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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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孙权表面依附魏国,内心却并不真心归服。魏国想要派遣侍中辛毗、尚书桓阶前来吴国盟誓,并且要求孙权送儿子入朝做人质。孙权多方推辞,不肯答应。秋九月,魏国就命令曹休、张辽、臧霸从洞口出兵;曹仁出兵濡须;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围攻南郡。孙权派遣吕范等统领五路水军抵御曹休;诸葛瑾、潘璋、杨粲援救南郡;朱桓以濡须督的身份抵挡曹仁。当时扬、越一带蛮夷很多还没有平定,国内祸乱没有平息,所以孙权言辞谦卑上书魏国,请求允许自己改过自新;如果罪责实在不能赦免,就奉还土地百姓,请求让自己寄居交州,度过余生。

魏文帝回复诏书:“你生于乱世,本就有纵横天下的志向,屈身侍奉大魏,得以享有王爵。自从你接受册封以来,贡品源源不断;讨伐刘备的大功,朝廷十分仰仗。掩埋野兽又再把它挖出来,这是古人都耻于做的事。朕与你君臣大义已经确定,哪里愿意劳师远征来到长江江汉。朝廷的议论,帝王也不能独断专行,三公上奏你的过失,件件都有凭据。朕虽然糊涂,虽有流言蛊惑,还是希望传言不是真的,把这当作国家的福分。所以先派遣使者犒劳,又派尚书、侍中落实之前的约定,要你送来儿子做人质。你却百般托辞,不肯送儿子入朝,朝中大臣都感到疑惑。

先前都尉浩周劝你送儿子入魏,本是朝臣共同商议,用来试探你的真心,你果然找借口推脱。对外拿隗嚣送子却最终反叛作例子,对内拿窦融忠于朝廷来自比。时代已经不同,人心也各不相同。浩周回来,口头转述你的说辞,更加让大臣们产生诸多怀疑,你效忠的本心没有凭据,所以朕才不得不听从群臣出兵的建议。

现在看你的上书,情意恳切,朕内心为之感慨悲伤。当即下诏命令各路军队只加固营垒,不许擅自进攻。如果你真要效忠朝廷,消除大家的疑虑,孙登早上来到洛阳,朕傍晚就下令撤兵。这话的诚意,有如大江为证。”

【《魏略》记载:浩周,字孔异,上党人。建安年间做萧县县令,官至徐州刺史,后来跟随于禁的军队,战败被关羽俘获。孙权袭击关羽之后得到浩周,对他十分礼遇。等到魏王曹丕即位,孙权遣送浩周回去,上书魏王:“从前讨伐关羽俘获于禁将军,我当时就禀告先王曹操,打算遣返于禁,这本是我的一片诚心,不需要多说。先王没有深刻体察,以为我心怀异心。我的恳切心意没能实现,恰逢先王离世,殿下继承大统,我们君臣才得以互通音讯。公私阻隔,很多心意没能表达,所以旧日盟约没能彰显。梁寓辗转传递,我才深知殿下对我的期许。我孙权绝无二心,恳请陛下宽恕保全。谨派遣浩周、东里衮,我的全部心意,浩周都能够转述。”又写道:“我资质浅薄,文武都没有长处,继承父兄留下的基业,承蒙先王的嘉奖恩宠,得以安抚江东。但是我思虑不周,很多事情处置失当,畏惧威严犯下重罪。先王仁厚,宽恕我的旧罪,开启信义。就算我讨伐关羽,功劳微薄,还没有报答万分之一,功业还没有完成,先王就去世。殿下登基,仁德远播,我常常担心我的诚意不能被体察。梁寓到来,知道殿下不计较过去,愿意安抚接纳,追溯旧日恩义。我得到消息欣喜万分。我世代蒙受大魏恩宠,君臣情义深重,如今一心效忠,希望陛下体察我的赤诚,多加包容。

从前先王确认我诚心归附,才撤回合肥守军,定下南北的信义。如今我方军队向前,没有后撤。最近接到守将周泰、全琮禀报,有魏军骑兵七百人直抵横江,又有马和率领四百人进到居巢。我军士兵看到魏军渡江,双方交战,杀伤不少人。得到消息我十分惶恐。这些行动我远在别处,事先并不知情,管束部下不严,我特此谢罪。又听闻张征东、朱横海重新进驻合肥。先王订立的盟约时间还不长,我自问没有犯下罪过,不知道为什么又兴兵。功业还没完成,正要为朝廷讨伐刘备,听到这个消息十分失落。远方臣子依靠的就是信义,希望陛下坚守当初的约定,坦诚相待,让我能够完成誓约。我的心愿,浩周可以代为转达。”

当初东里衮是于禁军中的司马,和浩周一同被俘,又一同返回魏国。文帝询问浩周与东里衮,浩周认为孙权必定臣服,东里衮认为未必真心归顺。文帝喜欢浩周的说法,以为看透孙权。黄初元年冬天,魏王曹丕接受汉朝禅让,派遣使者册封孙权为吴王,叫浩周和使者一同前往。浩周宣读完诏书,私下赴宴对孙权说:“陛下不信大王会送太子入朝,我用全家百口性命为您担保。”孙权直呼浩周的字:“浩孔异,你拿全家百口人保我,我还有什么话可说。”说着泪流沾湿衣襟。和浩周分别的时候,又指着苍天立下誓言。浩周回到魏国,孙权却并不送孙登入朝,只是找各种借口。魏文帝长久扣留吴国使者。到八月,孙权上书谢罪,又写信给浩周:“自从道路互通,我不曾忘记修好。新近接到朝廷诏命,得知起居安好。使者回到北方,所以音讯没能及时送达。险些获罪被抛弃,有幸蒙受恩德赦免,欣喜希望和你完成旧日誓约。古书上说:即使不能善始,还可以争取善终。

从前你来吴国,劝我送儿子入侍魏国,当时我诚心乐意听从,只是孙登年纪幼小,想再多等几年。我的真心没有得到明察,反而招致责难,常常惭愧恐惧。近来朝廷开导,不计较从前过失,看重以后的效命,我很希望借此完成誓约。之前已经上表说明送子的打算,想必你回去已经知晓。

我儿子将要入朝,还没有配偶。过去你曾经说,可以和魏国宗室比如夏侯氏联姻。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希望你从中成全,让我儿子能够攀附皇室,地位稳固。这份恩惠哪里能估量。如果这样,我打算派遣孙长绪和小儿一同入朝,行聘礼,这件事就托付给你。

小儿年幼,缺少教导,想到父子就要别离,心中伤感。父子之间恩情无穷无尽。我还打算派张昭前去辅佐孙登。我心里全部想法都已经对你说明。唯恐我的忠心不能被上面知晓,所以全盘托出,希望你讲明我的心意。”

于是魏文帝说:“孙权当着浩周的面,表白愿意臣服,前后奏章磕头认罪,这是孙权自知保不住江东地盘。又给浩周写信,许诺十二月送儿子,还要派孙邵、张昭一同前来,这两个人都是孙权的心腹。还想在京师为儿子求取媳妇,这都证明孙权心怀异心。”文帝相信孙权的甜言蜜语,认为浩周看透孙权,但是孙权全是虚言,终究没有送儿子入魏。从此魏文帝看清孙权,浩周也被疏远,终身不再任用。】

孙权于是改换年号,沿江布防抵御魏军。冬十一月,大风,吕范部队士兵溺水死亡数千人,剩余军队退回江南。曹休派臧霸出动五百轻船,上万敢死士兵袭击徐陵,烧毁攻城器械,掳掠杀害几千百姓。吴国将军全琮、徐盛追击,斩杀魏将尹卢,杀死俘获数百魏军。十二月,孙权派遣大中大夫郑泉到白帝城聘问刘备,吴蜀两国重新互通往来。

【《江表传》记载:孙权说:“最近收到玄德来信,他已经深刻认错,请求恢复旧交。从前我们称西国为蜀,是因为汉天子还在世;如今汉朝已经灭亡,可以称刘备为汉中王。” 《吴书》记载:郑泉,字文渊,陈郡人,学识渊博,志向不凡,生性酷爱饮酒。闲居时常说:“希望能有装满五百斛美酒的大船,船两头摆满四季佳肴。一边喝酒,喝醉就吃东西,酒喝掉多少就补上多少,岂不是痛快!”孙权任命他做郎中。孙权曾经问他:“你喜欢当众直言劝谏,有时候不顾及礼仪,你不怕触犯君主威严吗?”郑泉答道:“我听说君主贤明,臣子就正直。如今我国朝堂直言不讳,我仰仗您的厚恩,并不畏惧。”一次侍坐,孙权故意发怒,叫人把郑泉拖下去交给官吏治罪。郑泉临出门频频回头,孙权把他叫回来笑道:“你说不怕触怒龙颜,为什么出门还回头?”郑泉回答:“我仰仗您的恩德,知道不会死,但是将要走出宫门,感念君主威严,不能不回头。” 郑泉出使蜀国,刘备问:“吴王为什么不回复我的书信?是不是认为我称帝名不正言不顺?”郑泉说:“曹操父子欺凌汉室,最终篡夺帝位。殿下身为宗室,负有保卫朝廷的重任,不率领天下兵马带头讨伐叛逆,反倒自己称帝,不符合天下人的期望,所以我国君主才没有回信。”刘备十分惭愧。郑泉临死对同伴说:“一定要把我葬在陶家旁边,希望百年之后尸骨化为泥土,有幸被拿去做成酒壶,才真正满足我的心愿。”】

