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匡传

孙匡，字季佐，孙翊的弟弟。被举荐孝廉、茂才，还没有正式授官就去世，年仅二十多岁。【《江表传》记载：曹休出兵洞口，吕范率军抵御。当时孙匡担任定武中郎将，违抗吕范命令，放火烧毁茅草，损耗军用物资。吕范上书，把孙匡押送回吴。孙权把他的家族另立为丁氏，终身禁锢不许做官。

裴松之考证：本传写孙匡没有正式任职就二十多岁去世。而《江表传》却说洞口之战孙匡任定武中郎将。既然已经担任定武中郎将，就不能说“未试用”。孙坚初平二年去世，洞口之战发生在黄初三年，距离孙坚死去三十一年。如果孙匡当时还活着，本传就不会写他二十多岁早死。这应该是孙权另外一个弟弟孙朗，《江表传》错写成孙匡。孙朗的名位见于《三朝录》和虞喜《志林》。】

儿子孙泰，是曹氏的外甥，官至长水校尉。嘉禾三年，跟随孙权攻打新城，被流箭射死。

孙泰的儿子孙秀，官至前将军、夏口督。孙秀是皇室至亲，手握重兵在外，孙皓心中猜忌他。建衡二年，孙皓派遣何定带领五千士兵到夏口打猎。在此之前民间传言孙秀将要被谋害；何定远道前来打猎，孙秀十分惊恐，连夜带着妻子儿女、亲兵几百人投奔晋国。

晋国任命孙秀为骠骑将军，仪同三司，封会稽公。【《江表传》记载：孙皓大怒，把孙秀改姓厉。干宝《晋纪》记载：孙秀在晋国，听闻孙皓投降，群臣全都庆贺，唯独孙秀称病不去。面向南方流泪：“昔日讨逆将军孙策以一名校尉开创基业，如今后主把江南拱手丢弃，宗庙陵园就此化为废墟。悠悠苍天，这是谁造成的灾祸！”朝廷赞许他。《晋诸公赞》记载：东吴灭亡，孙秀降为伏波将军，照旧开府。永宁年间去世，追赠骠骑、开府。儿子孙俭，字仲节，官至给事中。】

孙韶传

孙韶，字公礼。伯父孙河，字伯海，原本姓俞，吴县人。孙策喜爱孙河，赐姓孙，列入孙氏宗族族谱。【《吴书》记载：孙河是孙坚的同族子弟，过继给姑母俞氏，后来恢复孙姓。孙河性情忠直，不善言辞但办事机敏，有才干，肯吃苦。年少跟随孙坚征战，常常做先锋；后来统领亲兵，掌管宫内事务，被当做心腹。又跟随孙策平定吴郡、会稽；跟随孙权讨伐李术，李术被攻破之后，授威寇中郎将，兼任庐江太守。】

孙河后来担任将军，驻守京城。

当初孙权诛杀吴郡太守盛宪。【《会稽典录》记载：盛宪，字孝章，器量高雅，被举孝廉，补尚书郎，后来担任吴郡太守，因病离职。孙策平定吴、会，诛杀当地豪杰；盛宪素来名望很高，孙策深深忌惮。当初盛宪和少府孔融交好，孔融担心盛宪遇害，写信给曹操：“岁月流逝，五十岁转眼就到，您刚满五十，我已经过了五十二。天下旧日相识，凋零殆尽，只剩下会稽盛孝章还活着。他困在孙氏手中，妻儿已经亡故，孤身一人，处境危险愁苦。如果忧愁能够伤人，这位名士活不了多久。

《春秋》记载，诸侯之间有互相灭亡的，齐桓公不能救援，就是齐桓公的耻辱。如今盛孝章，是天下大丈夫中的英才，天下士人依靠他扬名，可是自身免不了囚禁，性命朝不保夕。

要是这样，先祖就不该再谈论交友损益，朱穆才会写下《绝交论》。您如果能派出一名使者，带上一封书信，就可以把盛孝章招来，弘扬交友大义。

现在的年轻人，喜欢诽谤老一辈，非议盛孝章。但盛孝章拥有天下大名，九州百姓交口称赞。燕昭王买千里马的骨头，不是想要得到骏马，是为招揽天下千里马。如今您匡扶汉室，要挽救倾覆的社稷，要纠正世道，就必须依靠贤才。珍珠宝玉没有脚却会来到面前，是因为世人喜爱；何况贤才是长脚的人！燕昭王修筑高台礼遇郭隗，郭隗虽然才能普通，得到厚遇，就能启发明主求贤的本心，于是乐毅从魏国前来，剧辛从赵国前来，邹衍从齐国前来。假如郭隗被悬吊受难，昭王不去解救，贤士就会高飞远去，不肯向北投奔燕国。我说的这些，您本来就知晓，我写这些，是希望您推崇这份道义。奏章不再细说。”

于是朝廷征召盛宪为骑都尉，任命文书还没有送到，盛宪已经被孙权杀害。儿子盛匡投奔魏国，官至征东司马。】

盛宪从前的孝廉妫览、戴员，逃亡躲在山中。孙翊担任丹阳太守，把二人请出来任用：妫览做大都督统领士兵，戴员做郡丞。

等到孙翊遇害，孙河飞驰赶到宛陵，斥责妫览、戴员，指责二人不能约束部下，致使奸人作乱。妫览、戴员私下商议：“孙河和孙翊关系本就疏远，尚且这般斥责我们；要是讨虏将军孙权来了，我们必死无遗。”于是杀害孙河，派人往北迎接扬州刺史刘馥，请他进驻历阳，丹阳郡准备归附魏国。

孙翊的帐下徐元、孙高、傅婴等人，诛杀妫览、戴员。【《吴历》记载：妫览、戴员亲近边鸿，多次被孙翊压制，常常想要反叛。趁着孙权出征，就实施阴谋。当时各县令长都来拜见孙翊。孙翊的妻子徐氏精通占卜。孙翊进去对徐氏说：“明天我要宴请各位长官，你帮我卜一卦。”徐氏说：“卦象不吉利，最好改日子。”孙翊觉得长官已经来了很久，应当尽快送走，于是大摆宴席招待宾客。孙翊出入常常拿刀，那天喝了酒空手送客。边鸿从背后砍杀孙翊。郡中大乱，没有人救援，孙翊被杀，边鸿逃进山里。徐氏悬赏追捕，一夜就抓到边鸿。妫览、戴员把罪责推给边鸿，杀掉边鸿。众将领都知道是妫览、戴员主谋，但是力量不足以讨伐。

妫览搬进将军府，把孙翊的姬妾侍女全部占有，还想要强娶徐氏。徐氏害怕直接拒绝会被杀，就哄骗妫览：“请等到月底，我完成祭奠除服的礼节。”眼看月底将近，妫览答应等祭祀结束。

徐氏秘密派遣心腹，找到孙翊旧日亲信将领孙高、傅婴，告诉他们：“妫览已经霸占婢女姬妾，现在又要逼迫我。我表面答应，是为稳住他，免遭杀身大祸。我想要设下计谋，恳请二位将军救助。”孙高、傅婴流泪答道：“我们蒙受府君大恩，之所以没有立刻赴死，是因为白白送死没有用处，想要谋划计策；计策还没有成熟，不敢禀告夫人。今天这件事，正是我们日夜所想。”

于是暗中召集孙翊从前贴身侍从二十多人，把徐氏的计划告知，一同盟誓定计。

到月底，举行祭奠。徐氏痛哭尽哀，祭奠完毕，脱去丧服，熏香沐浴，换到别的房间，铺设帷帐，言谈欢笑，装作没有悲伤的样子。府中上下无不诧异妫览偷偷观察，完全不再疑心。徐氏传唤孙高、傅婴和婢女们在屋内站定，派人告诉妫览，说自己已经除去丧服，只等府君前来。

妫览满心欢喜前来。徐氏出门行礼迎接，妫览刚行完拜礼，徐氏一声大呼：“二位将军，可以动手！”孙高、傅婴一齐冲出，当场斩杀妫览；其他人到府外杀掉戴员。

徐氏重新穿上丧服，捧着妫览、戴员的首级祭奠孙翊坟墓。全军震动，都把徐氏当成神人。孙权随后赶到，把妫览、戴员余党全部灭族；提拔孙高为牙门，其余有功人员赏赐金银，优待他们的家门。】

孙韶当时十七岁，收编孙河余下的部众，修缮京城城池，修筑望楼，修整兵器守备抵御敌军。

孙权得知丹阳叛乱，从椒丘返回，平定丹阳之后率军回吴。夜里来到京城城外扎营，故意佯攻惊扰守军。城上士兵立刻登上城墙，传递号令警戒，呐喊震天，不断放箭射向城外的人。孙权派人通报身份，城中才解除戒备。

