世多哀之。太祖惧远近议论，乃令说：“太中大夫孔融既伏其罪，然世人多采其虚名，少于核实，见孔融浮艳，好作变异，其诳诈不复察其乱俗。此州人说平原祢衡受传孔融论，以为父母与人无亲，譬如缶器寄盛其中，又说若遭饥馑，而父不肖，宁赡活余人。孔融违天反道，败伦乱理，虽肆市朝，犹恨其晚。更以此事列上，宣示诸军将校掾属，皆使闻见。”《世语》说：孔融二子皆龆龀。孔融被收，回顾二子说：“何以不辞？”二子俱说：“父尚如此，复何所辞？”以为必俱死。臣裴松之以为：《世语》说孔融二子不辞，知必俱死，还稍可安。如孙盛之言，实在不能理解。八岁小儿，能深明祸福，聪明特达，卓然远过成人，则其忧乐之情，应有过成人。哪有见父被收执，而曾无变容，弈棋不起，像在闲暇安乐之时？从前申生就命，言不忘父，不以己身将死而废念父之情。父安尚且如此，何况颠沛？孙盛以此为美谈，岂不是害了人家的孩子吗？大概由于好奇情多，而不知言之伤理。】
南阳许攸。
【《魏略》说：许攸字子远，少与袁绍及太祖友善。初平中，随袁绍在冀州，曾在坐席言议。官渡之役，谏袁绍勿与太祖相攻，语在《袁绍传》。袁绍自以强盛，必欲极其兵势。许攸知不可为谋，乃逃亡归太祖。袁绍破走，及后得冀州，许攸有功。许攸自恃勋劳，时与太祖相戏，每在席不自限齐，甚至呼太祖小字说：“某甲，你没有我，得不到冀州。”太祖笑说：“你说得是。”然内心嫌他。其后从行出邺东门，回顾左右说：“这家人没有我，就不能出入此门。”有人禀白，遂被收捕。】
娄圭都以恃旧不虔被杀。
【《魏略》说：娄圭字子伯，少与太祖有旧。初平中，在荆州北界合众，后诣太祖。太祖以为大将，不使典兵，常在坐席言议。及河北平定，随在冀州。其后太祖徙诸子出镇，子伯时亦随徙。子伯回顾左右说：“这家人父子，如今真是享乐啊。”有人禀白，太祖以为有腹诽意，遂收治他。《吴书》说：子伯少有猛志，曾叹息说：“男儿居世，会当得数万兵、千匹马骑在后面罢了。”侪辈笑他。后坐藏亡命，被系当死，得逾狱出，捕者追得急，子伯乃变衣服如助捕者，吏不能觉，遂得免。会天下义兵起，子伯也合众与刘表相依。后归曹公，遂为所用，军国大计常参与。刘表亡，曹公向荆州，刘表子刘琮降，以节迎曹公，诸将都疑诈。曹公问子伯，子伯说：“天下扰攘，各贪王命以自重，今以节来，是必至诚。”曹公说：“大善。”遂进兵。优待娄圭俸秩，家累千金，说：“娄子伯富乐于孤，但势不如孤罢了。”从破马超等，子伯功为多。曹公常叹说：“子伯之计，孤不及也。”后与南郡习授同载，见曹公出，习授说：“父子如此，何其快耶！”子伯说：“居世间，当自为之，而但观他人吗？”习授乃禀白，遂被杀。鱼豢说：古人有言：“得鸟者，罗之一目；然张一目之罗，终不得鸟。鸟所以能远飞者，六翮之力；然无众毛之助，则飞不遂。”以此推之，大魏之作，虽有功臣，也未必不是这类人胥附之由。】
而崔琰最为世所痛惜，至今认为他冤。
【《世语》说：崔琰兄孙崔谅，字士文，以简素称，仕晋为尚书、大鸿胪。荀绰《冀州记》说：崔谅就是崔琰之孙。】
毛玠，字孝先，陈留平丘人。少为县吏，以清公称。将避乱荆州，未到，听说刘表政令不明，遂住鲁阳。太祖临兖州，辟为治中从事。毛玠对太祖说：“如今天下分崩，国主迁移，生民废业，饥馑流亡，公家无经年之储，百姓无安固之志，难以持久。今袁绍、刘表虽士民众强，都无经远之虑，未有树基建本者。兵义者胜，守位以财，宜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畜军资，如此则霸王之业可成。”太祖敬纳其言，转幕府功曹。太祖为司空、丞相，毛玠曾为东曹掾，与崔琰并典选举。他所举用，都是清正之士，虽于时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终不得进。务以俭率人，由此天下之士莫不以廉节自励，虽贵宠之臣，舆服不敢过度。太祖叹说：“用人如此，使天下人自治，我复何为哉！”文帝为五官将，亲自到毛玠处，嘱托所亲眷。毛玠答说：“老臣以能守职，幸得免罪，今所说之人非迁次，所以不敢奉命。”大军还邺，议所并省。毛玠请谒不行，时人惮他，都想省东曹，乃共白说：“旧西曹为上，东曹为次，宜省东曹。”太祖知其情，令说：“日出於东，月盛於东，凡人言方，也先东，何以省东曹？”遂省西曹。起初太祖平柳城，颁所获器物，特以素屏风、素凭几赐毛玠，说：“君有古人之风，故赐君古人之服。”毛玠居显位，常布衣蔬食，抚育孤兄子甚笃，赏赐用来振施贫族，家中无所余。迁右军师。魏国初建，为尚书仆射，复典选举。
【《先贤行状》说：毛玠雅亮公正，在官清恪。其典选举，拔贞实，斥华伪，进逊行，抑阿党。诸宰官治民功绩不著而私财丰足者，皆免黜停废，久不选用。于时四海翕然，莫不励行。至乃长吏还者，垢面羸衣，常乘柴车；军吏入府，朝服徒行。人拟壶飧之洁，家象濯缨之操。贵者无秽欲之累，贱者绝奸货之求。吏洁于上，俗移乎下，民到于今称之。】
当时太子未定，而临菑侯曹植有宠。毛玠密谏说：“近者袁绍以嫡庶不分，覆宗灭国。废立大事，非所宜闻。”后群僚会，毛玠起身更衣，太祖目指说：“此古所谓国之司直，我之周昌也。”崔琰既死，毛玠内不悦。后有禀白毛玠者：出见黥面反者，其妻子没为官奴婢。毛玠说：“使天不雨者，大概为此。”太祖大怒，收毛玠付狱。大理钟繇诘问毛玠说：“自古圣帝明王，罪及妻子。《书》说：‘左不共左，右不共右，予则孥戮。’司寇之职，男子入于罪隶，女子入于舂槀。汉律：罪人妻子没为奴婢，黥面。汉法所行黥墨之刑，存于古典。今真奴婢祖先有罪，虽历百世，犹有黥面供官，一以宽良民之命，二以宥并罪之辜。这何以负于神明之意，而当致旱？按典谋：急恒寒若，舒恒燠若，宽则亢阳，所以为旱。毛玠所说，是以为宽吗？以为急呢？急当阴霖，何以反旱？成汤圣世，野无生草；周宣令主，旱魃为虐。亢旱以来，积三十年，归咎黥面，能对应得上吗？卫人伐邢，师兴而雨。罪恶无征，何以应天？毛玠讥谤之言，流于下民；不悦之声，上闻圣聪。毛玠所说，势不独语。当时见黥面者，共几人？黥面奴婢，是你所识知吗？何缘得见，对他们叹言？当时告诉谁？回答如何？在何日月？于何处所？事已发露，不得隐欺，具以状对。”毛玠说：“臣闻萧生缢死，困于石显；贾子放外，谗在绛、灌；白起赐剑于杜邮；晁错致诛于东市；伍员绝命于吴都。这几人，或妒其前，或害其后。臣幼年执简，累勤取官，职在机近，人事所窜。托臣以私，无势不绝；语臣以冤，无细不理。人情贪利，为法所禁；法禁于利，势害之。青蝇横生，为臣作谤，谤臣之人，势不在他。昔王叔、陈生争正王廷，宣子平理，命举其契，是非有宜，曲直有所，《春秋》嘉焉，是以书之。臣不言此，无有时人。说臣此言，必有征要。乞蒙宣子之辨，而求王叔之对。若臣以曲闻，即刑之日，方之安车驷马之赠；赐剑之来，比之重赏之惠。谨以状对。”当时桓阶、和洽进言救毛玠。毛玠遂免黜，卒于家。