但是吴国依旧和魏文帝互通使者,到第二年才彻底断绝往来。这一年,把夷陵改名为西陵。

黄武二年春正月,曹真分兵占据江陵江中小洲。这个月,修筑江夏山城。废除四分历,改用乾象历。【《江表传》记载:孙权推演五行德运,认为吴国属土德,腊祭选在未日,祖祭选在辰日。《志林》评论:土德腊祭在未,符合数理;土旺于戊,却在未祭祀,道理讲不通。土生于未,所以未对应坤。《月令》说建未之月,郊外祭祀土神,祖祭用土气兴盛的时节,现在祖祭用土初生之时,难道合乎天命?】

三月,曹仁派遣将军常雕等五千士兵,乘坐油船清晨渡过濡须的江中小洲。曹仁的儿子曹泰率军猛攻朱桓,朱桓率军抵抗,派遣严圭等人击败常雕。当月魏国军队全部撤退。夏四月,孙权群臣劝孙权称帝,孙权没有答应。

【《江表传》记载:孙权推辞说:“汉朝覆灭,我不能挽救,又有什么心思去争夺帝位。”群臣反复陈述天命祥瑞,坚决请求。孙权没有答应,对将相说:“往年刘备向西出兵,我先叫陆逊调集兵马防备蜀军。听说北方魏国打算出兵助我,我心中猜忌另有所图。如果不接受魏王封号,就会折辱魏国,逼迫魏国迅速进兵,魏国、蜀国就会同时攻打我国,那我国就要承受两处战火,形势危急。所以我才克制本心,接受吴王封号。我委屈自身的用意,各位好像没有完全明白,今天跟大家解释清楚。”】

刘备在白帝城去世。【《吴书》记载:孙权派遣立信都尉冯熙出使蜀国吊唁刘备丧事。冯熙,字子柔,颍川人,是东汉冯异的后人。孙权做车骑将军时,冯熙历任东曹掾。出使蜀国归来,升中大夫。后来出使魏国。魏文帝问:“吴王想要重修旧好,就应当整顿军队扼守江关,向巴蜀展示武力,现在却又派遣使者和蜀国交好,一定有什么图谋。”冯熙回答:“蜀国使者只是回访,同时观察形势,没有别的阴谋。”文帝又问:“听说吴国连年灾荒,人口财物损耗严重,以你的见识看吴国怎么样?”冯熙答道:“吴王聪慧明达,善于用人;处理政事,凡事都咨询大臣;优待宾客,亲近贤才;奖赏不避开仇人,刑罚一定施加给有罪之人。臣下感恩怀义。披甲将士百万,粮食布帛堆积如山;田野肥沃,百姓不受饥饿,这就是所谓固若金汤的富强国家。依我看,未来的强弱还很难估量。”魏文帝心中不悦。因为陈群和冯熙是同乡,让陈群用厚利引诱冯熙,冯熙不肯屈服。文帝把冯熙安置在摩陂,想要折磨逼迫他。后来又要召见,冯熙担心被逼变节,使国家蒙受屈辱,拔刀自杀,侍卫拦住没有死。孙权听闻流下眼泪,说:“这个人跟苏武有什么区别!”冯熙最后死在魏国。】

五月,曲阿上报天降甘露。之前,戏口守将晋宗杀死主将王直,带领部众叛逃魏国。魏国任命晋宗做蕲春太守,晋宗屡次侵犯吴国边境。六月,孙权命令贺齐率领麋芳、刘邵等人袭击蕲春,刘邵等人活捉晋宗。十一月,蜀国派遣中郎将邓芝前来吴国通好。【《吴历》记载:蜀国送来战马二百匹,锦缎一千匹以及各地贡品。从此以后两国使者不断往来。吴国也回赠本土特产答谢蜀国。】

黄武三年夏天,派遣辅义中郎将张温出使蜀国。秋八月,赦免死刑犯人。九月,魏文帝曹丕出兵广陵,遥望长江,说:“吴国有人才,不可以图谋攻取。”于是撤军。

【干宝《晋纪》记载:魏文帝来到广陵,吴国举国震动。吴军在江边建造疑城,从石头城到江乘,用木桩做骨架,外面蒙上芦苇席,再加以彩绘装饰,一夜之间全部完工。魏国从江北远远望见,十分忌惮,就此退兵。孙权叫赵达占卜。赵达说:“曹丕一定会撤走。即便如此,吴国将在庚子年衰败。”孙权问还要多久,赵达屈指计算:“五十八年。”孙权说:“眼前的忧患都顾不上,那么久远的事,留给子孙去担心。”

《吴录》记载:这一年蜀国再次派遣邓芝前来,重新缔结盟约。孙权对邓芝说:“山越作乱,江边守军很多撤回平叛,我担心曹丕趁机来犯,所以才和魏国假意往来。朝中议论的人认为国内多事,魏国主动求和对我们有利,应当答应和魏国往来,稳定局势。只怕西边蜀国不能明白我的真心,产生猜忌。我国疆土边界处处有漏洞,长江大海都要布防。曹丕窥探时机,找不到可乘之机,哪里会忘记图谋江东,还会生出别的打算。”】

黄武四年夏五月,丞相孙邵去世。【《吴录》记载:孙邵,字长绪,北海人,身高八尺,曾经做孔融的功曹,孔融称赞他是做栋梁的人才。跟随刘繇来到江东。孙权掌权之后,孙邵多次陈述时务,建议向汉朝进贡,孙权听从。历任庐江太守,升车骑长史。黄武初年任丞相,封阳羡侯。张温、暨艳检举弹劾他,孙邵请求辞官请罪,孙权谅解,官复原职,六十三岁去世。《志林》说:开创吴国基业,孙邵是第一位丞相,史书却没有给他立传。我曾经问博闻的刘声叔。刘声叔说,论地位本应当立传,项峻、吴孚的史书原本有记载;因为孙邵和张温有矛盾,后来韦曜修史,偏向张温一派,所以删掉了孙邵传记。】

六月,任命太常顾雍做丞相。【《吴书》记载:任命尚书令陈化为太常。陈化,字元耀,汝南人,博览群书,气度刚毅,身高七尺九寸,仪容威严。做郎中令出使魏国。魏文帝酒宴上嘲讽发问:“吴魏对峙,哪一国能够统一天下?”陈化答道:“《易经》说帝王出现在震位,又听前代说法,紫盖黄旗的天命,在东南。”文帝说:“周文王以西方诸侯身份称王天下,难道天命不在西方?”陈化说:“周朝最初基业,太伯居于东方,所以周文王才能兴起于西土。”魏文帝大笑,无法反驳,心中暗暗惊异他的言辞。陈化完成使命回国,魏国以厚礼相送。孙权看重陈化,任命他为犍为太守,设置属官,不久升太常,兼任尚书令。在朝堂端庄正直,劝家中子弟不要置办田产家业,依靠官俸,不和百姓争利。妻子很早就去世,陈化借鉴古人事例,不再娶妻。孙权听说很敬重他,趁他还壮年,命令宗正把宗室女子嫁给他,陈化坚决托病推辞,孙权不再勉强。七十多岁上书请求退休,居住在章安,在家中去世。长子陈炽,字公熙,年少有志向,擅长计算。卫将军全琮上表举荐陈炽可以担任大将军,陈炽受召赴京,死在路上。】

皖口上报树木枝干连理。冬十二月,鄱阳叛贼彭绮自称将军,攻陷各县,部众数万人。这一年接连发生地震。【《吴录》记载:这年冬天魏文帝来到广陵,临江检阅军队,十多万士兵,旗帜绵延几百里,有渡江的打算。孙权严密布防固守。天寒结冰,战船不能驶入长江。曹丕看见波涛汹涌,叹息:“唉,这本来就是上天用来分隔南北的!”于是撤军。孙韶派遣高寿等五百敢死之士,夜间从小路截击,魏文帝大惊,高寿缴获副车、羽盖返回。】

黄武五年春,孙权下达诏令:“战争持续很久,百姓荒废农耕,父子夫妻不能团聚,我十分怜悯。如今北方敌寇退缩,边境暂无战事,传令各州郡宽减百姓徭役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当时陆逊看到驻地粮食不足,上表请求各位将领扩大屯田耕种。孙权回复:“非常好!现在我父子亲自下地耕作,宫中八头牛分为四耦耕田,虽然比不上古代圣王,也打算和民众一同辛劳。”