第二天召见孙韶，孙权十分器重他，当即任命承烈校尉，统领孙河的部曲，享有曲阿、丹徒两县食邑，可以自行任命官吏，待遇和从前孙河完全一样。

后来担任广陵太守、偏将军。孙权称吴王，升任扬威将军，封建德侯。孙权称帝，任镇北将军。

孙韶做边关将领几十年，善待士兵，士兵愿意拼死效力。常常致力于侦查边境，派出远地斥候，预先探知敌情做好防备，所以很少战败。青州、徐州、汝南、沛地，很多百姓前来归附。长江北岸魏国的驻防据点，全都后撤很远。徐、泗一带，方圆几百里没有军民聚居。

孙权西征之后，迁都武昌，孙韶十多年没有入朝觐见。孙权回到建业，孙韶才得以朝见。孙权询问青州、徐州各处军营的要害、距离远近、兵马数量、魏国将领姓名，孙韶全都清清楚楚，问什么都能应答。孙韶身高八尺，容貌仪表俊雅。孙权十分高兴：“我很久不见公礼，没想到长进这么大！”加授兼任幽州牧，持符节。赤乌四年，孙韶去世。

儿子孙越承袭爵位，官至右将军。孙越的哥哥孙楷，官至武卫大将军、临成侯，接替孙越担任京下督。孙楷的弟弟孙异官至领军将军；孙弈，宗正卿；孙恢，武陵太守。

天玺元年，征召孙楷入宫担任宫下镇、骠骑将军。当初永安贼寇施但劫持孙皓的弟弟孙谦袭击建业，有人告发孙楷心怀二心，没有立刻出兵讨伐。孙皓多次派人责问孙楷，孙楷心中常常惶恐。等到又接到征召，孙楷就带着妻儿亲兵几百人投奔晋国。晋国任命孙楷为车骑将军，封丹阳侯。【《晋诸公赞》记载：东吴灭亡，孙楷降为渡辽将军。永安元年去世。《吴录》记载：孙楷处理政务不如孙秀严谨，但是民间名望超过孙秀。】

孙桓传

孙桓，字叔武，是孙河的儿子。【《吴书》记载：孙河有四个儿子：长子孙助，曲阿长；次子孙谊，海盐长，都很早就去世；三子孙桓，容貌端正，心胸聪慧开朗，博学记忆力强，善于论辩应答。孙权常常称他是宗室中的颜回。提拔为武卫都尉。跟随孙权在华容讨伐关羽，诱降关羽残部，俘获五千人，牛马器械缴获极多。】

二十五岁，授安东中郎将，和陆逊一同抵御刘备。刘备军队人数众多，漫山遍野。孙桓奋勇拼杀，和陆逊同心协力，刘备大败逃走。孙桓截断上夔的道路，扼住刘备逃跑要道。刘备翻山越岭才得以脱身，愤怒叹息：“我当年到京城，孙桓还只是个小孩子，今天竟然逼迫我到这种地步！”

孙桓凭借战功授建武将军，封丹徒侯，驻守牛渚，修筑横江坞，不久去世。【《吴书》记载：孙桓的弟弟孙俊，字叔英，气度宽宏，文武兼备，授定武中郎将，驻守薄落。赤乌十三年去世。长子孙建承袭爵位，官至平虏将军；小儿子孙慎，官至镇南将军。孙慎的儿子孙丞，字显世。《文士传》记载：孙丞好学，有文采，写《萤火赋》流传。官至黄门侍郎，和顾荣一同做侍臣。孙皓在位，宫内很多内侍获罪被杀，唯独顾荣、孙丞得以保全。孙皓经常让二人记录事情，孙丞回答咨询。孙皓下诏：“今后选用侍郎，都要像宗室孙丞、顾荣这样。”东吴灭亡，孙丞前往洛阳，任范阳涿县县令，政绩很好。永安年间，陆机担任成都王大都督，请孙丞做司马，孙丞和陆机一同被害。】

评曰：亲近亲族，讲求恩义，是古往今来常理；宗室子弟作为国家屏障，是《诗经》所称道的。何况这些孙氏子弟，有的开创基业，有的镇守边疆，都能够胜任职务，不辱没自己的荣耀。所以详细记载他们的事迹。

晋代著作郎、巴西中正安汉人陈寿撰 南朝宋太中大夫、国子博士闻喜人裴松之注

张昭（儿子张承；张承儿子张震；张昭少子张休）、顾雍（儿子顾邵；顾邵儿子顾谭、顾承） 诸葛瑾（少子诸葛融）、步骘（少子步阐）

张昭传

张昭，字子布，彭城人。年少时好学，擅长隶书，跟随白侯子安学习《左氏春秋》，广泛阅览各类典籍。他和琅邪人赵昱、东海人王朗一同出名，彼此交好。二十岁时被举荐为孝廉，他不去赴任；又和王朗一起讨论旧时君主的避讳问题，州中的才士陈琳等人都很赞赏他的见解。

【裴松之注：当时汝南主簿应劭提议，应当为前代君主避讳，议论的人各有不同看法，这件事记载在《风俗通》。张昭写文章议论说：“看到朝中大臣、士大夫的议论，说从建武年间开国以来，五十六位已故君主的名讳，后辈都不能使用。引用经书论据，旁征史事，义理高远文辞华美，很值得赞赏。可我见识浅薄，私下存有疑惑。自从天地开辟，万物形体确定，才有父子、君臣的纲常。所以圣人顺应天性制定礼仪，推崇恭敬。对待君主如同对待父、师的道义，君主供养我们；遭遇丧事哀痛，君主亲临吊唁。没有比这更厚重的恩情，这实在是臣子应当尊崇仰望，万民仰仗的，怎么能够混同对待呢？ 但是亲疏有递减，尊崇的礼节也有降等。所以丧服制度，向上不追溯到高祖，向下不延伸到玄孙。又有传记记载，四代之后就只穿缌麻丧服，这是丧服的尽头；五代就只袒露左臂、脱去帽子，表示哀痛，同姓亲情就此降等；六代之后亲属关系就断绝了。《曲礼》讲，来不及侍奉的先祖，就不需要避讳，所说的避讳，指的是名。亲属断绝，就不必拘泥于避讳，更何况五十六位古代君主呢？ 邾子参与会盟，季友回到鲁国，史书不直称他们的名，都书写表字，是鲁国人赞许他们。这怎么解释臣子要为君主、父辈避讳这件事？周穆王名满，到周定王时期，有大夫叫王孙满，这就是臣子使用了君主的名。周厉王名胡，而周庄王的儿子也取名胡，类似事例还有很多。 凡是提出见解，要有经书明文、史籍记载作为凭据，之后进退行事，才不会失败，能够流传百世，没有过失。如今应劭虽然推崇前代君主的名，却没有订立统一准则，依旧留下疑问。《曲礼》说，存疑的事情没有实证，就要审慎看待。通读他的文章，缺少义理佐证，文辞可以作为谈资，但是倡导的做法却不能效法，后世要怎么看待？言论一旦散播，就像拾取落水之物难以收回，错误说法流传，后悔也来不及了。”】

刺史陶谦举荐张昭为茂才，张昭不接受。陶谦认为张昭轻视自己，就把他拘捕关押。赵昱全力营救，张昭才得以脱身。汉末天下大乱，徐州的士人大都逃难到扬州，张昭也南渡长江。

孙策开创基业，任命张昭做长史、抚军中郎将。孙策登堂拜见张昭的母亲，对待张昭如同同辈老友。文武大小事务，全部委托给张昭。 【《吴书》记载：孙策得到张昭十分高兴，对人说：“我正要平定四方，要尊重贤能士人，我不能把张昭当做普通下属。”于是上表朝廷举荐张昭做校尉，以师友的礼节对待他。】

张昭时常收到北方士大夫的书信，信里全都把功劳美誉归于张昭。张昭想隐瞒不禀报，又怕有私藏的嫌疑；禀报给孙策，又怕不合时宜，进退两难。孙策听说这件事，笑着说：“从前管仲辅佐齐国，桓公开口闭口都称仲父，可齐桓公依旧成为诸侯霸主。现在子布贤能，我能重用他，那么功名难道不归于我吗！”

孙策临终，把弟弟孙权托付给张昭。张昭率领百官拥立孙权，辅佐他。 【《吴历》记载：孙策对张昭说：“倘若仲谋不能够担当大事，您就可以取而代之。就算不能取得胜利，从容向西回归，也没有什么顾虑。”】

张昭向汉室朝廷上表，给下属各城下达指令，朝廷内外的武官文官，各自恪守职责。孙权沉浸悲痛，还没有处理公务。张昭劝孙权说：“作为继承者，贵在继承先辈的法度，光大先辈基业，成就功业。如今天下大乱，到处都是盗贼，孝廉怎么能沉溺哀痛，宣泄普通人的私情呢！”于是亲自扶孙权上马，列队出兵。这样，部众百姓才知道政权有所归属。张昭继续担任孙权的长史，任用和从前一样。 【《吴书》记载：当时天下分裂，很多人割据一方。孙策掌权时间短，恩惠还没有遍及四方，一旦去世，官吏百姓人心惶惶，生出很多异心。张昭辅佐孙权，安抚百姓，外来避难的宾客士人，都能够安心安身。孙权每次出征，留张昭镇守，总管幕府事务。后来黄巾军起事，张昭出兵讨伐平定。孙权征讨合肥，命令张昭另外攻打匡琦；又统领众将，在南城打败豫章贼寇首领周凤。从这之后张昭很少带兵打仗，常在孙权身边，充当谋臣。孙权因为张昭是老臣，待遇格外优厚。】

