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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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四年,孙策派遣张纮到许都进献奏章,被朝廷留下来担任侍御史。少府孔融等人和他交好。 【《吴书》记载:张纮到许都,对朝中公卿、旧友讲述孙策才干出众,平定三郡,势如破竹,又忠于汉室。当时曹操担任司空,想要厚待拉拢远方人才,于是下诏褒奖孙策,加封官职;征召张纮做掾吏,考核成绩优等,补授侍御史。后来任命张纮做九江太守。张纮心念孙策的厚恩,想要返回江东,坚决以生病推辞。】

曹操听说孙策去世,想要趁着国丧攻打吴国。张纮劝谏:“趁着别人办丧事进攻,不符合古礼;如果不能取胜,就此结下仇怨,不如厚待吴国。”曹操听从,上表举荐孙权为讨虏将军,兼任会稽太守。曹操想要让张纮劝导孙权归附朝廷,外放张纮做会稽东部都尉。 【《吴书》记载:孙权刚刚继位,年纪尚轻。吴太夫人担心外部多难,多次下达美言,嘱托张纮尽心辅佐。张纮每每上书答谢,想着弥补疏漏。很多秘密计策、章表文书、和四方往来书信,常常由张纮和张昭起草撰写。张纮认为孙坚有驱逐董卓、扶持汉室的功劳;孙策平定江东,开创大业,应当写文章歌颂,彰显功绩。写完拿给孙权看。孙权读完悲伤感慨:“您真正懂得我家门的功业遭遇。”于是派张纮去东部赴任。有人认为张纮过去接受魏国任命,怀疑他心思不局限江东,孙权并不介意。

当初琅邪赵昱担任广陵太守,举荐张纮为孝廉。赵昱后来被笮融杀害。张纮十分悲痛,但是无力报仇。赵昱家族断绝后人。等到张纮在东部任职,派遣主簿到琅邪祭祀赵昱,寻访赵家后代;又写信嘱托琅邪相臧宣。臧宣找到赵家五岁男孩接续赵昱香火。孙权听说之后嘉奖张纮。

等到讨伐江夏,东部事务清闲,孙权命令张纮留守,遥领东部职务。孔融写信给张纮:“听说大军西征,您留守后方。没有人镇守,谁守护国家!稳固后方,抵御外敌,也是莫大功勋。难道您没有李广那样的意气,渴望和敌人一战发泄愤懑?南北平定之后,天下无事,武将放下兵器,文臣主持国事,就在今日。只是别离无缘见面,为此忧愁叹息罢了。如果道路畅通得以相见,哪里又会困难呢。孙权因为张纮有镇守的功劳,想要评定功绩加以赏赐,张纮极力谦让克制,不敢承受这份恩宠。孙权没有强迫改变他的心意。每逢闲暇侍奉饮宴,张纮用含蓄委婉的言辞,常常对孙权有所规劝讽谏。 《江表传》记载:当初孙权对群臣大多称呼他们的表字,唯独称呼张昭为张公,称呼张纮为东部,这是对这二人表示敬重。

后来孙权任命张纮做长史,跟随自己征讨合肥。 《吴书》记载:合肥城池久攻不下,张纮献计说:“古代围攻城池,会放开一面,用来迷惑敌军军心。如今我们包围得十分严密,进攻又十分急迫,实在担心敌人同心拼命死战;拼死作战的敌寇,本来就很难迅速攻克。趁救兵还没到来,可以稍微放宽包围,观察敌方的变化。”议事的官员意见各不相同。魏国救援的骑兵数次抵达合肥城下,奔驰前来挑战。

孙权打算率领轻装骑兵亲自冲杀敌阵。张纮劝谏说:“兵器是凶险的器具,战争是危险的事情。如今殿下依仗旺盛壮勇的气概,轻视凶暴的敌人,全军将士没有不胆战心寒的。就算能斩杀敌将、拔取敌军军旗,威震战场,这也只是偏将该做的事,不是主将应当做的。希望殿下抑制像孟贲、夏育那样的匹夫之勇,心怀成就霸王大业的谋略。”孙权采纳张纮的劝告,停止行动。 班师回来之后,第二年孙权又准备出兵。张纮又劝谏说:“自古以来承受天命的帝王,虽然有上天神灵在上面护佑,文德教化传播于天下,也还要依靠武功来彰显功勋。然而贵在顺应时机行动,之后才能树立威势。如今殿下遭遇汉王朝四百年来的困厄时局,有扶持危局的功绩。应当暂且让军队休养生息,大力发展农业生产,任用贤能人才,致力推行宽厚仁惠的政策,顺应天命再去讨伐敌人,可以不用劳苦就能平定天下。”孙权于是停止出兵。

张纮提议应当把都城迁到秣陵,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 《江表传》记载:张纮对孙权说:“秣陵是楚武王设置的城邑,名叫金陵。地势山岗连绵,连接石头山。寻访当地老人,说从前秦始皇向东巡视会稽郡,途经这个县,望气的方士说金陵地形有帝王建都的气运,所以凿断连绵山岗,改名为秣陵。旧时的遗址都还存在,此地具备王者地气,是上天授予,适合作为都城。”孙权赞同他的提议,但没能立刻采纳。后来刘备东下,留宿秣陵,四处观察地形,也劝说孙权在此建都。孙权说:“有智慧的人想法相同。”于是定都秣陵。 《献帝春秋》记载:刘备来到京口,对孙权说:“吴郡距离这里几百里,如果发生紧急军情,救援奔赴十分困难,将军难道没有打算驻守京口吗?”孙权说:“秣陵有百余里的小江,可以停泊大型船只,我正在整顿水军,打算迁移占据这里。”刘备说:“芜湖靠近濡须,也是很好的地方。”孙权说:“我打算谋取徐州,应当靠近北方才合适。” 裴松之认为:秣陵和芜湖,路程差距对于向北进攻的便利条件没有什么差别。却说想要窥伺徐州,贪图秣陵靠近北方,这个道理说不通。各类史书都说刘备劝说建都秣陵,唯独这本书说孙权自己想要建都,又是虚假错记。

(孙权)命令张纮返回吴郡迎接家眷,张纮在路上生了重病。临终的时候,把留给儿子张靖的奏笺交付给他,说:“自古以来拥有封国、执掌家业的君主,都想要修明德政,媲美盛世。可他们治理的成果大多不能美名远扬。不是没有忠臣贤良辅佐,也不是不懂治国的要领,而是君主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欲,不能任用贤臣。 人之常情,畏惧艰难、趋向容易,喜欢和自己意见相同的人,厌恶和自己意见相异的人;这恰恰和治国的道理相反。古书上说:‘依从善道如同攀登高山,依从恶道如同山崩坠落’,说的就是行善的艰难。 君主继承世代相传的基业,占据天然有利的形势,手握八种驾驭群臣的权柄,沉溺于简易顺耳的欢愉,不需要向外求取意见。可忠臣怀着难以进用的治国方略,说出逆耳的规劝之言,和君主心意不相投合,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就算君臣之间本没有嫌隙,奸佞巧辩之人也会挑拨离间。君主迷惑于细碎的小忠,眷恋亲近宠爱的人,贤才愚劣混杂错位,贤能的人长久得不到任用。造成这种局面的根源,就是私情扰乱了理智。 所以英明的君主懂得这个道理,求访贤才如同渴求饮水食物,接纳劝谏永不满足;压抑个人情感,减损私欲,依据道义割舍私人恩宠。在上没有偏颇错误的封赏,在下臣子没有非分的奢望。您应当再三思索,容忍蒙受屈辱,成全仁厚包容的大德。”

张纮终年六十岁。孙权读完奏书,流下眼泪。张纮撰写诗、赋、铭、诔等作品十多篇。 《吴书》记载:张纮见到楠木榴木枕头,喜爱它的纹理,为此作赋。陈琳在北方见到这篇赋,拿给旁人看说:“这是我的同乡张子纲写的。”后来张纮见到陈琳所作的《武库赋》《应机论》,写信给陈琳,深深赞叹文章的美妙。陈琳回信说:“自从我身处河北,和天下文人隔绝,这里写文章的人少,所以我轻易成为佼佼者,才得到这些过分的赞誉,并不是我真实的水平。如今景兴(王朗)在这里,您和子布(张昭)在江东,真可谓小巫见到大巫,我的光彩全部消失了。” 张纮既爱好文学,又擅长楷书篆书。他写给孔融的书信,都是自己亲笔书写。孔融回书信给张纮说:“先前劳烦您亲笔写来很多篆书,每次展开看到字迹,就欣然独自欢笑,仿佛又见到您本人。”

张纮的儿子张玄,官做到南郡太守、尚书。 《江表传》记载:张玄清廉正直品行高洁,但才干比不上张纮。 张玄的儿子张尚。 《江表传》记载:张尚有出众的才华。孙皓在位时,张尚担任侍郎,凭借言辞善辩被赏识,提拔为侍中、中书令。孙皓让张尚弹琴,张尚回答:“我向来不会弹琴。”孙皓下令要他学习。后来宴会闲谈的时候,谈起弹琴的精妙,张尚就说起晋平公命令师旷弹奏《清角》,师旷说:“我们的君主德行浅薄,不配听这支曲子。”孙皓心里认为张尚拿这件事比喻自己,心中不高兴。后来借着别的事情把张尚投入监狱,追究罪责的时候,都拿这件事责问他。 《环氏吴纪》记载:孙皓曾经问《诗经》:“‘泛彼柏舟’,难道只有柏树适合造船吗?”张尚答道:“《诗经》说‘桧楫松舟’,松树也可以造船。”孙皓又问:“鸟类大的只有鹤,小的只有麻雀吗?”张尚答道:“大鸟还有秃鹙,小鸟还有鹪鹩。”孙皓生性忌讳别人胜过自己,而张尚谈论应答常常超出他的水平,日积月累招致怨恨。后来孙皓问:“我饮酒可以比得上谁?”张尚答道:“陛下拥有百觚的酒量。”孙皓说:“张尚明知孔丘没能称王,却拿我和他相比。”于是发怒逮捕张尚。尚书岑昏率领公卿百官一百多人到皇宫叩头请罪,张尚才得以免除死罪。 (张尚)被发配到建安造船。过了很久,孙皓又派人把他诛杀。

