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志卷十六
任峻传
任峻，字伯达，河南郡中牟县人。汉末天下动乱，关东各州郡全都震动。中牟县令杨原惶恐不安，打算弃官逃走。任峻劝说杨原：“董卓首先作乱，天下人无不愤恨，然而没有人率先起兵，不是大家没有讨伐的心思，是形势还不允许。明府如果能够带头举事，必定会有响应的人。”
杨原问：“那该怎么办？” 任峻说：“现在关东有十多个县，能够拿起兵器作战的人不少于一万人。如果您暂且代理河南尹的职务，把这些力量收拢调度，没有不能办成的事。”
杨原听从他的计策，任命任峻做主簿。任峻替杨原上表，请求代理河南尹，命令各县坚守城池，随即起兵。恰逢曹操在关东起兵，进入中牟地界，当地众人不知道该依附谁。唯独任峻和同郡人张奋商议，率领全郡归附曹操。任峻另外收拢自己宗族、宾客、家兵几百人，自愿跟随曹操。曹操大喜，上表举荐任峻为骑都尉，把堂妹嫁给他，对他十分亲近信任。
曹操每次出征，任峻常常留守后方，供给军需。当时连年饥荒干旱，军粮不足。羽林监、颍川人枣祗提议推行屯田。曹操任命任峻为典农中郎将。数年之间，屯田地区积蓄粮食，粮仓全都堆满。
官渡之战，曹操让任峻主管军械粮草运输。贼寇屡次劫掠，企图截断粮道。任峻便把一千辆战车编为一部，十路队伍并列行进，布设军阵护卫粮车，贼寇不敢靠近。国家物资丰足，始于枣祗的倡议，而成就在任峻。
【《魏武故事》记载曹操的教令：已故陈留太守枣祗，天性忠诚能干。当初一同发动义兵，四处征战讨伐。后来袁绍占据冀州，也想得到枣祗，枣祗深深归附于我，我让他担任东阿县令。吕布作乱，兖州各郡全部反叛，只有范县、东阿保全，全靠枣祗带兵据守城池。后来大军粮食匮乏，依靠东阿的粮食接续供给，这是枣祗的功劳。
击破黄巾军，平定许都，缴获贼寇物资产业，准备兴办屯田。当时参与议论的人都说，应当按照租用官牛的数目缴纳谷物，确定佃租制度予以施行。后来枣祗禀报，认为按租用官牛交粮，丰收年不能多收粮食，遇到水旱灾害又要免除租税，非常不妥。他反复申辩。我仍然觉得应当照旧，丰收之年不宜更改制度。枣祗依旧坚持己见。我拿不定主意，让他和荀彧商议。当时原军祭酒侯声说：“按官牛数目征收租谷，是为官府屯田打算。按照枣祗的主张，对官府有利，对佃户不利。”侯声散播这类说法，想让荀彧产生疑虑。枣祗依旧坚持自己的谋划，再次禀告，坚持分田计产的办法。我才同意，任命他做屯田都尉，布置兴办屯田。当年就获得大丰收。后来大规模推广屯田，军用物资丰足，扫平各路叛逆，平定天下，使王室兴隆，这都是枣祗开创的功业。不幸他早早去世，追赠郡级官衔，还不足以酬报他的功绩。如今重新思量，枣祗应当受封爵位，这件事拖延至今，是我的过失。枣祗的儿子枣处中应当加封爵位，以此让枣祗的功绩流传不朽。
《文士传》记载：枣祗原本姓棘，祖先为躲避灾祸，改姓枣。他的孙子枣据，字道彦，晋朝官至冀州刺史；枣据之子枣嵩，字台产，官至散骑常侍，都有才名，著作很多。枣嵩的兄长枣腆，字玄方，官襄阳太守，也富有文采。】