后来刘备上表举荐孙权代理车骑将军，张昭担任军师。孙权经常外出打猎，骑马射老虎，老虎常常冲到马前扑抓马鞍。张昭神色严肃上前劝谏：“将军何必做这种事？身为君主，应当驾驭英雄，任用贤才，哪里是在旷野追逐野兽，和猛兽比试勇力呢？一旦发生意外，会被天下人耻笑！”孙权向张昭道歉：“我年纪轻，考虑事情不周全，为此对您感到惭愧。”但是依旧不能停止射猎。于是制作射虎车，车上开方形窗口，不加盖子，一人驾车，孙权坐在车里射箭。时常有野兽冲过来冲撞车子，孙权就徒手击打野兽以此取乐。张昭虽然一再规劝，孙权只是笑笑，不肯听从。

曹魏黄初二年，魏国派遣使者邢贞册封孙权为吴王。邢贞进大门不肯下车。张昭对邢贞说：“礼法没有不恭敬的，法令没有不执行的。您竟敢妄自尊大，难道觉得江南国力弱小，连一把利刃都没有吗？”邢贞立刻慌忙下车。孙权授予张昭绥远将军，封为由拳侯。 【《吴录》记载：张昭和孙绍、滕胤、郑礼等人参考周代、汉代制度，制定吴国朝廷礼仪。】

孙权在武昌钓台设宴，群臣喝得大醉。孙权叫人用水泼洒大臣，说：“今天畅饮，只有醉倒摔在台上，才算结束。”张昭一言不发，神色严肃，走出外面坐到车里。孙权派人叫张昭回来，说：“大家只是取乐罢了，您为什么生气？”张昭答道：“从前商纣王修筑酒池肉林，彻夜饮酒，当时也当做乐事，不认为是坏事。”孙权沉默，面露惭愧，于是停止酒宴。

当初，孙权准备设置丞相，百官都推举张昭。孙权说：“现在世事多艰，丞相职责繁重，这个职位不是用来优待臣子的。”后来孙邵去世，文武百官又举荐张昭。孙权说：“我哪里是吝惜子布呢！丞相事务繁杂，而这位老先生性情刚直，如果他的意见不被采纳，就会产生怨恨矛盾，对国事没有好处。”于是任用顾雍做丞相。

孙权称帝之后，张昭因为年老多病，交还官位以及所统领的职权。 【《江表传》记载：孙权登基，宴请百官，把功劳归于周瑜。张昭举起笏板，准备称颂功德，话还没说出口，孙权说：“要是听从张公当年的计策，我们如今已经要讨饭求生了。”张昭十分羞愧，趴在地上汗流浃背。张昭忠诚正直，有大臣的气节，孙权敬重他。但是不让张昭担任丞相，是因为当年张昭主张迎接曹操，和周瑜、鲁肃意见相反。 裴松之评论：张昭劝孙权归降曹操，考虑的难道不是长远大局吗？他仪表庄重，尽心侍奉孙氏，实在是因为时局动荡，百姓深陷苦难。孙策、孙权才干足以辅佐，所以他尽心辅佐，成就孙氏基业，对上藩卫汉室，对下保全百姓。三分天下的局面，本来不是他的愿望。曹操顺应朝廷起兵，秉持道义建功，希望平定天下，收复荆州。统一天下的机会就在这一战。如果采纳张昭的建议，天下就会统一，哪里会战乱不休，陷入列国纷争的祸患！就算对孙氏没有功劳，对天下却有莫大功绩。从前窦融归降汉朝，和国家共兴衰；张鲁归降曹魏，后代蒙受封赏。何况吴国举国归顺，所能得到的荣耀恩宠，哪里可以估量？那么张昭为国家谋划，可以说既忠诚又正直。】

改授张昭为辅吴将军，地位仅次于三公，改封娄侯，食邑一万户。张昭在家闲居无事，撰写《春秋左氏传解》以及《论语注》。

孙权曾经问卫尉严畯：“还记得年少背诵的书吗？”严畯就背诵《孝经·仲尼居》。张昭说：“严畯是浅陋书生，请允许我为陛下诵读。”于是诵读《君子之事上》，众人都认为张昭懂得该诵读什么篇章。

张昭每次朝见，言辞刚烈，神色流露忠义。曾经因为直言顶撞孙权，很久不能觐见。后来蜀国使者来访，大肆称颂蜀国德行，吴国群臣没有人能够辩驳。孙权感叹：“如果张公在座，蜀国使者不用辩驳就会丧气，哪里还敢夸耀！”第二天，孙权派宫中使者慰问张昭，请张昭入朝。张昭起身道歉，孙权跪下来制止他。张昭坐定，抬头说：“当初太后、桓王（孙策）不是把老臣托付陛下，而是把陛下托付老臣。所以我一心竭尽臣子节操，报答厚恩，希望死后有值得称道的事迹。只是我思虑短浅，违背陛下心意，本以为就此沉沦，老死沟壑，没想到又能得到召见，侍奉御前。但是我的本心为国，只求忠于国事，竭尽生命。如果要我改变本心，苟且求取荣华，这是我做不到的。”孙权向张昭致歉。

公孙渊向吴国称臣，孙权派遣张弥、许晏前往辽东，册封公孙渊为燕王。张昭劝谏：“公孙渊背叛魏国，害怕魏国讨伐，远道前来求援，不是本心。如果公孙渊改变想法，想要向魏国表明忠心，我们两位使者就回不来，岂不是被天下人取笑！”孙权和张昭反复争辩，张昭态度更加坚决。孙权难以忍受，拔出刀发怒：“吴国士人，进宫就拜我，出宫就拜您。我敬重您已经到极点，您却多次当众顶撞我，我常常担心克制不住！”张昭盯着孙权说：“我明明知道劝谏不会被采纳，仍旧竭尽愚忠，实在是太后临终，把老臣叫到床前，留下遗诏嘱托我的话语还记在心上！”说着泪流满面。孙权把刀扔到地上，和张昭相对哭泣。但是最终还是派遣张弥、许晏出使辽东。

张昭愤恨自己的意见不被听从，称病不上朝。孙权心中怨恨，派人用土封堵张昭家大门；张昭就在门内也用土封堵大门。公孙渊果然杀害张弥、许晏。孙权多次派人慰问谢罪，张昭坚决不肯出来。孙权于是亲自来到张昭门口呼喊张昭，张昭推说病重。孙权放火烧门，想要恐吓张昭；张昭把内门关紧。孙权让人灭火，守在门外很久。张昭的儿子们一起搀扶张昭起身，孙权用车载张昭回宫，深切责备自己。张昭不得已，才重新参加朝会。 【习凿齿评论：张昭这件事，有失臣子本分。做臣子的，多次劝谏不被听从，就应当辞官退隐。人既然没有辞官，怎么可以心怀怨恨？秦穆公不听劝谏，依旧称霸西戎；晋文公一时动怒，终成大业。过去大臣留下劝谏，君主悔过就被记录；狐偃不会因为意见不合就断绝君臣情义，君臣和睦，上下都得益。如今孙权反省自己的过错，想要张昭辅佐，放下身段亲自登门，这是很好的。张昭身为大臣，不去体谅君主，匡正后续过失，日夜操劳建立美名，反而因为意见不被采纳，归罪君主，闭门拒命，坐等家门被烧，难道不是很荒谬吗！】

张昭容貌庄重威严，很有气度。孙权常说：“我和张公说话，不敢随便妄言。”全国上下都敬畏他。嘉禾五年，张昭八十一岁去世。留下遗嘱，用幅巾束发，薄木棺材，穿戴平时的衣服入殓。孙权穿上素服亲临吊唁，谥号文侯。 【《典略》记载：从前听说荆州刘表曾经写书信要送给孙策，拿给祢衡看。祢衡讥笑这封信：“这封信，是要孙策帐下小兵读，还是要张子布看？”按祢衡的话，是认为张昭才能很高。虽说如此，张昭文采典雅，不能说没有笔墨才华。又听说吴国人把张昭称作仲父。这个人确实是一代杰出人才，可惜没能身居中原高位，却在江东建功立业。】

长子张承已经封侯，小儿子张休继承爵位。张昭的侄子张奋二十岁，制造攻城大车，受到步骘举荐。张昭不愿意，说：“你年纪还轻，为什么投身军旅？”张奋答道：“从前汪踦少年为国战死，子奇年少治理东阿。我虽然没有才干，年纪不算小了。”于是领兵做将军，屡建战功，官至平州都督，封为乐乡亭侯。