【孙盛说：魏武于是失政刑了。《易》称明折庶狱，《传》有举直措枉。庶狱明则国无怨民，枉直当则民无不服。未有征青蝇之浮声，信浸润之谮诉，可以不厘四海、惟清缉熙者。从前汉高狱萧何，出复相之；毛玠之一责，永见摈放。二主度量，岂不殊哉！】
太祖赐棺器钱帛，拜其子毛机为郎中。
徐奕，字季才，东莞人。避难江东，孙策礼命他。徐奕改姓名，微服还本郡。太祖为司空，辟为掾属。从西征马超。马超破，军还，时关中新服，未甚安，留徐奕为丞相长史，镇抚西京。西京称其威信。转为雍州刺史，复还为东曹属。丁仪等见宠于时，并害他，而徐奕终不为动。
【《魏书》说：有人对徐奕说：“以史鱼之直，孰与蘧伯玉之智？丁仪正贵重，宜思所以下之。”徐奕说：“以公明圣，丁仪岂得久行其伪？且奸以事君者，我所防御也，你宁以他事规我。”傅子说：武皇帝至明，崔琰、徐奕，一时清贤，皆以忠信显于魏朝；丁仪间之，徐奕失位而崔琰被诛。】
出为魏郡太守。太祖征孙权，徙为留府长史，对徐奕说：“君之忠亮，古人不过，然微太严。昔西门豹佩韦以自缓，能以柔弱制刚强者，望之于君。今使君统留事，孤无复还顾之忧。”魏国既建，为尚书，复典选举，迁尚书令。太祖征汉中，魏讽等谋反，中尉杨俊左迁。太祖叹说：“魏讽所以敢生乱心，以我爪牙之臣无遏奸防谋者故也。安得如诸葛丰者，使代杨俊？”桓阶说：“徐奕就是其人。”太祖乃以徐奕为中尉，手令说：“昔楚有子玉，文公为之侧席而坐；汲黯在朝，淮南为之折谋。《诗》称邦之司直，君之谓与！”在职数月，疾笃乞退，拜谏议大夫，卒。
【《魏书》说：文帝每与朝臣会同，未尝不嗟叹，思徐奕为人。徐奕无子，诏以其族子徐统为郎，以奉徐奕后。】
何夔，字叔龙，陈郡阳夏人。曾祖父何熙，汉安帝时官至车骑将军。
【华峤《汉书》说：何熙字孟孙，少有大志，不拘小节。身长八尺五寸，体貌魁梧，善为容仪。举孝廉，为谒者，赞拜殿中，音动左右。和帝佳之，屡迁司隶校尉、大司农。永初二年，南单于与乌丸俱反，以何熙行车骑将军征之，累有功。乌丸请降，单于复称臣如旧。会何熙暴疾卒。】
何夔幼丧父，与母兄居，以孝友称。长八尺三寸，容貌矜严。
【《魏书》说：汉末阉宦用事，何夔从父何衡为尚书，有直言，因此在党中，诸父兄皆禁锢。何夔叹说：“天地闭，贤人隐，故不应宰司之命。”】
避乱淮南。后袁术至寿春，辟他，何夔不应，然遂为袁术所留。久之，袁术与桥蕤俱攻围蕲阳，蕲阳为太祖固守。袁术因何夔是彼郡人，想胁迫他游说蕲阳。何夔对袁术谋臣李业说：“昔柳下惠闻伐国之谋而有忧色，说：‘我听说伐国不问仁人。’这话为什么到我这里？”遂遁匿。袁术知何夔终不为己用，乃止。袁术从兄山阳太守袁遗的母亲，是何夔从姑，所以袁术虽恨何夔而不加害。建安二年，何夔将还乡里，估计袁术必急追，乃间行得免。明年到本郡。顷之，太祖辟为司空掾属。当时有传袁术军乱者，太祖问何夔说：“君以为可信不？”何夔答说：“天之所助者顺，人之所助者信。袁术无信顺之实，而望天人之助，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失道之主，亲戚叛之，何况左右？以何夔看，其乱必矣。”太祖说：“为国失贤则亡。君不为袁术所用，乱不也宜吗！”太祖性严，掾属公事往往加杖。何夔常畜毒药，誓死无辱，因此终不见及。
【孙盛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是以上下休嘉，道光化洽。公府掾属，是古之造士，必擢时隽，搜扬英逸。得其人则论道之任隆，非其才则覆餗之患至。苟有疵衅，刑黜可也。加其捶扑之罚，肃以小惩之戒，岂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之谓与！然士之出处，宜度德投趾；可不之节，必审于所蹈。故高尚之徒，抗心于青云之表，岂王侯所能臣、名器所能羁绁？自非此族，委身世涂，否泰荣辱，制之由时。故箕子安于孥戮，柳下夷于三黜，萧何、周勃亦在缧绁，岂不辱？君命故也。何夔知时制而甘其宠，挟药要君以避微耻。《诗》说：“唯此褊心。”何夔大概有焉。放之可也，宥之非也。】
出为城父令。
【《魏书》说：自刘备叛后，东南多变。太祖以陈为鄙，令何夔为城父令，诸县皆用名士以镇抚之。其后吏民稍定。】
迁长广太守。郡滨山海，黄巾未平，豪杰多背叛，袁谭就加以官位。长广县人管承，徒众三千余家，为寇害。议者想举兵攻他。何夔说：“管承等非生而乐乱，习于乱，不能自还，未被德教，故不知反善。今兵迫之急，彼恐夷灭，必并力战。攻之既未易拔，虽胜必伤吏民。不如徐喻以恩德，使容自悔，可不烦兵而定。”乃遣郡丞黄珍前往，为陈成败，管承等都请服。何夔遣吏成弘领校尉，长广县管承等郊迎，奉牛酒诣郡。牟平贼从钱，众亦数千，何夔率郡兵与张辽共讨平之。东牟人王营，众三千余家，胁昌阳县为乱。何夔遣吏王钦等授以计略，使离散之。旬月皆平定。是时太祖始制新科下州郡，又收租税绵绢。何夔认为本郡刚刚设置，又紧接战事之后，不能急于用法律来约束百姓，于是上书说：“自从天下丧乱以来，百姓流离失所，如今虽然稍得安定，但他们接受教化的时日还短。朝廷所下达的新法令，都是用严明的刑罚来整肃法纪，以求统一教化。臣所管辖的六个县，辖境刚刚划定，又加上饥荒，如果一律用禁令法规来强制整治，恐怕会有不服从教化的人。而一旦有人不服从教化，就不得不加以诛杀，这便不是观察民情、设立教化、顺应时势的本意了。古代帝王把王畿以外的地域划分为九等来区别赋税的轻重，制定三种轻重不同的刑法来平定治乱。臣愚见认为，本郡应当依照边远之地、新封之国那样的法规来治理，民间的小事，让长官随时按事理灵活处置，对上不违背公正的法度，对下能顺应百姓的心意。等到三年之后，百姓安居乐业，然后再用统一的法令来整治，那就没有什么行不通的了。”太祖听从了他的意见。不久，何夔被征召还朝，参与丞相府军事。海盗郭祖在乐安、济南一带劫掠行凶，州郡深受其苦。