曹操因为任峻功劳很高，上表封他为都亭侯，食邑三百户，升任长水校尉。任峻为人宽厚有器度，通晓事理，每次有所进言，曹操大多赞许采纳。饥荒年月，他收养朋友的遗孤，接济内外贫穷宗族，周济急困，以信义受人称道。建安九年，任峻去世，曹操久久流泪。儿子任先继承爵位。任先死后没有子嗣，封国废除。文帝追念功臣，给任峻定谥号为成侯，又任命任峻的二儿子任览为关内侯。
苏则传
苏则，字文师，扶风郡武功县人。年少凭借学问品行闻名，被举荐孝廉、茂才，公府征召，全都不去赴任。出仕担任酒泉太守，转任安定、武都太守。
【《魏书》：苏则为人刚直，嫉恶如仇，常常仰慕汲黯的为人。 《魏略》：苏则家族世代是当地大族。兴平年间三辅战乱，饥饿困乏，他到北地避难，客居安定，依附富户师亮。师亮对他礼遇不周，苏则感慨叹息：“天下安定不会太久，我必定回来做这里的郡守，折辱这一类凡庸之人。”后来他和冯翊人吉茂等人隐居郡南的太白山，读书自娱。等到真的做了安定太守，师亮等人想要逃走。苏则听说，预先派人开导，依礼对待他们，回报旧日情分。】
他任职之处都树立威信。曹操征讨张鲁，路过他的郡境，见到苏则，十分赏识，让他担任军队向导。张鲁战败，苏则安抚平定下辩一带氐人部落，打通河西道路，改任金城太守。
当时战乱之后，官吏百姓流离饥饿，户口损耗严重。苏则安抚治理十分尽心。对外招抚羌胡部落，获取他们的牛羊，用来赡养贫苦老人；和百姓分粮食用。十天到一个月之间，流民纷纷归来，得到几千户人家。于是明确颁布禁令，有违犯法令的立刻惩处，遵从教化必定奖赏。他亲自教导百姓耕种，当年大获丰收，前来归附的人一天天增多。
李越在陇西反叛，苏则率领羌胡军队包围李越，李越随即请求归降。曹操去世，西平人麴演反叛，自称护羌校尉。苏则统兵讨伐，麴演畏惧请求投降。文帝凭借苏则的功劳，加封他护羌校尉，赐爵关内侯。
【《魏名臣奏》收录文帝诏令询问雍州刺史张既：“试守金城太守苏则，既有安抚百姓、平定夷狄的功劳，听说又出兵向西平定湟中，为河西壮大声势，我十分赞许。苏则的功绩，能不能加封爵位食邑？封爵是大事，所以问你，秘密回复我的意思，不要对外泄露。”
张既回复：“金城郡过去遭到韩遂屠戮残害，百姓死亡流亡，有的逃入戎狄，有的陷于贼寇，户口不足五百户。苏则到任，对内安抚残破的百姓，对外收拢离散流民，如今在册户口一千多户。另外梁烧各部羌人，从前跟随韩遂作恶，韩遂败亡之后，越过边塞作乱。苏则前后招抚，回到郡内归附的有三千多帐落，都用恩威体恤，为官府效力。西平麴演等人策划奸谋，苏则迅速出兵，兵临城下，麴演马上归顺，送来人质，破坏断绝贼寇粮草。苏则既有抚恤百姓的成效，又能和睦戎狄，竭尽忠诚节操。遇上圣明朝廷，有功必定奖赏。如果加封苏则爵位食邑，实在足以勉励忠臣，砥砺风俗。”】
后来麴演又勾结周边郡县作乱。张掖人张进扣押太守杜通，酒泉人黄华拒不接纳太守辛机，张进、黄华都自称太守响应麴演。另外武威三种胡人同时劫掠，道路断绝。武威太守毌丘兴向苏则告急。
当时雍、凉各地豪强都胁迫羌胡跟随张进等人，郡中官吏全都认为张进不可抵挡。而且将军郝昭、魏平原先各自屯驻金城，也接到诏令不许向西越过边界。苏则会见郡中大吏以及郝昭等人，和羌人首领谋划：“如今贼寇虽然强盛，但都是刚刚拼凑起来，有的是被胁迫随从，未必同心。抓住机会进攻，善恶势力必定分裂；分裂之后就会归顺我们，我方力量增强，敌方实力削弱。既得到扩充人马的实利，又形成成倍的声势，率领军队讨伐，必定击破他们。如果等待大军，旷日持久，良善百姓无处依附，就会被迫投靠恶人。善恶合在一起，局势就很难快速瓦解。虽然有诏令，但是变通权宜，可以擅自行动。”
