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卷十五（贺齐、全琮、吕岱、周鲂、钟离牧）
贺齐，字公苗，会稽山阴人。
【虞预《晋书》记载：贺氏原本姓庆。贺齐的伯父贺纯，学识有名。汉安帝的时候做侍中、江夏太守，辞官之后，朝廷公车征召他。为了避讳汉安帝的父亲孝德皇帝刘庆，改姓贺。贺齐的父亲贺辅，担任永宁县长。】
贺齐年轻做郡吏，代理剡县县长。县吏斯从轻薄好侠，做奸邪之事。贺齐想要惩治他。主簿劝谏：“斯从是县里大族，山越部族都依附他。今天治罪他，明天贼寇就会来进犯。”贺齐大怒，当即斩杀斯从。
斯从的同族党羽纠集一千多人，起兵攻打县城。贺齐率领官吏百姓，打开城门突击，大破贼军，威名震动山越。后来太末、丰浦百姓反叛，贺齐转任太末县长，惩办恶人，善待百姓，一个月叛乱全部平定。
建安元年，孙策来到会稽郡，察举贺齐为孝廉。当时王朗逃奔东冶，侯官县长商升为王朗起兵。孙策派永宁县长韩晏兼任南部都尉，带兵讨伐商升，任命贺齐做永宁县长。韩晏被商升打败，贺齐接替韩晏兼任都尉。
商升畏惧贺齐威名，派遣使者请求结盟。贺齐向他讲明祸福。商升送上官印，出城投降。贼军首领张雅、詹彊等人不愿意投降，反过来杀掉商升。张雅自称无上将军，詹彊自称会稽太守。贼军人多，贺齐兵力少，不足以进攻，就按兵休整。张雅和女婿何雄争夺权势，双方产生矛盾。贺齐让越人从中挑拨离间，让他们互相猜忌，举兵相斗。贺齐于是出兵进攻，一战大败张雅。詹彊部下震恐，率领部众投降。
侯官平定之后，建安、汉兴、南平又发生叛乱。贺齐进军建安，设立都尉府，这一年是建安八年。郡府调发属县五千士兵，由各县县长统领，全部归贺齐调度。贼帅洪明、洪进、苑御、吴免、华当五个人，各自统领一万户，连营驻扎汉兴；吴五带领六千户屯驻大潭；邹临带领六千户屯驻盖竹，大潭、盖竹的贼军都向余汗出兵。
大军讨伐汉兴，途经余汗。贺齐认为贼兵人多，我方兵力少，深入敌境没有后援，害怕被截断退路，命令松阳县长丁蕃留守余汗。丁蕃原本和贺齐是邻城长官，不甘心受贺齐调遣，推辞不肯留守。贺齐当即斩杀丁蕃，军中震动，人人听命。于是分兵留守后方，进军攻打洪明等人，接连大破敌军，阵上斩杀洪明。吴免、华当、洪进、苑御全部投降。转兵攻打盖竹，进军大潭，吴五、邹临两员贼将也投降。
这次征讨，一共斩首六千，主要贼帅全部擒获，重新设置各县，从俘虏中挑选出一万士兵。贺齐升任平东校尉。
建安十年，贺齐进兵上饶，分出一部分土地设立建平县。
建安十三年，贺齐升任威武中郎将，讨伐丹阳郡黟、歙两县。当时武彊、叶乡、东阳、丰浦四个乡先归降。贺齐上表，把叶乡设立始新县。而歙县贼帅金奇一万户驻扎安勤山，毛甘一万户驻扎乌聊山；黟县贼帅陈仆、祖山等两万户驻扎林历山。林历山四面悬崖峭壁，高几十丈，山路狭窄危险，刀剑盾牌都难以通行。贼军在高处投掷石头，军队无法进攻。大军围困多日，将领官吏都十分发愁。
贺齐亲自出外巡视观察地形，暗中招募身手敏捷的士兵，打造铁戈，偷偷走到敌人没有防备的险要地方，用铁戈凿开山壁开辟登山小路，夜里派人悄悄爬上去。又垂下很多布帛绳索，接应下面士兵。上去一百多人之后，四处擂鼓吹号角。贺齐率领大军等候山下。贼兵夜里听见鼓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以为大军已经全部登上山顶，惊慌混乱，不知所措。把守险要路口的贼兵全部逃回大营。大军趁势直接攻上山，大破陈仆等人，其余叛军全部归降。此战斩首七千。
【《抱朴子》记载：从前吴国派遣贺将军讨伐山贼。山贼当中有人会巫术，每次交战，官军刀剑刺不进去，弓箭射出，箭矢就掉头射向自己，官军屡屡失利。贺齐思索之后说：“听说金属锋刃可以被巫术禁制，有毒的虫兽可以被巫术禁制；没有锋刃的器物、无毒的虫，巫术就奈何不了。敌人能禁制我们兵器，必定不能禁制没有锋刃的东西。”于是大量制作粗大的木棒，挑选强健精锐士兵五千人做先锋，全部手持木棒。山贼依仗会巫术，完全不加防备。官军拿木棒击打，巫术果然失效，杀死杀伤山贼上万。】
贺齐又上表拆分歙县，设立新定、黎阳、休阳三县，连同黟、歙，一共六个县。孙权于是划出这片区域设置新都郡，贺齐担任太守，郡治设在始新，加官偏将军。
建安十六年，吴郡余杭县郎稚集合宗族作乱，几千人。贺齐出兵讨伐，又打败郎稚，上表分出余杭部分土地设立临水县。
【《吴录》记载：晋朝改名叫临安县。】
贺齐接到命令要去见孙权，之后再返回郡府。孙权为他设宴饯行，演奏乐舞。
【《吴书》孙权对贺齐说：“将来平定天下，定都中原，远方异族进贡珍宝，奇兽起舞，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贺齐回答：“殿下顺应天命，开创大业。我有幸追随，在军中奔走，尽一点微薄之力，这是我的心愿。至于远方进贡珍宝，异兽起舞，应当是圣德感召，不是我能办到的。”】
赏赐贺齐一辆軿车、骏马。孙权停下车驾，叫贺齐登车。贺齐推辞不敢。孙权叫侍从把他扶上车，导引的官吏士兵仪仗，和出行大将一样。孙权望着远去的贺齐笑着说：“人要努力，不积累功劳勤勉，得不到这样的荣耀。”贺齐车马走出一百多步，孙权才转身回去。
建安十八年，豫章东部彭材、李玉、王海等人叛乱，部众一万多人。贺齐讨伐平定，诛杀为首恶人，其余全部归降，挑选健壮的编入军队，弱小的编入县户籍。升任奋武将军。
建安二十年，跟随孙权征讨合肥。合肥城内魏军出兵突袭，徐盛受伤，丢失长矛。贺齐带兵上前抵挡，捡回徐盛丢失的长矛。
【《江表传》记载：孙权从合肥撤军，在逍遥津北被张辽突袭，几乎陷入绝境。贺齐带领三千士兵在南岸接应。孙权登上大船，各位将领设宴饮酒。贺齐离开坐席，流泪说：“陛下是人主，行事一定要稳重。今天这件事，几乎酿成大祸，臣下全都惶恐失色。希望这件事作为终身的警戒。”孙权擦干他的眼泪说：“我十分惭愧，已经记在心里，不只是写在腰带上。”】
建安二十一年，鄱阳郡尤突接受曹操印绶，煽动百姓造反。陵阳、始安、泾县全都响应尤突。贺齐和陆逊一同讨伐打败尤突，斩首数千，其余叛军震恐归降，丹阳三县平定，挑选得到精兵八千人。贺齐拜安东将军，封山阴侯，镇守长江，督管扶州往上直到皖县的防务。
黄武初年，魏国派曹休大军南下。贺齐路途遥远，晚到战场，驻扎新市抵御魏军。洞口各路军队遭遇大风，战船倾覆，损失过半，将士大惊。幸亏贺齐军队还没有渡江，部队完好无损，众将依靠贺齐稳住局势。
贺齐生性喜好奢华，尤其看重军备，兵器铠甲都十分精良。所乘坐的船只雕刻彩绘，青色伞盖，红色帷帐；盾牌戈矛都画上花纹；弓箭箭矢全部用好材料。冲锋作战的战舰，看上去如同山岳一般宏伟。曹休心中忌惮，于是率军撤退。贺齐升任后将军，持符节，兼任徐州牧。