当初,和张纮同郡的秦松,字文表;陈端,字子正。二人都和张纮一同被孙策礼遇,参与谋划计策,都很早就去世了。

严畯,字曼才,彭城人。年少时专心治学,精通《诗经》《尚书》“三礼”,又喜好《说文解字》。躲避战乱来到江东,和诸葛瑾、步骘名望相当,彼此交好。他性格正直淳朴厚道,对待他人,善于忠告劝导,一心想着补益世事。张昭把他举荐给孙权,孙权任命他做骑都尉、从事中郎。

等到横江将军鲁肃去世,孙权让严畯接替鲁肃,统领一万士兵,镇守陆口。众人都替严畯高兴。严畯再三坚决推辞,说:“我本是一介书生,不熟悉军事。没有相应才干却占据这个职位,一定会招来悔恨罪责。”言辞慷慨,甚至流下眼泪。 《志林》记载:孙权又试着让严畯骑马,严畯从马鞍上摔了下来。 孙权于是听从了他的请求。世人都赞许他能够实事求是地推让职位。

孙权做吴王,以及称帝之后,严畯曾经担任卫尉,出使蜀汉。蜀汉丞相诸葛亮十分赏识他。他不积蓄俸禄赏赐,全都分送给亲戚旧友,家中经常物资匮乏。广陵人刘颖和严畯有旧交情,刘颖精通学问,隐居乡里。孙权听说后征召他,刘颖借口生病不去赴任。刘颖的弟弟刘略担任零陵太守,在任上去世。刘颖前去奔丧。孙权知道他是装病,立刻派驿使抓捕他。严畯也急忙派人告诉刘颖,让他回来向孙权请罪。孙权发怒,罢免了严畯,刘颖得以免除死罪。过了很久,严畯被任命为尚书令,后来去世。 《吴书》记载:严畯去世时七十八岁,两个儿子严凯、严爽。严凯官做到升平少府。

严畯著有《孝经传》《潮水论》,又和裴玄、张承讨论管仲、季路,文章都流传于世。裴玄,字彦黄,下邳人,也有学问德行,官做到太中大夫。他询问儿子裴钦齐桓公、晋文公、伯夷、柳下惠四个人的高下优劣。裴钦回答的见解和裴玄相反,往复辩论,各有道理文采。裴钦和太子孙登交游往来,孙登称赞他的文才。

程秉,字德枢,汝南郡南顿县人。曾经师从郑玄,后来躲避战乱来到交州,和刘熙研讨经书大义,于是广博通晓五经。士燮任命他做长史。孙权听说他是名儒,以礼征召。程秉来到吴国,被授为太子太傅。

黄武四年,孙权为太子孙登迎娶周瑜的女儿,程秉代理太常,到吴郡迎接太子妃。孙权亲自登上程秉的船只,对他礼遇十分优厚。归来之后,程秉从容开导孙登说:“婚姻是人伦的开端,王道教化的根基。所以圣明的君王十分重视,用它来给百姓做表率,教化天下。因此《诗经》赞美《关雎》,把它放在开篇。希望太子在闺房中尊崇礼教,牢记《周南》诗篇所咏唱的道理。那么在上教化兴盛,在下就会响起赞颂的歌声。”孙登笑着说:“顺从发扬美德,匡正补救过失,实在要仰仗太傅您。”程秉后来在任上去世。撰写《周易摘》《尚书驳》《论语弼》,一共三万多字。

程秉担任太子太傅的时候,率更令河南人征崇也专心治学,修养德行。 《吴录》记载:征崇,字子和,研习《周易》《春秋左氏传》,同时通晓方术。原本姓李,遭遇战乱改换姓氏,隐居在会稽,亲自耕种维持生计。仰慕他的人前来求学,他每次教授的人不过数人就不再多收,想要让学生学业有所成就。和他结交的人,比如丞相步骘等人,都亲近敬重他。严畯举荐征崇品行可以激励世俗,学问可以为人师表。初次拜见太子孙登,被特许不用行跪拜礼。东宫的官员都向他请教,太子也多次向他打听奇闻异事。七十岁去世。

阚泽,字德润,会稽郡山阴县人。家中世代务农。到阚泽这一代好学。家中贫穷没有钱财,常常替别人抄书,换取纸笔。抄写完毕,诵读也就全部记熟。追随老师钻研学问,博览各类典籍,同时通晓历法术数,由此声名显扬。被察举为孝廉,授任钱塘县长,升任郴县县令。

孙权担任骠骑将军,征召阚泽补任西曹掾。等到孙权称帝,任命阚泽为尚书。嘉禾年间,担任中书令,加授侍中。赤乌五年,拜为太子太傅,依旧兼任中书令。

阚泽认为经传文字繁多,很难全部施用,于是斟酌各家学说,删减节录礼制文献以及各家注解,教授太子、鲁王两位皇子;还制定皇子出入宫廷、接见宾客的礼仪。又撰写《乾象历注》,校正历法时日。每逢朝廷重大议论,经书中有疑难之处,就向阚泽咨询。因为儒学教化的功劳,封为都乡侯。

阚泽性情谦恭谨慎。官府的小吏前来传唤问话,他都以平等礼节相待。别人的过失短处,他口中从不提及。外表看起来好像才干不足,但他学问所知几乎没有穷尽。孙权曾经问,书传诗赋哪一篇最好。阚泽想要借此讽谏阐明治乱道理,于是回答贾谊的《过秦论》最好。孙权就阅读这篇文章。

当初吕壹奸邪的罪行被揭发,主管官员严加查办,奏请判处死刑。有人认为应当处以焚身裂尸的酷刑,用来彰显对首恶的惩戒。孙权拿这件事询问阚泽。阚泽说:“昌盛清明的时代,不应当再有这样残酷的刑罚。”孙权听从了他。还有各个官府苦于奸邪作乱,想要加重法律条文管束臣子,阚泽常常说:“应当依照礼制法律,力求宽和公正。”他行事大抵都像这样。 《吴录》记载:虞翻评价阚泽说:“阚泽卓越出众,好比蜀汉的扬雄。”又说:“阚泽的儒学德行,就是当今的董仲舒。”

当初魏文帝曹丕即位,孙权曾经从容问群臣:“曹丕正值壮年登基,恐怕我比不上他,各位怎么看?”群臣没有回答。阚泽说:“用不了十年,曹丕就会死,大王不必担忧。”孙权问凭什么判断。阚泽说:“拆解他的字,‘不’加‘十’就是‘丕’,这就是预兆。”魏文帝果然七年之后去世。裴松之考证:孙权年龄比曹丕大五岁,阚泽的预言,只是巧合罢了。

赤乌六年冬天,阚泽去世。孙权悲痛惋惜,一连几天吃不下饭。阚泽同乡前辈丹阳人唐固,也修身治学,被称为大儒,著有《国语》《公羊传》《谷梁传》的注解,教授的学生常有几十人。孙权做吴王时,任命唐固为议郎。从陆逊、张温、骆统等人,都向他拜师受学。黄武四年,唐固担任尚书仆射,去世。 《吴录》记载:唐固字子正,去世时七十多岁。

薛综,字敬文,沛郡竹邑县人。 《吴录》记载:他的祖先是齐国孟尝君,受封于薛地。秦国攻灭六国,孟尝君后代失去封国,子孙四散。汉高祖平定天下,经过齐地,寻访孟尝君后人,找到他的孙子薛陵、薛国二人,想要恢复他们的封地。薛陵、薛国互相推让,不肯接受,于是迁居竹邑,就在这里安家,于是以薛为姓氏。从薛国到薛综,世代在州郡做官,是当地名门大族。薛综年少通晓经书,善于写文章,有出众的才学。

薛综年少时依附族人,避难来到交州,跟随刘熙学习。士燮归附孙权之后,孙权征召薛综为五官中郎,授任合浦、交阯太守。当时交州刚刚开辟,刺史吕岱率领军队讨伐,薛综和他一同出征,渡海南下,一直到九真郡。战事结束回到都城,代理谒者仆射。

蜀汉的使者张奉,在孙权面前拿尚书阚泽的姓名嘲弄阚泽,阚泽答不上话。薛综起身劝酒,于是对张奉说:“蜀是什么?有犬就是‘独’,没有犬就是‘蜀’;横目、句身,虫子钻进腹中。” 裴松之看到各种版本,有的写“苟身”,应当作“句身”,既然说“横目”,就应当是句身。 张奉说:“不可以再拿你们吴国开玩笑吗?”薛综应声答道:“没有口就是天,有口就是吴。吴国君主统治万国,是天子的都城。”在座众人全都欢笑,张奉无言对答。薛综思维敏捷,大都是这类情况。 《江表传》记载:费祎出使吴国,朝见孙权,公卿侍臣都在座。酒喝到尽兴,费祎和诸葛恪互相嘲讽诘难,谈及吴、蜀二国。费祎问:“蜀字怎么讲?”诸葛恪说:“有水就是浊,无水就是蜀。横目句身,虫子入腹中。”费祎又问吴字怎么解,诸葛恪说:“无口是天,有口是吴,向下濒临沧海,是天子的帝都。”这段记载和本传不一样。