张承，字仲嗣。年少就凭借才学闻名，和诸葛瑾、步骘、严畯交好。孙权担任骠骑将军，征召他做西曹掾，外放担任长沙西部都尉。讨伐平定山寇，得到精兵一万五千人。后来任濡须都督、奋威将军，封都乡侯，统领部曲五千人。

张承为人刚毅忠诚，善于识别人才，从贫寒少年中提拔彭城人蔡款、南阳人谢景，二人后来都成为国家重臣；蔡款官做到卫尉，谢景官至豫章太守。 【《吴录》记载：蔡款，字文德，历任朝廷内外官职，以清正高洁闻名，后来以卫尉兼任中书令，封留侯。两个儿子蔡条、蔡机，孙皓时期，蔡条官至尚书令、太子少傅；蔡机任临川太守。谢景事迹记载在《孙登传》。】

诸葛恪年少，众人都惊叹他才华出众。张承却说，最终使诸葛氏败亡的，就是诸葛元逊（诸葛恪）。张承乐于上进，厚待各类士人，凡是贤才，他无不登门拜访。赤乌七年，张承六十七岁去世，谥号定侯。儿子张震继承爵位。

当初张承妻子去世，张昭想要为张承求取诸葛瑾的女儿。张承因为和诸葛瑾交情深厚，内心为难。孙权听说之后出面劝说，二人于是成婚。 【裴松之按：张承和诸葛瑾都在赤乌年间去世，算下来张承年纪比诸葛瑾小四岁。】

张承生女儿，孙权让儿子孙和娶她为妻。孙权多次吩咐孙和对张承行女婿的恭敬礼节。诸葛恪被杀的时候，张震也被处死。

张休，字叔嗣。二十岁和诸葛恪、顾谭等人一同做太子孙登的僚属，为孙登讲授《汉书》。 【《吴书》记载：张休讲授经书，剖析文义，梳理事理，条理分明。每当宫中宴会，酒酣奏乐，孙登常常放下身份和张休一同欢乐。张休为人通达，孙登十分喜爱，常常留在身边。】

由太子中庶子升任右弼都尉。孙权外出打猎，直到傍晚才回宫，张休上书规劝，孙权十分赞许，把奏章拿给张昭、孙登看。孙登去世之后，张休担任侍中，授羽林都督，管理三典军事务，升任扬武将军。

被鲁王孙霸的党羽诬陷，和顾谭、顾承一同因为芍陂论功一案获罪：张休、顾承和典军陈恂串通，虚报战功，全部流放交州。中书令孙弘奸邪险恶，张休一向憎恶他。 【《吴录》记载：孙弘，会稽人。】

孙弘借机进谗言，孙权下诏书赐张休自尽，时年四十一岁。

顾雍传

顾雍，字元叹，吴郡吴县人。 【《吴录》记载：顾雍的曾祖父顾奉，字季鸿，官至颍川太守。】

蔡邕（蔡伯喈）从朔方返回，曾经到吴地躲避仇家，顾雍跟随他学习弹琴读书。 【《江表传》记载：顾雍跟随蔡邕学习，专心沉静，聪敏容易教导。蔡邕十分看重他，说：“你将来必定有所成就，现在把我的名字送给你。”所以顾雍和蔡邕同名。《吴录》说：顾雍字元叹，意思就是被蔡邕赞叹，所以取这个字。】

州郡举荐顾雍，二十岁出任合肥县长，之后转任娄县、曲阿、上虞的长官，到处都留下治理的政绩。

孙权兼任会稽太守，不到郡府赴任，任命顾雍做郡丞，代理太守职务。顾雍讨伐清除盗寇，郡内安定，官吏百姓诚心归附。几年之后，入朝担任左司马。孙权做吴王，顾雍多次升迁，官至大理、奉常，兼任尚书令，封阳遂乡侯。受封侯爵回到家中，家里人都不知道，后来听说才感到吃惊。

黄武四年，顾雍到吴郡迎接母亲。母亲抵达建业，孙权亲自前来祝贺，在厅堂向顾雍母亲行礼，公卿大臣全部到场，之后太子也前往庆贺。

顾雍为人不饮酒，很少说话，举止合乎分寸。孙权曾经感叹：“顾君不说话，一说话就切中要害。”每逢宴会欢乐的时候，身边的人都怕酒后失态，被顾雍看见，因此不敢放纵。孙权也说：“顾公在座，让人不敢尽兴。”他就是如此受人敬畏。

这一年，顾雍改任太常，进封醴陵侯，接替孙邵担任丞相，总领尚书事务。他所选用文武官吏，全部依据才能授职，心中没有偏袒私爱。时常探访民间情况以及施政得失，就秘密上奏。如果建议被采纳施行，就把功劳归于君主；如果不被采纳，始终不向外泄露。孙权因此十分器重他。

但是在朝堂上奏，言辞虽然温和，所持立场却刚正。孙权曾经询问朝政得失。张昭禀报自己听闻的情况，认为法令过于繁多，刑罚偏重，应当删减减免。孙权沉默，转头问顾雍：“你怎么看？”顾雍回答：“我听到的，和张昭所说一样。”于是孙权商议减轻刑狱。 【《江表传》记载：孙权经常派中书郎拜访顾雍咨询政务。如果事情合乎顾雍心意，可以施行，就和来人反复探讨，并且摆设酒饭招待；如果不合心意，顾雍就神色严肃，沉默不语，什么都不安排。使者回去禀报孙权，孙权说：“顾公面露喜悦，说明这件事妥当；他沉默不语，就是这件事还不妥当，我要重新考虑。”顾雍就是这样受到敬重信任。】

长江沿线各位将领都想要立功，很多人上书请求出兵偷袭敌境。孙权拿这些意见询问顾雍。顾雍说：“我听说兵法忌讳贪图小利。这些上奏的人，是想要博取功名，为自己打算，不是为国家。陛下应当加以约束。如果不能扬大国声威、重创敌人，就不该听从。”孙权听从了。军国大事的得失，除非当面觐见，顾雍从不私下议论。

时间久了，吕壹、秦博担任中书，监察各官府和各州郡的文书。吕壹等人就此作威作福，实行酒类专卖、官府垄断物资的政策；检举揭发官员，微小过失也要上报；又罗织罪名诬陷大臣，排挤无辜之人。顾雍等人都遭到检举，受到斥责。后来吕壹罪行败露，被关押到廷尉。顾雍前去审理案件，吕壹以囚犯身份见顾雍。顾雍神色温和，审问案情。临退的时候，又问吕壹：“你心里有没有什么想要申辩的？”吕壹叩头无话。当时尚书郎怀叙当面辱骂羞辱吕壹。顾雍责备怀叙：“国家有正规法度，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江表传》记载：孙权嫁侄女，这个女儿是顾氏的外甥女，所以宴请顾雍父子和顾谭。顾谭当时担任选曹尚书，深受重用。那天孙权十分高兴。顾谭喝醉，多次起身跳舞，停不下来。顾雍内心十分生气。第二天叫来顾谭斥责：“君主以包容为德行，臣子以恭谨谦逊为节操。从前萧何、吴汉都立下大功，萧何拜见汉高祖，好像不善言辞；吴汉侍奉光武帝，恭敬谨慎。你对国家哪里有汗马功劳？不过依靠家世门第，受到宠幸。怎么能跳舞不知停止！就算是酒后，也是依仗恩宠忘掉恭敬，不够谦虚。败坏我家门风的，一定就是你。”于是背对墙壁躺着。顾谭站了很久，才被允许退下。

徐众评论：顾雍不因为遭到吕壹毁谤，就怀恨在心，和颜对待囚犯，确实有长者风度。但是主动开导询问吕壹有没有冤屈，这就不对了。吕壹奸邪扰乱国法，残害忠良，吴国上下为之寒心。从太子、陆逊、潘濬往下，大臣们直言劝谏都不能制止。潘濬甚至想要亲手刺杀吕壹为国除害，痛恨奸邪，义形于色。而顾雍却还开导犯人，如果吕壹喊冤，不审理就不合断案本意；如果把供词上报，吴主或许因为尊重丞相，就宽恕吕壹。那样陆逊、潘濬岂不是白白痛心！怀叙本来没有私人仇怨，只是痛恨吕壹才辱骂他。痛恨坏人，正是仁的体现。季武子去世，曾点靠着门唱歌；子哲犯错，子产逼他自尽。由此来看，顾雍不该责备怀叙。】

顾雍做丞相十九年，七十六岁，赤乌六年去世。当初顾雍刚生病，孙权派太医赵泉诊治，同时任命顾雍小儿子顾济为骑都尉。顾雍听说这件事，悲伤说：“赵泉善于判断生死。我一定活不成了，所以陛下想要趁我活着看见顾济受官。”孙权身穿素服亲临吊丧，谥号肃侯。