太祖因为何夔先前在长广很有威信，任命他为乐安太守。到任几个月，各城全都被平定。此后入朝任丞相东曹掾。何夔对太祖说：“自从兴兵以来，制度都属草创，用人未能详察其根本，因此各人都援引自己的同类，时常忘记了道德。何夔听说，凭贤能来授爵，百姓就勉励德行；凭功劳来定俸禄，百姓就争相立功。臣以为从今以后所任用的人，一定要先在乡里加以核查，使长幼尊卑的位次和顺，不相逾越；显扬忠贞正直之人的奖赏，昭明为公务实之人的报偿，那么贤能与不肖的分别，自然就清清楚楚了。另外，还可以修明‘保举不实者连坐’的法令，使主管官员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朝中之臣，凡一时受命与选官之曹共同举荐人才的，都要各负其责。对上可以观察朝臣的节操，对下可以堵塞争权夺利的源头，用来督责群臣、统领万民。如此，便是天下的大幸了。”太祖称赞说好。魏国建立之后，何夔被任命为尚书仆射。
〔裴松之注文〕《魏书》说：当时丁仪兄弟正深受宠信，丁仪与何夔不和睦。尚书傅巽对何夔说：“丁仪对你已经很不友善了，你的朋友毛玠，毛玠等人已经被他陷害了。你应当稍稍向他退让一些。”何夔说：“做不义之事，恰恰只会害了他自身，怎么能害得了别人？况且他怀揣奸佞之心，却立于清明之朝，难道能长久吗！”何夔终究不肯改变自己的志向，丁仪后来果然因凶恶诈伪而败亡。
文帝做太子时，任命凉茂为太傅，何夔为少傅；特地下令让两位太傅与尚书、东曹共同选任太子和诸侯的属官。凉茂去世后，由何夔代任太傅。每月初一，太傅入见太子，太子要端正地穿好礼服，向太傅行礼；其他日子则没有相见的礼仪。何夔升任太仆，太子想同他告别，头一晚就让人备办供具，何夔没有前去的意思；太子于是写信相请，何夔认为国家有既定的制度，终究没有去。他就是这样履行正道。然而在崇尚节俭的时世里，他却最为奢侈。文帝登基后，封他为成阳亭侯，食邑三百户。何夔患病，屡次请求退位让贤。文帝下诏回答说：“礼敬贤才、亲近旧臣，是帝王的常务。论亲情，您有辅佐君主的功勋；论贤能，您有纯正坚定的美德。凡有阴德的人必定有阳世的报偿，如今您的病虽然还没有痊愈，神明已经听到了。您只管安心养病，以顺遂我的心意。”何夔去世，谥号为靖侯。儿子何曾继承爵位，咸熙年间官至司徒。
〔裴松之注文〕干宝《晋纪》说：何曾字颖考。正元年间任司隶校尉。当时毌丘俭的孙女嫁给了刘氏，因有身孕而被拘系在廷尉狱中。女子的母亲荀氏，经武卫将军荀顗上表请求而得以活命，免除罪责之后，荀氏又到廷尉自首，请求做官婢来赎女儿的性命。何曾派主簿程咸为此事奏议，程咸议论说：“大魏承袭秦、汉的弊政，还没来得及变革制度。之所以要追罚已经出嫁的女儿，本意确实是想灭绝丑恶之人的族类。但如果她已经生育子女，就成了别家的母亲。从法律上说，不足以惩治奸乱的本源；从人情上说，又伤害了孝子的思念。男子不在别族被治罪，而女子却唯独要在两门受刑戮，这不是哀怜女子柔弱、均衡法制大体的做法。臣以为，未出嫁的女子，可以随从父母受刑；已经出嫁的妇人，应随从夫家受刑戮。”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修订了律令。《晋诸公赞》说：何曾以高雅著称，加上天性纯孝，官至太宰，封朗陵县公。八十多岁时去世，谥号为元公。儿子何邵继承爵位。何邵字敬祖，才识深远渊博，有治理国家的器量风仪，官位也做到太宰，谥号为康公。儿子何蕤继承爵位。何邵的庶兄何遵，字思祖，很有才干能力。年轻时历任清要之职，最后官至太仆。何遵的儿子何绥，字伯蔚，也以干练的办事能力著称，永嘉年间任尚书，被司马越所杀。《傅子》评论何曾和荀顗说：“用周文王那样的孝道来侍奉双亲的，大概就是颍昌何侯、荀侯这样的人吧！古人称道曾参、闵子骞，如今则称荀侯、何侯。对内竭尽自己的心智来侍奉双亲，对外崇尚礼让来交接天下之人。孝子，是百代的宗主；仁人，是天下的楷模。有能施行仁孝之道的人，就是君子的表率了。”
二、邢颙
邢颙字子昂，河间国鄚县人。他被推举为孝廉，司徒征召他，他都不去就任。他改名换姓，前往右北平，跟随田畴交游。过了五年，太祖平定了冀州。邢颙对田畴说：“黄巾军起事以来已有二十多年，天下动荡如鼎中沸水，百姓流离失所。如今听说曹公法令严明，百姓已经厌倦战乱了，动乱到了极点就会转向安定。请让我先行回去。”于是收拾行装返回乡里。田畴说：“邢颙，是民众中先有觉察的人。”于是去拜见太祖，请求担任向导去攻取柳城。太祖征召邢颙为冀州从事，当时的人称赞他说：“德行堂堂邢子昂。”邢颙被任命为广宗长，因旧日的上司去世而弃官。主管官员检举他想加以惩处，太祖说：“邢颙对旧日的上司感情笃厚，有始终如一的节操。”便不再追究。后来又征召他为司空掾，任命为行唐令，他鼓励百姓务农养桑，风化大为推行。入朝任丞相门下督，升任左冯翊，因病辞官。这时，太祖为各个儿子严格挑选属官，下令说：“侯王家的官吏，应当选到像邢颙这样深明法度的人。”于是任命邢颙为平原侯曹植的家丞。邢颙依照礼法防范约束曹植的行为，从不屈从迁就，因此与曹植合不来。庶子刘桢写信劝谏曹植说：“家丞邢颙，是北方的俊杰，年轻时就秉持高洁的节操，性情玄静淡泊，言语少而道理多，是真正的雅士。我刘桢确实不配与这样的人同列，并排侍立在您的左右。然而我刘桢受到的礼遇特别优厚，邢颙却反而被疏远简慢，我私下担心旁观的人会说君侯您亲近没有才德的人，对贤才礼敬不够，只采摘庶子春花般的文采，却忘掉家丞秋实般的品德。这样就为您招来毁谤，罪过不小，因此我辗转不安。”后来邢颙参与丞相府军事，转任东曹掾。起初，太子还没有确定，而临菑侯曹植受到宠爱，丁仪等人都称赞、辅佐他成就美名。太祖询问邢颙，邢颙回答说：“用庶子取代嫡长子，这是前代所警戒的事。希望殿下慎重地审察这件事！”太祖明白他的心意，后来便任命他为太子少傅，又升任太傅。文帝登基后，邢颙任侍中、尚书仆射，赐爵关内侯，出任司隶校尉，又改任太常。黄初四年去世。儿子邢友继承爵位。
〔裴松之注文〕《晋诸公赞》说：邢颙的曾孙邢乔，字鲁伯，有度量担当，才干出众，在当时颇有名望。他历任清要之职。元康年间，与刘涣一同任尚书吏部郎，又逐渐升迁到司隶校尉。
三、鲍勋
鲍勋字叔业，泰山郡平阳县人，是汉朝司隶校尉鲍宣的第九代孙。鲍宣的后代中有人从上党迁到泰山，于是在那里安了家。鲍勋的父亲鲍信，灵帝时任骑都尉，大将军何进派他到东边招募兵马。后来鲍信任济北相，协助谋划太祖的事，亲身遇害。这些事记载在《董卓传》《武帝纪》中。