秋七月,孙权听说魏文帝去世,出兵攻打江夏,包围石阳,没能攻克,撤兵。苍梧上报出现凤凰。分出三郡贫瘠土地共十个县,设立东安郡,任命全琮为太守,讨伐平定山越。冬十月,陆逊陈述时政利弊,劝孙权推行德政,减轻刑罚,放宽赋税,减少征调。又说:“忠直的言论,臣子不敢尽数陈述;善于迎合的小人,常常拿小利迷惑君主。”

孙权答复:“设立法令,目的是遏制奸恶,防范邪僻,警戒尚未发生的罪过,怎么可以没有刑罚威慑小人?这是先申明法令,之后再惩罚,不希望有人犯法。你认为刑罚太重,我哪里乐于严苛,只是迫不得已才这样。我接纳你的意见,会和大臣仔细商议,力求处置妥当。

身边大臣有规劝的谏言,亲戚也可以监察补过,用来匡正君主,彰显忠信。《尚书》说:‘我有过失,你们就要匡正,不要当面顺从。’我难道不希望忠言来辅佐自己?你却说‘不敢尽数陈述’,这哪里算得上忠直?如果地位低微的臣子有值得采纳的意见,怎么能够因为人的地位低微就废弃言论,不予采纳?如果只是谄媚讨好,就算我昏昧也能够分辨。

至于征调赋税,是因为天下还没有平定,需要众人出力。如果只守住江东,推行宽松政策,军队物资自然够用,哪里用得着多征调。但是苟且固守江东格局未免浅陋。如果不预先征调储备,等到战时就来不及取用。

我和你君臣情义特殊,荣辱与共。你的上表说不敢像其他人那样苟且自保,这正是我对你的期望。”

于是孙权下令官吏抄录全部法令条文,派郎中褚逢送到陆逊、诸葛瑾那里,法令有不妥当的地方,任由他们删减修改。这一年,拆分交州,设置广州,不久又恢复原来建制。

【《江表传》记载:孙权在武昌新造大船,名叫“长安”,打算在钓台江面上试航。风浪突然变大,谷利叫舵工把船驶向樊口避险。孙权说:“向着罗州方向开。”谷利拔出刀对舵工说:“不驶向樊口就斩了你!”舵工立刻调转船头驶入樊口,狂风太大无法继续航行,船只停泊。孙权说:“阿利,你怎么这么怕水?”谷利跪下回答:“大王是万乘之主,置身在深不可测的大江,在狂风巨浪之中嬉戏。船楼高大,如果倾覆,社稷怎么办!所以我才敢冒死力争。”孙权从此格外看重谷利,不再直呼他的名字,常常叫“阿利”。】

黄武六年春正月,众将领俘获彭绮。闰月,韩当的儿子韩琮带领部众投降魏国。

黄武七年春三月,封儿子孙虑为建昌侯,撤销东安郡。夏五月,鄱阳太守周鲂假装叛吴,引诱魏国将领曹休。秋八月,孙权来到皖口,派遣陆逊统领各路大军,在石亭大败曹休。大司马吕范去世。这一年,把合浦改名为珠官郡。【《江表传》记载:这一年,翟丹叛逃魏国。孙权担心众将领畏罪逃亡,下达命令:“从今以后,各位将领犯下重罪,要经过三次警告之后才定罪处置。”】

黄龙元年春天,公卿百官都劝孙权正式称帝。夏四月,夏口、武昌同时上报出现黄龙、凤凰。丙申日,孙权在南郊祭天,登上皇帝位。

【《吴录》记载孙权告天祝文:“皇帝臣孙权,恭敬地用黑色公畜祭祀皇天后土。汉朝历经二十四代,四百三十四年,气数终结,国运断绝,天下分崩离析。叛贼曹丕篡夺皇权,曹叡继承恶行,冒用帝号作乱。我生于东南,遭遇乱世,执掌军队志在平定天下,奉行正义讨伐祸乱,一举一动都为百姓。文武将相,各州郡官吏,都认为天命已经离开汉朝,汉室已经断绝祭祀,帝位空缺,没有郊庙的君主。祥瑞征兆接连出现,天命落在我的身上,我不能推辞。畏惧上天旨意,不敢不从。选择吉日,登坛燎祭,即皇帝位。愿神灵享用祭祀,保佑吴国国运长久。”】

称帝当天,大赦天下,改换年号。追尊父亲破虏将军孙坚为武烈皇帝,母亲吴氏为武烈皇后,兄长讨逆将军孙策为长沙桓王。吴王太子孙登立为皇太子。文武官吏全部晋升爵位,赏赐。当初兴平年间,吴地童谣唱道:“黄金车,斑斓耳,开昌门,出天子。”昌门是吴郡西边城门,为夫差所建造。

五月,派遣校尉张刚、管笃出使辽东。六月,蜀国派遣卫尉陈震前来庆贺孙权登基。孙权和蜀国约定分割天下:豫州、青州、徐州、幽州归属吴国;兖州、冀州、并州、凉州归属蜀国;司州以函谷关作为两国边界。订立盟誓文书:

“上天降下祸乱,皇纲秩序崩坏,逆贼趁乱劫持皇权。祸乱起于董卓,止于曹操。穷凶极恶扰乱四海,九州分裂,天下没有统一君主。百姓神灵悲痛怨恨,无处申诉。等到曹操的儿子曹丕,凶恶叛逆,窃取帝位;曹叡又继承曹丕的凶暴,依仗兵力窃据国土,还没有被诛杀。从前共工作乱,高辛氏出兵讨伐;三苗违背法度,虞舜加以征伐。如今消灭曹叡,铲除他的党羽,除了汉、吴两国,还有谁能担当?

讨伐凶恶叛逆,必须声讨他的罪过,应当先分割他的疆土,让天下百姓知道归向。《春秋》记载晋侯讨伐卫国,先分割卫国土地赐给宋人,就是这个道理。

古代兴办大事,一定要订立盟誓。《周礼》有掌管盟誓的官员,《尚书》记载告天誓辞。汉与吴两国,信义发自内心,但是分割国土,应当立下盟约。诸葛丞相德行威望远播,辅佐本国,执掌兵权在外,信义感动天地,再次重申结盟,扩大诚心,订立誓约,让两国百姓全都知晓。

于是筑起祭坛,宰杀牲畜,昭告神明,两次歃血,书写盟书,副本收藏天府。上天聆听下民,神灵护佑诚信,司慎、司盟诸神,各路神明,全部到场见证。

从今汉吴结盟之后,同心协力,共同讨伐魏贼;救助危难,体恤祸患;灾祸共同承担,喜庆一同分享;好恶保持一致,不得怀有二心。如果有危害汉朝,吴国就讨伐他;如果有危害吴国,汉朝就讨伐他。各自守住自己疆土,互不侵犯。盟约传给后代,始终如一。所有约定,全部写在盟书之上。言语不求华丽,重在彼此交好。如果有人违背盟约,首先挑起祸乱,怀有二心怠慢天命,天上神明就讨伐惩戒,山川百神就诛杀惩处,让他军队覆灭,国家灭亡。伟大的神明,请明察!”

秋九月,孙权迁都建业,沿用原来的官舍,不再新建。征召上大将军陆逊辅佐太子孙登,掌管武昌留守事务。

黄龙二年春正月,魏国修建合肥新城。孙权下诏设立都讲祭酒,教导宗室子弟。派遣将军卫温、诸葛直率领上万士兵渡海寻找夷洲、亶洲。亶洲在大海当中,年长的人传说,秦始皇派遣方士徐福带领几千童男童女入海寻访蓬莱仙山仙药,留在亶洲不再返回。世代相传,那里有几万户人家。当地居民,偶尔有人到会稽郡买卖布匹;会稽东部各县出海,也有被海风漂流到亶洲的。那个地方极其遥远,终究不能抵达,卫温、诸葛直只俘获几千夷洲人回来。

黄龙三年春二月,派遣太常潘濬率领五万军队讨伐武陵蛮夷。卫温、诸葛直都因为违背诏令,没有建立功绩,下狱处死。夏天,野外野蚕结茧,蚕茧大如同鸟卵;由拳县野外长出野生稻谷,于是把由拳改名为禾兴县。中郎将孙布假装投降引诱魏国将领王淩,王淩率军前来迎接孙布。冬十月,孙权把大军埋伏在阜陵等候,王淩察觉之后退走。会稽郡南始平上报长出嘉禾。十二月丁卯日,大赦天下,改下一年的年号。

嘉禾元年春正月,建昌侯孙虑去世。三月,派遣将军周贺、校尉裴潜渡海前往辽东。秋九月,魏国将领田豫半路截击,在成山斩杀周贺。冬十月,魏国辽东太守公孙渊派遣校尉宿舒、阆中令孙综向吴国称藩,进献貂皮、良马。孙权十分高兴,准备加封公孙渊爵位。