当初晋宗原本是戏口守将，叛逃到魏国，后来担任蕲春太守，打算袭击安乐，掳掠人质。孙权以此为耻辱。趁着战事刚结束，六月盛夏，出其不意，下诏贺齐统领麋芳、鲜于丹袭击蕲春，活捉晋宗。四年之后贺齐去世。儿子贺达，弟弟贺景，都有美名，是优秀将领。
【《会稽典录》记载：贺景官拜灭贼校尉，治军严格而有恩德，兵器装备精致华美，在当时堪称第一，很早就去世。贺达性格意气用事，多次触犯法令，虽然有征战功劳，但爵位不高；不过轻财重义，胆量过人。儿子贺质，官至虎牙将军。贺景的儿子贺邵，另外有传记。】
全琮，字子璜，吴郡钱塘人。父亲全柔，汉灵帝时期被举荐孝廉，补尚书郎右丞。董卓作乱，辞官回乡。州府征召他做别驾从事，朝廷就地任命他为会稽东部都尉。
孙策来到吴郡，全柔率先举兵归附。孙策上表任命全柔为丹阳都尉。孙权做车骑将军，全柔担任长史，改任桂阳太守。全柔曾经派全琮运送几千斛米到吴郡，用来做买卖。全琮到吴郡之后，把米全部散发接济士人，空船回家。全柔大怒。全琮叩头说：“我觉得买货物不是急事，而士大夫正处在困苦之中，所以就拿米赈济，来不及禀告您。”全柔转而觉得他非同一般。
【徐众评论：按照礼法，儿子侍奉父亲，不能私自动用财物施舍，避免冒犯尊长。全琮违背父命擅自散财，博取名声，不完全符合为人子的道义。
裴松之认为：子路听到道理就去实行，孔子提醒要询问父兄。全琮散发父亲的米，确实不合子道；可士人命悬一线，危难就在眼前，权衡轻重，先解救急难，这和冯谖替孟尝君买义、汲黯开仓赈济灾民是一类。说他单纯博取名声，或许委屈了他的本心。】
当时中原士人躲避战乱南下，依附全琮居住的有上百人。全琮倾尽家财接济，和他们共享衣食，于是名声远扬。后来孙权任命他做奋威校尉，给他几千士兵，讨伐山越，趁机招募士兵，得到精兵一万多人，驻扎牛渚，渐渐升迁为偏将军。
建安二十四年，刘备大将关羽围困樊城、襄阳。全琮上书陈述可以讨伐关羽的计策。孙权当时已经和吕蒙暗中谋划袭击关羽，担心计划泄露，就把全琮的奏表压下没有回复。等到擒获关羽，孙权在公安设宴，看着全琮说：“你先前陈述计策，我虽然没有答复，今天的胜利，也有你的功劳。”于是封全琮为阳华亭侯。
黄武元年，魏国出动水军大举进攻洞口。孙权派吕范统领各军抵御，军营相连。敌人多次派轻船前来劫掠。全琮常常披甲带兵，警戒不停。不久，几千敌军从江中出战，全琮击败他们，斩杀魏将尹卢。升任绥南将军，晋封钱塘侯。
黄武四年，授予符节，兼任九江太守。
黄武七年，孙权来到皖县，派全琮和辅国将军陆逊攻打曹休，在石亭大败曹休。这时丹阳、吴郡、会稽山民又作乱，攻占县城。孙权分出三郡险要地方设立东安郡，全琮担任太守。
【《吴录》记载：郡治设在富春。】
全琮到任，严明赏罚，招纳叛军归降。几年时间，得到一万多户百姓。孙权把全琮召回牛渚，撤销东安郡。
【《江表传》记载：全琮回乡经过钱塘，祭祀祖坟，仪仗盛大。宴请同乡旧友、宗族亲戚，散发财物，耗费上千万，在家乡广施恩惠。】
黄龙元年，升任卫将军、左护军、徐州牧，娶孙权的公主。
嘉禾二年，全琮率领步兵骑兵五万征讨六安。六安百姓全部四散逃走。各位将领想要分兵抓捕百姓。全琮说：“趁着危难侥幸取胜，行事没有万全把握，不是国家大体。现在分兵抓捕百姓，得失各半，哪里算得上万全？就算抓到俘虏，也不足以削弱敌人，满足朝廷期望。倘若遭遇意外，损失不小。与其获罪，我情愿自己承担，不敢贪图功劳辜负国家。”
赤乌九年，升任右大司马、左军师。全琮为人恭顺，善于察言观色进谏，言辞从不激烈顶撞。当初孙权打算征伐珠崖、夷州，事先询问全琮。全琮说：“凭着大吴的威力，去哪里都可以攻克。可是异域远方，大海阻隔，瘴气水土恶劣，自古就有。士兵过去，活着回来，一定会染上疾病，相继传染，出征的人恐怕很难活着回来。得到的土地人口，得不到多少好处，白白损耗江岸的兵力，去追求万分之一的利益，我心中很不安。”孙权不听。大军出征历时一年，士兵疫病死亡十有八九。孙权十分后悔。后来谈话提起这件事，全琮回答：“那时候大臣里面，有不劝谏的，我认为就是不忠。”
全琮身份尊贵，家族子弟全都受到宠信，赏赐积累千金，可他依旧谦逊对待士人，脸上没有骄傲神色。赤乌十二年去世。儿子全怿继承爵位。后来领兵援救寿春诸葛诞，出城投降魏国。魏国任命他做平东将军，封临湘侯。全怿兄长的儿子全袆、全仪、全静等人也投降魏国，都做过郡守、列侯。
【《吴书》记载：全琮长子全绪年少有名，授奉朝请，出外统兵。孙亮即位，升镇北将军。东关之战，全绪和丁奉建议率先出兵，击破魏军，封一个儿子为亭侯。四十四岁去世。次子全寄，因为党附鲁王孙霸被赐死。小儿子全吴，是孙权的外孙，封都乡侯。】
吕岱，字定公，广陵海陵人。原本在郡县做官，躲避战乱南渡长江。孙权掌权之后，吕岱来到幕府。外放做吴县县丞。孙权亲自核查各县仓库和案件，各县长丞都来觐见。吕岱处理应答合乎法度，很合孙权心意。征召担任录事，外放补余姚县长。招募精壮士兵，得到一千多人。
会稽东冶五个县贼寇吕合、秦狼作乱。孙权任命吕岱为督军校尉，和将军蒋钦等人带兵讨伐，擒获吕合、秦狼，五个县全部平定。授昭信中郎将。
【《吴书》记载：建安十六年，吕岱督率尹异等将领，两千士兵向西引诱汉中张鲁，到汉兴寋城。张鲁心中猜疑，计划失败。孙权召回吕岱。】
建安二十年，吕岱督领孙茂等十员将领，跟随攻取长沙三郡。又安成、攸县、永新、茶陵四县官吏一同进入阴山城，聚众抵抗吕岱。吕岱攻打围困，敌人投降，三郡平定。孙权留下吕岱镇守长沙。安成县县长吴砀、中郎将袁龙暗中勾结关羽，再次叛乱。吴砀占据攸县，袁龙占据醴陵。孙权派横江将军鲁肃攻打攸县，吴砀突围逃走。吕岱攻打醴陵，擒获斩杀袁龙。升任庐陵太守。
延康元年，接替步骘担任交州刺史。到交州之后，高凉贼帅钱博请求归降。吕岱秉承皇帝旨意，任命钱博为高凉西部都尉。又郁林敌寇攻打围困各郡县，吕岱出兵讨伐，把他们击败。这时桂阳、浈阳的叛贼王金，在南海边界聚集部众，带头作乱为害地方。孙权又下诏令吕岱征讨王金。吕岱活捉王金，押送到京城；此战斩首、俘获的叛军合计一万多人。吕岱升任安南将军，持符节，封为都乡侯。
交阯太守士燮去世。孙权任命士燮的儿子士徽为安远将军，兼任九真太守，派校尉陈时接替士燮的职位。吕岱上表建议，把海南三郡分出来设立交州，任命将军戴良做刺史；海东四郡设立广州，吕岱自己担任刺史。朝廷派遣戴良与陈时向南赴任。可是士徽不接受朝廷命令，调集军队驻守海口，抵挡戴良等人。
吕岱于是上书朝廷，请求讨伐士徽的罪状，统领三千士兵，昼夜兼程渡海进军。有人对吕岱说：“士徽靠着几代人的恩德，整个交州都归附他，不能轻易进攻。” 吕岱说：“如今士徽虽然心怀叛逆，却料想不到我会突然到来。如果我轻装秘密进军，趁他没有防备发起突袭，一定能打败他。倘若迟疑拖延，让他生出别的心思，据城固守，七郡各部蛮夷纷纷响应，就算再有智谋的人，也无法对付他了。”