吕岱将要从交州被召回朝廷,薛综担心接替吕岱的人选不合适,上奏疏说: “从前帝舜南巡,死在苍梧。秦朝设置桂林、南海、象郡。那么这四个郡归属中原,由来已久。赵佗在番禺起兵,安抚百越部族,珠官以南就是他的势力范围。汉武帝诛杀吕嘉,开辟九郡,设置交阯刺史镇守监察。 这里山川遥远,风俗各不相同,语言差异巨大,要辗转翻译才能沟通。当地百姓如同野兽,长幼没有尊卑区别;梳椎髻、赤双脚,衣襟向左开。虽然设置官吏,却形同虚设。 从那以后,朝廷时常把中原犯罪的人迁徙到这里杂居,渐渐让他们学习文字,粗略懂得汉语。使者往来,让当地人观摩礼仪教化。后来锡光担任交阯太守,任延担任九真太守,才教导百姓耕种,教他们穿戴衣帽;设立媒官,百姓才懂得婚嫁聘娶;建立学校,传授经书义理。从那时到现在四百多年,渐渐接近中原教化。 从我当初客居此地所见:珠崖除州县官府之外,民间嫁娶都要等到八月户口核查,百姓集会的时候,男女互相看中,就结为夫妻,父母不能阻止。交阯的糜泠县,九真郡的都庞县,流行哥哥死了弟弟娶嫂子,世代以此为风俗,当地官吏听之任之,不能禁止。日南郡男女赤身裸体,不以此为羞耻。这么说来,这里的百姓好比虫兽,只是长了人的面目。 但是这里土地广阔人口众多,地势险阻,瘴气毒害,容易作乱,很难服从管制。朝廷对这里只是笼络安抚,维持威严服从。田户的租税,仅仅征收够本地开销;主要是求取远方珍宝:珍珠、香料、象牙、犀角、玳瑁、珊瑚、琉璃、鹦鹉、翡翠、孔雀,各类奇珍宝物,不必依靠这里赋税来增益中原国库。 然而此地处在京畿之外,地方长官的人选,大多不够审慎。汉代法令宽松,官员大多肆意放纵,所以多次违法反叛。珠崖郡被废除,起因就是地方长官看中当地人的秀发,把百姓头发剃下来当做假发。 拿我亲眼所见来说:南海人黄盖担任日南太守,刚到任,因为供应的器物不够丰盛,就打死主簿,随即被驱逐。九真太守儋萌,为岳父周京设宴,邀请各位官吏。酒酣奏乐,功曹番歆起身劝周京起舞,周京不肯起身,番歆还强行逼迫。儋萌愤怒,杖责番歆,番歆死在郡府之内。番歆的弟弟番苗率领部众攻打府衙,用毒箭射死儋萌。交阯太守士燮派兵讨伐,终究不能平定。 前刺史会稽人朱符,大量任用同乡虞褒、刘彦这类人做各县长官,侵害虐待百姓,横征赋税,一条黄鱼就要征收一斛稻谷。百姓怨恨反叛,山贼同时起事,攻打州府郡县。朱符逃到海上,流离丧命。 之后南阳人张津,和荆州牧刘表结下仇怨,兵力弱小敌人强大,年年兴兵作战。部下将领厌恶战争,去留随心所欲。张津缺少约束,没有威严,被部下欺辱,最终被杀。 之后零陵人赖恭,是忠厚长者,但不懂时务。刘表又派遣长沙人吴巨担任苍梧太守。吴巨是武夫,轻躁强悍,不服从赖恭,二人互相怨恨,吴巨驱逐赖恭。于是朝廷征召步骘前来。当时张津旧部夷廖、钱博等人势力还很大。步骘依次铲除,法度才初步建立,很快步骘又被朝廷召回。 吕岱到任之后,遭遇士氏叛乱,率军南征,平定叛乱之后,重新任命官吏,申明朝廷法度,威势传到万里之外,大小部族全部顺从。 由此可见,安抚边远异族,实在需要合适的人才。州牧郡守的职位,一定要清廉能干之人;荒远边地,官吏的好坏祸福影响尤其重大。 如今交州虽说刚刚平定,还有高凉的旧贼寇;南海、苍梧、郁林、珠官四郡境内还不安定,盗寇横行,专门收纳逃亡叛乱的人。如果吕岱不再回到南方,新任刺史必须精明干练,能够管束八郡,有谋略心计,可以逐步治理高凉;授予他威势宠信,借助朝廷权势,责令做出成效,或许可以补救局面。 如果只是中等才干的人,只会固守常规法令,没有出奇的策略,那么奸恶势力一天天滋长,久而久之酿成大祸。国家的安危,就在于任用的官员,不能不审慎。我私下担心朝廷轻视这里的人选,所以斗胆竭尽愚见,希望拓宽陛下的思虑。”

黄龙三年,建昌侯孙虑担任镇军大将军,驻守半州,任命薛综做长史,对外处理各项公务,对内教授孙虑典籍。孙虑去世,薛综入朝担任贼曹尚书,升任尚书仆射。

当时公孙渊投降吴国又再次反叛,孙权大怒,想要亲自率军征伐。薛综上疏劝谏说: “帝王,是万国的元首,天下命运寄托在身上。所以居住的时候重重门户设置警戒,防备意外;出行的时候清理道路、整肃仪仗,保全威严。用来保证万无一失,安定四海人心。 从前孔子感慨时局,说想要乘木筏漂游海上,子路为此十分欣喜,孔子又拒绝,说子路没有才干。汉元帝想要乘坐楼船,薛广德请求自刎,用鲜血沾染车驾。为什么?因为水火十分危险,不是帝王应当亲身涉险的。谚语说:千金之家的子弟,不靠近屋檐之下,何况是万乘之尊的帝王! 如今辽东只是偏远蛮夷小国,没有坚固城池,完善守备;兵器粗钝,君臣没有章法。大军前去,一定可以擒获攻克,确实如同陛下的英明论断。但是那地方土地贫瘠,粮食产量很低;当地人习惯骑马作战,迁徙居无定所。骤然听闻大军到来,自知抵挡不住,就会鸟兽一样四散奔逃,连一个骑兵都抓不到。就算得到空城,驻守也没有益处,这是第一点不可行。 再加上海洋浩瀚辽阔,有成山那样的海险,海上航行没有定数,风浪难以预料,转瞬之间,人和船只就会倾覆沉没。就算拥有尧舜的德行,智慧无处施展;拥有孟贲、夏育的勇力,力量无从发挥。这是第二点不可行。 海上雾气笼罩,咸湿的水汽蒸腾,很容易生出肿毒疫病,互相传染。凡是出海航行的人,很少不遭受这类祸患。这是第三点不可行。 上天降生圣明君主,显现祥瑞吉兆,本应当平定祸乱,安抚万民。吉祥征兆不断出现,天下即将安定。叛逆的敌寇凶残暴虐,灭亡就在眼前。中原一旦平定,辽东自然归服,只需要拱手等待。 如今却舍弃必定成功的谋划,奔赴极度危险的险阻,无视九州稳固的基业,发泄一时的愤怒。既不是国家的长远大计,也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这正是文武百官惶恐不安,吃饭没有滋味,睡觉不能安枕的原因。 希望陛下压下雷霆般的怒火,抑制激昂的愤懑,走安全的桥梁大道,远离履冰蹈海的险境。那么臣子蒙受福佑,天下也万分幸运。”

当时很多大臣一同劝谏,孙权于是停止出征。正月乙未,孙权下令薛综撰写祭祀路神的祝文,不许沿用旧的套话。薛综接受诏令,立刻成文,文辞华美灿烂。孙权说:“再写两篇,凑成三篇。”薛综又作两篇,祝辞全部新颖,众人都交口称赞。

赤乌三年,薛综调任选曹尚书。赤乌五年,担任太子少傅,依旧兼任选曹职务。 《吴书》记载:后来孙权赐给薛综紫色绶带的锦囊。薛综推辞,说紫色不是自己应当穿戴的。孙权说:“太子年纪轻,研习道义的日子还短,您要用文章拓宽他的见识,用礼法约束他的行为。分封土地的赏赐,不给您还能给谁。”当时薛综身为名儒,身居太子师傅,同时掌管官吏选拔,待遇十分优厚隆重。

赤乌六年春天,薛综去世。他所写的诗、赋、辩难、论议有数万言,集名叫《私载》;又撰写《五宗图述》《二京解》,都流传于世。 儿子薛珝,官做到威南将军,征伐交阯回来,路上病逝。 《汉晋春秋》记载:孙休在位的时候,薛珝担任五官中郎将,被派遣到蜀汉求取马匹。回来之后,孙休询问蜀汉政事得失。薛珝回答:“君主昏庸,不知道自己的过失;臣子只求保全自身,避免获罪。入朝听不到正直的谏言;经过郊野,百姓面有菜色。我听说燕雀住在堂屋,母子欢乐,自以为十分安全,灶台起火房梁焚烧,燕雀依旧快活,不知道灾祸将要降临,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薛珝的弟弟薛莹,字道言。最初担任秘府中书郎。孙休即位,薛莹做散骑中常侍。过了几年因病辞官。孙皓即位初年,薛莹担任左执法,升任选曹尚书;册立太子之后,又兼任太子少傅。

建衡三年,孙皓追忆感叹薛综留下的文章,命令薛莹接续编撰。薛莹献上诗作: “我的先祖,从前在汉朝做官,世代绵延,很多人身居台省要职。到我的父亲薛综,遭遇时局动乱,刘汉王朝失去统治,家国分崩离析,来到这片乐土,侥幸保全性命。上天开启机缘,归向东南吴国。 当初流离沦落,困在蛮夷之地。大皇帝开创基业,恩德广远,特地征召提拔,把我从卑贱之中拔擢出来。脱去平民布衣,接受朝廷符命,担任合浦太守,地处海边角落。后来迁入京城,登上中枢职位。枯朽之人重获荣宠,断绝的家道重新接续。从卑微到达显贵,并非最初的心愿。蒙受这样的恩宠,心中已知满足。 又逢文皇帝建立东宫,父亲担任太子少傅,荣耀更加盛大。圣明的太子,德行谦逊宽厚,礼遇优厚丰隆。可悲先臣,一心竭尽忠诚,大恩还未报答,就离世而去。 可叹我卑微鄙陋,和兄弟侥幸长大,继承先父血脉。父亲在家教诲,我却愚昧顽钝,不能继承家业,心中本想着躬耕度日。哪里想到圣明的朝廷,仁泽遍布,追念先臣,怜悯他功业未成,提拔我等,赐予显赫荣衔。 薛珝身负千里重任,奉命南征,旌旗齐备,兵器扬声。轮到我资质昏暗浅陋,却又掌管人才铨选,又侍奉东宫,继承世代的荣光。才干比不上先辈,却身居高位,违背本分。 我德行浅薄,只是崇尚文雅。朝廷追念亡故的大臣,希望保全后人。奈何我愚昧不肖,没有半分先辈的风采。回望往日荣宠,对照自身愚钝,心中羞愧难忍。我日夜辗转,扪心自问。父子兄弟,数代蒙受国恩,死后愿意结草报恩,活着誓要舍身效命。就算身死化为灰烬,也报答不了万分之一。”