【《江表传》记载:这年冬天群臣因为祥瑞多次出现,远方国家归附,天时人事齐备,上奏孙权应当举行郊外祭天。孙权说:“郊祭应当在天下的中心,现在不在中原,在哪里举行?”群臣再次上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帝王以天下为家。从前周文王、周武王在酆、镐举行郊祭,不一定非要在天下正中。”孙权说:“周武王伐纣之后,在镐京即位,就在镐京郊祭。周文王没有做天子,在酆地郊祭,哪本经典有这个记载?”大臣再上书引用《汉书·郊祀志》匡衡的奏议,主张在酆地郊祀。孙权说:“周文王为人谦让,身为诸侯,并没有郊祭上天,经书没有明文记载。匡衡是凡俗儒生的说法,不是经典本意,不能采纳。”

《志林》评论:孙权驳斥郊祀的奏议,贬低匡衡为俗儒,议论事理看起来通达,但是核对典籍就说不通。《毛诗》注解:尧看见后稷由邰地降生,所以把邰封给他,让他祭祀上天。《诗经》讲后稷开始祭祀,几乎没有罪过,延续到后世,说从后稷就有祭天,就像鲁国可以郊祭。《棫朴》有烧柴祭天的记载,周文王在酆郊祭,经书有明确文字。匡衡哪里是俗儒,却被歪曲否定。周文王虽然没有称帝,但是三分天下占有两分,讨伐崇国、黎国,殷商大臣祖伊警告纣王,上天已经抛弃殷商,眷顾周人。太伯三次推让,才有周的基业。周文王称王,于道义没有疑问。匡衡的奏议也有不完备之处。汉武帝设立甘泉、汾阴祭祀,都是方士主张,不是经典。方士说甘泉、汾阴是黄帝祭天地的地点,汉武帝沿用。汉朝定都长安,甘泉在北方,对应乾位;匡衡却说武帝在甘泉祭祀南宫,这已经错误。汾阴祭祀在水边高地,匡衡却说是东方少阳之地,曲解本意。这是吴国的史事,传记没有辩驳孙权的说法,实在遗憾。】

嘉禾二年春正月,孙权下诏:“朕德行浅薄,承受天命,日夜警惕不敢安睡,一心平定战乱,拯救百姓,对上报答神灵,对下安抚万民。一心渴求贤才,和他们同心平定海内。只要真心为国,愿意和他们共享荣辱。

如今持节都督幽州、兼任青州牧、辽东太守燕王公孙渊,处在贼寇割据的远方,和中原隔绝,但是一心向着我国,道路阻隔无法前来。如今顺应天命,派遣两位使者,表达赤诚,奏章情意恳切。朕得到这份归附,何等喜悦!就算商汤得到伊尹,周文王得到吕望,光武帝收复河西,和今天相比,又哪里比得上!天下一统,就在此时。《尚书》说:‘天子一人有福,亿万百姓都蒙受福泽。’大赦天下,让百姓重新开始。通告各州郡,让天下全都知晓,特意下达燕国,宣示诏命恩典,普天之下都听到这份喜庆。”

三月,遣返宿舒、孙综,派遣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将军贺达等率领一万士兵,携带金银珍宝,完备九锡器物,渡海授予公孙渊。

【《江表传》刊载孙权赐公孙渊的诏书:“天地秩序混乱,凶恶叛贼祸害百姓,海内分崩,生灵涂炭,就算周朝末年残存百姓寥寥无几,祸乱也比不上今天深重。朕承受天命君临万国,日夜惶恐,想要消弭战乱,如同踩在深水之上,不知方向。手执旌旗兵器,铲除凶暴,东征西讨没有闲暇。只要力量能达到,就不让百姓遭受灾祸。虽然曹魏残余还没有伏法,如同枯木,等待时机覆灭。

将军天资卓越,文武兼备,洞察时局,看清取舍,越过险阻,表露忠心,率先定下归吴大计,功勋堪比古人。就像从前窦融背弃陇右,归顺光武,安定河西,美名流传,哪里能够相比。朕由衷嘉许赞叹。

自古圣明帝王推行教化,用爵位褒奖德行,俸禄酬报功劳;功劳大俸禄厚,德行隆礼遇高。周公有辅佐王室的功绩,太公扬威征伐,都受封国土,赏赐丰厚。如今将军规划万年大计,建立百世功业,铲除僭越叛逆,顺应天人,成就宏大事业,功劳无人可比,齐鲁诸侯的功业不值一提。

《诗经》说:没有善意得不到回报,没有德行不受赏赐。现在把幽州、青州十七郡七十县封给您,立您为燕王。派遣持节守太常张弥授予印玺、策书,金虎符一至五,竹使符一至十。赐给您黑土,用白茅包裹,烧灼龟甲,赐给您社坛。有战事的时候统领兵马,以大将军仪仗,都督幽州、青州牧,依旧兼任辽东太守。再加赐九锡,请恭听下文:

因为您三代镇守辽东,安抚一方,安定四郡,教化异族,百姓蛮夷没有二心,赐给您大车、兵车,黑色公马八匹; 因为您劝勉农耕,仓库充盈,官民富足,赐给您衮冕礼服,配红色鞋子; 因为您用德行教化,礼遇臣下,崇尚道义谦逊,内外和睦,赐给您三面悬挂的乐器; 因为您宣扬美善教化,安抚远方,远方之人倾心归附,赐给您朱红大门宅第; 因为您施展谋略,任用贤才,斥退奸邪,举用善人,赐给您虎贲勇士一百人; 因为您兵马严整,威震远方,执行上天刑罚,惩治罪人,赐给您斧钺各一件; 因为您对内和睦,对外彰显信义,讨伐叛逆,抵御祸难,赐红色弓一张,红箭百支,黑弓十张,黑箭千支; 因为您勤劳忠诚,温厚恭敬,诚信感动朕,赐黑黍香酒一樽,配玉圭玉瓒。

要恭敬啊!恪守法令,辅佐大吴,永久保有美善福运。”】

满朝大臣,从丞相顾雍往下全都劝谏孙权:公孙渊不能信任,给予的恩宠太过厚重,只可以派遣几百官吏士兵护送宿舒、孙综。孙权终究不听。

【裴松之评论:孙权拒绝群臣劝谏,轻信公孙渊,既没有进攻讨伐的规划,也没有防备变故的思虑。仅仅为宣示册封,就出动上万军队。何等不爱惜百姓,昏聩暴虐。这场战事不只是见识愚昧,实在是无道之举。】

公孙渊果然斩杀张弥等人,把他们的首级送到魏国,吞并吴国的士兵和财物。孙权大怒,打算亲自征伐公孙渊。【《江表传》记载孙权发怒说:“朕六十岁,世间艰难险阻全都经历,如今被鼠辈欺骗羞辱,叫人气涌如山。不亲手砍下这鼠子的脑袋扔到大海,没有脸面君临万国。就算兵败颠沛,我也绝不后悔。”】尚书仆射薛综等人恳切劝谏,孙权才停止亲征。这一年孙权攻打合肥新城,派全琮征讨六安,都没能取胜,撤兵。

【《吴书》记载:当初张弥、许晏等人到达襄平,随行官吏四百多人。公孙渊打算谋害张弥、许晏,先把随从人员拆分安置辽东各县,把中使秦旦、张群、杜德、黄疆以及官兵六十人安置在玄菟郡。玄菟郡在辽东北方,距离襄平二百里,太守王赞,管辖民户二百,官吏士兵一共三四百人。秦旦等人被安置百姓家中,靠百姓供给饮食。过了四十多天。秦旦和黄疆商议:“我们身负国家使命,被困在这里,和死亡有什么区别。看这个郡守备薄弱,如果我们同心,烧毁城池,杀死官吏,为国雪耻,就算之后赴死,也算没有遗憾。难道苟且偷生长久做囚徒吗?”黄疆等人都赞同。暗中约定八月十九日夜里起事。当天中午被当地人张松告发,王赞集合士兵关闭城门。秦旦、张群、杜德、黄疆翻越城墙逃走。张群膝盖生毒疮,跟不上众人。杜德常常搀扶他,在山谷崎岖奔走六七百里。张群伤势加重,不能前行,躺在草丛中,众人相对哭泣。张群说:“我不幸伤势危重,早晚要死,你们快点赶路,还有生还希望,全都困死荒山有什么用处?”杜德说:“万里流亡,生死与共,不忍心丢下你。”于是让秦旦、黄疆先行,杜德留下守护张群,采摘野果充饥。秦旦、黄疆走了几天,抵达高句丽王宫,向高句丽王宣读吴国诏书,说赏赐被辽东抢夺。高句丽王大喜,接受诏书,派人跟着秦旦回去迎接张群、杜德。当年,高句丽王派遣二十五名侍从护送秦旦等人回国,上表向吴国称臣,进贡貂皮一千张,鹖鸡皮十套。秦旦等人见到孙权,悲喜交加。孙权赞赏他们的节义,全部任命为校尉。