长子顾邵早年去世；次子顾裕身患重病；小儿子顾济继承爵位，顾济没有后代，封国断绝。永安元年，皇帝下诏：“已故丞相顾雍，品德高尚忠诚贤良，以礼辅佐国家，可爵位后继无人，朕十分怜惜。让顾雍次子顾裕承袭醴陵侯爵位，表彰旧臣功勋。” 【《吴录》记载：顾裕又名顾穆，官至宜都太守。顾裕的儿子顾荣，《晋书》记载：顾荣，字彦先，是东南名士，吴国时担任黄门郎；到晋朝历任高官。晋元帝刚刚镇守江东，任用顾荣做军司马，礼遇优厚。去世之后，朝廷上表追赠侍中、骠骑将军，仪同三司。顾荣哥哥的儿子顾禺，字孟著，年少有名望，任散骑侍郎，年纪轻轻就去世。

顾雍的弟弟顾徽，字子叹。年轻时游学，口才很好。孙权掌权，听说顾徽有才辩，征召担任主簿。曾经外出巡查，看见军营将领押送一个男子到街市行刑。顾徽询问罪名，回答说偷盗一百钱。顾徽叫人暂缓行刑。立刻飞马进宫禀报：“如今我们养士兵对付北方敌人。这个犯人是健壮青年，偷盗的财物很少，我恳请陛下赦免他。”孙权准许，并且赞许顾徽。

顾徽升任东曹掾。有传言说曹操将要向东进攻。孙权对顾徽说：“你是我的心腹。现在传闻曹操怀有异心，别人不足以打探虚实，你替我出使北方。”任命为辅义都尉，出使拜见曹操。曹操详细询问江东情况。顾徽应答委婉和顺，趁机说江东物产丰足，山中旧日的盗匪都向往教化，愿意出来当兵。曹操笑道：“我和孙将军结为姻亲，一同辅佐汉室，情同一家，你何必特意讲这些？”顾徽说：“正因为明公和我主情义坚如磐石，祸福与共，必定想要了解江东实情，我才如实禀报。”曹操厚待他，送他回国。孙权问出使结果。顾徽说：“敌国的隐秘心思，很难完全探明。但是我暗中打探，曹操正和袁谭交战，没有别的图谋。”于是任命顾徽为巴东太守，准备重用，不巧顾徽去世。儿子顾裕，字季则，年少有名，官至镇东将军。

顾雍同族顾悌，字子通，在家乡以孝顺、廉洁正直闻名。十五岁做郡吏，升任郎中，逐步升迁为偏将军。孙权晚年，嫡庶名分混乱。顾悌多次和骠骑将军朱据一起陈述祸福，言辞恳切刚直，朝廷大臣都畏惧他。对待妻子很有礼节，常常夜里进内室，清晨就出来，很少见面。曾经病重，妻子出来探望，顾悌命令侍从整理衣冠，穿戴整齐，起身相见，马上叫妻子回去。他就是这样庄重不亵渎礼法。

顾悌的父亲顾向，历任四县的县令，年老辞官。顾悌每次收到父亲书信，就打扫房屋，整理衣服，摆设案几筵席，把书信铺在上面，跪拜诵读。读每一句都恭敬应答，读完再两次跪拜。如果来信说父亲生病，顾悌对着书信流泪，声音哽咽。父亲寿终去世，顾悌五天汤水不进。孙权赐给他麻布衣服，把棉絮揉碎，强迫顾悌脱去丧服。顾悌虽然遵从国家礼制，依旧因为不能亲眼办理父亲丧事，就在墙壁画上棺木，设立神位，对着画像哭泣。丧期还没有结束就去世。顾悌有四个儿子：顾彦、顾礼、顾谦、顾秘。顾秘是晋朝交州刺史；顾秘儿子顾众，官至尚书仆射。】

顾邵，字孝则，广泛阅览典籍，善于品评人物。年少和舅舅陆绩齐名，陆逊、张敦、卜静等人都比不上他。 【《吴录》记载：张敦字叔方，卜静字玄风，都是吴郡人。张敦气量深沉，淡泊名利，又擅长写文章。孙权担任车骑将军，征召做西曹掾，改任主簿，外放海昏县令，政绩仁厚，三十一岁去世。卜静在郯县任上去世。】

各州郡士人、四方来客前来拜访顾邵，有的交谈一番离去，有的结下深厚交情。他的名声远近传颂。孙权把孙策的女儿嫁给顾邵。二十七岁，顾邵直接出任豫章太守。

刚到郡府，就祭拜先贤徐孺子的坟墓，优待徐氏后人；禁止不合礼制的淫祀。下属官吏中，资质好的，就让他们读书学习；选拔成绩优秀的，提拔担任重要职位。举荐贤才推行教化，郡内风气大为改善。

当初钱塘人丁谞出身差役；阳羡人张秉出身平民；乌程人吾粲、云阳人殷礼出身微贱，顾邵全都赏识结交，为他们树立名望。张秉遭遇丧事，顾邵亲自为他置办丧服。顾邵要动身前往豫章，出发日期临近，恰逢张秉生病，送行的宾客有上百人。顾邵辞别宾客：“张仲节身患重病，不能来告别，遗憾不能见他一面。我暂且回去和他诀别，各位稍等片刻。”他看重士人，大抵都是这样。

丁谞官做到典军中郎；张秉官至云阳太守；殷礼官至零陵太守。 【殷礼的儿子殷基撰写《通语》说：殷礼，字德嗣，小时候不爱嬉闹，见识过人。年少做郡吏，十九岁代理吴县丞。孙权称王，征召为郎中。后来和张温一同出使蜀国，诸葛亮十分赞赏他。逐步升迁到零陵太守，死在任上。《文士传》记载：殷基，担任无难督，凭借才学闻名，撰写几十卷《通语》。有三个儿子：殷巨，字元大，有才干，原先担任吴国偏将军，统领家族部曲，驻守夏口；吴国灭亡之后，做苍梧太守。小儿子殷祐，字庆元，吴郡太守。】

吾粲官至太子少傅。世人都认为顾邵善于识人。顾邵在豫章任职五年，死在任上。儿子顾谭、顾承。

顾谭，字子默。二十岁和诸葛恪等人号称太子四友。从中庶子改任辅正都尉。 【陆机写的顾谭传记记载：宣太子孙登确立东宫，天子大力推行教化，精选英才在身边讲学，天下杰出人才汇集。太傅诸葛恪等人才华出众；顾谭见识高远，被众人推崇。从太傅范慎、谢景、羊徽这些名士，都被称赞，但是声望都在顾谭之下。】

赤乌年间，顾谭接替诸葛恪担任左节度。 【《吴书》记载：顾谭刚上任，上奏陈述政务，孙权看得停下吃饭，大加赞赏，认为胜过徐详。顾谭品性清高刚直，不刻意修饰风度，有人因此对他有看法。但是孙权了解他，待遇优厚，多次赏赐，时常单独召见。】

顾谭核查账簿，从不用算筹，只用手指心算，全部找出疑点错漏，下属官吏十分佩服。加官奉车都尉。薛综担任选曹尚书，坚决要让位给顾谭，上书说：“顾谭思虑周密，通晓道义，识别人才，德行符合众人期望，实在不是我能比得上。”于是顾谭接替薛综。

祖父顾雍去世几个月之后，顾谭被授太常，接替顾雍处理尚书台事务。

当时鲁王孙霸深受宠爱，待遇和太子孙和同等。顾谭上书：“拥有国家的君主，必须分清嫡庶的界限，区别尊卑的礼仪，让地位高下有差距，等级分明。这样骨肉亲情和睦，觊觎权位的念头就会断绝。从前贾谊陈述治安策略，论述诸侯势力：权势太重，就算是至亲，也会犯上作乱；权势弱小，就算关系疏远，也可以保全封国。淮南王是汉文帝亲弟弟，不能守住封国，祸患就来自势力太强；吴芮是疏远的臣子，却世代镇守长沙，好处来自权势轻微。 从前汉文帝让慎夫人和皇后同席，袁盎把慎夫人的座位往后撤。汉文帝发怒，袁盎阐述尊卑礼法，讲出人彘的教训，文帝才释怀，慎夫人也醒悟。我今天所说，不是偏袒太子，是想要安定太子，同时保全鲁王。”

从此孙霸和顾谭结下嫌怨。当时长公主丈夫、卫将军全琮的儿子全寄是孙霸的门客，全寄一向奸邪，顾谭不接纳他。在此之前，顾谭弟弟顾承和张休一同向北征伐寿春。全琮当时是大都督，和魏国将领王凌在芍陂交战，吴军失利，魏军乘胜攻破五营将领秦儿的军队。张休、顾承奋力反击，才挡住魏军。等到敌军停下攻势，全琮的儿子全绪、全端才出兵进击，王凌的军队于是撤退。

论功封赏的时候，认为阻挡敌军的功劳大，击退敌军的功劳小。张休、顾承被封为杂号将军，全绪、全端只是偏将。全寄父子更加怨恨，一起罗织罪名陷害顾谭。 【《吴录》记载：全琮父子多次说，芍陂一战，典军陈恂和张休、顾承串通，虚报战功。张休被关押入狱。孙权看在顾雍的面子，犹豫不决，想要顾谭主动谢罪，就赦免众人。大会群臣的时候询问顾谭，顾谭不肯认错，说：“陛下，谗言就要兴起了！”主管官员上奏，控告顾谭诬陷朝廷，大不敬，应当处死。孙权顾及顾雍，不判处死刑，全部流放。】