于是大军出发，经过合浦，和戴良一同前进。士徽听说吕岱大军来到，果然大为震惊，不知所措，当即带领兄弟六人脱去上衣，露出臂膀，出城投降。吕岱把他们全部斩杀，把首级送往京城。士徽手下大将甘醴、桓治等人，率领官吏百姓攻打吕岱；吕岱奋力作战，大败敌军。吕岱晋封为番禺侯。这时朝廷撤销广州，依旧合并为交州。
吕岱平定交州之后，又进军讨伐九真，斩杀、俘获数以万计。又派遣属官南下，向域外宣扬吴国教化，境外扶南、林邑、堂明各国的君主，都派遣使者前来进献贡品。孙权嘉奖吕岱的功劳，晋升他为镇南将军。
黄龙三年，因为南方地区已经安定太平，孙权征召吕岱回来，驻守长沙沤口。 【王隐《交广记》记载：吴国后来重新设置广州，任命南阳人滕修为刺史。有人跟滕修说，虾的胡须有一丈长。滕修不相信。那个人后来专程到东海，取来一根虾须，长达四丈四尺，封好拿给滕修看，滕修这才信服。】
恰逢武陵蛮夷发动叛乱，吕岱和太常潘濬一同出兵讨伐，平定叛乱。 嘉禾三年，孙权命令吕岱接管潘璋的部队，驻守陆口，后来迁移到蒲圻。 嘉禾四年，庐陵叛贼李桓、路合，会稽东冶叛贼随春，南海叛贼罗厉，同一时间一齐作乱。孙权又下诏，命令吕岱统领刘纂、唐咨等将领，分路进攻讨伐。随春立刻投降，吕岱任命随春为偏将军，让他继续统领自己原来的部众，随春就此成为正式将领。李桓、罗厉全都被斩杀，首级传送到京城。
孙权下诏给吕岱说：“罗厉凭借险要作乱，自取杀身之祸；李桓凶狠狡诈、反复无常，已经投降又再度反叛。前后连年征讨，都没能擒获。如果不是你的谋略，谁能将他们枭首！你的忠勇节操，由此更加彰显。元凶已经除掉，大小叛贼都受到震慑，其余残余的叛党，全部扫平消灭。从今往后，国家再也不用为南方担忧，三郡安宁，百姓不再惊恐。又收服这些作乱的恶人，让他们承担赋税徭役，我十分感慨。立功就要赏赐，不超过一个月，这是国家固定的制度。赏赐规格怎么安排合适，由你来裁定。”
潘濬去世，吕岱接替潘濬掌管荆州官府文书，和陆逊一同驻守武昌，照旧统领蒲圻兵马。没过多久，廖式起兵作乱，攻打围困城池，零陵、苍梧、郁林几个郡都受到扰乱。吕岱不等朝廷批复，自行上表，即刻出兵，日夜赶路。孙权派遣使者，追授吕岱交州牧，又派遣唐咨等将领，一批接一批前去支援。进攻讨伐历时一年，平定叛乱，斩杀廖式，还有他擅自任命的临贺太守费杨以及一众党羽，各个郡县全部恢复安定，吕岱返回武昌。
这时吕岱已经八十岁，但是向来身体强健，勤恳努力，亲自处理公务。奋威将军张承写信给吕岱说：“往昔周公、召公辅佐周王室，南方、东方百姓都作歌称颂；如今就是您和陆逊（陆逊）啊。二人争相尽忠勤勉，又互相谦让功劳；功业顺应时势成就，教化合乎道义。有德的君子赞叹你们的德行，普通百姓为你们的美政感到喜悦。再加上文书事务繁重，宾客终日不断，劳累却不肯放下公务，辛苦从不说倦怠。还听说您上马，直接纵身跃上马背，不用人搀扶踏蹬。就这一点，您已经超过廉颇了，做什么事都这么干脆利落！《周易》说，礼仪贵在恭敬，德行贵在盛大。您几乎集齐了所有的美好啊！”
等到陆逊去世，诸葛恪接替陆逊。孙权于是把武昌兵马分成两部，吕岱督领右部，管辖范围从武昌往上直到蒲圻。吕岱升任上大将军，孙权任命他的儿子吕凯做副军校尉，在蒲圻监管军队。
孙亮即位，任命吕岱为大司马。吕岱为官清廉奉公，任职各处都有值得记述的事迹。当初在交州的时候，多年不往家里送财物，妻子儿女挨饿受穷。孙权听说之后叹息，责备众位大臣说：“吕岱远赴万里之外，为国辛劳办事，家里却穷困匮乏，我却没能早早知道。作为辅佐我的大臣，耳目之臣，责任在哪里？”于是每年固定赏赐吕岱钱、米、布帛。
早先，吕岱亲近吴郡人徐原。徐原为人慷慨，有才志。吕岱知道他能够有所成就，赠送头巾、单衣，和他一同谈论，后来举荐提拔他，官做到侍御史。徐原性情忠直刚强，喜欢直言规劝。吕岱偶尔有过失，徐原就直言劝谏，还当众公开评论。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吕岱，吕岱感叹说：“这正是我看重徐德渊（徐原字德渊）的原因。”等到徐原去世，吕岱哭得十分哀痛，说：“德渊是我的益友。如今他不幸离世，我还能从哪里听到别人指出我的过错？”谈论这件事的人，都赞美吕岱。
太平元年，吕岱九十六岁去世。儿子吕凯继承爵位。吕岱留下遗命：用朴素的棺木安葬，裹粗布头巾、麻布单衣；送葬安葬的各项制度，务必力求节俭。吕凯全部遵照执行。
周鲂传
周鲂，字子鱼，吴郡阳羡人。年少好学，被举荐为孝廉，出任宁国县长，后来转任怀安县长。钱塘地方豪强彭式等人聚众劫掠作乱，朝廷任命周鲂为钱塘侯相。短短一个月，周鲂斩杀彭式以及他的党羽，升任丹阳西部都尉。
黄武年间，鄱阳豪强彭绮起兵作乱，攻占所属县城。朝廷任命周鲂为鄱阳太守，和胡综同心协力进攻讨伐，活捉彭绮，押送到武昌。周鲂加封昭义校尉。
朝廷下达命令，让周鲂秘密寻找山中以前的大族首领，又是曹魏那边所知晓的人，让他们去欺骗引诱曹魏大司马、扬州牧曹休前来。
周鲂回复：“恐怕民间的这些小首领，不足以托付大事，事情容易泄露，不能引诱曹休前来。请求派遣亲信，带上七封书信，用来诱骗曹休。”
第一封信：“我周鲂有幸，身为吴国的子民，远隔大江，我的恭敬忠诚没能被远方知晓。遥望北方，实在是命运使然。我诚心微薄，名望地位不显，纵然内心向往归附，又靠什么让您明白。狐狸临死头向着故土，人都眷恋家乡，却被吴国约束，想要拜见您却不能够。每每抬头向西遥望，没有哪个夜晚不叹息辗转。如今借着机会，能够吐露我长久以来的心愿，如果不是神明启示，怎么能够做到。万分翘首期盼，把性命托付给万里之外的您。特地派遣亲信董岑、邵南，假装叛逃，送来书信。时局变故，另外写在别的纸上。希望尊贵的大人，如日月普照，体恤远方归降之人，让前来归顺的人有所依靠。”
第二封信：“我身处遥远边境，大江隔绝，您的恩泽教化，没能施加到我的身上。我在山谷遥遥诉说心意，又担心大义之下不被相信接纳。人有感奋激动的时候，计谋依靠时局变化而生，古往今来都是一样。我在吴国做官，担任郡守，本来心愿已经满足，铭记在心想要报答，永远没有二心。哪里想到不久之前，我无端遭受罪责，灾祸就在顷刻之间，危险如同鸡蛋一碰就碎。向前有离合取舍的选择，退后有被诬陷冤枉处死的罪责。虽然我志向微薄，生死自有分寸，但很多事情不是我能够掌控。心中惆怅，斗胆效仿古人，投奔明主，恳切吐露内心。乞求您降下恩泽，救我于危急之中，不要再猜疑，断绝我投奔的心意。如果这件事泄露出去，我会遭受灭族大祸。一来损伤您的仁惠，破坏计谋；二来断绝后来想要归降的人的心。希望尊贵的大人，借鉴前代往事，怜悯体恤我，留心核实我说的话，尽快赐给我秘密的回复。我会观望时机，等待响应。”
第三封信：“接替我的前任广陵太守王靖，过去也因为郡中百姓叛乱遭到责罚。王靖反复为自己辩解，始终不能被谅解，于是暗中计划，想要投奔北方，不幸事情败露，妻儿都被诛杀。我亲眼见过王靖的遭遇。再看吴国君主，一旦对谁嫌弃冷淡，就不会再厚待，就算暂时放过，终究会铲除。如今又让我继续担任郡守，这就是要我立下成效，最终还是要杀掉我的意思。我虽然还活着，心中惶恐焦灼，不知道性命什么时候就会丢掉。人活世间，如同白驹过隙，却常常心怀恐惧，这种痛苦怎么说得完。