这一年,何定提议开凿圣谿连通长江淮河。孙皓命令薛莹督率一万役夫动工。因为多巨石,工程难以推进,停工撤回。薛莹外调担任武昌左部督。后来何定被杀,孙皓追究圣谿工程的罪责,把薛莹投入监狱,流放广州。

右国史华覈上奏疏说: “我听说五帝三王,都设立史官,记录功业美德,流传后世无穷。汉代司马迁、班固,都是一代大才,撰写史书精妙,可以和六经一同流传。 大吴承受天命,建国江南。大皇帝末年,命令太史令丁孚、郎中项峻开始撰写《吴书》。丁孚、项峻没有史官才学,他们写的内容不足以记录史实。 到少帝孙亮时期,又选派韦曜、周昭、薛莹、梁广和我一共五个人,搜集往事,一同修撰,史书才有始末梗概。周昭、梁广早早去世;韦曜获罪;薛莹出外领兵,又因过错流放。这部史书就此搁置,至今没有定稿进献。 我才能浅陋,只可以做薛莹这类人的记录助手。如果让我总领编撰,一定会重蹈丁孚、项峻的覆辙,恐怕损毁大皇帝的盖世功业,损害当代的美名。 薛莹学问广博,文章尤其高妙,同僚之中,薛莹是第一。如今在职官员虽多,可通晓经史、擅长记述的人才,像薛莹这样的很少。所以我恳切地为国家惋惜。实在希望让即将完成的史书,编排在前代史籍的末尾。史书进呈之后,我就算身死,也没有遗憾。”

孙皓于是召回薛莹,任命他为左国史。不久,担任选曹尚书。和薛莹同郡的缪袆,坚持本心不肯屈从,被一众小人忌恨,降职为衡阳太守。就任之后,又追查旧的公事责问他。缪袆上表谢罪,途中前去拜访薛莹,又有人诬告缪袆不怕治罪,纠集大批宾客和薛莹聚会。于是逮捕缪袆下狱,流放桂阳。薛莹被遣送广州,还没抵达,朝廷又征召薛莹回京,恢复原职。

当时吴国法令很多谬误,政令繁杂苛刻。薛莹常常上书陈述有利时政的建议,主张减轻刑罚、减少徭役,体恤养育百姓,有些建议得到施行。升任光禄勋。

天纪四年,晋国军队征伐孙皓。孙皓向司马伷、王浑、王濬送上降书,降书的文稿出自薛莹之手。薛莹来到洛阳,晋武帝优先召见任用他,担任散骑常侍。应答质询,处理事务,都条理分明。 《干宝晋纪》记载:晋武帝从容问薛莹:“孙皓灭亡是什么原因?”薛莹答道:“归命侯孙皓作为吴国君主,亲近小人,刑罚滥用,对大臣大将没有信任。人人心怀恐惧,不能保全自身。危亡的祸根,实在就来自这里。”晋武帝又询问吴国尚存士人贤愚高下,薛莹一一据实回答。

太康三年,薛莹去世。著书八篇,名叫《新议》。 《王隐晋书》记载:薛莹的儿子薛兼,字令长,清正有器量,风度如同中原大族,不像江南人士。历任二宫丞相长史。晋元帝登基,多次升迁,官至丹阳尹、尚书,又做太子少傅。从薛综到薛兼,三代都做过东宫太子师傅。

评论: 张纮文思条理,持论正直,是当世优秀人才。孙策对待他,仅次于张昭,确实有道理。严畯、程秉、阚泽,是一代儒学之士。至于严畯辞让高官,成全旧友,不也算是德行长者吗。薛综学识渊博,规劝进谏,是吴国良臣。等到薛莹继承家风,确有先辈风范;可他身处暴虐昏暗的朝廷,屡次身居显要官位,君子对此是有所非议的。

吴志卷八 吴志卷八考证 (考证部分为校勘考据,不译)

吴志卷九 周瑜 鲁肃 吕蒙

周瑜,字公瑾,庐江郡舒县人。堂祖父周景,周景的儿子周忠,都做过汉朝太尉。 《谢承后汉书》记载:周景,字仲向,年少以廉洁被人称道,通晓经学,被察举孝廉,受公府征召。后来担任豫州刺史,征召汝南人陈蕃做别驾,颍川人李膺、荀绲、杜密,沛国人朱寓做从事,都是天下杰出人物。渐渐升迁到尚书令,最终登上太尉之位。 《张璠汉纪》记载:周景的父亲周荣,章和年间担任尚书令。当初周景历任州郡长官,喜爱人才。每年举荐官吏,考核完毕,就邀请到后堂,和家人一同宴饮。像这样多次。赠送礼物丰厚之后,还选拔他们的子弟做官。周景常常说:“把臣子当作儿子对待,对政事有什么坏处?” 在此之前,韩演担任河内太守,为官公正无私。举荐人才只看才干,之后不再关照他们的家族。说:“我举荐贤才就够了,不能让恩惠偏私一家。”当时议论的人,对二人各有褒贬。

周瑜的父亲周异,官至洛阳令。周瑜身材高大,容貌俊美。当初孙坚发动义兵讨伐董卓,把家迁到舒县。孙坚的儿子孙策和周瑜同岁,二人格外交好。周瑜把路南的大宅院让给孙策居住,登堂拜见孙策母亲,财物互通不分彼此。

周瑜的堂父周尚担任丹阳太守,周瑜前去探望周尚。恰逢孙策将要东渡长江,抵达历阳,送信通知周瑜。周瑜率领兵马迎接孙策。孙策大喜,说:“我得到你,大事就成了。”于是跟随孙策攻打横江、当利,全部攻克。接着渡江攻打秣陵,击败笮融、薛礼,又攻占湖孰、江乘,进军曲阿,刘繇逃走。这时孙策的部众已经几万人。孙策对周瑜说:“我依靠这支人马攻取吴郡、会稽,平定山越已经足够,你回去镇守丹阳。”周瑜于是返回。

不久,袁术派遣堂弟袁胤接替周尚做丹阳太守,周瑜和周尚一同回到寿春。袁术想要任用周瑜做将领。周瑜看出袁术终究不会成就大业,于是请求出任居巢县长,想要借路回到江东。袁术应允。周瑜就从居巢回到吴郡。这一年是建安三年。孙策亲自迎接周瑜,授任建威中郎将,配给他士兵两千人,战马五十匹。 《江表传》记载:孙策又赐给周瑜乐队,修建府宅,赏赐的财物没有人比得上。孙策下令说:“周公瑾才华出众,和我自幼交好,情同骨肉。从前在丹阳调发士兵船只粮草来接济我,论功德酬报,这些赏赐还不足以报答他。”

周瑜当时二十四岁,吴地人都称呼他周郎。因为周瑜在庐江恩德信义广为人知,出京驻守牛渚,后来兼任春谷县长。没过多久,孙策打算夺取荆州,任命周瑜为中护军,兼任江夏太守。跟随攻打皖县,攻克皖城。当时得到桥公的两个女儿,都是绝世美女。孙策自己娶了大桥,周瑜娶了小桥。 《江表传》记载:孙策从容和周瑜开玩笑说:“桥公两个女儿虽然流离,得到我们二人做丈夫,也该欢喜了。”

又进军寻阳,击破刘勋;讨伐江夏,回师平定豫章、庐陵,周瑜留守巴丘。 裴松之考证:孙策这时刚刚得到豫章、庐陵,还没能平定江夏。周瑜镇守的应当是如今的巴丘县,和后来征伐的巴丘不是同一个地方。

建安五年,孙策去世,孙权掌管江东事务。周瑜带兵前来奔丧,就此留在吴郡,以中护军身份和长史张昭一同主持各项政务。 《江表传》记载:曹操刚刚击败袁绍,兵势日益强盛。建安七年,下达文书责令孙权送质子入朝。孙权召集大臣商议。张昭、秦松等人犹豫不定。孙权内心不想送人质,单独带周瑜到母亲面前商议。 周瑜说:“当初楚国最初受封在荆山旁边,封地方圆不足百里。后代君主贤能,开拓疆土,建都郢城,占据荆州、扬州,一直到南海,传国九百多年。如今将军继承父兄基业,坐拥六郡百姓,兵精粮足,将士愿意效命。开山铸铜,煮海水制盐,境内富足安定,百姓没有叛乱。乘船出行,早上出发傍晚就可以抵达。民风勇武,所向无敌。为什么要被逼送去人质? 一旦送人质入朝,就不得不受制于曹操。受制于曹操,朝廷征召就不得不前去,就会被别人控制。最多不过得到一个侯爵印绶,十几个仆从,几辆车马,岂能和南面称孤相比!不如不送,静观时局变化。如果曹操能够奉行道义匡扶天下,将军再臣服于他也不晚。如果他图谋作乱,战争就像烈火,不收敛就会焚烧自己。将军积蓄勇威,顺应天命就好,为什么要送人质。” 孙权母亲说:“公瑾说得对。公瑾和伯符(孙策)同年,只小一个月,我把他当做儿子看待,你要把他当兄长对待。”于是没有送去人质。

建安十一年,周瑜督率孙瑜等人讨伐麻、保两处屯寨,斩杀敌军首领,俘获一万多人,回师驻守官亭。江夏太守黄祖派遣部将邓龙带领几千兵马攻入柴桑。周瑜追击交战,活捉邓龙押送吴郡。