过了一年,孙权派遣使者谢宏、中书陈恂,册封高句丽王为单于,赏赐衣服珍宝。陈恂等人到达安平口,先派校尉陈丰拜见高句丽王。高句丽王受到魏国幽州刺史的劝诱,打算把吴国使者交给魏国。陈丰听说之后赶紧返回。高句丽王派遣主簿笮咨、带固等人到安平会见谢宏,谢宏立刻扣押三十多人作人质。高句丽王于是谢罪,献上数百匹马。谢宏放笮咨、带固回去,把诏书赏赐交给高句丽王。谢宏的船只狭小,只带走八十匹马回国。】

嘉禾三年春正月,孙权下诏:“战争接连不断,百姓苦于徭役,年成有时歉收。宽免百姓拖欠官府的赋税,不要再催缴。”夏五月,孙权派遣陆逊、诸葛瑾驻扎江夏、沔口;孙韶、张承进兵广陵、淮阳;孙权亲率大军围攻合肥新城。当时蜀国丞相诸葛亮出兵武功。孙权以为魏明帝不会亲自远征。但是魏明帝派兵协助司马懿抵挡诸葛亮,自己率领水军向东征伐吴国。魏军还没到寿春,孙权就撤军退回,孙韶也收兵。

秋八月,任命诸葛恪为丹阳太守,讨伐山越。九月初一,降寒霜冻伤稻谷。冬十一月,太常潘濬平定武陵蛮夷,战事结束返回武昌。孙权下诏,把曲阿改名为云阳,丹徒改名为武进。庐陵叛贼李桓、罗厉作乱。

嘉禾四年夏天,派遣吕岱讨伐李桓等人。秋七月,降下冰雹。魏国派人用马匹交换吴国的珠玑、翡翠、玳瑁。孙权说:“这些东西对我没有用处,却能换来战马,为什么不答应交易。”

嘉禾五年春天,铸造大钱,一枚大钱抵五百枚小钱。下令官吏百姓向官府缴纳铜,按照铜的重量付给价钱;设立惩治私自铸钱的法令。二月,武昌上报礼宾殿降下甘露。辅吴将军张昭去世。中郎将吾粲擒获李桓,将军唐咨擒获罗厉。从去年十月一直不下雨,旱情持续到夏天。冬十月,彗星出现在东方。鄱阳叛贼彭旦作乱。

嘉禾六年春正月,孙权下诏:“三年守丧,是天下通行的制度,是人最悲痛的情感。贤明的人克制哀痛遵守礼法;普通人也要努力做到。世道太平无事的时候,君子不强迫孝子出来做官,三年之内不打扰孝子家门。但是遇到战争动乱,就要变通礼法,丧期之内也可以处理公务。圣人制定礼法,如果时代形势不允许,就不能死板照行。遇到丧事不奔丧,古代没有这种制度,只是顺应时局,用大义割舍亲情。

之前订立法令:地方官吏在职,要等到接替的人到任,才允许离职奔丧。如果故意违反,虽然会判罪,但是公务已经荒废。现在战事繁多,国家多灾多难,所有官员应当恪尽职守,先公后私,如果不遵守法令,很不合道理。朝廷内外百官重新讨论,制定适中可行的规章。”

顾谭议论:“制定官吏奔丧的法令,处罚太轻,不能够阻止孝子奔丧的心愿;处罚太重,本不是死罪。就算严刑,违背法令的人也不会少。如果有人触犯,加重刑罚于心不忍,减轻刑罚法令就失去效力。我认为远方官吏,如果家中丧事没有通报官府,官府无从知晓。等到选好接替官员的时候,如果有人传来奔丧消息,就判处死刑。这样既不会荒废公务,孝子也不会犯下重罪。”

将军胡综议论:“丧礼虽有典章,时局不允许就不能照办。如今战争年代,军政和太平时代不一样。官吏家中遇丧,明知法令禁止,公然触犯,顾念不奔丧的耻辱,不顾身为臣子触犯国法,这是因为刑罚定得太轻。忠诚体现在为国,孝道体现在家庭;做了臣子,忠孝难以两全。做忠臣就不能兼顾孝子。应当明确法令,违反就处以死刑。用杀戮制止杀戮,处置一人,之后就不会再有违犯。”

丞相顾雍上奏,听从胡综的建议,违反奔丧禁令的处以死刑。后来吴县县令孟宗母亲去世,擅自奔丧,之后把自己关押在武昌等候治罪。陆逊陈述孟宗平素品行,替他求情。孙权把孟宗减刑一等,下命令以后不得以此为例,奔丧禁令从此废除。

二月,陆逊讨伐彭旦,当年把叛乱全部平定。冬十月,卫将军全琮袭击六安,没有攻克。诸葛恪平定山越,军队向北驻守庐江。

赤乌元年春天,铸造面值抵一千小钱的大钱。夏天,吕岱讨伐庐陵叛贼结束,返回陆口。秋八月,武昌上报出现麒麟。主管官吏上奏,麒麟是太平的祥瑞,应当改换年号。孙权下诏:“前不久有红色乌鸦聚集殿前,是我亲眼所见。如果神灵认为这是吉兆,改年号应当叫赤乌。”群臣上奏:“从前周武王伐纣,出现赤乌祥瑞,君臣都亲眼看见,于是取得天下,典籍记载十分详细。眼前这件祥瑞又是陛下亲眼所见,十分明确。”于是改元赤乌。

步夫人去世,追赠皇后。当初孙权信任校事吕壹,吕壹性情苛刻残酷,执法严酷。太子孙登多次劝谏,孙权不听,大臣们不敢说话。后来吕壹奸恶罪行败露,被处死。孙权反省自己的过失,派遣中书郎袁礼向各位大将致歉,询问时政得失。袁礼回来之后,孙权又下诏责备诸葛瑾、步骘、朱然、吕岱等人:

“袁礼回来禀报,和子瑜、子山、义封、定公相见,询问政务先后取舍,各位都说自己不掌管民政,不肯发表意见,全都推给陆逊、诸葛瑾。陆逊、诸葛瑾见到袁礼,哭泣恳切,言辞悲苦,心怀惶恐,内心不安。听到这些,我心中惆怅,深深自我责备。

只有圣人做事才没有过失,聪明人才能看清自己的过错。人的行事哪里能够全部妥当,我已经伤害众人心意,自己却没有察觉,所以各位才心存顾虑。不然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从我起兵五十年来,徭役赋税全部取自百姓。天下还没有平定,奸贼还没有消灭,官吏百姓劳苦,我心里确实清楚。但是役使百姓,是迫不得已。我和各位共事,从年少到鬓发生出白发,自以为内外心意完全坦诚,公私利害彼此保全。直言规劝,是我对各位的期待;弥补我的过失,也是我希望各位做到的。

从前卫武公年纪大还努力寻求辅佐,时常自我反省。平民相交,尚且不计较污垢得失。现在各位和我君臣名分已定,如同骨肉至亲,荣辱祸福一同承担。忠心就不要隐瞒实情,有智谋不要保留计策,处理是非,各位哪里可以敷衍了事。同舟渡河,还能依靠谁?

齐桓公是诸侯霸主,做了好事管仲就赞叹,有过错管仲就劝谏;劝谏不被听从,就不停进谏。如今我自知德行比不上齐桓公,但是各位的劝谏还没有出口,就心怀顾虑。从这点看,我比齐桓公要强,不知道各位比起管仲又怎么样。很久没有相见,借着这件事说几句笑话。共同成就大业,平定天下,还能依靠谁?所有政务得失,希望听到不同意见,匡正我的疏漏。”

【《江表传》记载孙权另外说道:天下没有纯白的狐狸,却有纯白的狐裘,是靠很多狐狸皮毛拼凑。把驳杂凑成纯粹,靠的就是积累。能够集合众人力量,就天下无敌;能够集合众人智慧,就不畏惧圣人。】

赤乌二年春【《江表传》记载孙权正月诏书:郎吏是宫廷宿卫的臣子,古代选拔的才士。近来选用的很多并不称职。从今选拔三署郎吏依照四科标准,不许用虚浮言辞装饰。】三月,派遣使者羊衜、郑胄,将军孙怡前往辽东,攻打魏国守将张持、高虑,掳掠当地男女百姓。【《文士传》记载:郑胄,字敬先,沛国人。父亲郑札学识广博,孙权做骠骑将军时,郑札担任从事中郎,和张昭、孙邵共同制定朝廷礼仪。郑胄是郑札的小儿子,文武才干兼备,年少知名,被举荐为贤良,逐步升任建安太守。吕壹的门客在建安郡犯法,郑胄抓捕审问治罪。吕壹怀恨在心,暗中诬陷郑胄。孙权大怒,召郑胄回建业。潘濬、陈表一同为郑胄求情,才得以免罪。后来郑胄任宣信校尉,出兵援救公孙渊,但是公孙渊已经被魏国攻破,郑胄回国升任执金吾。】