顾谭被流放交州。他心中愤懑，发奋撰写《新言》二十篇，其中《知难》一篇，用来感伤自己的遭遇。流放两年，四十二岁，死在交阯。

顾承，字子直。嘉禾年间，和舅舅陆瑁一同被朝廷以礼征召。孙权写信给丞相顾雍：“您的孙子子直，美名远扬，见到本人，比传闻还要优秀，我为您感到高兴。”任命为骑都尉，统领羽林士兵。后来担任吴郡西部都尉，和诸葛恪等人一同平定山越，另外得到精兵八千人，回军驻守章阬，授昭义中郎将，入朝担任侍中。芍陂战役之后，授奋威将军，出京统领京下部队。几年之后，和兄长顾谭、张休一同流放交州，三十七岁去世。

诸葛瑾传

诸葛瑾，字子瑜，琅邪阳都人。 【《吴书》记载：先祖本姓葛，是琅邪诸县人，迁居阳都。阳都原先就有葛姓人家，当时人称他们为诸葛。诸葛瑾年少游学京城，研习《毛诗》《尚书》《左氏春秋》。母亲去世，服丧极尽孝道；侍奉继母恭敬谨慎，完全恪守为人子的本分。 《风俗通》记载：葛婴是陈胜的将领，立下功劳却被杀害。汉文帝追念他的功劳，封他的孙子为诸县侯，于是把诸、葛二字合为姓氏。这个说法和《吴书》不一样。】

汉末躲避战乱来到江东。恰逢孙策去世，孙权的姐夫曲阿人弘咨见到诸葛瑾，十分赏识，向孙权举荐。诸葛瑾和鲁肃一同受到礼遇。后来担任孙权的长史，改任中司马。

建安二十年，孙权派诸葛瑾出使蜀国，和刘备修好。他和弟弟诸葛亮，只在公开朝堂相见，退朝之后没有私下会面。

诸葛瑾劝说、劝谏孙权，从不用强硬直白的言辞，只是委婉流露神色，大略陈述自己的想法；如果意见不合，就转换话题，再借别的事理类比开导，孙权常常就能释怀。

吴郡太守朱治，是当初举荐孙权做官的人。孙权心中对朱治有不满，又一向敬重，不好亲自责问，心中愤懑难解。诸葛瑾揣摩明白孙权心思，不敢公开直说，就请求以自己的名义写信。当着孙权的面动笔，泛泛谈论世间事理，借自己的想法来揣测这件事。写完交给孙权。孙权看完高兴地笑道：“我的心结解开了！颜氏的德行，让人更加亲近，说的就是这件事吧。”

孙权又怪罪校尉殷模，殷模被判死罪。大臣很多人为殷模求情，孙权更加愤怒，和大臣反复争辩，唯独诸葛瑾沉默。孙权说：“子瑜，为什么单单你不说话？”诸葛瑾起身离席说：“我和殷模等人遭遇故乡战乱，百姓死光。我们抛弃祖坟，扶老携幼，漂泊荒野，前来归顺圣明教化。在流亡之中，蒙受陛下活命之恩。我们不能互相劝勉，报答万分之一恩德，致使殷模辜负厚恩，犯下罪过。我认罪都来不及，实在不敢说话。”孙权听了心中伤感，就说：“特地看在你的面子赦免殷模。”

诸葛瑾跟随讨伐关羽，封宣城侯，以绥南将军接替吕蒙担任南郡太守，驻守公安。刘备向东讨伐吴国，吴王孙权求和。诸葛瑾写信给刘备：“听说大军开到白帝城。恐怕朝中大臣认为吴王夺取荆州，害死关羽，仇怨深重，不应当讲和。这是看重小恩怨，忽略大局。我试着为陛下权衡轻重大小。陛下如果压下怒火，稍微听一听我的话，计策立刻就可以定下来，不用再问群臣。 陛下看待关羽的亲情，比得上先帝（汉献帝）吗？荆州的地盘，比得上整个天下吗？两边都要报仇，谁该放在前面？如果想明白这几点，取舍就易如反掌。” 【裴松之评论：刘备把蜀地当做屏障，把荆州当做支撑。关羽出兵沔水汉水，声势震动中原，虽然有匡扶帝王的功业，但是还没有成功。孙权暗藏心机，帮助魏国除去关羽，剪除汉室忠臣，打消曹操迁都避祸的打算。拯救汉室的大业，就此受挫。正义的军队讨伐，理所应当指向孙氏。诸葛瑾拿大道理责备刘备，刘备完全有理由反驳。而且刘备、关羽情同手足，如同四肢。手足被砍，悲痛刻骨，哪里是这篇空洞书信可以劝回的。史书收录这封信，实在是多余的文辞。】

当时有人传言，诸葛瑾私下派亲信联络刘备。孙权说：“我和子瑜有生死不变的誓言。子瑜不会辜负我，就像我不会辜负子瑜。” 【《江表传》记载：诸葛瑾在南郡，有人暗中打小报告，流言传开。陆逊上表，担保诸葛瑾没有二心，希望消解谣言。孙权回信：“子瑜跟随我多年，情同骨肉，我十分了解他。他不合道义的事不会做，不合道义的话不会说。从前玄德派孔明来到吴国，我曾经对子瑜说：你和孔明是亲兄弟，弟弟跟随兄长，合乎道义，为什么不留下孔明？孔明如果跟随你，我写书信开导玄德，任凭孔明自己选择。子瑜回答我：弟弟诸葛亮已经效忠别人，名分已定，道义上不能怀有二心。弟弟不肯留下，就如同我不会前往蜀国。这番话可以感动神明。现在怎么会做出背叛我的事？我收到诬告的文书，马上封起来送给子瑜，亲笔写信给他，立刻收到回信，论述君臣大义，立场坚定。我和子瑜算得上神交，不会被外人闲话离间。明白你的好意，就把你的奏表封好交给子瑜，让他知道你的心意。”】

黄武元年，诸葛瑾升任左将军，驻守公安，持符节，封宛陵侯。 【《吴录》记载：曹真、夏侯尚等人在江陵围困朱然，又分兵占据江中小洲。诸葛瑾率领大军救援。诸葛瑾性情宽和，讲究道理谋略，不擅长应急出奇的战术。战事拖延很久不能解围，孙权因此对他有不满。等到春天江水上涨，潘璋等人在上游修建水城，诸葛瑾进攻魏军浮桥，曹真等人撤退。虽然没有大的战功，也算保全军队守住边境。】

虞翻因为狂妄被流放，只有诸葛瑾多次为虞翻求情。虞翻给亲友写信说：“诸葛仁厚，心存保全生灵。多次听他的议论，希望保全我的名分。但是我罪孽深重，被君主记恨。就算有祁奚那样的救援，也没有羊舌氏那样的机缘，很难获得宽宥。”

诸葛瑾容貌气度出众，当时人佩服他宽宏文雅。孙权也很看重，国家大事经常咨询他。孙权另外写信给诸葛瑾说：“最近收到伯言（陆逊）上表，认为曹丕已经去世，饱受战乱的魏国百姓，应当望风瓦解，但是魏国反而安定。听说魏国重用忠良，减轻刑罚，广施恩惠，减少赋税徭役取悦百姓。这样的祸患，比曹操在世还要严重。 我不这么认为。曹操行事，杀戮是过分之处，离间别人骨肉算是残酷。但是驾驭将领，从古少有对手。曹丕比起曹操，万分之一都比不上。如今曹叡比不上曹丕，就像曹丕比不上曹操。曹叡大行小恩小惠，一定是因为父亲刚死，自知国力衰弱，害怕困苦百姓作乱，勉强施恩惠收买人心，只求安稳，哪里是兴盛的开端？听说他任用陈群、曹真这些人，有的是文臣儒生，有的是宗室外戚。他们能够驾驭雄才猛将掌控天下吗？ 大权不能集中，政事就会错乱。从前张耳、陈余，交情深厚，掌握权力之后互相攻杀，这是事理必然。陈群这类人，过去能安分守己，是因为曹操压制他们，畏惧曹操威严，才尽心做事不敢作恶。等到曹丕继位，年纪已经长大，用恩情笼络，还能让他们感念道义。现在曹叡年幼，事事受人摆布，这一批大臣，一定会借机钻营，结成朋党，各自扶持自己势力。那时候谗言四起，互相怨恨，生出矛盾。往后大臣争权，幼主控制不住，败亡哪里会久？ 从古到今，哪里有四五个人共同执掌大权，而不互相倾轧争斗？强者欺凌弱者，弱者寻求外援，这是走向动乱灭亡的道路。子瑜，你只需要留意。伯言擅长谋划，这件事恐怕考虑不周。” 【裴松之评论：魏明帝是一代明君，政务自己决断。孙权这番议论最后没有应验。史书记录这段话，大概当做君主怀疑辅政大臣的鉴戒。虽然对曹叡判断失误，但是后来齐王曹芳时期，局势就应验了孙权的话。史家不直接点明，委婉记录下来。】