建安十三年春天,孙权讨伐江夏,周瑜担任前部大督。同年九月,曹操攻入荆州,刘琮率全军投降。曹操得到荆州水军,步兵水兵几十万。吴国将士听说之后都十分恐惧。孙权召见群臣询问对策。参与议论的人都说:“曹操如同豺虎,但是假借汉朝丞相名号,挟持天子征讨四方,动辄拿朝廷作为说辞。现在抵抗他,名分上就不顺。再说将军凭借长江作为屏障对抗曹操;如今曹操得到荆州,全部占有这片土地。刘表训练的水军,蒙冲战舰数以千计,曹操全部沿江排布,再加上步兵,水陆一同南下。长江天险,已经和我们共有。而且兵力多少,也不能相比。依我们的意见大计不如迎接归顺曹操。”

周瑜说:“不是这样。曹操虽说名义上是汉朝丞相,实际是汉朝的奸贼。将军凭着神武英才,依仗父兄留下的功业,割据江东,土地方圆数千里,军队精锐物资充足,英雄人才乐于效力。正应当横扫天下,替汉朝铲除奸凶,何况曹操自己前来送死,怎么可以投降! 请让我为将军分析:就算北方已经安定,曹操没有后方忧患,可以长期来和我们争夺疆场,能和我们在水战上分胜负吗? 如今北方并没有平定,马超、韩遂还盘踞关西,成为曹操后方祸患;舍弃骑兵优势,依仗舟船,和吴越之人较量水战,本来就不是中原士兵擅长的。又赶上寒冬,战马没有草料;驱使中原士兵远道来到江湖水乡,水土不服,一定会生出疾病。这四点都是用兵的大忌,而曹操全都触犯。将军擒获曹操,就在今日。我请求得到三万精兵,进驻夏口,保证为将军击破曹军。”

孙权说:“老贼想要篡汉自立,只是忌惮袁绍、袁术、吕布、刘表和我。如今群雄大多被消灭,只剩下我还在。我和老贼势不两立。你主张抗击,和我的想法相合,这是上天把你赐给我。” 《江表传》记载:孙权拔刀砍向面前的案几,说:“各位文武官员,再有敢说迎接曹操的,就和这张案几一样。” 会议散后,夜里周瑜请求觐见孙权,说:“众人只看到曹操书信说水兵步兵八十万,就人人恐惧,不去核实虚实,就提出投降,实在毫无道理。据实核算,他带来的中原士兵不过十五六万,而且长期征战疲惫;得到的刘表降兵,最多七八万,还心怀猜疑。用疲惫染病的士兵,驾驭心怀狐疑的部众,人数虽多,不值得畏惧。只要五万精兵,就足以制服敌人。希望将军不要忧虑。” 孙权拍着周瑜后背说:“公瑾,你这番话十分合我心意。子布、文表这些人只顾念妻子家小,怀着私心,太让我失望。只有你和子敬和我同心,这是上天让你们二人辅佐我。五万士兵很难立刻集结,已经选出三万人,船只粮草武器都已经备齐。你和子敬、程公先行出发,我会继续调发兵马,多运送物资粮草,做你的后援。你如果能战胜就决战;倘若战事不顺,就回来和我会合,我亲自和孟德决一死战。” 裴松之考证:定下抵抗曹操的计策,其实最早出自鲁肃。当时周瑜身在鄱阳,鲁肃劝孙权召回周瑜。周瑜从鄱阳回来,只是和鲁肃想法不谋而合,才一同成就大功。本传只写孙权召见群臣问计,周瑜驳斥众人独言抗曹,完全不提鲁肃最先谋划,大概是抢夺了鲁肃的善谋。

这时刘备被曹操击败,打算向南渡江,在当阳遇到鲁肃,于是共同谋划,进驻夏口,派遣诸葛亮拜见孙权。孙权就派遣周瑜、程普等人和刘备合力迎战曹操,两军在赤壁相遇。当时曹操军队中已经爆发疫病。初次交战,曹军失利,退兵驻守长江北岸。周瑜等人驻守南岸。周瑜部将黄盖说:“敌众我寡,很难长久相持。观察曹军战舰首尾相连,可以用火攻逼他们退走。”

于是调集几十艘蒙冲战舰,装满柴草,浇灌油脂,外面裹上帷幕,船上竖起旌旗。黄盖事先写信送给曹操,谎称要投降。 《江表传》收录黄盖书信:“我蒙受孙氏厚恩,常年领兵,待遇优厚。只是看天下大势,用江东六郡山越部众,抵挡中原百万大军,实力悬殊,海内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江东文武,无论愚智,都知道不能抗衡,只有周瑜、鲁肃见识浅薄,执迷不悟。如今归降,是真心打算。周瑜统领的军队很容易摧败。交战之日,我作为前部,顺势见机行事,报效曹公。”曹操专门接见送信人,悄悄盘问,传令说:“只怕是诈降。黄盖如果真心,会给他远超以往的封赏。”

又准备轻便小船,系在大船后面。船队依次向前开进。曹军官兵都伸长脖子观望,指指点点说黄盖来投降。黄盖放开各艘大船,同时点火。当时风势猛烈,大火蔓延烧到岸上营寨。顷刻之间,浓烟烈焰漫天,人马烧死淹死的极多。曹军大败,撤退守卫南郡。 《江表传》记载:开战当天,黄盖先调集十艘轻快战船,里面装满干柴枯草,浇上鱼油,盖上红色幔帐,船上竖立旌旗龙幡。当时东南风猛烈,十艘战船冲在最前面,到江心扬起风帆。黄盖举起火把号令军士,士兵齐声大喊:“投降!”曹军人全都出营站着观看。距离北岸曹军二里多,同时点火。火烈风猛,船只飞驰,烟火冲天,烧尽曹军战船,火势蔓延岸边营垒。周瑜率领精锐轻兵紧随其后,擂鼓猛攻,北军大败。曹操退兵撤走。

刘备和周瑜又一同追击。曹操留下曹仁等人守卫江陵城,自己直接返回北方。周瑜和程普又进军南郡,和曹仁隔江对峙,还没有大规模交战。 《吴录》记载:刘备对周瑜说:“曹仁驻守江陵,城中粮草充足,会成为大祸害。派张益德带一千人跟随您,您分两千人马给我,我从夏水截断曹仁后路。曹仁听说我军到来必定撤走。”周瑜分两千士兵交给刘备。

周瑜立刻派遣甘宁前去占据夷陵。曹仁分出骑兵围攻甘宁。甘宁向周瑜告急。周瑜采纳吕蒙计策,留下凌统守卫后方,自己和吕蒙北上援救甘宁。甘宁的围困解除,就渡江驻扎北岸,约定日期大战。周瑜亲自骑马督战,被流箭射中右肋,伤势很重,就退回营寨。后来曹仁听说周瑜卧床不起,带兵来到阵前挑战。周瑜勉强起身,巡视军营,激励将士。曹仁于是退兵。

孙权授周瑜偏将军,兼任南郡太守,把下隽、汉昌、浏阳、州陵作为周瑜的食邑,驻守江陵。刘备以左将军身份兼任荆州牧,治所在公安。刘备到京口拜见孙权。周瑜上疏说:“刘备有枭雄的资质,又有关羽、张飞这样猛将,一定不会长久屈居人下。我的愚计,最好把刘备迁到吴郡,大修宫室,多送美女珍玩,让他沉溺享乐;把关羽、张飞分开安置到别的地方,派遣像我这样的人统率他们作战,大事就可以平定。如今轻易分割土地资助他,让这三个人齐聚边境,恐怕蛟龙得到云雨,终究不会困在池子里。”孙权因为曹操还在北方,应当广纳天下英雄,又担心刘备不能很快制服,没有采纳这个意见。

这时刘璋担任益州牧,外部有张鲁侵扰。周瑜于是到京口拜见孙权说:“现在曹操刚刚受挫,内心正有忧患,不能再和将军接连交战。请求和奋威将军(孙瑜)一同攻取蜀地。得到蜀地之后吞并张鲁,留下奋威将军固守那里,和马超结成同盟。我回来再和将军占据襄阳,进逼曹操,北方就可以谋取。”孙权答应他。周瑜返回江陵整理行装,途中在巴丘病逝。 裴松之考证:周瑜想要攻打蜀地,回江陵置办行装,去世地点应当是现在的巴陵,和之前驻守的巴丘地名相同,地点不一样。

周瑜终年三十六岁。孙权穿上丧服哀悼,左右臣下都十分悲痛。周瑜灵柩要运回吴郡,孙权又到芜湖迎接,所有丧葬开销,全部由官府供给。后来下达命令:已故将军周瑜、程普家的佃客,官府一律不得清查征收。

当初孙策和周瑜交好,吴太妃又让孙权把周瑜当做兄长对待。当时孙权只是将军,各位将领宾客对孙权礼节还比较简略,唯独周瑜先行恪守人臣的恭敬礼节。周瑜心胸开阔,大体上很得人心,只是和程普不和。 《江表传》记载:程普仗着自己年纪大,多次欺辱周瑜。周瑜压低姿态包容退让,始终不和他计较。程普后来内心敬服亲近周瑜,告诉别人说:“和周公瑾交往,就像饮用醇厚美酒,不知不觉就醉了。”当时人都赞叹周瑜谦让大度。

当初曹操听说周瑜年轻有才干,认为可以游说策反,就秘密派遣九江人蒋干去见周瑜。蒋干容貌出众,能言善辩,在江淮一带没有人比得上。蒋干穿上布衣,头戴葛巾,假借私人交情拜访周瑜。周瑜出门迎接,立刻对蒋干说:“子翼辛苦,远渡长江,是来替曹操做说客的吧?”蒋干说:“我和您是同乡,久闻美名,前来叙旧,也瞻仰您的风度,却说我是说客,不是太多心了吗。”周瑜说:“我虽然比不上师旷,听弦音就能明白乐曲,也足够听懂你的来意。”于是请蒋干入内,摆设酒宴。宴会结束送蒋干出去,说:“我正好有机密事务,你先回馆舍,事情办完再来请你。”