郝昭等人听从，于是出兵援救武威，降服三种胡人，和毌丘兴一同在张掖攻打张进。麴演听说，率领步骑兵三千人来迎接苏则，嘴上说前来助战，实际上想要发动变乱。苏则引诱他前来相见，趁机斩杀，把首级巡行示众，他的党羽全都四散奔逃。苏则于是会同各路军队包围张掖，攻破城池，斩杀张进以及他的党羽，部众全部投降。麴演军队战败，黄华恐惧，交出扣押的官员请求投降，河西全部平定，苏则回到金城。朝廷进封他为都亭侯，食邑三百户。征召入朝担任侍中，和董昭同僚。董昭曾经把头枕在苏则膝盖上躺着，苏则把他推下去，说：“苏则的膝盖，不是奸佞小人的枕头。”
当初苏则和临淄侯曹植听说曹魏取代汉朝，都穿上丧服痛哭。文帝听说曹植哭丧，却不知道苏则也这样。文帝在洛阳，曾经闲谈说道：“我顺应天命接受禅让，却听说有人痛哭，这是为什么？”苏则以为是质问自己，胡须全都张开，想要义正辞严答辩。侍中傅巽掐苏则，提醒他：“不是说你。”苏则才停止说话。
【《魏略》：旧的制度，侍中亲自照料皇帝起居，所以俗称“执虎子”。当初苏则同郡吉茂，这时才做到县令，升迁闲散职位。吉茂见到苏则嘲讽：“做官不停，都做到执虎子了。”苏则笑着说：“我确实不能像你那样，辛辛苦苦赶着鹿车到处奔走。”
早先苏则在金城，听说汉帝禅位，以为汉献帝已经驾崩，就举办丧礼。后来知道献帝还活着，因为消息不准，内心默然。临淄侯曹植感伤失去先帝恩遇，也激愤痛哭。后来文帝出游，回想起临淄侯这件事，回头对左右说：“人心各不相同。我登上大位的时候，天下居然还有痛哭的人。”当时侍从臣子知道这话有所指，苏则却以为说的是自己，想要下马谢罪，傅巽用眼色制止，苏则才醒悟。
孙盛评论：士人不侍奉不该侍奉的君主，不非议自己所从事的职位，出仕退隐哪里可以随意反复。苏则已经在新朝获得名位，侍奉异代朝廷，却心怀二意，想要直言抗争，哪里是大雅君子进退取舍的本分。《诗经》说：“士人没有操守，三心二意。”士人三心二意，尚且连配偶都会失去，何况做臣子的呢。】
文帝问苏则：“前些时候攻破酒泉、张掖，西域通使，敦煌进献一寸大的珍珠，可以再收购得到更多吗？”苏则回答：“如果陛下教化遍布中原，恩德流布沙漠，不用求取宝物自然会送来；靠求取才能得到，就不算珍贵。”文帝沉默不语。
后来苏则跟随文帝打猎，拦野兽的栅栏折断，鹿逃走。文帝大怒，坐在床上拔出佩刀，把监管官吏全部抓起来，准备处死。苏则叩头说：“臣听说古代圣明君王，不会因为禽兽伤害人命。如今陛下正要推行唐尧那样的教化，却因为打猎游戏要杀掉众多官吏，愚臣认为不可以，斗胆冒死请求。”文帝说：“你是正直的臣子。”于是全部赦免。然而苏则也因此被文帝忌惮。黄初四年，降职为东平相，还没有到任，在路上病逝，谥号刚侯。儿子苏怡继承爵位。苏怡死后没有儿子，弟弟苏愉承袭封爵。苏愉咸熙年间担任尚书。
【苏愉，字休豫，历任太常、光禄大夫，记载在《晋百官名》。山涛的奏表称赞苏愉忠诚敦厚，有智谋。裴松之按：苏愉的儿子苏绍，字世嗣，做吴王的老师，是石崇妻子的兄长。苏绍的诗作收录在《金谷集》。苏绍的弟弟苏慎，官左卫将军。】