〔裴松之注文〕《魏书》说：鲍信的父亲鲍丹，官至少府、侍中，世代以儒雅著称。鲍信年轻时就很有节操，宽厚爱人，沉毅而有谋略。大将军何进征召他，任为骑都尉。派他回乡招募兵马，招得一千多人。返回途中到达成皋时，何进已经被害。鲍信到了京城，董卓也刚到此地。鲍信知道董卓必定作乱，劝袁绍袭击董卓，袁绍畏惧董卓，不敢发兵。此事记载在本书《袁绍传》中。鲍信于是率军返回乡里，收集部众二万人、骑兵七百、辎重五千多辆。这一年，太祖刚在己吾起兵，鲍信和弟弟鲍韬率兵响应太祖。太祖与袁绍上表，任命鲍信代理破虏将军、鲍韬为裨将军。当时袁绍的部众最为强盛，豪杰大多归向他。只有鲍信对太祖说：“像您这样谋略世间少有，能够总揽英雄来拨乱反正的，就是您了。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即使强大也必定败亡。您大概是上天所启示的吧！”于是深深与太祖结纳，太祖也对他另眼相看。汴水之战大败，鲍信受伤，鲍韬在阵中战死。袁绍劫夺韩馥的职位，占据了冀州。鲍信对太祖说：“奸臣乘机作乱，颠覆王室，英雄奋起守节、天下响应朝廷，是出于大义。如今袁绍身为盟主，却凭借权势独揽私利，将会自己生出祸乱，那就等于又出了一个董卓。如果想要抑制他，我们的力量又不能制服他，只会招来祸难，又怎么能成功呢？且可以规划占据大河以南，等待形势变化。”太祖认为他说得对。太祖任东郡太守时，上表举荐鲍信任济北相。适逢黄巾军大队人马进入州界，刘岱想要与黄巾交战，鲍信劝止他，刘岱不听，果然战败。此事记载在本书《武帝纪》中。太祖认为贼寇依仗胜利而骄傲，想在寿张设下奇兵诱击他们。先与鲍信出城巡视战场，后来步兵还没有赶到，却突然与贼寇相遇，于是交战。鲍信拼死力战以救援太祖，太祖仅仅得以突围而出，鲍信于是阵亡，时年四十一岁。他虽然因遭逢乱世而兴兵，家中原本却是修习儒学的，他修身非常俭约，却优厚地供养将士，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士人因此都归附他。
建安十七年，太祖追记鲍信的功劳，上表封鲍勋的哥哥鲍邵为新都亭侯。〔裴松之注文〕《魏书》说：鲍邵有父亲的风范，太祖嘉许他，加授骑都尉，授予符节。鲍邵去世后，儿子鲍融继承爵位。太祖征召鲍勋为丞相掾。〔裴松之注文〕《魏书》说：鲍勋清白而有高洁的节操，知名于世。
建安二十二年，册立太子，任命鲍勋为中庶子。后改任黄门侍郎，出任魏郡西部都尉。太子郭夫人的弟弟任曲周县吏，因盗窃官布治罪，依法应处弃市之刑。太祖当时在谯县，太子留在邺城，多次亲自写信为他求情免罪。鲍勋不敢擅自放纵，把案情全部列明上报。鲍勋从前在东宫任职时，坚守正道，不肯屈从，太子本来就不喜欢他；到又加上这件事，对他的怨恨更深。适逢郡界内休整的士兵有误期的，太子便暗中命令中尉上奏，免去鲍勋的官职。很久之后，鲍勋被任命为侍御史。延康元年，太祖去世，太子即王位，鲍勋以驸马都尉的身份兼侍中。文帝接受禅让称帝后，鲍勋常常陈奏：“当务之急，只在于军事、农事，宽厚地施惠于百姓；楼台亭榭、苑囿园林，应当放在后面。”文帝将要出宫游猎，鲍勋拦住车马上疏说：“臣听说五帝三王，没有不是彰明根本、树立教化、以孝道治理天下的。陛下仁慈圣明、有恻隐之心，有同于古代英烈。臣希望陛下应当继承前代的踪迹，使千秋万世可以效法。怎么能在居丧期间，去做驰马射猎的事呢？臣冒死上奏，请陛下明察。”文帝亲手撕毁了他的奏表，终究还是去打猎了。途中停下休息，问身旁的侍臣说：“打猎的乐趣，比八音之乐怎么样？”侍中刘晔回答说：“打猎胜过音乐。”鲍勋高声反驳说：“音乐，上能通达神明，下能调和人事，能使政治兴隆、致成教化，万邦因而安定。所以移风易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了。何况打猎，是在原野上暴露帝王的车盖，损伤生育万物的至理，顶风冒雨，也不顾时令的间歇啊！从前鲁隐公到棠地观看捕鱼，《春秋》讥刺他。即使陛下把这当作要务，也是愚臣所不愿看到的。”于是上奏：“刘晔奸佞谄媚，不忠，一味阿谀顺从陛下过分戏谑的言辞。从前梁丘据在遄台向齐侯献媚，说的就是刘晔这种人。请让主管官员议定他的罪，以肃清皇朝的风气。”文帝发怒变色。罢猎回宫后，立即将鲍勋外放为右中郎将。黄初四年，尚书令陈群、仆射司马宣王一同举荐鲍勋为宫正。宫正就是御史中丞。文帝不得已而任用了他，百官都敬畏忌惮，无不肃然。黄初六年秋，文帝想要征讨吴国，群臣广泛议论。鲍勋当面劝谏说：“王师屡次征伐而没有取胜的原因，是因为吴、蜀两国唇齿相依，凭依山水险阻，有难以攻拔的形势。往年的龙舟漂荡，被隔在南岸，圣上亲身陷于危境，臣下惊破了胆。那时宗庙几乎倾覆，这是百代的鉴戒。如今又要劳师远征，每天耗费千金，中原空虚耗损，使狡黠的敌虏轻玩我国的威势。臣私下以为不可。”文帝更加忿恨他，把他降职为治书执法。文帝从寿春返回，驻扎在陈留郡界。太守孙邕前来进见，出来后顺道拜访鲍勋。当时营垒还没有建成，只立了标记矮栏。孙邕不走正路而是斜着穿行，军营令史刘曜想要追究他，鲍勋因为壕堑营垒还没有建成，便私下了结此事，没有举报。大军回到洛阳后，刘曜犯了罪，鲍勋上奏把他罢黜遣送。而刘曜却秘密上表，告发鲍勋私自了结孙邕之事。文帝下诏说：“鲍勋指鹿为马，把他逮捕交付廷尉！”廷尉依法议罪：“判处剃发戴枷、服劳役五年。”三官驳回：“依照律条，应罚金二斤。”文帝大怒说：“鲍勋没有活下去的道理，你们竟敢放纵他！把三官以下的人都抓起来交付刺奸，应让他们十鼠同穴、一网打尽！”太尉钟繇、司徒华歆、镇军大将军陈群、侍中辛毗、尚书卫臻、守廷尉高柔等人，一同上表说“鲍勋的父亲鲍信对太祖有功”，请求赦免鲍勋的罪过。文帝不答应，于是杀了鲍勋。鲍勋自身操行美好，廉洁而又能施舍，死的那天，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二十天后，文帝也去世了，没有谁不为鲍勋叹息遗憾。
四、司马芝（传前半）