过了三天,周瑜邀请蒋干,巡视军营,察看仓库、兵器物资。回来又设宴,向蒋干展示侍从、服饰珍宝器物。周瑜对蒋干说:“大丈夫活在世上,遇到知己的君主,在外恪守君臣道义,在内结下骨肉恩情,言语计谋都被采纳,祸福一同承担。就算苏秦、张仪再生,郦食其复出,也要把他们的后背按住,驳倒他们的说辞,哪里是你后生小辈可以动摇的。”蒋干只是笑,始终没有说话。蒋干回去之后,称赞周瑜气度高雅,不是言辞可以离间。中原士人也因此敬重周瑜。

刘备从京口回去之后,孙权乘坐飞云大船,和张昭、秦松、鲁肃十几个人追去送别,盛大宴会告别。张昭鲁肃等人先离开,孙权单独留下刘备闲谈。谈话之间叹息周瑜说:“公瑾文武谋略,是万人之中的英才,看他器量宏大,恐怕不会长久做别人臣子。”

周瑜击破曹军之后,曹操说:“我并不以撤退为羞耻。”后来写信给孙权:“赤壁之战,我军正好遭遇疫病,我自己烧毁战船撤退,白白让周瑜得到虚有的美名。”周瑜威名远扬,所以曹操、刘备都想用谗言离间孙权对周瑜的信任。

周瑜去世,孙权流泪说:“公瑾有辅佐帝王的才干,如今忽然短命,我还能依靠谁。”后来孙权称帝,对公卿大臣说:“我如果没有周公瑾,不能登上帝位。”

周瑜年少精通音乐,就算酒过三巡之后,乐曲如果有差错,周瑜一定听得出来,听出就会回头看乐工。所以当时民谣说:“曲有误,周郎顾。”

周瑜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给太子孙登。儿子周循娶公主,官拜骑都尉,有周瑜的风范,年纪轻轻就去世。周循的弟弟周胤,最初授兴业都尉,把宗室女子嫁给他,配士兵一千人,驻守公安。黄龙元年,封为都乡侯。后来因罪流放到庐陵郡。

赤乌二年,诸葛瑾、步骘联名上奏疏: “已故将军周瑜的儿子周胤,从前蒙受恩宠,受封将领。不能享福守业,想着建立功绩,反而放纵情欲,招来罪责。 我们想到周瑜过去蒙受器重,在内是心腹重臣,在外是沙场猛将。领兵出征,身挡飞箭流石,尽节效命,视死如归。所以才能在乌林摧垮曹操,在郢城打退曹仁,扬吴国威德,震动中原。蛮夷荆楚,没有不归顺的。就算周代的方叔,汉代的韩信、英布,也比不上他。 抵御危难的功臣,历代帝王无不看重。所以汉高祖分封功臣誓词说:‘即使黄河变得细如衣带,泰山磨成石块,封国永远存在,传到后代子孙。’用丹砂书写盟誓,藏在宗庙,传给后世。想要功臣后代代代接续,不只是子孙,连旁支都受恩惠。这样厚重,就是勉励后世,让效命的臣子死而没有遗憾。 何况周瑜去世时间还不长,他的儿子周胤就贬为平民,实在令人哀痛。 希望陛下效法古代,延续功臣的福泽,为周胤申诉,请求赦免他的罪过,归还他士兵,恢复爵位。让错失报晓的雄鸡再有一鸣的机会,戴罪的臣子得以效力。”

孙权答复: “周瑜是我心腹旧勋,和我一同开创大业,我实在不能忘记。从前周胤年纪轻,没有功劳,凭空授予精兵,封侯拜将,只是顾念周瑜才惠及周胤。可是周胤依仗这份恩宠,酗酒放纵。多次告诫,不肯悔改。我和公瑾的情义,就如同二位,内心也希望周胤有所成就,哪里会停止关照。只是周胤罪行深重,不宜立刻复官。我也打算让他受些困苦,让他自己反省。 如今二位恳切引用汉高祖山河为誓的典故,让我十分惭愧。虽然我的德行比不上汉高祖,也希望差不多做到这件事。所以没有立刻听从。作为周瑜的儿子,又有二位从中说情,如果周胤能够改过,又有什么可担心。”

诸葛瑾步骘的奏疏接连呈上,朱然、全琮也一同求情,孙权才答应赦免。恰巧周胤病死。

周瑜兄长的儿子周峻,也因为周瑜的大功担任偏将军,统领官吏士兵一千人。周峻去世,全琮上表请求任命周峻的儿子周护做将领。孙权说:“从前击退曹操,夺取荆州,全靠公瑾,我从来没有忘记。刚刚听说周峻去世,本来打算任用周护;听说周护品性凶险,任用他只会酿成祸患,所以打消念头。我怀念公瑾,哪里会有停止的时候。”

鲁肃,字子敬,临淮郡东城县人。生下来父亲就去世,和祖母一同生活。家中富足,生性乐善好施。当时天下大乱,鲁肃不治理家业,大量散发财物,变卖田地,救济穷困之人,结交义士,很得乡里人心。

周瑜担任居巢县长,带领几百人专程拜访鲁肃,请求接济粮食。鲁肃家中有两仓米,每仓三千斛,鲁肃就指着其中一仓送给周瑜。周瑜更加了解鲁肃的奇才,于是二人结下深厚交情,如同古代侨、札二君子。

袁术听说鲁肃的名声,就任命他做东城县长。鲁肃看出袁术没有法度,不值得共事。于是携带老弱家属,率领一百多名少年侠士,向南来到居巢投奔周瑜。周瑜向东渡江,鲁肃和他一同前行。 《吴书》记载:鲁肃相貌魁梧,年少有远大气节,喜欢出奇计。天下将要大乱,就练习击剑骑射,召集少年,供给衣食,到南山打猎,暗中操练部众,讲习武艺。家乡父老说:“鲁家世代衰败,怎么生出这样一个狂妄小子。” 等到群雄起兵,中原大乱。鲁肃对部众说:“中原纲纪崩坏,盗寇横行。淮泗一带不是保全性命的地方。我听说江东土地肥沃万里,百姓富足兵力强盛,可以躲避灾祸。你们愿意和我一同去往那片乐土,观望时局变化吗?”随从全都愿意跟随。 于是老弱走在前面,强壮勇士在后,一共男女三百多人出发。州里派骑兵追赶。鲁肃众人缓缓行进,士兵拉满弓箭。鲁肃对追兵说:“各位都是大丈夫,应当懂得大势。如今天下战乱,有功不赏,追赶没有惩罚,为什么要逼迫我们?”鲁肃把盾牌立在地上,拉弓射箭,箭矢全部射穿盾牌。追兵既赞许鲁肃的言辞,又估量不能制服他们,就撤兵回去。

鲁肃渡江去见孙策,孙策也十分赏识他。鲁肃把家安在曲阿。恰逢祖母去世,鲁肃回到东城安葬祖母。刘子扬和鲁肃交好,写信给他说:“当今天下豪杰并起,你的才干尤其适合这个时代。赶紧回来迎接老母,不要滞留在东城。最近郑宝在巢湖,拥有部众一万多人,土地肥沃,庐江很多闲人前去依附。何况我们这样的人。看时局形势,还可以收拢更多人马。时机不可错失,足下速速前来。”鲁肃回信赞同这个计划。

安葬祖母完毕,鲁肃回到曲阿,打算北行。这时周瑜已经把鲁肃的母亲接到吴郡。鲁肃把刘子扬的书信全部告诉周瑜。当时孙策已经去世,孙权还住在吴郡。周瑜对鲁肃说:“从前马援回答光武帝说:‘当今世道,不只是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选择君主。’如今吴主敬重贤才,接纳奇士。我听先人的秘论,承受天命取代刘氏的人,必定兴起在东南。推算历数,正好是吴主该建立帝王基业的时候。这正是志士攀附明君施展抱负的时候。你不必把刘子扬的话放在心上。”鲁肃听从周瑜的话。周瑜向孙权举荐鲁肃,说他才干可以辅佐当世,应当多多寻访这类人才,成就大业,不能让他离去。

孙权立刻接见鲁肃,交谈之后十分欣赏。宾客退下,鲁肃也要告辞离开,孙权单独把鲁肃叫回来,合坐一席对饮。于是私下商议。孙权说:“如今汉朝王室倾覆,天下大乱。我继承父兄留下的基业,想要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匡扶天下的功业。承蒙你看重,拿什么来辅佐我?”

鲁肃答道:“从前汉高祖一心想要尊奉义帝,却做不到,因为有项羽加害。如今的曹操,就如同从前的项羽。将军凭什么做齐桓、晋文?我私下估量,汉朝不可能复兴,曹操也不可能一下子除掉。替将军谋划,只有割据江东,观望天下局势变化。这样立足,也不用有什么嫌疑。为什么?北方变故很多。趁着北方多事,剿灭黄祖,讨伐刘表,把长江流域全部据为己有。之后称帝建号,谋取天下。这就是汉高祖一样的功业。”孙权说:“我尽力治理一方,希望辅佐汉室而已,这番话不是我能想到的。”

张昭非议鲁肃不够谦逊,多次诋毁他,说鲁肃年轻粗疏,不可任用。孙权并不放在心上,反而更加看重鲁肃,赐给鲁肃母亲衣服帷帐,家中器物,富足程度和从前一样。

刘表去世,鲁肃劝孙权:“荆州和我国相邻,江水向北顺流而下;外有长江汉水,内有山岭险阻,如同金城;土地肥沃万里,百姓富足。如果占据这里,就是帝王的资本。如今刘表刚刚去世,他两个儿子向来不和,军中将领各怀心思。再加上刘备是天下枭雄,和曹操有仇,寄居在刘表门下。刘表忌惮他的才能,不能重用。 如果刘备和荆州方面同心协力,上下团结,就应当安抚,和他们结盟。如果他们内部分裂,就另做打算,成就大事。我请求奉命前去吊唁刘表两个儿子,慰劳军中掌权的人,并且劝说刘备,安抚刘表部众,同心协力对付曹操,刘备一定会欣然听从。如果能够成功,天下就可以平定。现在不赶快前去,恐怕会被曹操抢先。”孙权立刻派遣鲁肃出行。