所以我再次吐露愚见，剖白心意。又担心我身份卑贱，不被您采纳，希望尊贵的大人稍加体察，斟酌我的言语。如今鄱阳郡百姓，表面虽然已经归降，可还有很多躲藏在山林，窥伺时机，想要再次作乱。一旦叛乱爆发，我的性命就完结了。
吴国君主，近期暗中部署各路将领，打算向北进军：吕范、孙韶进入淮河；全琮、朱桓奔赴合肥；诸葛瑾、步骘、朱然进军襄阳；陆议（陆逊）、潘璋攻打梅敷。吴国君主亲率中军攻打石阳。另外派遣堂弟孙奂修筑安陆城，建造仓库，运输粮草，作为军事物资储备。又传令诸葛亮出兵指向关中。长江沿岸各路将领，几乎全部出动，仅仅留下大约三千士兵守卫武昌。
如果尊贵的大人，率领一万军队，从皖县以南进军，占据江边沙洲。我就率领官吏百姓，做您的内应。这一带各郡，过去多次起事，几乎成功却最终失败，就是没有外部援军。如果北方大军来到境内，向各个县城传布檄文，心怀盼望北方的百姓，谁不踮脚盼望！希望尊贵的大人，上观察天时，下体察人事，中间参考卜筮，就足以证明我前面所说的句句属实。”
第四封信：“我派遣的董岑、邵南，从小就在我家中，我信任他们如同亲生儿子，特地派他们携带书信，假意叛逃，计谋只靠口头嘱咐，连骨肉亲人都不知情。我已经告诫他们，到了扬州就说前来投降，让魏国打算投降吴国的人能够传递消息。
我定下这个计谋，把命运交给上天。如果计谋成功，我就保全性命；万一泄露，就要遭受灭族灾祸。我常常半夜仰天，对星辰发誓。我的诚心微薄，未必能感动上天，可是处境危急孤立无援，只能向上天倾诉。派出使者那一天，生死难料，精神恍惚。私下担心大人不能够完全信任。董岑、邵南二人，可以留下其中一人作为以后的信物，另一人带着教令回去。回去之后，就对外说后悔叛逃，重新回来归吴。吴国有法令，叛逃之后回来自首，可以赦免罪过。这样两边都没有破绽，不会生出事端。我向着西方寄托性命，写信的时候眼泪一起流下。”
第五封信：“鄱阳百姓大多强悍勇猛。官府征调他们服役，常常不肯顺从；有人带头叛乱，百姓闻声就踊跃响应。如今虽说已经归降，可是心结没有解开，依旧藏身山林，作乱的心思还在。
如今吴国打算发动全国大军，江边守备空虚，堡垒损耗，只剩下负责监察奸邪的小官。如果趁着这个时机发动当地百姓，一下子就可以获得成效。但是必须依靠外部援军，内外配合；没有外援，就一事无成。
现在大人如果从皖县进军，驻扎江边，我就在南岸历口响应。如果大军不能直接抵达江岸，可以驻扎距离江岸百里的地方，让这里百姓知道北方大军就在近处，他们自然就会安定。这里百姓不是苦于饥寒才喜欢打仗，而是苦于吴国不停征讨，乐意归附魏国。只是穷困起兵，如果得不到及时响应，很快就会遭受灾祸。
如果石阳、青州、徐州各路军队首尾相接，牵制吴国军队，让吴军不能迅速撤回，那就是再好不过。我生长在江淮，熟悉时局利弊，这个计策百举百利，时机不会再来。斗胆向您吐露真心话。”
第六封信：“吴国君主悔恨之前没能攻下石阳，这次大举征调新兵，又命令潘濬征调蛮夷百姓，数量极多。听说已经定好规制，把新兵、体弱士兵放在前面，精锐部队放在后方。攻城的时候，打算用体弱士兵填壕沟，只求快速破城。就算不一定真这么做，但是大致意图就是这样。
我私下担心石阳城小，不能长久阻挡吴军。希望大人火速救援，务必迅速机密。王靖的变故，就是不远的教训。我如今投奔魏国，命运不在上天，就在大人手上。如果及时救援，大事一定成功；救援不及时，我就会和王靖一样遭遇灾祸。
之前彭绮叛乱的时候，听说您的军队驻扎逢龙，鄱阳大小百姓满心欢喜，都想要立功效力。如果您能够多停留一个月，大事就能完全成功。可惜大军退走太快，吴国得以增调兵力，全力讨伐彭绮，彭绮才失败。希望大人仔细体察这番话。”
第七封信：“发动这样大的事变，如果没有爵位印信，就没有办法勉励众人。乞求赐予将军、侯的印各五十套，郎将印一百套，校尉、都尉印各二百套，我可以拿来授予各个叛军首领，激励他们的斗志。另外乞求数十套旗帜仪仗，作为标识，让山中士兵官吏百姓亲眼看见，知道大势已定，接应救援的计划已经确定。
况且叛降来往，时常发生，消息很容易泄露。这么重大的事情，一定要严守秘密。看完我的书信，希望严加保密。我知道大人智谋周全，思虑深远。我心中惶恐焦灼，接连上书，希望不要怪罪。”
周鲂另外又上密表说：“北方有叛逆敌寇，凭借黄河、洛水险阻，长久没有受到王室讨伐，割据中原。臣不能献出奇谋，向上辅助宏大教化，向下贡献微薄力量，心中忧愁如同捶打，睡卧不安。圣明朝廷包容臣没有才干，下达优厚诏命，命令臣设法引诱曹休前来。遗憾担心计谋不能实现，命令我在郡内寻找山中首领，这些人北方敌寇知道，让他们和魏国勾结。
臣反复思考，又喜又惧。担心这样的人物不容易找到；就算找到，又恐怕不可信赖。不如让臣亲自欺骗曹休，对计策更为有利。这是臣多年盼望，千载难逢的机会。臣竭尽愚钝，草拟书信用来诓骗曹休，写在另外的纸上。
臣没有古人那样多变的谋略，骤然承担重大任务，惶恐狼狈，害怕浅薄愚笨辜负特殊恩宠，提前心怀忧虑。
臣听说唐尧做事，顺应天道，还广泛听取普通人的意见，成就伟大功勋。朝廷神妙谋划，打算把曹休引诱过来，一举歼灭。神灵辅助朝廷规划，曹休一定会自己前来，我军大军把敌人全部俘获，敌人没有一个能逃脱。神威如雷电席卷，天下幸运。恭敬上表，并且附上书信草稿。自知见识浅陋，心中惶恐不安。”
朝廷批复，准许施行。曹休果然相信周鲂，率领十万步兵骑兵，辎重车辆无数，径直进入皖县。周鲂也集结兵马，跟随陆逊拦击曹休。曹休军队大败溃散，被斩杀俘获上万。
周鲂刚刚定下这个秘密计划的时候，屡次有朝廷郎官，奉诏前来盘问各项事情。周鲂就来到郡府门前，割下头发谢罪。所以曹休听说这件事，就不再怀疑。战事结束，大军班师。孙权大摆宴席犒劳众将，酒宴尽兴的时候，对周鲂说：“你割下头发，践行道义，成就我的大事。你的功名，应当写在史书竹简之上。”加封周鲂裨将军，赐爵关内侯。
【徐众评论：臣子建立功勋，坚守节操，途径不止一种，但是各有本分。身为将领，擂鼓作战，要有舍生赴死的大义；坚守职守，就不能苟且求取功名。死要死得有价值，道义在于不苟且。周鲂身为郡守，本职是治理百姓，没有君主的命令，自己谋划诱敌，割去头发，来博取功名。就算事情成功得到爵位，也不被君子赞美。】
叛贼首领董嗣，依仗险阻劫掠，豫章、临川都受他祸害。 【裴松之按：孙亮太平二年才设立临川郡，这个时代还没有临川郡。】
吾粲、唐咨曾经率领三千士兵攻打，连续几个月不能攻克。周鲂上表请求停止进攻，由自己见机行事。周鲂派遣间谍，交给他们计策，设计刺杀董嗣。董嗣的弟弟十分恐惧，到武昌向陆逊投降，乞求迁到平地，改过向善。从此几个郡不再有祸患。