孙权称帝，授诸葛瑾为大将军、左都护，兼任豫州牧。等到吕壹被诛杀，孙权又下诏书勉励诸葛瑾等人，详情记录在《孙权传》。诸葛瑾就事应答，言辞和顺道理端正。

诸葛瑾的儿子诸葛恪，才华名声传遍当世，孙权十分器重。但是诸葛瑾常常担忧诸葛恪，说他不是保全家族的人，时常为此忧虑。 【《吴书》记载：当初诸葛瑾做大将军，弟弟诸葛亮做蜀国丞相；两个儿子诸葛恪、诸葛融都掌兵做将帅；同族弟弟诸葛诞又在魏国身居高位。一门三方显贵，天下人引以为荣。诸葛瑾才干谋略比不上弟弟诸葛亮，但是德行更加纯粹。妻子死后不再续娶；有宠妾生了儿子，也不抚养，他就是这样谨慎厚重。】

赤乌四年，诸葛瑾六十八岁去世。留下遗嘱，简单棺木，穿日常衣服入殓，丧事一切从简。诸葛恪已经封侯，所以弟弟诸葛融继承爵位，接管部队，驻守公安。 【《吴书》记载：诸葛融，字叔长，生长在富贵之家，年少骄纵。研读经书，涉猎广博但是不够精深。性情宽厚，多才多艺，多次以平民身份参加朝会。后来授骑都尉。赤乌年间，各郡征调部队，新都都尉陈表、吴郡都尉顾承各自带领部众到毗陵屯田，男女各数万人。陈表死后，孙权让诸葛融接替陈表。后来诸葛融接替父亲诸葛瑾统领兵马，部下属吏士兵都亲近依附他。边境没有战事。】

秋冬时节就打猎练兵；春夏就宴请宾客，招待官吏士卒，千里之外的人也赶来赴会。每次宴会，挨个询问宾客各自的特长，然后合并坐席，根据才干分组。有的博弈，有的玩摴蒱、投壶、弹弓，分类安排。鲜果佳肴不断，美酒缓缓斟上。诸葛融来回巡视，一整天不知疲倦。

他父兄朴素，就算身在军中，衣着没有华丽装饰；唯独诸葛融衣服锦绣绮罗，十分奢侈。孙权去世，诸葛融改任奋威将军。后来诸葛恪征伐淮南，授予诸葛融符节，命令他带兵进入沔水攻打西面敌军。诸葛恪被杀之后，朝廷派遣无难督施宽会同将军施绩、孙壹、全熙讨伐诸葛融。诸葛融忽然听说大军到来，惶恐犹豫拿不定主意。军队包围城池，诸葛融喝下毒药自尽，三个儿子全部被杀。 【《江表传》记载：在此之前公安有鳄鱼鸣叫，童谣唱道：“白鼍鸣，龟背平，南郡城中可长生，守死不去义无成。”等到诸葛恪被杀，诸葛融刮下金印的龟钮，和毒药一同服下死去。】

步骘传

步骘，字子山，临淮淮阴人。 【《吴书》记载：晋代大夫杨受封于步邑，后代就以步为姓。后来步叔是孔子七十弟子之一。秦汉时期有位步姓将军，凭借功劳封淮阴侯，步骘就是他的后人。】

世道动乱，步骘躲避战乱来到江东，孤身一人，生活穷困。和广陵人卫旌年纪相仿，彼此交好，靠种瓜维持生计。白天辛苦劳作，夜里诵读经书。 【《吴书》记载：步骘广泛研读典籍，没有不涉猎的。性情宽厚文雅，深沉稳重，能够忍受屈辱。】

会稽人焦矫（焦征羌），是当地大族豪强，门下门客横行霸道。步骘和卫旌在他地盘谋生，害怕被侵害，就备好名片，捧着瓜拜见焦矫。焦矫正在内室睡觉，让二人等候很久。卫旌想要离去，步骘拦住：“我们来这里，就是畏惧他势力强大。现在一走了之，自以为清高，只会结下仇怨。”过了很久，焦矫开窗接见，靠着几案坐在帐子里，把席子铺在地上，让步骘、卫旌坐在窗外。卫旌更加觉得屈辱，步骘神色安然。

焦矫吃饭，自己面前摆满丰盛菜肴；给步骘、卫旌用小盘盛饭，只有素菜。卫旌吃不下去，步骘饱餐完毕才告辞离开。卫旌愤怒对步骘说：“你怎么能忍受这些！”步骘说：“我们身份贫贱，主人用贫贱的规格对待我们，理所应当，又有什么值得羞耻。” 【《吴录》记载：卫旌，字子旗，官做到尚书。】

孙权做讨虏将军，征召步骘做主记。 【《吴书》记载：过了一年多，步骘因病免职，和琅邪诸葛瑾、彭城严畯一同在吴地交游，都有好名声，是当时才俊。】

出任海盐县长。后来征召为车骑将军东曹掾。 【《吴书》记载：孙权做徐州牧，任命步骘为治中从事，举荐茂才。】

建安十五年，外放担任鄱阳太守。这一年之内，调任交州刺史、立武中郎将，统领武射吏一千人，顺路向南出发。第二年，朝廷正式授使持节、征南中郎将。

刘表任命的苍梧太守吴巨，内心怀有异心，表面归附，暗中违抗。步骘放下身段安抚引诱，请吴巨前来相见，趁机斩杀示众。步骘声威震动南方。士燮兄弟相继听命归顺。吴国开始掌控南方疆土。

益州大族雍闿等人杀害蜀国任命的太守正昂，和士燮联络，请求归附吴国。步骘秉承君主旨意派遣使者安抚接纳。朝廷因此加封步骘平戎将军，封广信侯。

延康元年，孙权派吕岱接替步骘。步骘率领交州义士一万多人出兵长沙。恰逢刘备向东进攻吴国，武陵的蛮夷蠢蠢欲动，孙权就命令步骘进军益阳。刘备战败之后，零陵、桂阳各郡依旧骚乱，到处拥兵作乱。步骘四处征讨，全部平定。

黄武二年，升任右将军、左护军，改封临湘侯。黄武五年，授予符节，移兵驻扎沤口。

孙权称帝，授步骘骠骑将军，兼任冀州牧。同年，都督西陵，接替陆逊安抚吴、蜀边境。不久因为冀州归属蜀国，解除冀州牧职务。

当时太子孙登驻守武昌，爱惜人才。孙登写信给步骘：“贤能君子，能够推行教化，处理政务。我天性愚昧，不懂治国道理。虽然诚心想要亲近有德君子，结交有才之士。但是各地人才，谁先谁后，还是有很多不了解。古话说：爱护一个人，能不叫他操劳吗？忠于一个人，能不去教诲他吗？这正是我对君子的期望。”

步骘于是把荆州地界当时的人才：诸葛瑾、陆逊、朱然、程普、潘濬、裴玄、夏侯承、卫旌、李肃、周条、石干一共十一人，分别陈述他们品行事迹，上书勉励太子： “我听说君主不用处理细碎小事，百官各司其职。所以舜任用九位贤臣，自己不用操劳，弹五弦琴，吟诵《南风》诗歌，不用走出朝堂天下就安定。齐桓公任用管仲，放宽自身，齐国得到大治，成就霸业。近代汉高祖得到三位豪杰，开创帝业；西楚霸王失去贤才，走向败亡。汲黯在朝廷，淮南王就不敢谋反；郅都镇守边关，匈奴远逃。所以贤人所在，能够抵御万里之外敌人，实在是国家利器，国运兴衰的关键。如今王化还没有覆盖汉水以北，中原还有僭越叛逆的势力，正是招揽英雄选拔俊才的时候。希望太子多多留意，天下就十分幸运。”

后来中书吕壹监察官府文书，大肆检举官员。步骘上书说： “听闻典校官挑剔细小过失，吹毛求疵，罗织重罪陷害大臣，作威作福。无辜之人平白遭受酷刑，使得百姓惶恐，人人战栗。古时候审理案件，只用贤才。所以皋陶掌管刑狱，吕侯制定赎刑，张释之做廷尉，百姓没有冤屈，太平盛世由此而来。如今这些小官，行事和古人完全不同。案件可以靠贿赂判定，草菅人命，还把罪责推给朝廷，为国家招来怨恨。百姓一声哀叹，就有损王道，实在让人痛恨。圣明君主谨慎用刑，圣贤看重刑罚，这是经书所赞美。今后判案，京城应当咨询顾雍；武昌应当交给陆逊、潘濬，秉持公正，务求查清实情。如果我的建议得罪神明，我甘愿承担罪责。”