杜畿传
杜畿，字伯侯，京兆杜陵县人。
【《傅子》：杜畿是汉朝御史大夫杜延年的后人。杜延年的父亲杜周，从南阳迁居茂陵，杜延年迁居杜陵，子孙世代居住此地。】
杜畿年少丧父，继母对他很苛刻，但他仍然以孝顺闻名。二十岁做郡功曹，代理郑县县令。县里关押囚犯几百人，杜畿亲自到牢狱，裁断罪行轻重，全部判决遣送。虽然处理不能全部妥当，郡中人惊叹他年纪轻轻就有远大志向。被举荐孝廉，授汉中府丞。遇上天下大乱，于是弃官客居荆州。建安年间才回到北方，荀彧把他举荐给曹操。
【《傅子》：杜畿从荆州回到许都，拜见侍中耿纪，整夜交谈。尚书令荀彧和耿纪房屋相邻，夜里听到杜畿言谈，十分惊异。第二天派人对耿纪说：“国有才士却不举荐，凭什么身居官位。”见到杜畿，一见如故，于是向朝廷举荐。】
曹操任命杜畿为司空司直，升任护羌校尉，持节兼任西平太守。
【《魏略》：杜畿年少有大志。在荆州数年，继母去世。后来三辅道路开通，他背负母亲灵柩北归。路上遭遇贼寇劫掠，其他人四散逃跑，唯独杜畿不肯离开。贼寇放箭，杜畿对贼人说：“你们想要的是财物，如今我没有财物，射我干什么？”贼人才停止射箭。
回到乡里，京兆尹张时，河东人，和杜畿有旧交，任用他做功曹。曾经嫌弃他疏阔，不肯留心细碎事务，说：“这人疏放荒诞，不配做功曹。”杜畿私下说：“不配做功曹，却配做河东太守。”】
曹操平定河北之后，高干占据并州反叛。当时河东太守王邑被朝廷征召，河东本地人卫固、范先对外以请求留用王邑为名，暗地里和高干串通谋划。曹操对荀彧说：“关西众将领依仗险要地势和骑兵，征讨就会发动叛乱。张晟在崤山、渑池一带劫掠，向南勾结刘表，卫固等人响应，我担心危害深重。河东依山带河，周边多生变故，是当今天下的要地。你替我举荐萧何、寇恂那样的人才镇守这里。”荀彧说：“杜畿就是合适人选。”
【《傅子》：荀彧称赞杜畿，勇气足以面对大灾大难，智慧能够随机应变，可以任用。】
于是朝廷任命杜畿为河东太守。卫固等人派遣几千士兵阻断陕津渡口，杜畿无法渡河。曹操派遣夏侯惇讨伐，大军还没有赶到。荀彧对杜畿说：“应当等待大军。”杜畿说：“河东有三万户百姓，并不是全都想要作乱。如今大兵逼迫过急，想要向善的人没有首领，就会恐惧而听从卫固。卫固等人势力坐大，必定拼死作战。讨伐不能取胜，周边各州郡响应，天下动乱不会平息；讨伐取胜，也会残害一郡百姓。况且卫固等人还没有公然抗拒朝廷命令，对外以请求旧太守为借口，一定不会加害新任太守。我单人一车直接前往，出其不意。卫固多计谋却缺少决断，必定会表面接纳我。我在郡中待上一个月，用计谋牵制他们，就足够成事。”于是绕道从郖津渡河。
【郖，读音dòu。 《魏略》：早先杜畿和卫固年少时有过戏谑交往，卫固一向轻视杜畿。杜畿曾经和卫固博弈，争执道路，杜畿对卫固说：“仲坚，如今我要做河东太守了。”卫固提起衣服怒骂。等到杜畿赴任，卫固担任郡功曹。张时从前做京兆尹，杜畿迎接司隶，和张时在华阴相见，按礼仪各自持名帖。张时感叹：“昨天的功曹，如今成了一郡将军。”】
范先想要杀掉杜畿来威慑众人。