周鲂在鄱阳郡任职十三年后去世，奖赏良善，惩罚奸恶，恩德威严并行。儿子周处，文武都有才干。天纪年间，担任东观令、无难督。 【虞预《晋书》记载：周处后来到晋朝做官，担任御史中丞，多次弹劾权贵，不避豪强。齐万年叛乱，任命周处为建威将军西征。兵力寡不敌众，周处在战场上意气激昂，奋不顾身，战死沙场。朝廷追赠平西将军。周处的儿子周玘、周札，都很有才干。东晋刚刚建立的时候，都受到重用，他们家族子弟都身居高位，成为扬州的豪门大族。但是周札骄纵荒淫，残害百姓。太宁年间，王敦诛杀周札，灭他全族。】
钟离牧传
钟离牧，字子干，会稽山阴人，是汉代鲁国相钟离意的第七代后人。 【《会稽典录》记载：钟离牧的父亲钟离绪，做楼船都尉；兄长钟离骃，是上计吏。年轻的时候，和同郡谢赞、吴郡顾谭齐名。钟离牧孩童的时候，被人认为迟钝木讷。钟离骃常常对别人说：“钟离牧将来一定会超过我，不可以轻视。”当时的人都不认同。】
钟离牧年轻时候迁居永兴，亲自开垦田地，种了二十多亩稻谷。快要成熟的时候，当地有百姓前来认领这块田地。钟离牧说：“本来因为田地荒芜，我才开垦耕种。”于是把稻谷全部给了这个人。
永兴县长听说这件事，把那个百姓抓进监狱，准备依法处置。钟离牧为这个人求情。县长说：“您仰慕承宫，做仁义的事情。我身为一县长官，应当用法律约束百姓，怎么能够废弃国法，依从您的心意？”
钟离牧说：“这里只是郡的地界，承蒙您的照顾，我才暂时居住在这里。如果因为一点稻谷就杀掉百姓，我还有什么脸面留在这里。”于是收拾行装，准备返回山阴。县长亲自前去挽留，释放了那个百姓。百姓又惭愧又害怕，带领妻儿，舂出六十斛米，送还给钟离牧。钟离牧闭门不肯收下。百姓就把米放在路边，没有人来拿。钟离牧因此名声传开。
【徐众评论：钟离牧践行长者的风范。有人问：像钟离牧这样，别人冒犯自己也不计较，还替冒犯自己的人开脱；做了善事不自居功劳，还不接受归还的稻谷，难道算不上仁爱谦让吗？
回答：和我听到的道理不一样。原宪问孔子：“好胜、自夸、怨恨、贪欲都不去做，可以算是仁吗？”孔子说：“可以算是难得，算不算仁我就不知道了。”憎恶不仁，才是行仁。现在那个百姓不肯劳作，抢夺别人的稻谷，是极大的不仁。钟离牧却把稻谷给他，还救他免于刑罚。这是不合道义的谦让，所救助的是不义之人，算不上憎恶不仁。不能憎恶不仁，哪里称得上仁？
苍梧浇娶了美貌妻子，就让给兄长；尾生坚守信用，大水来了不肯离开被淹死；直躬讲求正直，告发父亲偷羊；申鸣恪守国法，效忠君主却捉拿自己父亲。忠信直谦让，四种德行，圣贤看重。但是不赞许苍梧浇的谦让，因为那不是谦让正道；不取尾生的守信，因为守信用错地方；不认可直躬的正直，因为不是正直本体；不赞美申鸣的忠诚，因为不是忠诚本意。
钟离牧受到侵犯而不计较，不接受偿还的稻谷，可以说是难得，不能算作仁与谦让。圣贤以德报德，以公正回报怨恨。钟离牧想要用恩德回报怨恨，并不正确。如果迫不得已二选一，我遵从孔子。】
赤乌五年，钟离牧从郎中补授太子辅义都尉，升任南海太守。 【《会稽典录》记载：高凉贼寇首领仍弩等人劫掠残害百姓官吏。钟离牧越过郡界讨伐，十几天就令贼寇归降。还有揭阳县贼首曾夏，部众几千人，作乱十多年。朝廷悬赏侯爵、千匹丝帛，始终不能收服。钟离牧派遣使者安抚开导，曾夏立刻归降，改过做良民。
始兴太守羊衜写信给太常滕胤说：“我过去并不十分了解钟离子干。见到他在南海任职，威严恩德部署得当，智勇出众，品行高洁，有古人的风范。”他被人看重到这种地步。在南海任职四年，因病离职。】
回到朝廷，担任丞相长史，转任司直，升任中书令。恰逢建安、鄱阳、新都三郡山民作乱，朝廷外放钟离牧做监军使者，讨伐平定叛乱。贼寇首领黄乱、常俱等人交出自己的部众，充当吴国兵役。钟离牧封秦亭侯，授任越骑校尉。
永安六年，蜀国被魏国吞并。武陵五溪夷人和蜀国接壤，当时朝廷议论担心夷人叛乱。于是任命钟离牧为平魏将军，兼任武陵太守，前往郡中赴任。
魏国派遣汉复县长郭纯，暂时代理武陵太守，率领涪陵百姓进入蜀国迁陵县地界，驻扎赤沙，引诱各个夷人部落首领，有些部落响应郭纯。郭纯又进攻酉阳县，郡中人心震动恐惧。
钟离牧问府中属官：“西边蜀国覆灭，边境遭到侵犯，用什么抵御？”属官都说：“迁陵、酉阳二县山地险要，各部夷人掌握武装，不能用军队惊扰他们；一旦惊扰，各部夷人就会联合。应当慢慢安抚，派遣讲信义的官吏宣导安抚。”
钟离牧说：“不是这样。外敌入侵，欺骗引诱百姓，应当趁他们根基没有稳固，快速扑灭。这就像救火，贵在迅速。”传令外面军队立刻整装，属官有异议阻挠的，就按军法处置。
抚夷将军高尚劝钟离牧：“过去潘濬太常率领五万大军，才讨伐平定五溪夷。那时候又和蜀国交好，各部夷人顺服。如今没有往日蜀国的外援，郭纯又已经占据迁陵。明府您只带三千士兵深入，看不出能获得什么好处。”
钟离牧说：“非常的事变，不能沿用旧例。”当即率领现有部队，日夜赶路，沿着险峻山路行军将近两千里。到达险要关口，斩杀心怀二心的恶人首领一百多人，连同党羽一共一千多首级。郭纯等人溃散，五溪地区平定。
钟离牧升任公安督、阳武将军，封都乡侯，调任濡须督。 【《会稽典录》记载：钟离牧在濡须，深深认为可以进取北伐，却不敢陈述自己计策。和侍中东观令朱欢宴，感慨叹息。朱育以为钟离牧遗憾封赏爵位配不上功劳，就说：“朝廷诸位大臣，很多靠着机遇得到高官，您立下封侯的功劳，却得不到更好位置。别人尚且为此愤懑，何况是您呢。”
钟离牧笑着说：“您说的，不是我的心意。马援说过，做人应当功劳多而赏赐薄。我的功劳不值得记录，受到的恩宠已经过分，哪里会为此怨恨。问题是朝廷不能真正了解我，又有朝中之人加害我，所以我沉默不敢陈述想法。如果不是这样，我会提出进取计策报答朝廷恩典，不会只求自保。我叹息是因为这个。”
朱育又说：“朝廷已经知道您的才干，凭您的本领没有做不成的，大可以上奏陈述。”
钟离牧说：“武安君白起对秦王说：‘不是成就大业难，是得到贤才难；不是得到贤才难，是任用贤才难；不是任用贤才难，是充分信任贤才难。’秦王答应，却做不到，最终毁掉白起功业，赐剑令白起自尽。如今朝廷对我的了解比不上秦王了解白起，加害我的人却比范雎还要厉害。大皇帝的时候，陆丞相讨伐鄱阳，只给我两千人；潘太常征讨武陵，也只给我三千人。朝廷议论，把我丢在边境，各路长江都督不会接续派兵。靠着国家威灵，才能够成事。今天为什么就一定可以？倘若我不审时度势，随便上书，就算委任我做事，兵力不够，终究会有失败隐患，谈什么无所不成。”】
后来钟离牧又以前将军身份持符节，兼任武陵太守。在任上去世。家中没有多余财物，官吏百姓都怀念他。儿子钟离袆继承爵位，接替统领部队。 【《会稽典录》记载：钟离牧二儿子钟离盛，也谦恭礼让，官至尚书郎。弟弟钟离徇领兵为将，拜偏将军，驻守西陵。钟离徇和监军使者唐盛谈论地理形势，认为宜城、信陵是建平郡的屏障，如果不先修筑城池，敌人一定会抢先占领。唐盛认为施绩驻守建平，是富有谋略的名将，多次经过此地，也没有说要筑城，不认同钟离徇的想法。过了半年，晋国果然派遣将领修筑信陵城。晋军平定吴国的时候，钟离徇担任水军督，战死在战场。】