鲁肃走到夏口,听说曹操已经向荆州进军,昼夜赶路。等赶到南郡,刘琮已经投降曹操。刘备仓皇逃跑,想要向南渡江。鲁肃直接迎上前,在当阳长坂和刘备相见。转达孙权的心意,陈述江东实力稳固,劝说刘备和孙权合力。刘备十分欢喜。当时诸葛亮跟随刘备。鲁肃对诸葛亮说:“我是子瑜(诸葛瑾)的朋友。”双方当即定下盟约。刘备到夏口,派遣诸葛亮出使东吴,鲁肃也返回江东复命。 裴松之考证:刘备和孙权合力抵御曹操,原本出自鲁肃的谋划。鲁肃还对诸葛亮说我是子瑜的朋友,那么诸葛亮早就听过鲁肃的想法。但是《蜀书·诸葛亮传》却说诸葛亮以联吴的策略说服孙权,孙权大喜。好像这个计策出自诸葛亮。两国史官各自记录见闻,争相夸耀本国功绩,各取所长。两本书都出自陈寿,却互相矛盾,这不符合修史的体例。

恰逢孙权收到曹操将要东进的消息,和众将商议,众人都劝孙权迎接投降曹操,唯独鲁肃不说话。孙权起身去更衣,鲁肃追到屋檐之下。孙权明白他的心意,握住鲁肃的手说:“你想说什么?”鲁肃说:“刚才观察众人的议论,只会耽误将军,不值得和他们谋划大事。我鲁肃可以投降曹操,将军却不可以。为什么?我投降曹操,曹操会把我送回乡里,品评我的名位,依旧可以做个小官。坐着牛车,跟随小吏,和士大夫交游,慢慢升迁,依旧能做到州郡长官。将军投降曹操,想要去哪里安身?希望早定大计,不要采纳众人的意见。”孙权叹息说:“这些人的主张,太让我失望。今天你阐明宏大计策,正和我想法一样,这是上天把你赐给我。” 《魏书》《九州春秋》记载:曹操征伐荆州,孙权十分恐惧。鲁肃实际想要劝孙权抵抗曹操,于是激将孙权说:“曹操是强大敌人,刚刚吞并袁绍,兵马精锐,乘战胜之势讨伐丧乱的荆州,必定取胜。不如派兵帮助曹操,还要送将军家人到邺城,不然就危险。”孙权大怒,想要杀鲁肃。鲁肃才说:“现在事态紧急,如果另有打算,为什么不派兵帮助刘备,反而要杀我?”孙权才醒悟,派遣周瑜援助刘备。 孙盛评论:《吴书》《江表传》写鲁肃一见孙权,就劝说抗拒曹操,谋划帝王大业。刘表死后,又请求出使观望形势,不可能反过来劝投降曹操。而且当时劝降的人很多,却说孙权唯独要杀鲁肃,不符合史实。

当时周瑜接到命令身在鄱阳,鲁肃劝孙权急速召回周瑜回来。于是任命周瑜主持战事,鲁肃做赞军校尉,协助谋划方略。曹操战败撤退之后,鲁肃率先返回吴郡。孙权大规模集合众将迎接鲁肃。鲁肃将要入阁拜见孙权,孙权起身向他行礼,对鲁肃说:“子敬,我亲自下马迎接你,足够彰显你的地位了吗?”鲁肃快步上前说:“还不够。”在座所有人全都愕然。鲁肃落座,慢慢举起马鞭说:“希望陛下恩德遍布四海,统一天下,成就帝王大业,到那时再用安车软轮征召我,才算真正显贵。”孙权拍手大笑。

后来刘备到京口见孙权,请求统领荆州。唯独鲁肃劝说孙权把荆州借给刘备,一同抵御曹操。 《汉晋春秋》记载:吕范劝孙权扣留刘备。鲁肃说:“不行。将军虽然神武盖世,但是曹操势力还很强。刚刚得到荆州,恩德信义还没有深入人心。不如借给刘备,让他安抚荆州百姓。增加曹操的敌人,给自己树立盟友,这是上策。”孙权听从鲁肃。曹操听说孙权拿土地资助刘备,正在写字,惊得笔掉落在地上。

周瑜病重,上奏疏:“如今天下战事不断,这是我日夜担忧的。希望陛下提前思虑还没有发生的祸患,然后再享受安乐。如今我们和曹操为敌,刘备近在公安,边境紧紧相连,当地百姓还没有真心归附,需要良将镇守安抚。鲁肃智谋谋略足以胜任,请让他接替我。我死去之后,心中的牵挂就全部了结。” 《江表传》记载周瑜临终写给孙权书信:“我才能平庸,蒙受讨逆将军孙策非同一般的知遇,托付心腹重任,统领兵马,立志上阵效命。规划攻取巴蜀,再夺取襄阳。本以为可以握在手中,却因为不幸染上重病。前些天医治,病情一天天加重。人生总有一死,寿命长短命中注定,不值得可惜。只恨我的志向不能施展,不能再侍奉陛下。现在曹操在北方,边境不安;刘备寄居近处,如同养虎。天下大事,还不能预知结局。这是朝中大臣废寝忘食的时候,也是陛下思虑重重的时候。鲁肃为人忠诚刚烈,处理事务一丝不苟,可以接替我的职位。人之将死,他说的话值得采纳。倘若可以采用,我死而不朽。”这份书信和本传记载大意相近,文辞不一样。

孙权就任命鲁肃为奋武校尉,接替周瑜统领军队。周瑜的部众四千多人,四个县的食邑,全都归鲁肃。让程普兼任南郡太守。鲁肃最初驻守江陵,之后东移屯守陆口。恩德威信广为施行,部众增加到一万多人。授汉昌太守、偏将军。建安十九年,跟随孙权攻破皖城,调任横江将军。

在此之前,益州牧刘璋政事败坏。周瑜、甘宁都劝孙权攻取蜀地。孙权拿这件事咨询刘备。刘备内心打算自己夺取蜀地,假意回复:“我和刘璋同为宗室,希望依靠先祖英灵匡扶汉朝。如今刘璋得罪于您,我心中惶恐,不敢听闻攻取蜀地的计划。希望您宽恕他。如果不能得到宽恕,我就披散头发归隐山林。”后来刘备向西攻打刘璋,留下关羽镇守荆州。孙权说:“狡诈的家伙竟然敢欺骗我。”

等到关羽和鲁肃的辖区交界,多次产生猜忌矛盾,边境冲突不断。鲁肃常常以友好的态度安抚。刘备平定益州之后,孙权要求归还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备不肯归还。孙权派遣吕蒙率军攻取。刘备听说,亲自回到公安,派遣关羽争夺三郡。鲁肃驻守益阳,和关羽两军对峙。

鲁肃邀请关羽会面,各自把兵马停留在百步之外,只有各位将军单刀赴会。鲁肃于是责备关羽:“我国真心实意把土地借给你们,是因为你们军队战败远道而来,没有立足资本。如今你们已经得到益州,既不归还全部土地,只求三郡,你们又不肯听从。”话还没有说完,座中有个人说:“土地,归有德的人所有,哪里有一成不变的道理。”鲁肃厉声呵斥那个人,言辞神色十分严厉。关羽拿刀站起身说:“这是国家大事,这个人懂什么。”用眼神示意那人退下。 《吴书》记载:鲁肃想要和关羽会谈,各位将领担心发生变故,劝鲁肃不要去。鲁肃说:“今天的事情,应当开导剖析是非。刘备辜负我国,对错还没有定论,关羽哪里敢加害我。”于是前往会见关羽。关羽说:“乌林之战,左将军刘备身在战场,连睡觉都不脱下铠甲,同心协力击破魏国,难道白白劳苦,得不到一块土地?而足下要来收回土地。”鲁肃说:“不是这样。当初豫州(刘备)在长坂兵败,部众不到一校,处境穷困,打算远远逃窜,想都不敢想会有今天。我主上怜悯豫州没有安身之处,不惜土地人力,让他得到庇护渡过难关。可是豫州却虚情假意,背弃恩义。现在已经占有益州,又想要吞并荆州。这样的事普通人都不忍心做,何况是一方领袖。我听说贪婪背弃道义,一定会招来灾祸。您身负重任,不能明辨道理,用道义辅佐时局,反而依仗弱小兵力来争夺。我方理直,对方理亏,打仗又能得到什么?”关羽无言反驳。

刘备于是划分湘水作为两国边界,双方罢兵休战。鲁肃在建安二十二年去世,时年四十六岁。孙权为他举办丧事,又亲自出席他的葬礼;诸葛亮也为鲁肃发布哀悼的文告。 《吴书》记载:鲁肃为人方正严肃,很少玩乐修饰,对内对外都节俭朴素,不追求世俗的喜好。治理军队整肃有序,下达的命令必定执行;就算身处军营战阵,手中也从不放下书卷。又擅长谈论,能撰写文章,思虑度量宏大高远,有着超出常人的明见。周瑜去世之后,鲁肃就是吴国首屈一指的人物。

孙权称帝,登上祭天高台,回头对各位公卿大臣说:“从前鲁子敬就曾经说起称帝这件事,真可以说是明察时事大势啊。” 鲁肃留有遗腹子鲁淑,鲁淑长大成人,濡须督张承评价他,说他将来一定能身居高位。永安年间,鲁淑担任昭武将军、都亭侯、武昌督。建衡年间,朝廷授予他符节,升任夏口督;他所管辖的地方,治理严整,有才干谋略。凤凰三年,鲁淑去世。他的儿子鲁睦继承爵位,统领兵马。