【《傅子》：范先说：“既然想要做猛虎，却又不愿吃人肉，那就失去做猛虎的根本。如今不杀他，必定留下后患。”】
他先试探杜畿的反应，在郡府大门之下斩杀主簿以下官吏三十多人，杜畿神色如常。于是卫固说：“杀掉他没有什么好处，只会招来恶名，况且控制他全在我们手上。”于是接纳杜畿。
杜畿对卫固、范先说：“卫氏、范氏，是河东郡众望所归，我不过仰仗二位成事。但是君臣名分有定，成败祸福一同承担，大事应当共同商议。”于是任命卫固做都督，代理郡丞，兼任功曹；将校吏兵三千多人，全部归范先统管。卫固等人很高兴，虽然表面侍奉杜畿，内心并不把他放在心上。
卫固想要大规模征调士兵，杜畿很担心，劝说卫固：“想要做非同寻常的大事，不能搅扰民心。如今大规模征兵，百姓必定惊扰，不如慢慢用钱招募士兵。”卫固认为有理，听从，于是用钱征募，几十天才定下来，各位将官贪图钱财，名义招募很多人，实际派遣的士兵很少。
杜畿又开导卫固等人：“人情顾念家室，各位将官、掾吏，可以分批放假休息，有紧急情况再征召，并不困难。”卫固不愿意违逆众人心意，又听从。于是良善之人散在民间，暗中成为杜畿的外援；作恶党羽分散回家，卫固的势力就此瓦解。
恰逢白骑攻打东垣，高干攻入濩泽，上党各县杀害官吏，弘农扣押郡守。卫固等人秘密调兵，还没有集结。杜畿知道各县已经归附自己，于是出城，只带领几十名骑兵，赶赴张辟据守。官吏百姓很多献出城池援助杜畿，几十天之内，得到四千多人。卫固会同高干、张晟一同攻打杜畿，不能攻克；劫掠各县，一无所获。等到朝廷大军赶到，高干、张晟战败，卫固等人伏法处死。其余党羽全部赦免，让他们恢复旧业。
当时天下郡县全都残破，河东最先平定，损耗很小。杜畿治理河东，崇尚宽厚仁惠，不侵扰百姓。百姓有打官司告状的，杜畿亲自接见，为他们讲明大义，让他们回去仔细思考，如果心中还有委屈，再来郡府申诉。乡里父老纷纷自我责备：“有这样的好太守，我们怎么敢不听教化。”从此很少有诉讼案件。
杜畿下达命令到所属各县，举荐孝子、贞妇、顺孙，免除他们徭役，随时慰问勉励。逐步督促百姓饲养母牛、母马，下到鸡猪狗，都订立制度。百姓勤于农事，家家丰足。杜畿说：“百姓富足了，不能不教化。”于是冬天讲习军事武艺，又开设学宫，亲自手拿经书授课，全郡受到教化。
【《魏略》：博士乐详就是被杜畿提拔，直到现在河东儒生特别多，都是杜畿的功劳。】
韩遂、马超反叛的时候，弘农、冯翊很多县城举城响应贼寇。河东虽然和贼寇地界相接，百姓却没有二心。曹操西征，驻扎蒲阪，和贼寇隔着渭水列阵，军粮全部依靠河东供给。击破贼寇之后，河东还剩余二十多万斛存粮。曹操下达命令：“河东太守杜畿，就是孔子所说‘对于大禹，我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那样的能臣。”把他俸禄提升到中二千石。
曹操征讨汉中，杜畿派遣五千人运输军粮。运输的人互相勉励：“人生总有一死，不能辜负我们的府君。”最终没有一个人逃亡。杜畿深得人心就到这种地步。
【《杜氏新书》：平虏将军刘勋受到曹操亲近，权势震动朝廷，曾经向杜畿索要大枣，杜畿找别的理由拒绝。后来刘勋犯法伏诛，曹操看到杜畿回绝刘勋的书信，感叹：“杜畿可以说是不谄媚权贵的人。”又把杜畿的功绩下达各州郡：“从前孔子对待颜回，每次谈及都赞叹。内心赏识，就应当把良才作为榜样。如今我也希望众人仰望高山，效法杜畿的品行。”】