吾子丰,字曼季,有文采与品行,和陆云交好,与陆云诗词相互赠答。司空张华征召他,他没有赴任,后来去世。臣裴松之听说:孙怡,是东州人,并不是孙权的同族。

零陵郡上报有甘露降下。夏季五月,修筑沙羡城。冬季十月,将军蒋秘向南讨伐夷族叛贼。蒋秘麾下都督廖式杀死临贺太守严纲等人,自封平南将军,和弟弟廖潜一同攻打零陵、桂阳,又煽动交州、苍梧、郁林各郡,部众有数万人。孙权派遣将军吕岱、唐咨前去征讨,经过一年多,把他们全部击败。

嘉禾三年春季正月,孙权下诏说:“君主没有百姓就不能立国,百姓没有粮食就不能生存。近来,百姓承担很多徭役,年年又有水涝旱灾,粮食收成受损。而官吏品行恶劣,侵占百姓农作时间,致使百姓饥饿困穷。从今往后,督军、郡守要严格纠察非法行为;正当农桑时节,如果有拿徭役侵扰百姓的,要检举弹劾上报。”夏季四月,实行大赦。下诏命令各郡县修缮城郭,修建瞭望高楼,挖掘壕沟、疏通水渠,用来防备盗贼。冬季十一月,百姓发生饥荒,孙权下诏打开官仓,赈济贫苦民众。

嘉禾四年春季正月,天降大雪,平地积雪三尺厚,鸟兽大量冻死。夏季四月,派遣卫将军全琮劫掠淮南地区,掘开芍陂堤坝,烧毁安城的粮仓,掳掠当地百姓;威北将军诸葛恪攻打六安。全琮和魏国将领王凌在芍陂交战,中郎将秦晃等十多名将士战死。车骑将军朱然包围樊城,大将军诸葛瑾攻取柤中。

《汉晋春秋》记载:零陵太守殷礼对孙权进言说:“如今上天厌弃曹氏,诛灭凶兆屡次显现,正是群雄虎争的时代,可如今曹芳幼主执掌国政。陛下应当亲自统兵,讨伐乱贼、攻取灭亡之国。应当征调荆州、扬州全部民力,清点强弱人口,强壮的人拿起兵器作战,老弱的负责转运粮草。西边传令益州出兵陇右;授给诸葛瑾、朱然大军,直指襄阳;陆逊、朱桓另外征讨寿春;陛下大驾进驻淮扬,进军青州、徐州。襄阳、寿春被多方攻打,长安以西魏军要应对蜀国军队,许都、洛阳的兵力必然要拆分。多方夹击,魏军土崩瓦解,百姓必然会内部响应。就算将帅对阵时出现不利,一支军队战败,其余三军就会人心离散。那时我们就秣马厉兵,驱车进攻城池,乘胜追击逃敌,平定中原。如果不发动全部兵力,还沿用从前小规模出兵的旧办法,就不能建立大功,还容易屡次败退;百姓疲惫,国威受损,时机过去,国力耗尽,这不是出兵的上策。”孙权没有采纳他的意见。

五月,太子孙登去世。当月,魏国太傅司马懿援救樊城。六月,吴军撤回。闰月,大将军诸葛瑾去世。秋季八月,陆逊修筑邾城。

嘉禾五年春季正月,册立儿子孙和为太子,大赦天下,把禾兴县改名为嘉兴县。百官上奏请求册立皇后以及四位诸侯王。孙权下诏:“如今天下尚未平定,百姓物力疲惫劳苦,况且有功之人还有没得到封赏的,饥寒交迫的人还没有得到抚恤。现在却要分割土地来增益自家子弟,抬高爵位来宠信妃妾,我很不认同。把这个提议搁置。”三月,海盐县上报出现黄龙。夏季四月,禁止各地向宫廷进献贡品,缩减御膳的膳食规格。秋季七月,派遣将军聂友、校尉陆凯,率领三万士兵讨伐珠崖、儋耳。这一年爆发大瘟疫。主管官员又上奏请求册立皇后、分封诸侯王。八月,封儿子孙霸为鲁王。

嘉禾六年春季正月,新都郡上报出现白虎。诸葛恪征讨六安,击败魏国将领谢顺,掳掠当地百姓人口。冬季十一月,丞相顾雍去世。十二月,扶南王范旃派遣使者进献乐工与各地特产。这一年,司马懿率领军队进入舒县,诸葛恪从皖县迁移到柴桑。

嘉禾七年春季正月,升任上大将军陆逊为丞相。秋季,宛陵县上报长出嘉禾。这一年,步骘、朱然等人各自上奏疏说:“从蜀国回来的人都说,蜀国打算背弃盟约,和魏国往来勾结;大量建造船只,修缮城池堡垒。另外蒋琬镇守汉中,听说司马懿向南进军,不趁机出兵牵制魏军,反而放弃汉中,撤回靠近成都。事情已经十分明显,没有什么值得怀疑,应当提前做好防备。”

孙权估量情况并非如此,说:“我对待蜀国不薄,互相派遣使者、订立盟誓,我没有辜负他们,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再说司马懿进军舒县,十来天就退兵,蜀国远在万里之外,怎么能得知这边局势的缓急就立刻出兵?从前魏国打算进犯汉中,我们这边刚刚整备军队,还没有行动,就听说魏军撤退,我们也就停下。难道蜀国也会因为这件事猜忌我们吗?况且治理国家,船只、城池哪能不修缮防备?如今蜀国整治军备,难道是要来攻打我们吴国吗?传言不可轻信,我拿全家性命担保蜀国没有异心。”蜀国终究没有图谋吴国,正如孙权所预料。

《江表传》记载孙权的诏令:“督将叛逃,就诛杀他的妻子儿女,这会让妻子离开丈夫、儿女抛弃父亲,严重伤害教化道义。从今以后,不要再诛杀叛逃者的妻儿。”

嘉禾八年春季二月,丞相陆逊去世。夏季,雷电击中皇宫宫门的柱子,又击中南津大桥的梁柱;茶陵县洪水泛滥,冲毁漂流两百多户百姓的房屋。秋季七月,将军马茂等人阴谋叛乱,被诛灭三族。

《吴历》记载:马茂原本是淮南钟离县的长官,被王凌治罪,叛逃投奔吴国。吴国任命他做征西将军、九江太守、外部督,封为侯爵,统领一千士兵。孙权常常到苑囿之中,和公卿、诸位将领射猎。马茂和兼符节令朱贞、无难督虞钦、牙门将朱志等人合谋:等孙权在苑中,公卿诸将还在宫门没有进入,让朱贞手持符节假传诏书,把他们全部逮捕;马茂带兵进入苑囿袭击孙权,分别占据皇宫以及石头城,派人通报魏国。事情败露,全部被灭族。

八月,大赦天下。派遣校尉陈勋,带领屯田士兵与工匠三万人,开凿句容中道,从小其一直到云阳西城,打通商贸集市,修建粮仓邸阁。

嘉禾九年春季二月,车骑将军朱然征讨魏国柤中,斩杀俘获一千多人。夏季四月,武昌上报降下甘露。秋季九月,任命骠骑将军步骘为丞相;车骑将军朱然为左大司马;卫将军全琮为右大司马;镇南将军吕岱为上大将军;威北将军诸葛恪为大将军。

《江表传》记载这一年孙权的诏书:“谢宏从前上书,建议铸造大钱,说要扩充货币流通,我听从了他。如今听说百姓觉得大钱很不方便,就停止铸造大钱,把钱币熔铸成器物,官府不要再向外发行。民间手里持有大钱的,命令上交官府仓库,按价值补偿财物,不要让百姓蒙受冤枉损失。”

嘉禾十年春季正月,右大司马全琮去世。

《江表传》记载:这一年孙权派诸葛壹假装叛逃引诱诸葛诞。诸葛诞率领一万步骑兵到高山迎接诸葛壹。孙权从涂中出兵,开到高山,埋伏军队等待,诸葛诞察觉之后退兵。

二月,孙权驾临南宫。三月,改建太初宫,各位将领以及各州郡官员都义务参与工程劳作。

《江表传》记载孙权的诏书:“建业宫,只是我当初从京口迁来时候的将军府署罢了,木材柱子大多细弱,已经腐朽,时常担心损毁。现在不能再迁回西边武昌,可以把武昌宫的建筑木料瓦块运来,重新修缮建业宫殿。”主管官员上奏:“武昌宫已经二十八年,木料恐怕不堪使用,应当下令各地重新采伐木料。”孙权说:“大禹以简陋宫室为美德。如今战事没有停止,各地赋税徭役繁重,如果再派人到处伐木,妨害农耕生产。把武昌宫旧材瓦运来就足够使用。”