评论： 山越部族喜好叛乱，难以安定，容易煽动动乱。所以孙权无暇对外征伐，向魏国低声示好。以上这些大臣，都能够平定内部祸乱，安定国家疆土。吕岱清廉恭谨一心为公；周鲂计谋诡谲多奇策；钟离牧有长者的风范；全琮拥有当代才干，地位尊贵显赫，但是不能管束作恶的儿子，因此遭到非议，损害自己名声。
吴志卷十五结束 吴志卷十五考证（白话转述）： 贺齐，山阴人。注：避讳安帝父亲孝德皇帝。“孝德皇”下面“帝”字怀疑是后人擅自增加。 县吏斯从，轻薄好行奸。“斯”，《太平御览》写作“期”。按：斯是姓，从是名；期也是姓氏。 令杨松，长丁蕃，留守余汗。杨松，怀疑应当作松杨。 转击盖竹，进军大潭，三将又投降。按：三将怀疑是二将，上文说屯驻大潭盖竹的是吴五、邹临二人。 暗中招募轻捷勇士，打造铁戈，藏在敌人没有防备的险要地方，用戈开山开辟道路。铁戈，怀疑是铁杙，用来攀爬登山。《新安志》写作铁弋。“以戈拓斩山”作“以戈拓堑”，没有山字。缘道之后，《太平御览》多“道成”二字。 一共斩首七千。注：“吾闻金有刃者可禁”，《太平御览》引此句后面多“雄黄胜五兵，还丹能威敌”十字。 徐盛受伤丢失长矛，贺齐领兵拒敌，夺回徐盛丢失的兵器。《太平御览》写作“徐盛被创失牙，齐引兵拒击，得盛所失牙”。 于是驻守新市抵御。“住”，监本误作“往”，现在改正。 全琮更加觉得他奇特。注：“斯亦冯谖市义”，谖，监本错写做媛，现已改正。 吕岱任命博为高凉西郡都尉。西郡，怀疑是西部。 家门内困，而孤不早知。《太平御览》没有“门”字。 周鲂，“乃以鲂为鄱阳太守，与胡综戮力攻讨”。《太平御览》胡综下多“等”字。 远隔江川，敬恪未显。“未”，宋版本写作“求”。 推当陈愚，重自披尽。推，怀疑当作惟。 钟离牧徙濡须督。注：“育谓牧恨于策爵未副，因谓牧曰”，监本“育谓牧”下面多“曰”字，现在删去。 又注“今日何为常”，句子里面怀疑有文字脱落。 子袆嗣代领兵。注：“谓宜城信陵为建平援”，北宋版本作“谓宜城信陵与建平接”。
吴志卷十六
潘濬传
潘濬，字承明，武陵汉寿人。二十岁跟随宋仲子求学。 【《吴书》记载：潘濬为人聪慧明察，应答言辞机敏。山阳王粲见到潘濬，十分看重赏识他，潘濬由此知名，担任郡功曹。】
还不到三十岁，荆州牧刘表征召他担任部江夏从事。沙羡县长贪污败坏法度，潘濬核查处死他，全郡为之震动。后来担任湘乡县令，治理很有名声。
刘备掌管荆州，任命潘濬做治中从事。刘备进入蜀地，潘濬留下来主管荆州的事务。孙权袭杀关羽，吞并荆州土地，任命潘濬为辅军中郎将，授予他兵权。 【《江表传》记载：孙权攻克荆州，荆州官吏将领全都归附，唯独潘濬称病不肯见孙权。孙权派人把床搬到潘濬家中，把他抬来。潘濬趴在床席上不肯起身，痛哭流涕，悲伤哽咽不能自已。孙权安慰开导，直接称呼他的字：“承明！往昔丁父，是鄀国俘虏，武王任用他做军师；彭仲爽，申国的俘虏，文王任用做令尹。这两位，都是荆州先贤。当初虽然身陷囚虏，后来都被提拔，成为楚国名臣。唯独你不肯归降，难道是觉得我的度量比不上古人吗？”孙权让身边侍从拿手巾给他擦眼泪。潘濬起身跪拜谢罪。孙权当即任命他做治中，荆州各项军务大事全都咨询潘濬。
武陵部从事樊伷，引诱各部夷人，打算把武陵献给刘备。外面的官员请求，派一万将领前去讨伐。孙权不听，专门叫来潘濬询问。潘濬说：“五千士兵足够擒获樊伷。”孙权问：“你为什么如此轻视他？”潘濬回答：“樊伷是南阳旧族，很会耍嘴皮子，但是没有实际办事才能。臣怎么知道？樊伷过去给州中官员置办宴席，等到中午，饭菜还没备好，十几个人自己起身离开。这就如同侏儒看人，只看到一小部分，足以验证他的本事。”孙权大笑，采纳他的意见，派遣潘濬率领五千人出征，果然斩杀平定樊伷叛乱。】
潘濬升任奋威将军，封常迁亭侯。 【《吴书》记载：芮玄去世，潘濬一并接管芮玄的部队，驻守夏口。芮玄，字文表，丹阳人。父亲芮祉，跟随孙坚征战立功，孙坚举荐芮祉做九江太守，后来转吴郡，任职之处都有声望。芮玄兄长芮良，跟随孙策平定江东，孙策任命为会稽东部都尉，去世。芮玄接管芮良兵马，拜奋武中郎将，凭借功绩封溧阳侯。孙权为太子孙登挑选良家配偶，大臣都称赞芮祉、芮良，德行文武三代出名，于是聘娶芮玄的女儿做太子妃。黄武五年芮玄去世，孙权十分痛惜。】
孙权称帝，任命潘濬为少府，晋封刘阳侯。 【《江表传》记载：孙权多次射野鸡。潘濬劝谏。孙权说：“自从和你分别，我只是偶尔出去，不会像过去那么频繁。”潘濬说：“天下还没有平定，繁多政务要处理，射野鸡不是要紧事。弓弦断裂，箭杆破损，都能造成伤亡。希望看在我的份上，停止打猎。”潘濬出来，看见射野鸡的掩体还摆在那里，就亲手把它拆毁。孙权从此不再射野鸡。】
潘濬升任太常。五溪蛮夷叛乱，互相勾结。孙权授予潘濬符节，统领各路军队讨伐。有功必赏，犯法必究，斩杀、俘获数以万计。从此蛮夷势力衰弱，这一片地方得到安宁。 【《吴书》记载：骠骑将军步骘驻守沤口，请求从各郡招募士兵扩充自己兵力。孙权拿这件事询问潘濬。潘濬说：“豪强将领在民间，扰乱祸害百姓。步骘有名望权势，地方人人逢迎他，不能准许。”孙权听从。
中郎将豫章人徐宗，是名士，曾经到京城，和孔融结交。但是儒生不拘小节，对自己部下管束宽松，不遵守法令，部下为非作歹。潘濬将徐宗处死。潘濬奉行国法，不怕私人非议，大多像这类事情。
归降的隐蕃，靠着口才被豪杰亲近。潘濬的儿子潘翥，也和他交往，赠送物资。潘濬听说，大为愤怒，写信斥责潘翥：“我蒙受国家厚恩，立志舍命报效。你在京城，应当恭谨顺从，亲近贤良。为什么要和叛降之人来往，送粮食财物给他！远在外地听到这件事，我脸上发热，内心震动，惆怅几十天。书信送到，立刻让人责打你一百杖，赶紧追回送出去的财物。”当时人们都觉得潘濬过分，后来隐蕃图谋叛乱被杀，大家才服气。
《江表传》记载：潘濬的表兄，零陵人蒋琬，是蜀国大将军。有人在武陵太守卫旌面前挑拨潘濬，说潘濬派遣密使和蒋琬通信，想要托身蜀国。卫旌把这件事上报孙权。孙权说：“承明不会做这种事。”就把卫旌的奏表封起来给潘濬看，同时召回卫旌，免去官职。】
早些时候，潘濬和陆逊一同驻守武昌，共同掌管留守的事务，平定蛮夷之后依旧如此。当时校事吕壹玩弄权势，上奏弹劾丞相顾雍、右将军朱据，顾雍、朱据都被拘禁审问。黄门侍郎谢厷闲谈的时候问吕壹：“顾丞相这件事怎么样？”吕壹说：“结局不会好。”谢厷又问：“如果顾公被罢免，谁能够接替？”吕壹没有回答。谢厷说：“莫非是潘太常？”吕壹过了很久才说：“你说的差不多。”谢厷对吕壹讲：“潘太常常常痛恨你，只是相隔遥远没有机会。如果今天他接替顾丞相，恐怕第二天就会打击你。”吕壹十分害怕，于是顾雍的案子得以解除。