司马芝字子华，河内郡温县人。年轻时是个书生，到荆州躲避战乱，在鲁阳山遇到贼寇，同行的人都丢下老人弱者逃走，只有司马芝端坐守着老母。贼寇赶到，拿刀逼着司马芝，司马芝叩头说：“我母亲年老，性命就托付在各位手中了！”贼寇说：“这是个孝子，杀了他不义。”于是得以免害，他用一辆鹿车推着母亲离开。在南方住了十多年，亲自耕种，坚守节操。太祖平定荆州后，任命司马芝为菅长。当时天下初立，人们大多不遵奉法纪。郡主簿刘节是地方旧族的豪侠，有门客一千多家，在外做盗贼，在内扰乱吏治。不久，司马芝派遣刘节的门客王同等人去当兵，掾史依据旧例禀报说：“刘节家以前从来没有承担过徭役，如果到了服役的时候他把人藏起来，必定会造成滞留守缺。”司马芝不听，写信给刘节说：“您是豪门大宗，又在郡中身居要职，而您的门客每每不承担徭役，众人已经怨恨不满，有时还会有风声传到上面去。现在征调王同等人当兵，希望您按时把他们发遣前来。”兵士已经在郡里集中，而刘节却把王同等人藏了起来，还顺势让督邮以军情紧急为借口责问县里。县里的掾史走投无路，请求代替王同前往。司马芝便疾驰发檄文到济南，详细陈说刘节的罪状。太守郝光一向敬重信任司马芝，立即让刘节代替王同去服役，青州人称赞司马芝“能让郡主簿去当兵”。司马芝升任广平令。征虏将军刘勋，尊贵得宠、骄纵豪横，又是司马芝旧日的郡将，他的门客子弟在司马芝辖境内多次犯法。刘勋给司马芝写信，不署姓名，却多有请托。司马芝不给回信，一律依法处置。后来刘勋因图谋不轨被诛杀，与他有交往牵连的人都获罪，而司马芝却因此受到称道。
〔裴松之注文〕《魏略》说：刘勋字子台，琅邪人。中平末年，任沛国建平长，与太祖有旧交。后来任庐江太守，被孙策打败，自己归附太祖，封为列侯，便随从在散伍议中。刘勋的哥哥任豫州刺史，病死。哥哥的儿子刘威，又代他掌政。刘勋自恃与太祖有旧交，日益骄慢，多次犯法，又加以诽谤，被李申成告发，收捕治罪，连刘威的官职也一并免去。
司马芝升任大理正。有人偷了官府的熟绢放在厕所上面，吏役怀疑是女工所为，把她收捕关进牢狱。司马芝说：“刑罚定罪的过失，在于苛酷残暴。如今先找到了赃物，然后才审问口供，如果她经不起拷打，就可能会被迫诬服。凭诬服的口供，是不能断决案件的。况且简明而容易遵从，是德行高尚之人的教化之道；不放过有罪之人，只是庸常之世的治法罢了。如今宽免那些受怀疑的人，用隆厚来改易道义，这样的道义不也可以吗？太祖认为他的议论正确。司马芝历任甘陵、沛、阳平太守，所到之处都有政绩。黄初年间，入朝任河南尹，抑制豪强、扶助弱小，私人请托行不通。适逢宫中官员想托司马芝办事，不敢开口，就通过司马芝妻子的伯父董昭去说。董昭也忌惮司马芝，不替他通报。司马芝告谕属下说：“上级设置教令，不能保证官吏一定不触犯；官吏触犯教令而未被防止，就会使上级一定听不到。设置教令而有人触犯，是上级的不足；触犯教令而被上级听到，是官吏的灾祸。上级在上位有不足，官吏在下位有灾祸，政事因此不能治理。能不各自勉励吗？”于是下属官吏没有不自我勉励的。门下循行曾怀疑门干偷了簪子，门干口供不符，法曹立案审理。司马芝告谕说：“大凡事物有相似而难以分辨的，若不是离娄那样眼明的人，很少不被迷惑。就事实而言，循行怎么忍心过分珍惜一根簪子，轻易伤害同类呢？此事搁置不要再问。”明帝即位，赐爵关内侯。不久，特进曹洪的乳母“当”和临汾公主的侍者共同事奉无涧神，被拘系入狱。裴松之按：无涧，山名，在洛阳东北。卞太后派黄门到府中命司马芝不要上通，司马芝就勒令洛阳狱拷问至死，并上疏说：“凡应判死罪的人，都应当先上表请示批复。先前制书禁绝淫祀以正风俗。如今‘当’等人所犯妖言罪，供辞刚刚定下，黄门吴逢到臣处传达太皇太后令，臣不敢上通，怕有救护干扰，迅速让圣上听到。如果不得已而拖延滞留，是因为事情没有尽早办完，这是臣的罪过。因此冒犯常科，立即勒令县里拷问至死，擅自施行刑戮，伏候诛罚。”明帝亲手批复说：“看了表奏，明白你至诚之心。想奉诏书，以权宜行事，是对的。这正是你奉诏的意思，有什么可谢罪的？以后黄门再去，千万不要通报。”司马芝居官十一年，多次议论科条中不方便之处。他在公卿之间，直道而行。适逢诸王来朝，与京都人交往，获罪免官。后来任大司农。此前，各典农官分别统辖吏民，从事末业经营生计，以谋求利润收入。司马芝上奏说：“王者治理天下，崇尚根本、抑制末业，重视农业、看重粮食。《王制》说：没有三年的储备，国家就不成其为国家。《管子·区言》把积谷作为急务。如今二虏未灭，军队不息，国家要务唯在谷帛。武皇帝特地设置屯田官，专门以农桑为业。建安中，天下仓廪充实，百姓殷足。自黄初以来，听任各典农治生，各自为部下打算，实在不是国家大体所宜。王者以海内为家，所以传上说：百姓不足，君谁与足？富足之由，在于不失天时而尽地力。如今商旅所求，虽有加倍的显利，但对于统一大计，已有不可估量的损失，不如开垦田地增加一亩的收成。农民种田，从正月耕种、耘锄、采桑、治爨、种麦、收获、筑场，到十月才结束；修治粮仓、架桥、运输租赋、修路理梁、墐涂房屋，因此终年没有一天不为农事。如今各典农都说，留下的人要为出行的人耕种宗田，计算考核他们的劳力，情势不得不这样。若不在某方面有所废置，就应当本来就有余力。臣愚以为不宜再以商事杂乱，应专以农桑为务，于国计为便。”明帝听从了。每当上级官员召见询问，司马芝常先接见掾史，替他们判断上级意图，并教他们应答塞责的说法，后来都如他所预料。司马芝性格亮直，不矜持廉洁之隅，与宾客谈论，有不合意之处，便当面折其短，退下后没有异言。卒于官，家无余财。自魏至今，任河南尹者没有人比得上司马芝。司马芝死后，子司马岐嗣爵。司马岐由河南丞转廷尉正，迁陈留相。梁郡有系囚，多所连及，几年不能判决，诏书把案件移交给司马岐所属的县。县里请求预先准备牢狱用具。司马岐说：“如今囚犯有数十人，既巧诈难以符合实情，而且已经倦于楚毒，他们的真情容易看出，难道应当再长久囚禁于图圄吗？”等囚犯送到，诘问他们，都不敢隐匿欺诈，一朝判决完毕。于是越级升为廷尉。当时大将军曹爽专权，尚书何晏、邓飏等为他辅翼。南阳主泰管因言语接近指斥时政被考问，拘系于廷尉。邓飏审讯，将判主泰管重刑。司马岐数次责备邓飏说：“枢机大臣，是王室的辅佐，既不辅佐教化成就德政、与古人齐美，反而肆意私忿，枉论无辜，使百姓危心，不是这又是什么？”邓飏于是惭怒而退。司马岐终究怕长久获罪，称病离职。居家不久去世，年三十五。子司马肇嗣。司马肇在晋太康中任冀州刺史、尚书，见《百官志》。
评曰：徐奕、何夔、邢颙崇尚峻厉，为世名人；毛玠清公素履；司马芝忠亮不倾，几乎不吐刚茹柔；崔琰高格最优；鲍勋秉正无亏：但都不能保全自身，可惜啊！《大雅》重视既明且哲，《虞书》崇尚直而能温。不是兼才，谁能兼备呢？