夏季五月,丞相步骘去世。冬季十月,赦免死刑犯人。

嘉禾十一年春季正月,朱然修筑江陵城。二月,接连发生地震。

《江表传》记载孙权诏书:“我德行浅薄,继承先祖基业,处理政务昏昧不明,招致上天责罚。我日夜警惕戒惧。如果我没能尽到职责,诸位大臣要各自振奋精神,指出我的过失,不要有所避讳。”

三月,太初宫修建完工。夏季四月,降下冰雹,云阳县上报出现黄龙。五月,鄱阳郡上报出现仁兽白虎。

孙权下诏:“古时候圣明君王积累善行,修养德行,奉行道义,才得到天下,所以祥瑞征兆随之而来,用来彰显德行。我愚昧不明,怎么能招来这些祥瑞?《尚书》说:‘虽然已经很美好,也不要自满懈怠。’公卿百官,要勤勉做好本职,匡正我的不足。”

嘉禾十二年春季三月,左大司马朱然去世。四月,有两只乌鸦叼着喜鹊,坠落在东馆。丙寅日,骠骑将军朱据代理丞相,把喜鹊焚烧来祭祀上天。

《吴录》记载:六月戊戌,临平湖出土宝鼎;八月癸丑,章安县出现白鸠。

嘉禾十三年夏季五月,夏至,荧惑星进入南斗星宿。秋季七月,荧惑星冲犯斗魁第二颗星,向东运行。八月,丹阳、句容以及故鄣、宁国各处山体崩塌,洪水泛滥。孙权下诏免除百姓拖欠的赋税,借贷种子、粮食给灾民。废黜太子孙和,把他安置到故鄣;赐死鲁王孙霸。冬季十月,魏国将领文钦假装叛吴,引诱朱异。孙权派遣吕据前往朱异军中接应文钦。朱异等人持重戒备,文钦不敢前来。十一月,册立儿子孙亮为太子。调派十万士兵修筑堂邑涂塘,用来淹没北方通路,阻挡魏军。十二月,魏国大将军王昶包围南郡,荆州刺史王基攻打西陵;吴国派遣戴烈、陆凯前去抵御,魏军全部撤退。

《庾阐·扬都赋注》记载:烽火台把火把设置在孤山山头,沿江互相瞭望,间隔有的百里,有的五十、三十里。敌寇来了就举烽火互相通报,一夜消息可以传万里。孙权的时候,命令傍晚在西陵举烽火,擂鼓三遍,消息就能传到吴郡南沙。

这一年,有自称神人的人送来文书,告诉孙权应当更改年号、册立皇后。

太元元年夏季五月,册立皇后潘氏,大赦天下,更改年号。当初,临海罗阳县有个神,名叫王表,周旋在民间,说话吃饭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但是看不见形体;还有一个婢女叫纺绩。当月,孙权派遣中书郎李崇,携带辅国将军、罗阳王的印绶迎接王表。王表跟随李崇一同前来,和李崇以及沿途的郡守、县令交谈,李崇等人辩论不过他。每经过山川,王表就派婢女向神灵通报消息。秋季七月,李崇带着王表抵达建业。孙权在苍龙门外为他修建宅第,屡次派近臣送去酒食。王表预言水旱之类小事,往往有应验。

孙盛评论说:我听说,国家将要兴盛,听从百姓;国家将要灭亡,就去求问鬼神。孙权年纪大了,志向衰微,身边有谗佞大臣,废掉嫡子,改立庶子,把妾室立作皇后,可以说是德行多有亏损。还伪造祥瑞符命,向妖邪求福,这是将要灭亡的征兆,不是很明显吗!

秋季八月初一,刮起大风,江海潮水暴涨,平地积水八尺;吴国高陵的松柏全部被大风拔起,郡城的南门被大风吹落。冬季十一月,大赦天下。孙权到南郊祭祀,回宫之后就染病卧床。

《吴录》记载:孙权得了中风。

十二月,用驿马征召大将军诸葛恪,任命他做太子太傅。下诏减免徭役,降低赋税,废除百姓深受其苦的政令。

太元二年春季正月,封从前的太子孙和为南阳王,居住长沙;儿子孙奋为齐王,居住武昌;儿子孙休为琅邪王,居住虎林。二月,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神凤。皇后潘氏去世。诸位将领官吏屡次到王表那里祈求福佑,王表逃走不见踪迹。夏季四月,孙权去世,时年七十一岁,谥号大皇帝。秋季七月,安葬在蒋陵。

《傅子》记载:孙策为人明察果断,勇武冠绝天下。父亲孙坚战死之后,年少就收拢士兵,立志报仇,转战千里,占据整个江南,诛杀当地豪强,威势震慑邻国。等到孙权继承基业,有张昭作为心腹,有陆议(陆逊)、诸葛瑾、步骘作为股肱大臣,有吕范、朱然作为得力战将。分工委任职务,抓住时机用兵,不轻易发动战争,所以作战很少失败,江南得以安定。

评曰:孙权能屈能伸,忍辱负重,任用人才,擅长谋略,有勾践那样的奇才,是人中的英杰。所以能割据江南,形成三国鼎立的基业。但是他生性多猜忌,轻易施行杀戮;到了晚年,猜忌杀戮越发严重,听信谗言,使得嫡子被废黜死亡。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为子孙谋划,来安定后代吗?后来吴国后代衰微,最终国家覆灭,未必不是源于这些事。

裴松之注:孙权无故废掉无罪的太子,固然是祸乱的开端。但是吴国灭亡,根源在于孙皓的残暴。就算孙权不废孙和,孙皓作为嫡子继位,终究还是走向灭亡,结局又能有什么不同?国家灭亡的关键在于君主昏庸暴虐,不在于废立太子。假使孙亮保住帝位,孙休不早早死去,孙皓就无法登上皇位;孙皓不能即位,吴国就不会灭亡。

(吴志卷二考证为校勘考据文字,不译白话)

吴志卷三(孙亮、孙休、孙皓传)

孙亮,字子明,孙权最小的儿子。孙权年纪很大的时候,孙亮年纪幼小,所以孙权格外疼爱他。姐姐全公主曾经诬陷太子孙和母子,内心惶恐不安,想要依靠孙权,预先结交孙亮。她屡次称赞全尚的女儿,劝孙权为孙亮娶全尚之女。赤乌十三年,孙和被废,孙权就立孙亮做太子,立全氏为太子妃。

太元元年夏天,孙亮的母亲潘氏被立为皇后。冬天,孙权卧病,征召大将军诸葛恪担任太子太傅,会稽太守滕胤担任太常,二人一同接受遗诏辅佐太子。第二年四月,孙权去世,太子孙亮登基称帝,大赦天下,更改年号。这一年,对应魏国嘉平四年。

闰月,任命诸葛恪为太傅,滕胤为卫将军、兼管尚书台事务;上大将军吕岱为大司马;朝廷所有文武官员全部晋升爵位,赏赐财物,闲散官员也提升等级。

冬季十月,太傅诸葛恪率领军队拦截巢湖,修筑东兴城,派将军全端驻守西城,都尉留略驻守东城。十二月初一丙申,狂风大作,雷电轰鸣。魏国派诸葛诞、胡遵率领七万步骑兵包围东兴;将军王昶攻打南郡;毌丘俭进军武昌。甲寅,诸葛恪率领大军赶赴东兴。戊午,吴军抵达东兴,和魏军交战,大败魏军,斩杀魏国将军韩综、桓嘉。这个月打雷下雨,武昌端门遭遇火灾;重新修建端门,内殿又发生火灾。

裴松之按:孙权赤乌十年,下诏迁移武昌宫木料砖瓦,修缮建业皇宫。而这里又出现武昌端门、内殿,《吴录》说诸葛恪有迁都的想法,重新修建武昌宫;这次失火,烧的就是诸葛恪新建造的宫殿。

建兴二年春季正月丙寅,册立皇后全氏,大赦天下。庚午,王昶等各路魏军全部撤退。二月,军队从东兴返回,大行封赏。三月,诸葛恪率领军队讨伐魏国。夏季四月,包围新城,军中爆发大瘟疫,士兵病死大半。秋季八月,诸葛恪带兵撤回。

冬季十月,朝廷大摆宴会。武卫将军孙峻埋伏士兵,在殿堂杀死诸葛恪,大赦天下。任命孙峻做丞相,封为富春侯。十一月,有五只大鸟出现在春申,第二年改年号为五凤。

五凤元年夏季,发生大水灾。秋季,吴侯孙英谋划刺杀孙峻,事情败露,孙英自杀。冬季十一月,彗星划过斗牛星宿。

《江表传》记载:这一年,交阯的稗草长成稻谷。

五凤二年春季正月,魏国镇东将军毌丘俭、前将军文钦,带领淮南军队向西进军讨伐司马师,双方在乐嘉交战。闰月壬辰,孙峻和骠骑将军吕据、左将军留赞,率军袭击寿春。军队走到东兴,就听说毌丘俭已经战败。壬寅,吴军进抵槖皋,文钦前来向孙峻投降,淮南几万百姓前来投奔吴国;魏国诸葛诞进入寿春。孙峻带兵撤回。