潘濬请求前往建业，打算竭尽言辞极力劝谏。到建业之后，听说太子孙登已经多次进谏，不被采纳。潘濬于是宴请百官，打算趁着宴会亲手杀掉吕壹，自己承担罪责，为国除去祸患。吕壹暗中得知消息，称病不去赴宴。潘濬每次觐见孙权，没有一次不陈述吕壹的奸邪。由此吕壹的恩宠渐渐衰减，后来吕壹被诛杀。孙权反省过失，责备朝中大臣，这件事记载在《孙权传》。
赤乌二年，潘濬去世。儿子潘翥继承爵位。潘濬的女儿嫁给建昌侯孙虑。 【《吴书》记载：潘翥，字文龙，授骑都尉，后来接替领兵，早早去世。潘翥弟弟潘秘，孙权把姐姐陈氏的女儿嫁给他，调任湘乡县令。《襄阳记》记载：襄阳习温担任荆州大公平，大公平就是州中正。潘秘向习温辞行，问道：“先父过去曾经说，您会担任州中评议人才的长官。如今果然应验，不知道之后谁可以接替您？”习温说：“没有人比得过您。”后来潘秘担任尚书仆射，接替习温做大公平，很受州郡赞誉。】
陆凯传
陆凯，字敬风，吴郡吴县人，是丞相陆逊同族侄子。黄武初年，做永兴、诸暨县长，任职的地方治理成绩突出，授建武都尉，统领军队。虽然手握兵马，依旧手不释卷，喜爱《太玄》，推演书中含义，用来占卜，往往灵验。
赤乌年间，授儋耳太守，征讨珠崖，立下斩获敌寇的功劳，升任建武校尉。五凤二年，在零陵讨伐山贼陈毖，斩杀陈毖，平定叛乱。授巴丘督、偏将军，封都乡侯，转任武昌右部督。和众将一同奔赴寿春作战。回师之后，屡次升迁，任荡魏将军、绥远将军。
孙休即位，授征北将军，持符节，兼任豫州牧。孙皓登基，陆凯升任镇西大将军，都督巴丘，兼任荆州牧，晋封嘉兴侯。孙皓和晋国讲和，使者丁忠从北方回来，劝说孙皓可以袭击弋阳。陆凯劝谏阻止，这件事记载在《孙皓传》。
宝鼎元年，陆凯升任左丞相。孙皓生性不喜欢别人看自己，大臣觐见，没有人敢抬眼直视。陆凯劝说孙皓：“君臣之间没有不许互相注视的道理。倘若突然发生意外，不知道该找谁。”孙皓允许陆凯可以抬头看自己。
孙皓迁都武昌，扬州百姓逆流运送物资供给武昌，百姓以此为苦。加上政务多有谬误，百姓穷困匮乏。陆凯上书说： “臣听说，有道的君主，把快乐分给百姓；无道的君主，只让自己享乐。让百姓快乐的，欢乐能够长久；只顾自己享乐的，很快就会灭亡。百姓，是国家的根本，一定要重视百姓的衣食，爱惜百姓性命。百姓安定，君主才能安定；百姓安乐，君主才能安乐。
近几年以来，君主的威严如同夏桀商纣，君主的明智被奸邪小人蒙蔽，君主恩惠被一众奸佞阻隔。没有灾祸，百姓却家破人亡；没有作为，国库却财物空虚。无罪之人遭受惩处，无功之人得到赏赐，君主犯下过错，上天降下灾异。而公卿大臣讨好君主求取恩宠，压榨百姓谋求财富，引导君主走向不义，败坏风俗。臣私下为之痛心。
如今和邻国交好，四方没有战事，应当停止徭役，休养士卒，充实粮仓，等待时局变化。反而搅动天意，骚扰万民，百姓不得安宁，到处哀叹。这不是保全国家养育百姓的办法。
臣听说吉凶由上天决定，如同影子跟随形体，回响跟随声音。形体移动影子就动，形体静止影子就静。这是定数，不是言语可以改变。过去秦朝灭亡天下，就是赏赐轻、刑罚重，政令混乱，百姓财力耗尽在奢侈享乐，君主沉迷美色，贪图珍宝。奸邪臣子掌权，贤才被埋没，百姓愁苦，天下受难，所以才有国家覆灭的祸患。
汉朝能够强盛，在于君主诚心待人，听取劝谏，任用贤才，恩惠施及底层百姓，亲自寻访山野隐士，广泛听取意见，成就宏图。这是过去明确的例证。
近代汉朝末年，三家鼎立；曹魏纲纪败坏，晋朝取而代之。益州地势险要，兵马精锐，闭关坚守，可以世代保全。可是刘禅取舍失当，赏罚错乱，君主肆意奢侈，百姓财力耗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被晋国讨伐，君臣被俘。这就是眼前活生生的教训。
臣见识浅薄，文辞不足以阐明大义，智慧短浅，不敢有过高奢望，私下替陛下惋惜天下。臣恭敬上奏耳闻目见的事情：百姓承受繁多苛捐杂税，刑罚政令错乱。希望陛下停止大型工程，减省各类徭役，推行宽松政策，废除苛刻政令。
另外武昌土地，实在是地势险峻，土地贫瘠，不是建立国都，安定国家养育百姓的地方。船只停靠容易沉没漂流，住在高地又高危陡峭。而且童谣说：‘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臣听说星象出现异变，荧惑作乱。童谣的言语，来自上天的心意，宁愿回建业死，也不愿留在武昌，足以表明天意，也知道百姓的疾苦。
臣听说，国家没有三年的粮食储备，就不能算作完整的国家。如今连一年的储备都没有。这是臣下的罪责。可是公卿身居高位，俸禄传给子孙，却没有舍命匡扶朝廷的气节，苟且向君主进献小利博取欢心，残害百姓，不为君主长远考虑。
自从孙弘设立义兵制度，农耕荒废，各地没有赋税输入。一家父子分开服役，官府粮食消耗越来越多，积蓄一天天损耗。百姓有叛离的怨恨，国家根基渐渐动摇，却没有人体恤。百姓穷困，卖儿卖女，赋税接连不断，一天天疲惫困苦。各地长官不加核查，又有监察官员不爱护百姓，一味作威作福，到处骚扰，增加苛扰。百姓遭受两层苦难，财力双重消耗，只有坏处没有益处。
希望陛下全部罢免这类官吏，怜悯孤苦弱小的百姓，安抚民心。就如同鱼鳖脱离有毒的深水，鸟兽挣脱罗网。四方百姓，都会背着孩子前来归附。这样百姓可以保全，先王基业可以保全。
臣听说五音扰乱听觉，五色扰乱视线，这些东西对治理国家没有好处，还会耽误正事。先帝在世的时候，后宫女子以及织造宫女，不满一百人；粮食有储备，财物有富余。先帝驾崩之后，孙亮、孙休在位，竞相奢侈，不遵循旧制。听说织造宫女、受牵连服劳役的女子，竟然有上千人。她们产出的物资，不足以补充国家财政，白白消耗国库粮食，年年累积，毫无用处。希望陛下挑选她们，婚配给没有妻子的男子。这样上顺应天意，下满足人情，天下大幸。
臣听说商汤从商贩当中选拔人才，齐桓公从车夫当中选拔贤才，周武王从砍柴人当中选用臣子，大汉从奴仆之中提拔人才。圣明君主选拔人才只看贤能，不看出身卑微低贱。所以功德盛大，名留史册。不是选取容貌、花言巧语的人。
如今宫内受宠的臣子，职位和才干不相匹配，不能辅佐匡扶时局，结党营私，迫害忠良，埋没贤才。希望陛下简选文武大臣，让他们各尽职守；州牧都督镇守边境；公卿尚书推行仁政。对上辅佐陛下，对下拯救百姓，各自竭尽忠诚，弥补朝政过失，那么太平的歌声就会响起，刑罚搁置不用。希望陛下留心思考臣愚昧的建议。”
当时殿中将领何定，奸佞善于逢迎，受到孙皓宠幸，执掌大权。陆凯当面斥责何定：“看看从古至今，侍奉君主却心怀不忠，扰乱国政的人，哪一个能够善终！你为什么专门做奸邪之事，玷污天子听闻，应当改过！不然，很快就会遭遇不测大祸。”何定深深怨恨陆凯，想要中伤他。陆凯全然不在意，一心为国，忠义流露在神色之间。上奏的表章全都直指事实，不加修饰，忠心恳切发自内心。