《魏志》卷十二。
《魏志》卷十二考证：
崔琰于是被赐死。注“人得琰书以裹帧笼，持其笼行都道中”：宋本无“持其笼”三字，毛本“都”作“部”。鲁国孔融注“郡人甄子然孝行知名”：宋本作“郑子然”。又注“太祖外虽宽容而内不防平”：宋本“宽容”下有“之”字。娄圭等都因倚仗旧交不加防备而被诛。注“后坐藏亡命被系当死”：监本误作“坐赃”，今改正。何夔官至车骑将军。注“和帝佳之”：一本作“和帝伟之”。司马芝“今条同等为兵，幸时发遣”：“条”，北宋本作“调”。“会内官欲以事托芝”：何焯校本作“曹内官”。
《魏志》卷十二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
《魏志》卷十三。
晋代著作郎、巴西中正、安汉人陈寿撰写；南朝宋太中大夫、国子博士、闻喜人裴松之注。
钟繇，字元常，颍川长社人。裴注《先贤行状》说：钟皓字季明，温良笃慎，博学诗律，教授门生一千余人。任郡功曹，当时太丘长陈寔任西门亭长，钟皓深深独敬异陈寔。陈寔比钟皓小十七岁，钟皓常以礼相待，与他同分义。适逢征辟公府，临行辞别，太守问：“谁可以代替你？”钟皓说：“明府如果想一定得到合适的人，西门亭长可用。”陈寔说：“钟君似乎不细察人，不知为何独独赏识我？”钟皓任司徒掾，司徒出行，道路泥泞，导从厌恶泥水相溅，离开公车绝尘而去。钟皓便扶着车前横木说：“司徒今天成了独行之人了。”回到府中走向阁门，铃下侍从不去搀扶，让司徒向操属作揖。司徒挥手不顾。当时全府操属都投递弹劾文书离去。钟皓任西曹掾，立即打开府门，分布晓谕已出者说：“臣下不能得到君上自直，如果司隶以绳墨认为公失宰相之礼，又不胜任，诸君终身还能任什么职呢？”操属因此都停下。都官果然移文西曹掾，问空府离去之意。钟皓召都官吏，把操属名册给他们看，才停止。钟皓前后九次被三府征辟，迁南乡、林虑长，未到官。当时郡中先辈为海内所归者：苍梧太守定陵陈稚叔、故黎阳令颍阴荀淑及钟皓。少府李膺常宗此三人，说：“荀君清识难尚，陈、钟至德可师。”李膺的姑母是钟皓兄长的妻子，生子钟觐，与李膺年岁相当，并有令名。钟觐又好学慕古，有退让之行。幼小时，李膺祖父太尉李修说：“钟觐像我家性情，国有道不废，国无道免于刑戮。”又把李膺的妹妹嫁给钟觐。钟觐被征辟为州宰，未尝屈就。李膺对钟觐说：“孟轲认为人没有好恶是非之心，就不是人。弟弟对人为何太不分黑白呢？”钟觐曾把李膺的话告诉钟皓。钟皓说：“元礼，祖公在位，诸父并盛，又是韩公之甥，所以能这样罢了。国武子喜欢昭示别人的过错，以此作为怨本。如今岂是那时？保身全家，你的做法是对的。”钟觐早亡。李膺虽负荷功名，位至卿佐，而最终陨身于世祸。钟皓年六十九，终于家。钟皓二子钟迪、钟敷，都因党锢不仕。钟繇是钟迪之孙。
钟繇与族父钟瑜一起到洛阳，路上遇见相者，说：“这孩童有贵相，但会遭水厄，努力谨慎。”走了不到十里，过桥，马惊堕水，几乎淹死。钟瑜因相者的话应验，更加看重钟繇，供给资费，使他能专心学问。钟繇被举为孝廉。裴注谢承《后汉书》说：南阳阴修任颍川太守，以旌贤擢俊为务，举五官掾张仲为方正，察功曹钟繇、主簿荀彧、主记掾张礼、贼曹掾杜祐、孝廉荀攸、计吏郭图为吏，以光国朝。钟繇被任命为尚书郎、阳陵令，因病离职。被三府征辟，任廷尉正、黄门侍郎。当时汉帝在西京，李傕、郭汜等扰乱长安，与关东断绝。太祖领兖州牧，开始派使者上书。裴注《世语》说：太祖派从事王必向天子致命。李傕、郭汜等认为关东想自立天子，如今曹操虽有使命，并非其至实，商议扣留太祖使者，拒绝其意。钟繇劝李傕、郭汜等说：“方今英雄并起，各自矫命专制，只有曹兖州心向王室，而违背他的忠款，不是用来符合将来之望的做法。”李傕、郭汜等采纳其言，厚加答报，由此太祖使命得以通。太祖既多次听荀彧称道钟繇，又听说他劝说李傕、郭汜，更加虚心。后来李傕胁迫天子，钟繇与尚书郎韩斌共同谋划，天子得以出长安，钟繇有力焉。拜御史中丞，迁侍中、尚书仆射，并录前功，封东武亭侯。
当时关中诸将马腾、韩遂等各拥强兵，相互争战。太祖正有事于山东，以关右为忧，于是表奏钟繇以侍中守司隶校尉，持节督关中诸军，委以后事，特别允许他不拘科制。钟繇到长安，移书马腾、韩遂等，为他们陈说祸福，马腾、韩遂各遣子入侍。太祖在官渡与袁绍相持，钟繇送马一千余匹供给军队。太祖给钟繇写信说：“得到所送马，很应其急。关右平定，朝廷无西顾之忧，是足下的功劳。昔日萧何镇守关中，足食成军，也正如此。”其后匈奴单于在平阳作乱，钟繇率诸军围之，未攻克，而袁尚所置河东太守郭援到河东，众甚盛。诸将商议想放弃围困离去。钟繇说：“袁氏方强，郭援之来，关中暗与之通，之所以未全部背叛，只是顾忌我的威名罢了。若弃而去，示之以弱，所在之民谁不是寇仇？纵使我欲归，能到吗？这是未战先自败。且郭援刚愎好胜，必轻视我军。若渡汾为营，趁其未济击之，可大胜。”张既劝说马腾会击郭援，马腾遣子马超将精兵迎击。郭援到，果然轻渡汾水，众人阻止，不听。济水未半，出击，大破之。裴注司马彪《战略》说：袁尚遣高干、郭援将兵数万人，与匈奴单于寇河东，遣使与马腾、韩遂等连和，马腾等暗许之。傅干劝马腾说：“古人有言：顺道者昌，逆德者亡。曹公奉天子诛暴乱，法明国治，上下用命，有义必赏，无义必罚，可谓顺道矣。袁氏背王命，驱胡虏以陵中国，宽而多忌，仁而无断，兵虽强，实失天下心，可谓逆德矣。今将军既事有道，不尽其力，阴怀两端，想坐观成败。我恐怕成败既定，奉辞责罪，将军先为诛首了。”于是马腾惧。傅干说：“智者转祸为福。今曹公与袁氏相持，而高干、郭援独制河东，曹公虽有万全之计，不能禁河东之不危。将军诚能引兵讨援，内外击之，其势必举。这是将军一举断袁氏之臂，解一方之急，曹公必重德将军。将军功名，竹帛不能尽载。惟将军审所择。”马腾说：“敬从教。”于是遣子马超将精兵万余人，并率韩遂等兵，与钟繇会击郭援等，大败之。斩郭援，降单于。事在《张既传》。其后河东卫固作乱，与张晟、张琰及高干等并为寇，钟繇又率诸将讨破之。裴注《魏略》说：诏征河东太守王邑。王邑以天下未定，心中不愿应征，而吏民也恋王邑，郡掾卫固、中郎将范先等各到钟繇处请求留王邑。而诏书已拜杜畿为太守，杜畿已入界。钟繇没有先等卫固等人的请求，就催促王邑交出符信。王邑佩印绶，径从河北到许都自归。