又上书：“君主效法天地，所以宫殿百官都对应星辰。政令顺应时节，官员任用得当，就阴阳调和，日月星辰运行有序。如今官员大量空缺，就算有大臣，君主又不信任。这样天地怎么不会发生灾异？所以连年干旱，正是阳气过盛的征兆。还有嘉禾六年五月十四、赤乌二年正月初一和二十七日，发生地震。大地属阴，象征臣子。阴气强盛所以地震，是臣子擅权的警示。天地降下灾异，用来警醒君主，怎么不深思其中含义！”

又上书：“丞相顾雍、上大将军陆逊、太常潘濬，责任重大，一心为国，日夜谨慎，寝食难安，一心希望安国利民，谋划长久之计，可以算是国家心腹重臣。应当放手任用，不要让别的官员监察他们的工作，考核他们的成效。这三位大臣，就算思虑偶有疏漏，哪里敢作威作福，辜负君主！”

又上书：“赏赐用来表彰善行，刑罚用来威慑奸邪；任用贤才，明晓法令，什么样的功业不能成就，什么样的事务不能理清，什么消息听不到，什么事情看不见！现在各个郡守、各县长官，如果都任用合适的人，互相配合，政务怎么会不兴旺。我听说各县都设置备用官吏，官吏太多骚扰百姓，成为社会弊病。很多小人借着朝廷名义，不奉公守法，反而作威作福，对处理政事毫无益处，只会祸害百姓。我认为可以全部裁撤。”

孙权有所醒悟，于是诛杀吕壹。步骘前后举荐埋没的人才，解救受难的官员，上书几十次。孙权不能全部采纳，但是时常采纳部分建议，很多人得到保全救助。 【《吴录》记载：步骘上表说：“北方归降的人王潜等人说，魏国整编部队，计划向东进攻，缝制很多布袋，想要装满沙土堵塞长江，大举进攻荆州。防备不提前做好，很难应对突发情况，应当早做准备。”孙权说：“这帮人衰弱不堪，哪里敢图谋进犯，一定不敢来。如果我说错，我拿一千头牛给你做宴席。”后来吕范、诸葛恪说起步骘这番话。孙权每次读到步骘的奏表，就忍不住发笑：“长江从开天辟地就存在，哪里能用沙袋堵上！”】

赤乌九年，步骘接替陆逊担任丞相。依旧教诲后辈，手不放下书卷。衣着起居如同儒生。但是家中妻妾服饰奢侈华丽，因此受到世人讥讽。

步骘在西陵驻守二十年，邻近敌国都敬畏他的威望信义。他性情宽宏，深得人心，喜怒不表露在声色上，境内秩序井然。赤乌十一年，步骘去世。儿子步协继承爵位，统领步骘的部队，加官抚军将军。步协去世，儿子步玑继承侯爵。

步协弟弟步阐继承父业，担任西陵督，加昭武将军，封西亭侯。凤凰元年，朝廷征召步阐做绕帐督。步阐家族世代驻守西陵，突然接到调令，自认为丢掉实权，又害怕遭受谗言陷害，于是占据西陵城池投降晋国。派遣步玑、弟弟步璿前往洛阳充当人质。晋国任命步阐为都督西陵诸军事、卫将军，仪同三司，加侍中，持符节，兼任交州牧，封宜都公；步玑监江陵诸军事、左将军，加散骑常侍，兼任庐陵太守，改封江陵侯；步璿为给事中、宣威将军，封都乡侯。晋国命令车骑将军羊祜、荆州刺史杨肇前去救援步阐。孙皓派遣陆抗西进。羊祜等人撤退。陆抗攻克西陵，斩杀步阐，步氏家族就此覆灭，只有步璿延续香火。

颍川人周昭写书，称赞步骘、严畯等人： “古往今来士大夫身败名裂，家破国危，原因不止一种。总结主要通病，有四点：第一，喜好轻率议论；第二，争夺名位权势；第三，拉帮结派；第四，急于求成。轻率议论就会伤害他人；争夺权势就会损伤朋友；结成朋党就会蒙蔽君主；急于求成就会丧失德行。这四点不去除，没有人能够保全名声。

当代君子能够避开这些毛病的也不少，不只是古人。要说格外突出的，就是顾豫章（顾邵）、诸葛使君（诸葛瑾）、步丞相（步骘）、严卫尉（严畯）、张奋威（张承）。《论语》说孔子温和善于引导人，成全别人的好事，不促成别人的恶行，顾豫章做到这点；神态庄重，相处又温和，说话严厉切理，诸葛使君具备这样品格；恭敬安宁，威严而不粗暴，步丞相践行；求学不为谋求禄位，不苟且求取，严卫尉、张奋威做到。这五位，德行高低有差别，但是立身准则，不犯上面四种弊病，完全一致。

从前丁谞出身寒门，吾粲来自底层，顾豫章宣扬他们的才干，把他们和陆、全等大族并列，所以人才不会被埋没，社会风气淳厚。诸葛使君、步丞相、严卫尉，早年都是布衣，彼此交好。议论的人会排定他们高下，一开始排严畯第一，步骘第二，诸葛瑾最后。后来共同侍奉圣主，处理国事，才干各有长短，当初的排名就要颠倒过来。这是普通人评判厚薄。但是三人交情，始终没有损伤，这不就是古人的交友之道吗？

从前横江将军吕蒙手握万兵，驻守陆口，是当世美差。谁不向往？吕蒙去世，严卫尉本该接替，自己认为没有将帅才干，坚决推辞，最终不就任。后来位列九卿，掌管中枢，荣华不足以炫耀自己，俸禄不足以供养奢靡。而诸葛瑾、步骘都官至上将，富贵到极点。严畯没有非分欲望，二人也不刻意举荐。各自坚守志向，保全名节。孔子说：君子庄重而不争夺，合群而不结党，他们有这种风范。

张奋威张承，声望仅次于上面三位。镇守一方，担任上将，职位和诸葛瑾、步骘一样。但是论功业，确实有先后，爵位待遇有差距。张奋威身居高位，明晓本分，心中没有非分奢求，行事没有骄矜欲望。上朝恪守礼法，言辞正直，一心尽忠。对亲近显贵的诸葛恪，担忧他终将败亡；对出身寒微的蔡款，称赞他贤能。女儿嫁给太子，对待婚事如同吊丧一般恭谨。心怀大义，看重人才，成败得失看得通透，可以说是坚守道义见识高远，仰慕古贤的人。至于治理国家、领兵打仗，在乱世建立霸王功业，这五个人并不比别人出众。但是他们品行纯粹，不苟且求利，在时代之中保全名节，超脱世俗，值得后人效法。所以大略记述他们事迹，留给后世参考。”

周昭，字恭远，和韦曜、薛莹、华覈一同编撰《吴书》。后来担任中书郎，获罪下狱。华覈上书营救，孙休不听，周昭被处死。

评曰

张昭接受遗命辅佐孙权，建立功勋，忠诚刚直，行事不为私利。但是因为严肃被人敬畏，品格太高被君主疏远，既没有担任丞相，也没有做太师太保，只能闲居家中养老。由此可以看出孙权比不上孙策。

顾雍凭借平日修养，又有智谋器度，所以能够登上最高荣位。诸葛瑾、步骘都依靠德行气度，被当世重用。张承、顾邵是谦恭长者，喜爱识拔人才。周昭的评论，赞美他们十分详尽，所以完整记录下来。顾谭在朝中进献忠言，保有忠贞节操；张休、顾承一心向善。因为好恶互相攻讦，被流放南方，实在令人哀痛！

《吴志卷八》

晋著作郎巴西中正安汉陈寿撰 宋太中大夫国子博士闻喜裴松之注

张纮（儿子张玄；张玄儿子张尚）、严畯（裴玄）、程秉（征崇） 阚泽（唐固）、薛综（儿子薛翊；薛莹）

张纮传

张纮，字子纲，广陵人。年轻时候到京城游学。 【《吴书》记载：张纮进入太学，跟随博士韩宗学习《京氏易》《欧阳尚书》；又在外黄跟随濮阳闿学习《韩诗》《礼记》《左氏春秋》。】

回到本郡，被举荐茂才，官府征召，全都不去赴任。 【《吴书》记载：大将军何进、太尉朱儁、司空荀爽三府征召他做属官，张纮都称病推辞。】

躲避战乱来到江东。孙策开创基业，张纮归顺孙策。孙策上表举荐他做正议校尉。 【《吴书》记载：张纮和张昭一同参与谋划军政。孙策常常安排一人留守后方，一人跟随出征。后来吕布占据徐州，做徐州牧，不想让张纮辅佐孙策，举荐张纮为茂才，发文书征召张纮回去。张纮内心厌恶吕布，耻于屈身侍奉他。孙策也爱惜张纮，想要把他留在身边，回信拒绝吕布：“大海出产明珠，到处都是珍宝。楚国有贤才，晋国也可以任用。杰出君子，走到哪里都被珍视，何必一定要在家乡州郡！”】

张纮跟随孙策征讨丹阳。孙策亲自冲到前线。张纮劝谏：“主将负责出谋划策，三军命运系于一身。不应当轻率，亲自和小敌搏斗。希望殿下珍重上天赋予的资质，不辜负天下人的期望，不要让国内上下为之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