二月,吴军和魏国将军曹珍在高亭交战,曹珍战败。留赞在菰陂被诸葛诞的部将蒋班击败,留赞和孙楞、蒋修等将领全部战死。三月,派镇南将军朱异攻打安丰,没能攻克。

秋季七月,将军孙仪、张怡、林恂等人密谋刺杀孙峻,事情被发觉,孙仪自杀,林恂等人被处死。阳羡县离里山一块大石头自己直立起来。朝廷派卫尉冯朝修筑广陵城,任命将军吴穣做广陵太守,留略做东海太守。这一年大旱。十二月,修建太庙。任命冯朝为监军使者,督管徐州军务;民间饥荒,士兵多有怨恨叛逃。

太平元年春天。 《吴历》记载:正月,为孙权修建宗庙,称为太祖庙。

二月初一,建业发生火灾。孙峻采纳归降魏国的文钦的计策,准备征伐魏国。八月,先派遣文钦、骠骑将军吕据、车骑将军刘纂、镇南将军朱异、前将军唐咨,军队从江都进入淮水、泗水流域。

九月丁亥,孙峻去世。任命他的堂弟偏将军孙綝担任侍中、武卫将军,总领朝廷内外所有军务。征召吕据等人返回。吕据等人听说孙綝接替孙峻掌权,勃然大怒。己丑,大司马吕岱去世。壬辰,太白金星冲犯南斗。吕据、文钦、唐咨等人上表举荐卫将军滕胤担任丞相,孙綝不批准。癸卯,改任滕胤为大司马,接替吕岱驻守武昌。吕据领兵回来,打算讨伐孙綝。孙綝派遣使者用皇帝诏书晓谕文钦、唐咨等人,命令他们擒获吕据。

冬季十月丁未,孙綝派遣孙宪以及丁奉、施宽等人,率领水军在江都迎击吕据;派将军刘丞率领步兵骑兵攻打滕胤。滕胤兵败,被诛灭全族。己酉,大赦天下,更改年号。辛亥,在新州擒获吕据。十一月,任命孙綝为大将军,持符节,封为永康侯。孙宪和将军王惇谋划除掉孙綝,事情败露,孙綝杀死王惇,逼迫孙宪自杀。十二月,派五官中郎将刁玄出使蜀国,通报吴国内乱。

太平二年春季二月甲寅,大雨,雷电大作;乙卯,天降大雪,天气酷寒。划分长沙郡东部设立湘东郡,西部设立衡阳郡;划分会稽郡东部设立临海郡;划分豫章郡东部设立临川郡。

夏季四月,孙亮亲临正殿,大赦天下,开始亲自处理朝政。孙綝上奏的事情,孙亮常常提出质疑诘问。孙亮又挑选士兵子弟,年龄十五以上、十八以下的,得到三千多人,选拔年轻勇武的大将子弟做这支部队的将帅。孙亮说:“我组建这支军队,要和他们一同长大。”每天都在皇宫苑囿操练。

《吴历》记载:孙亮多次到中书省翻看孙权时期旧档案,问身边侍从:“先帝经常颁下特制诏令,如今大将军上奏事情,只是叫我签字同意而已吗?”孙亮后来到西苑,正要吃生梅子,派宦官到内府库房取蜂蜜腌梅子。蜜里面发现老鼠屎。孙亮传召管库房的官吏,官吏叩头请罪。孙亮问官吏:“宦官是不是向你索要过蜂蜜?”官吏回答:“之前他确实来要过,我不敢给他。”宦官拒不认罪。侍中刁玄、张邠上奏,说宦官、库吏说辞矛盾,请交给监狱审讯。孙亮说:“这件事很容易弄明白。”下令把老鼠屎掰开,屎内部是干燥的。孙亮笑着对刁玄、张邠说:“如果老鼠屎本来就在蜜里面,应当里外都浸湿;现在外表潮湿内里干燥,一定是宦官事后放进去的。”宦官只好认罪,在场的人无不吃惊。

《江表传》记载:孙亮派宦官拿带盖子的银碗,到中藏府取交州进贡的甘蔗饧。宦官之前怨恨库吏,把老鼠屎丢进饧里面,告发库吏办事不谨慎。孙亮叫来库吏连同盛放饧的器皿,问道:“器皿本来盖得严实,怎么会掉进老鼠屎?你是不是得罪过宦官?”库吏叩头:“他曾经向我索要宫中草席,宫中草席数量有限,我不敢给他。”孙亮说:“肯定就是他干的。”审问宦官,宦官全部招供,当场对宦官施以剃发鞭打的刑罚,赶出皇宫。

裴松之评论:刚拉出来的老鼠屎也是里外都湿的。宦官如果拿新的老鼠屎,就没法暴露奸计,刚好碰到干燥的老鼠屎,才显出孙亮的聪慧。但是《吴历》的这段记载,不如《江表传》的记述真实。

五月,魏国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占据寿春城反叛,派遣部将朱成向吴国称臣,献上奏章,又派儿子诸葛靓、长史吴纲和各位牙门将子弟作为人质。六月,吴国派文钦、唐咨、全端等人,两万步骑兵救援诸葛诞。朱异从虎林带兵袭击夏口,夏口督孙壹投奔魏国。

秋季七月,孙綝率领大军援救寿春,驻扎镬里。朱异从夏口归来,孙綝任命朱异做前部督,和丁奉等人率领五万士兵解围。八月,会稽郡南部发生叛乱,杀死都尉;鄱阳、新都百姓作乱。廷尉丁密、步兵校尉郑胄、将军钟离牧率军征讨。朱异因为军队粮食匮乏带兵撤退,孙綝勃然大怒。九月初一己巳,在镬里斩杀朱异。辛未,孙綝从镬里撤回建业。甲申,大赦。十一月,全绪的儿子全祎、全仪带着母亲投奔魏国。十二月,全端、全怿等人从寿春城出城,投降司马昭。

太平三年春季正月,诸葛诞杀掉文钦。三月,司马昭攻破寿春,诸葛诞以及身边亲信战死,城内文武官吏全部投降。

秋季七月,封从前的齐王孙奋做章安侯。下诏各州郡采伐修建宫殿的木料。从八月开始,连续四十多天阴沉不下雨。孙亮厌恶孙綝专横放肆,和太常全尚、将军刘丞谋划诛杀孙綝。九月戊午,孙綝派兵捉拿全尚,派弟弟孙恩在苍龙门外攻杀刘丞;召集大臣聚集宫门,废黜孙亮,贬为会稽王,当时孙亮十六岁。

孙休,字子烈,孙权第六个儿子。十三岁,跟随中书郎射慈、郎中盛冲读书学习。太元二年正月,封琅邪王,居住虎林。四月孙权去世,弟弟孙亮继承皇位。诸葛恪执掌朝政,不愿意各位诸侯王居住在江边军事要地,把孙休迁到丹阳郡。丹阳太守李衡多次借事端欺辱孙休,孙休上书请求迁移到别的郡。朝廷下诏改让他居住会稽。

住了几年,孙休梦见自己乘着龙飞上天空,回头却看不见龙的尾巴,醒来心中觉得怪异。孙亮被废之后,己未日,孙綝派宗正孙楷、中书郎董朝迎接孙休。孙休刚听到消息,心中十分疑虑。孙楷、董朝详细说明孙綝等人拥戴的本意。孙休停留一天两夜,才动身出发。

十月戊寅,走到曲阿,有位老者向孙休叩头:“事情久了容易发生变故,天下万民都仰盼陛下,希望陛下赶快启程。”孙休认同这番话,当天抵达布塞亭。武卫将军孙恩代理丞相职务,率领百官,备好皇帝车驾仪仗,到永昌亭迎接孙休;临时修筑行宫,用武帐作为偏殿,设置御座。己卯,孙休到达,看到临时宫殿就停下,叫孙楷先去见孙恩。孙楷回来,孙休才坐辇车进入,百官跪拜称臣。孙休登上偏殿,谦让不肯立刻坐上御座,退到东厢房。户曹尚书走上台阶宣读奏报,丞相捧上皇帝印玺符节。孙休三次推让,百官再三恳请。孙休说:“将相诸侯都推举我,我怎敢不接受印玺。”百官依次导引,孙休登上御车,百官陪同。孙綝带领一千士兵在郊外半路迎接,在道旁跪拜。孙休下车回礼。当天,孙休登上正殿,大赦天下,更改年号。这一年对应魏国甘露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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