钟繇当时官署在洛阳，自认为威禁失督司之法，于是上书自劾说：“臣先前上言故镇北将军领河东太守安阳亭侯王邑巧诈地辟置治官，触犯科条，事当推劾。查实奸诈，接到诏书应当按所纠劾处理。因他归罪，故加宽赦。又臣上言吏民大小各怀顾望，说王邑当还，拒太守杜畿。如今都反悔，共同迎飨他。官员谨按文书，臣以空虚之才，被蒙擢入充近侍，兼典机衡，忝膺重任，总统偏方，既无德政以惠民物，又无威刑，因为检察不谨，致使邑违犯诏书；郡掾卫固诳迫吏民，诉讼之言交驰于驿路，渐渐失掉礼制，不遵王命。如今虽然反悔，丑声已经流传，罪咎都在于臣威刑不能摄服。臣又患病，前后多年，气力日渐衰弱，忝受重禄，却旷废职任，罪状明白，依法应正。谨查侍中、守司隶校尉、东武亭侯钟繇，蒙受恩宠，以斗筲之才，仍被拔擢，显居近密之职，奉命督师，明知诏书深恨长吏政教宽弱、检下无刑，却久病淹滞，众职荒废，法令失张。邑虽然违科，本应依法绳正；既已举奏文书，弹劾却失理，以至让邑径赴阙廷，察丞使命，挫伤爪牙；而卫固又诳迫吏民，抗拒多年。如今虽已反悔，但犯顺失正，海内凶赫，罪全在于钟繇威刑搁弱。又钟繇久病，不能胜任所职，这不是大臣所应做的事。钟繇轻慢宪度，不畏诏令，不与国家同心，为臣不忠，无所畏忌，大为不敬；又不承用诏书，奉诏不谨；又聪明蔽塞，被下属欺瞒，软弱不能胜任。以上数罪，谨此弹劾。臣请求以法车征召钟繇到廷尉治罪，由大鸿胪削夺其爵士。臣久患重病，入夏更加剧烈，性命悬于呼吸之间，不能胜任部官之职。现将文书交付功曹从事马适，议请免冠赤足，伏地等待罪诛。诏令不予追究。
自从天子西迁，洛阳人民凋尽，钟繇迁徙关中百姓，又招纳弘农叛众来充实。数年之间，民户稍渐充实。太祖征关中，得以此为资。表钟繇为前军师。魏国初建，任大理，迁相国。文帝在东宫时，赐给五熟釜，并作铭文说：“赫赫有魏，作汉藩辅；其相惟钟，实为心膂。恭谨夙夜，无暇安处；百官师法，此为准绳。”
《魏略》说：钟繇任相国时，以五熟釜鼎为范，由太子铸成。釜成后，太子给钟繇写信说：“从前黄帝有三鼎，周有九宝，都以一体调一味，哪里比得上此釜五味随时芳香。鼎之烹煮，用来祭飨上帝，祭飨圣贤，昭德祈福，没有比这更美的。所以不是大人不能制造，不是这样的器物不配盛德。如今的嘉釜超过这些美器。周之休臣、宋之正考父、卫之孔悝、晋之魏颗，这四位臣子都以功德勒名钟鼎。如今执事寅亮大魏，以隆圣化，堂堂之德，于此为盛，实在宜由太常作铭、彝器勒刻。所以作此铭文，刻在釜口，或可赞洪美、垂不朽。”臣裴松之按：《汉书·郊祀志》载孝宣时美阳得鼎，京兆尹张敞上议说：“鼎有刻书曰：王命休臣，官此栒邑。休臣主事之臣。栒音苟，幽地。赐尔鸾旗、麟蔽、雕戈。休臣拜首稽首曰：敢对天子丕显休命。”这大概是周用来褒赐大臣，子孙刻铭先功，藏于宫庙。正考父铭见《左氏传》，孔悝铭在《礼记》，事显故不载。《国语》说：“从前克潞之役，秦来图败晋功，魏颗以其身追秦师于辅氏，亲止杜回，其勒铭于景钟，至于今不遗，类其子孙，不可不兴。”这就是太子所称的四铭。《魏略》又说：后来太祖征汉中，太子在孟津，听说钟繇有玉玦，想得到却难以公开说，密使临菑侯转托人劝说钟繇，钟繇立即送去。太子给钟繇写信说：“玉用来比德君子，见美于诗人。晋之垂棘、鲁之瓒璠、宋之结绿、楚之和璞，价越万金，贵重都城，有稽畴昔，流声将来。所以垂棘出晋，虞虢见禽；和璧入秦，相如抗节。窃见玉书称美玉：白若截肪，黑譬纯漆，赤拟鸡冠，黄伴蒸栗。侧闻此语，未睹其状。虽德非君子，义无诗人，高山景行，私下慕仰。然而四宝邈远，秦汉未闻有良匹。所以求之多年，未遇其真，私愿不果，饥渴未副。近见南阳宗惠叔称君侯昔有美玦，闻之惊喜，笑与拊俱。本当自白书信，恐传言未审，所以令舍弟子建因荀仲茂转言鄙意。竟不忽遗，厚见周称。邺骑既到，宝玦初至，捧跪发匣，烂然满目。猥以蒙鄙之姿，得观希世之宝，不烦一介之使，不损连城之价。既有秦昭章台之观，而无蔺生诡夺之诳。嘉贶益腆，敢不钦承。”钟繇回信说：“从前恭近任，并得赐玦；尚方耆老，颇识旧物，名其符采，必得处所。以为执事有珍此者，所以鄙之，用未奉贡。幸而纡意，实以悦怿。在昔和氏殷勤忠笃，而鄙待命，是怀愧耻。”数年后，因西曹掾魏讽谋反事坐罪，被策免就第。
《魏略》说：孙权称臣，斩送关羽。太子写信告知钟繇，钟繇答信说：“臣同郡故司空荀爽说：人当道情，爱我者一何可爱，憎我者一何可憎。顾念孙权，了更妩媚。”太子又写信说：“得报，知喜南方。至于荀公之清谈、孙权之妩媚，执书口不能离手。若孙权再当折以汝南许劭月旦之谈，权优游二国，俯仰苟许，亦已足矣。”文帝即王位，钟繇复为大理；及践阼，改为廷尉，进封崇高侯，迁太尉，转封平阳侯。当时司徒华歆、司空王朗都是先世名臣。文帝罢朝对左右说：“这三位公卿，乃一代伟人，后世恐怕难以继及。”
《陆氏异林》说：陆云曾数月不朝见，意性异常。有人问其缘故，陆云说常有美妇人来，美丽非凡。问者说：“必是鬼物，可杀掉她。”妇人后来前往，不即上前，止于户外。陆云问何以如此。妇人说：“公有相亲之意。”陆云说：“无此。”妇人殷勤呼唤才入。陆云心中怅恨，有不忍之心，但还是听任她。后来妇人受伤解衣，随即出去，用新绵拭血，一路都是。明日派人寻迹，到一大冢，木中有美妇人，形体如生人，穿着白练衫、丹绣裲裆，左肩受伤，用裲裆中拭血。叔父清河太守说如此。清河，就是陆云。
明帝即位，进封钟繇定陵侯，增邑五百，并前千八百户，迁太傅。钟繇有膝疾，拜起不便。当时华歆也以高年疾病，朝见都使他们乘舆车，由虎贲抬上殿就坐。此后三公有疾，便以此为故事。起初太祖下令，使平议死刑可宫割者，认为古之肉刑更恶，圣人宜复施行，以代死刑。议者以为这不是悦民之道，于是搁置。到文帝临飨群臣，下诏说太祖想复肉刑，这确是圣王之法，公卿应当好好共议。议论未定，适有军事，又搁置。太和中，钟繇上疏说：“大魏受命，继踪虞夏。孝文改革法律，不合古道。先帝圣德，固天所纵，坟典之业，一以贯之。所以继世仍发明诏，思复古刑，为一代法。连有军事，遂未施行。陛下追二祖遗意，惜斩趾可以禁恶，恨入死之无辜，于是明习律令，与群臣共议，将本当右趾而入大辟者，复行此刑。《书》说：‘皇帝清问下民，鳏寡有辞于苗。’这是说尧将除蚩尤、有苗之刑，先审问下民之有辞者。若今断狱之时，讯问三槐九棘、群吏万民，使如孝景之令：其当弃市而欲斩右趾者，允许；其黥左趾、宫刑者，自如孝文易以鞭笞。能有奸者，大抵年二十至四五十，虽斩其足，犹能生育。