建衡元年，陆凯生病。孙皓派遣中书令董朝，询问陆凯有什么遗言。陆凯陈述：何定不能任用，应当放到外地做官，不能把国家大事托付给他；奚熙是小吏，想要重走严密纠察的旧路，也不能听从。姚信、楼玄、贺邵、张悌、郭逴、薛莹、滕修，还有同族弟弟陆喜、陆抗，有的清白忠诚勤勉，有的才能出众，都是国家栋梁，希望陛下多多留意，向他们咨询时务，让他们竭尽忠诚，补救朝政缺失。陆凯就此去世，时年七十二岁。
儿子陆祎，最初担任黄门侍郎，后来统领部曲，授偏将军。陆凯去世之后，入朝做太子中庶子。右国史华覈上表举荐陆祎：“陆祎性格刚正，才干强，统帅部众的本领，鲁肃也不比他强。接到征召，直接动身奔赴京城，路过武昌，不曾回头顾念私利；武器军资一点都不拿。在军中果敢坚毅，面对财物坚守节操。夏口是对抗敌人的要地，应当挑选名将镇守。想来想去，没有人比得上陆祎。”
当初孙皓就一直记恨陆凯多次直言冒犯自己，加上何定不停谗言陷害。但是陆凯是重臣，难以用国法惩处，又因为陆抗当时是大将，驻守边境，所以孙皓只能隐忍。等到陆抗去世，终究把陆凯全家流放到建安。
有一种说法：宝鼎元年十二月，陆凯和大司马丁奉、御史大夫丁固谋划，趁着孙皓拜谒宗庙的时候，废掉孙皓，拥立孙休的儿子。当时左将军留平领兵做先导。陆凯秘密告诉留平，留平拒绝，发誓不泄露，所以计划没有实行。太史郎陈苗上奏孙皓：长久阴天不下雨，风气反常，将会有阴谋。孙皓大为警惕。 【《吴录》记载：过去拜谒宗庙，挑选兼职大将军，带领三千士兵护卫。陆凯想要借着这支兵马行事，让选曹建议任用丁奉。孙皓恰巧不愿意，说换别人。陆凯坚持，就算是临时兼任，也应当选合适人选。孙皓说：任用留平。陆凯让儿子陆祎把计划告诉留平。留平向来和丁奉不和。陆祎还没有说完，留平就对陆祎说：“听说野猪闯入丁奉军营，这是凶兆。”面露喜色。陆祎不敢继续讲，回来全部禀告陆凯，于是计划中止。】
我连续见到从荆州、扬州过来的人，得到陆凯陈述孙皓二十件错事的奏表。广泛询问吴地人，大多说没有听过这份奏表。再看这份表文言辞极为刚直，恐怕不是孙皓能够容忍的。有人认为陆凯把表藏在箱子里面，不敢对外宣读。病重的时候，孙皓派董朝探视询问遗言，陆凯才交给他。真假很难分辨，所以没有写进正文。但是欣赏它直指孙皓过失，足以作为后世警戒，所以抄录附在陆凯传记之后。
孙皓派遣亲信赵钦口头传诏，答复陆凯之前的上表：“朕做事全都遵从先帝，哪里有不对？你劝谏的并不正确。另外建业皇宫风水不好，所以要避开；西边武昌宫殿房屋毁坏，需要修整，为什么不能迁都？”
陆凯再次上疏： “臣看到陛下执掌朝政以来，阴阳失调，五星运行失常。主管官员不尽职，奸邪小人互相勾结。这就是陛下不能遵从先帝的原因。 【《江表传》收录这封表：“臣接到陛下诏书，心中郁结。陛下怎么这样难以醒悟，如此不明事理！”】
帝王兴起，受命于上天，依靠德行修养，哪里取决于宫殿？陛下不和公卿大臣商议，就执意迁都，大军流离，百姓悲惧，冒犯天地，上天降下灾异，童谣流传。就算陛下自身安稳，百姓愁苦劳累，靠什么治理天下？这是不遵从先帝第一件。
臣听说治理国家以贤才为根本。夏桀杀害龙逢；殷商得到伊尹。这是前代的明证，当今的榜样。中常侍王蕃，品性中正，在朝廷忠心正直，是吴国的重臣，如同吴国的龙逢。可是陛下厌恶他直言争辩，在殿堂把他斩首，尸骨暴露。国内伤心，有识之士悲痛，人人都说吴国又出了夫差。先帝亲近贤臣，陛下反其道而行。这是不遵从先帝第二件。
臣听说宰相，是国家的支柱，不能不强。汉朝有萧何、曹参辅佐；先帝有顾雍、步骘做丞相。万彧才能平庸，过去出身奴仆，骤然身居高位，对于万彧来说已经过分。陛下看重他细小的长处，不考量大局，让他身居宰辅，地位超过老臣。贤良之人愤懑，有才之士激愤。这是不遵从先帝第三件。
先帝体恤百姓胜过爱护孩童。百姓没有妻子的，把侍妾配给他们；看见穿单衣的，赐给布帛；无人收葬的枯骨，代为埋葬。陛下却反过来。这是不遵从先帝第四件。
往昔夏桀商纣灭亡，来自宠爱的女子；周幽王、周厉王动乱，来自姬妾。先帝以此为警戒，身边不安置荒淫美色，后宫没有多余女子。如今宫中女子数以万计，宫外很多男子独身，女子在宫中悲叹。风雨时序错乱，正是因为这个。这是不遵从先帝第五件。
先帝操劳万千政务，尚且担心有所疏漏。陛下即位以来，沉溺后宫，迷惑女色，许多政务荒废，下级官吏趁机作奸犯科。这是不遵从先帝第六件。
先帝崇尚朴素，衣服不求华丽，宫殿不建高台，器物不雕刻装饰。所以国家富足百姓充实，没有盗贼。陛下向各个州郡征调物资，耗尽民力财力，地面涂绘彩绘，宫殿朱紫华丽。这是不遵从先帝第七件。
先帝对外依靠顾、陆、朱、张大族，对内亲近胡综、薛综，所以各项政务有序，国家安定。如今朝廷内外任用的都不是合适人选。陈声、曹辅，都是浅陋小吏，先帝弃而不用，陛下却宠幸他们。这是不遵从先帝第八件。
先帝每次宴请大臣，节制饮酒，大臣一整天也不会失礼，百官都可以畅所欲言。陛下却用不许抬头直视约束群臣，逼迫饮酒过量。饮酒是用来完成礼仪，过量就败坏德行。这和商纣王通宵饮酒没有两样。这是不遵从先帝第九件。
过去汉桓帝、汉灵帝亲近宦官，大失民心。如今高通、詹防、羊度，都是黄门小臣，陛下授予高官，交给兵权。如果长江边防告急，烽火四起，羊度、詹防这类人不能抵御外敌。这是不遵从先帝第十件。
如今宫中女子积压众多，黄门又到各个州郡登记挑选民间女子，有钱就放过，没钱就强取。路上满是哀怨，母子生离死别。这是不遵从先帝第十一件。
先帝在世的时候，也供养诸王太子，如果选用乳母，乳母丈夫免除徭役，赏赐钱财粮食，时常允许乳母回家探望孩子。如今却不是这样，夫妻生生分离，丈夫还要服役，孩子跟着死去，家户空荡。这是不遵从先帝第十二件。
先帝感叹：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天命，衣服次之。三件大事，先帝时时放在心上。如今农耕桑蚕全都荒废。这是不遵从先帝第十三件。
先帝选拔人才，不嫌弃出身卑贱，由乡里举荐，看实际办事成效，举荐的不会虚假，被任用的不会滥竽充数。如今浮华之人得到提拔，结党之人获得晋升。这是不遵从先帝第十四件。
先帝的士兵，不安排别的劳役，春天务农，秋天收割稻谷；江边有战事，才要求他们拼死作战。如今士兵承担无数杂役，粮饷赏赐不足。这是不遵从先帝第十五件。
赏赐用来勉励立功，刑罚用来禁止作恶。赏罚失当，将士百姓就会丧失信念。如今江边将士，战死得不到哀悼，劳苦得不到奖赏。这是不遵从先帝第十六件。
各地监察官员已经繁多，又派遣宫内使者扰乱地方。一个百姓，面对十个官吏，怎么承受。景帝时候交阯叛乱，根源就在于此。沿袭景帝的过失，不遵从先帝。这是不遵从先帝第十七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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