吕蒙,字子明,汝南郡富陂县人。年少时渡过长江南下,依附姐夫邓当。邓当是孙策手下的将领,多次讨伐山越。吕蒙十五六岁时,偷偷跟随邓当攻打贼寇,邓当回头看见吕蒙,大为吃惊,呵斥他,却不能阻止他。回来之后邓当把这件事告诉吕蒙的母亲,母亲十分生气,想要处罚吕蒙。吕蒙说:“贫贱的日子难以忍受,倘若侥幸立下功劳,富贵就可以到手。况且不深入虎穴,怎么能捉到老虎?”母亲心疼他,就饶恕了他。

当时邓当手下的官吏,因为吕蒙年纪小而轻视他,说:“这小子能做得了什么事?不过是拿肉喂老虎罢了。”后来有一次见到吕蒙,又出言欺辱嘲弄他。吕蒙大怒,拔出刀杀了这个官吏,出逃躲到同乡郑长家里。之后通过校尉袁雄出面自首,袁雄找机会向孙策进言。孙策召见吕蒙,认为他才能出众,把他安置在自己身边。

过了几年,邓当死去,张昭举荐吕蒙接替邓当的职务,吕蒙被任命为别部司马。孙权执掌江东大权之后,检阅那些兵力少而作用有限的年轻小将,打算把他们的部队合并。吕蒙暗中借钱,为手下士兵制作红色的军服和绑腿。等到检阅的日子,吕蒙的部队阵列整齐醒目,士兵操练娴熟。孙权见到之后十分高兴,给他增拨兵员。

吕蒙跟随孙权讨伐丹阳,所到之处都立下战功,被任命为平北都尉,兼任广德县长。跟随大军征讨黄祖,黄祖命令都督陈就率领水军迎战。吕蒙率领前锋部队,亲手砍下陈就的头颅。将士们乘胜进攻黄祖的城池。黄祖得知陈就战死,弃城逃跑,吴军追击,活捉了黄祖。孙权说:“这一战能够取胜,根源在于先斩杀了陈就。”于是任命吕蒙为横野中郎将,赏赐铜钱一千万。

这一年,吕蒙又和周瑜、程普等人向西进军,在乌林大破曹操,把曹仁围困在南郡。益州将领袭肃率领全军前来归附东吴。周瑜上表,请求把袭肃的部队划归吕蒙。吕蒙极力称赞袭肃有胆识才干,而且是仰慕大义远道前来投奔,从道义上讲应当扩充他的兵力,不应当剥夺他的部众。孙权赞同吕蒙的意见,把部队依旧还给袭肃。

周瑜派遣甘宁前去占据夷陵,曹仁分出兵马包围甘宁。甘宁形势危急,派遣使者前来求救。众将领都认为兵力不足,不能分兵救援。吕蒙对周瑜、程普说:“留下凌公绩,我吕蒙和您一同前去解围,算一算局势,敌军撑不了多久。我敢保证凌公绩可以坚守十天。”又劝说周瑜分出三百人,截断险要的山道,敌军逃跑的时候就可以缴获他们的战马。周瑜听从了吕蒙的计策。

大军抵达夷陵,当天就交战,杀伤敌军过半。敌人连夜逃跑,逃到被柴木堵塞的险道,骑兵全部丢弃马匹徒步逃走。吴军紧随追击,缴获战马三百匹,用战船一并运回。于是吴军将士士气倍增,就渡过长江安营扎寨,和曹仁对峙交战,曹仁退兵逃走,东吴于是占据南郡,安抚平定荆州。吕蒙回师之后,被任命为偏将军,兼任寻阳县令。

鲁肃接替周瑜,前往陆口,路过吕蒙的驻地。鲁肃心里还轻视吕蒙,有人劝鲁肃说:“吕将军功名一天天显赫,不能还用旧眼光看待他,您应当前去拜访他。”鲁肃于是前去拜见吕蒙。酒喝到尽兴的时候,吕蒙问鲁肃:“您身负重任,和关羽做邻居,准备用什么计谋对策,来防备意料之外的变故?”鲁肃仓促之间随口答道:“到时候随机应变就可以。”吕蒙说:“如今东吴西蜀虽然表面结盟,可是关羽实在是像熊虎一样的猛将,怎么可以不预先制定计策?”随即为鲁肃筹划了五条应对的计策。鲁肃于是离开坐席,靠近吕蒙,拍着他的后背说:“吕子明,我没想到你的才干谋略竟然达到了这种地步!”于是拜见吕蒙的母亲,和吕蒙结为好友之后才分别。

《江表传》记载:当初孙权对吕蒙和蒋钦说:“你们如今都身居要职,掌管国事,应当多学习来提升自己。”吕蒙说:“军中常常事务繁多,恐怕没有时间读书。”孙权说:“我哪里是要你钻研经书去当经学博士!只不过是要你广泛浏览,了解历史往事罢了。你说事务繁多,谁能比得上我?我年少的时候读过《诗经》《尚书》《礼记》《左传》《国语》,唯独没有读《易经》。自从执掌江东,阅读三史和各家兵书,自认为大有收获。像你们二人,天资聪慧悟性高,读书必定会有收益,怎么能不学习?应当赶紧研读《孙子》《六韬》《左传》《国语》以及三史。孔子说过,整天不吃、整夜不睡地空想,没有益处,不如去学习。光武帝身在军务当中,手也不放下书本;曹操也自称年纪老了还好学。你们为什么不勉励自己呢?”

吕蒙从此开始读书,专心致志不知疲倦,他阅读过的书籍,连老儒生都比不上。后来鲁肃接替周瑜的职务,路过吕蒙那里,和他谈论问题,常常要被吕蒙辩驳得理屈词穷。鲁肃拍着吕蒙的后背说:“我以为老弟你只有武略罢了,到如今,你的学识渊博,不再是当年吴地的阿蒙了。”吕蒙说:“读书人分别几天,就应当用新的眼光看待,老兄您这番话,怎么像穰侯那样老调重弹?老兄您如今接替公瑾,已经很难接续他的功业,又和关羽为邻。这个人喜好读书,《左传》差不多都能背诵,性格刚直豪迈有雄才,可是十分自负,喜欢欺凌别人。如今和他对峙,应当用多重策略来对付他。”吕蒙秘密向鲁肃陈述三条计策,鲁肃恭敬接受,对外保密,不予公开。

孙权常常感叹说:“人到成年还能有所长进,像吕蒙、蒋钦这样,别人实在比不上。身处富贵显达,还能改变志趣虚心好学,喜爱典籍,轻视钱财崇尚道义,所作所为值得效仿,一同成为国家栋梁,这难道不是美事吗!”

当时吕蒙和成当、宋定、徐顾的军营驻地互相邻近。这三位将领死后,他们的子弟年纪幼小,孙权打算把他们的兵马全部合并给吕蒙。吕蒙坚决推辞,上书陈述:徐顾等人都为国辛勤出力,他们的子弟虽然年幼,不可以废除他们承袭部曲的权利。上书三次,孙权才应允。吕蒙又为他们挑选老师,辅导教育这些子弟。他处事大都像这样顾全大义。

魏国派遣庐江人谢奇担任蕲春典农,驻扎在皖县的乡间,屡次侵扰吴国边境。吕蒙派人引诱谢奇投降,谢奇不肯;吕蒙就等候时机出兵袭击,谢奇于是退缩。谢奇的部下孙子才、宋豪等人,都扶老携幼前来向吕蒙投降。

后来吕蒙跟随孙权在濡须抵御曹操,多次献上奇谋,又劝说孙权在水口修筑坞堡,防御设施做得十分精良。 《吴录》记载:孙权想要修筑坞堡,众将领都说:“上岸和敌人作战,洗脚之后就登船,要坞堡干什么?”吕蒙说:“打仗有顺利也有失利,作战没有百战百胜。倘若遭遇突发情况,敌人步兵骑兵逼近,我们来不及跑到水边,还怎么登上战船?”孙权说:“说得好。”于是修建了濡须坞。曹操不能攻克,就此退兵。

曹操派遣朱光担任庐江太守,驻守皖县,大规模开垦稻田,又派遣间谍招降鄱阳的贼寇首领,让他们做内应。吕蒙说:“皖县田地肥沃,如果粮食丰收,敌军的兵力一定会增加。这样发展几年,曹操的势头就会壮大,应当尽早除掉这个祸患。”于是详细向孙权禀报情况。孙权就亲自征讨皖县,召见各位将领询问计策。

《吴书》记载:众将领都建议堆筑土山,准备攻城器械。吕蒙快步上前说:“准备攻城器械、堆筑土山,必定要花费整月时间才能完成;城池防御修整完备,外部救兵就会赶到,就没法攻取了。况且我们借着雨水进军,如果拖延时日,水位就会退去,退兵的道路就会艰险,我私下觉得这样很危险。如今看这座城池,并不算十分坚固,凭借三军的锐气,四面同时进攻,很短时间就可以攻克,趁着水位还在就回师,这才是大获全胜的办法。”孙权听从吕蒙的意见。

吕蒙举荐甘宁担任升城督,甘宁率军冲在前面攻城,吕蒙率领精锐紧随其后。凌晨发起进攻,吕蒙亲自擂鼓,士兵奋勇登城。早饭的时辰就攻破城池。不久张辽率军赶到夹口,听说城池已经陷落,就撤退了。孙权嘉奖吕蒙的功劳,当即任命他为庐江太守,把俘获的人马都分给吕蒙,另外赏赐寻阳屯田户六百户,下属官吏三十人。

吕蒙回到寻阳,不到一年,庐陵发生贼寇作乱,多位将领讨伐都不能平定。孙权说:“凶猛的大鸟上百只,也比不上一只鹗。”再次命令吕蒙前去征讨。吕蒙一到,诛杀作乱的首恶,其余的人全部释放,恢复为平民。

这个时候刘备命令关羽镇守,独占荆州土地。孙权命令吕蒙向西夺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吕蒙向长沙、桂阳发送文书,两郡望风归降;只有零陵太守郝普坚守城池不肯投降。刘备亲自从蜀地赶到公安,派遣关羽争夺三郡。孙权当时驻扎在陆口,派鲁肃率领一万士兵驻守益阳抵挡关羽,又紧急传信召吕蒙,让吕蒙放弃零陵,立刻回师协助鲁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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