如今天下人口少于孝文之世，下计所全，每年三千人。张苍除肉刑，所杀每年以万计。臣欲复肉刑，每年可生三千人。子贡问：‘能济民，可谓仁乎？’孔子说：‘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又说：‘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若诚能施行，此民永济。”书奏，诏说：“太傅学优才高，留心政事，又于刑理深远。此大事，公卿群僚应善共平议。”司徒王朗议，认为：“想轻减大辟之条，以增益刖刑之数，这就是起偃为竖、化尸为人。然而臣之愚见，还有未合、微异之意。五刑之属，著在科律；科律自有减死一等之法，不死即为减，施行已久，不必远假斧凿于肉刑，然后才有罪次。前世仁者不忍肉刑惨酷，所以废而不用。不用以来，历年数百。今若复行，恐怕所减之文未彰于万民之目，而肉刑之问已宣于寇仇之耳，这不是招来远人的办法。如今可按所欲轻的死罪，使减死之刑；嫌其轻者，可加倍其居作年数。内有以生易死不訾之恩，外无以刖易釱骇耳之声。”议者百余人，与王朗同者多。明帝因吴蜀未平，暂且搁置。
袁宏说：人心乐于保全却不能常保全，因为利用之物悬于外，嗜欲之情动于内。于是有进取贪竞之行、希求放肆之事。进取不已而不能充其嗜欲，则苟且侥幸之心生；希求无厌而无以惬其欲，则奸伪忿怒之事兴。先王知道如此，想补救其弊，或先以德化陶染其心；其心不化，然后加以刑辟。《书》说：“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蛮夷猾夏，寇贼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如此则德刑之设，是参而用之。三代相因，其义详备。《周礼》使墨者守门，劓者守关，宫者守内，刖者守囿，这是肉刑之制可以论说的。荀卿也说：杀人者死，伤人者刑，百王所同，未有知其由来。杀人者死而相杀不已，是大辟可以惩未杀，不能使天下无杀；伤人者刑而害物不息，是黥刑可以惧未刑，不能使天下无刑。所以想止绝，莫若先以德化。罪过彰著然后入于刑辟，这是使杀人者不必死、欲伤人者不必刑；放纵而不化，则陷于刑辟。所以刑之所制，在于不可移之地；礼教则不然，明其善恶，所以潜劝其情，消之于未杀；示之耻辱，所以内愧其心，治之于未伤。所以过微而不至于著，罪薄而不及于刑；终入罪辟者，非教化所得，所以虽残一物之生、刑一人之体，是除天下之害，有什么可伤呢？遵循此道，风化可以渐淳，刑罚可以渐少，其理自然。若不能化其心而专任刑罚，民失义方，动罹刑网，求世休和，怎能得到？周之成康，难道是按三千之文而致刑错之美吗？是德化渐渍，致此有由。汉初惩酷刑之凶，务宽厚之论，公卿大夫相与耻言人过。文帝登朝，加以默化，张武受赂，赐金以愧其心；吴王不朝，崇礼以训其失。所以吏民乐业，风流笃厚，断狱四百，几乎刑错，难道不是德刑兼用已然之效吗？世人想言刑罚之用，不先德教之益，失之远矣。今大辟之罪与古同制，免死以下不过五岁，既释钳锁，复得齿于人伦，所以民无耻恶，屡为奸盗，故刑徒多而乱不治。若教之所去，罚当其罪，一离刀锯，终身不齿，邻里尚且耻之，何况乡党？何况朝廷？如此则夙沙、赵高之流无施其恶。古者察其言、观其行，善恶彰明。那么君子去刑辟固已远矣；过误不幸，则八议之所有。至于卞和、史迁之冤，是淫刑所及。若失其道，或不免于大辟，何况肉刑？《汉书》载：斩右趾及杀人先自言告、吏坐受赇、守官物而即盗之，皆弃市。此班固所谓当生而令死者。今不忍刻截之惨而安于勒绝之悲，这是治体所先、有国所宜改的。”太和四年，明帝素服亲临吊丧，谥曰成侯。
《魏书》说：有司议谥，认为钟繇昔为廷尉，辨理刑狱，决嫌明疑，民无怨者，犹如于公、张释之在汉。诏说：“太傅功高德茂，位为师保，论行赐谥，当先依此，兼叙廷尉于、张之德。”于是策谥曰成侯。子钟毓嗣。起初文帝分钟毓户邑，封钟繇弟钟演及子钟劭、孙钟豫为列侯。
钟毓字稚叔，年十四为散骑侍郎，机警善谈笑，有义风。太和初，蜀相诸葛亮围祁山，明帝想西征。钟毓上疏说：“策贵庙胜，功尚帷幄，不下殿堂之上而决胜千里之外。车驾宜镇守中土，以为四方威势之援。今大军西征，虽有百倍之威，于闾中之费，所损非一。况且盛暑行师，诗人所重，实非至尊动轫之时。”迁黄门侍郎。当时大兴洛阳宫室，车驾便幸许昌，天下当朝正于许昌。许昌偏狭，在城南以毡为殿，备设鱼龙曼延，百姓疲于劳役。钟毓谏，以为水旱不时，帑藏空虚，凡此之类，可待丰年。又上言宜复关内开荒地，使民尽力农事，于是施行。正始中，为散骑侍郎。大将军曹爽盛复兴军伐蜀，蜀拒守，军不得进。曹爽正想增兵，钟毓写信说：“窃以为庙胜之策，不临矢石；王者之兵，有征无战。诚以干戚可以服有苗，退舍足以纳原寇，不必缀吴汉于江关、骋韩信于井陉。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这是自古之政，望公侯详察。”曹爽无功而还。后来因过失曹爽想将钟毓迁任侍中，出朝任魏郡太守。曹爽被诛后，钟毓入朝任御史中丞、侍中、廷尉。准许君父去世后臣子可以替他们申理诽谤，以及士人封侯后其妻不再改嫁，这些都是钟毓所创立的制度。正元年间，毌丘俭、文钦反叛，钟毓持节到豫州，颁行赦令，告谕士民，回朝后任尚书。诸葛诞反叛，大将军司马文王商议亲自到寿春讨伐诸葛诞。适逢吴国大将孙壹率众投降，有人以为吴国新有内衅，必定不会再出兵，东方军队已经很多，可以等待以后再问。钟毓认为：“论事料敌，应当以己度人。如今诸葛诞举淮南之地送给吴国，孙壹所率领的人口不到一千，兵不过三百，吴国所失大概没有多少。如果寿春之围未解，而吴国内部反而安定，就不能断定吴国一定不出兵。”大将军说：“好。”于是带钟毓同行。裴松之注：臣裴松之认为，诸葛诞举淮南送给吴国，孙壹率三百人归魏，就说吴国有内衅，本来不是有道理的话，钟毓这个议论哪里值得称道呢？淮南平定后，钟毓任青州刺史，加后将军，迁都督徐州诸军事，假节，又转都督荆州。景元四年去世，追赠车骑将军，谥号惠侯。子钟骏嗣爵。钟毓的弟弟钟会自有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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