魏国建立，任命杜畿做尚书。曹操又下达教令：“从前萧何平定关中，寇恂安定河内，卿有他们那样的功绩。不久将要授给你纳言的职位。只是想到河东是我的股肱大郡，物资充实，可以制衡天下，所以暂且劳烦你继续镇守。”杜畿在河东十六年，政绩常年天下第一。
曹丕继承魏王王位，赐杜畿关内侯爵位，征召入朝做尚书。曹丕登上帝位，进封杜畿丰乐亭侯，食邑一百户，代理司隶校尉。文帝征伐吴国，任命杜畿为尚书仆射，总管后方留守事务。后来文帝前往许昌，杜畿再次留守。接受诏令建造御用楼船，在陶河试航，遭遇大风，船只沉没，杜畿遇难。文帝为他流泪。
【《魏氏春秋》：早先杜畿见到一个童子，童子说：“司命神派我来召你。”杜畿苦苦请求放过自己。童子说：“我会为你寻找替代的人，千万不要对外说。”说完忽然不见。到这时已经过去二十年，杜畿才说起这件事，就在这一天遇难，时年六十二岁。】
文帝下诏：“从前冥恪尽职守死于水中，后稷勤于种植五谷死在山中。已故尚书仆射杜畿，在孟津试船，遭遇船难沉没，是极致的忠诚。朕十分哀痛。追赠太仆，谥号戴侯。”儿子杜恕继承爵位。
【《傅子》：杜畿和太仆李恢、东安太守郭智交好。李恢的儿子李丰，结交英才，凭借才智名扬天下；郭智的儿子郭冲，内在有才干，外表平平，乡里并不称道。杜畿做尚书仆射，两家的子弟以晚辈礼节拜见。客人走后，杜畿叹息：“李孝懿（李恢）没有好的后代，不只是没有儿子，恐怕连家室都保不住。郭君的谋划不会断绝，他的儿子足以继承家业。”当时人都认为杜畿判断错误。李恢死后，李丰官至中书令，父子兄弟全部被杀；郭冲官代郡太守，继承父亲事业。世人才佩服杜畿识别人才。 《魏略》写李丰父亲叫李义，和这里记载不同，李义应当是李恢的别名。】
杜恕，字务伯，太和年间担任散骑黄门侍郎。
【《杜氏新书》：杜恕年少和冯翊人李丰一同凭借父辈恩荫出仕，童年就交好。长大之后，李丰砥砺名声，求取世间赞誉；杜恕却放任本心，行事正直，志趣和李丰不同。李丰一时间名动京城，京城士人很多为他游说，当权的人却认为李丰名过其实，杜恕有才却不显露。由此李丰对杜恕心怀不满。杜恕顺其自然，不刻意迎合时俗。李丰已经在朝廷显达，杜恕依旧闲居如常。明帝因为杜恕是大臣之子，提拔他做散骑侍郎，几个月之后补授黄门侍郎。】
杜恕待人质朴诚恳，不事修饰，没有虚名。身在朝廷，不结交朋党，一心为公。每当朝政得失，总是援引国家法度直言进谏，侍中辛毗等人很器重他。
当时公卿大臣广泛议论政策的增减损益。杜恕认为古代刺史奉行六条诏令，以清正为名声，树立威严；如今不应当再让刺史统兵，专门处理民政。没过多久，镇北将军吕昭又兼任冀州刺史。
【《世语》：吕昭，字子展，东平人。长子吕巽，字长悌，做相国掾，受到司马昭宠信；次子吕安，字仲悌，和嵇康交好，和嵇康一同被杀；三子吕粹，字季悌，官河南尹；吕粹之子吕预，字景虞，官御史中丞。】
杜恕于是上疏： “帝王治国之道，首要在于安定百姓；安定百姓的办法，在于使财物丰足。财物丰足，就必须务本务农，节约用度。如今吴蜀二贼还没有消灭，战车屡次出动，这本是勇武之士施展力量的时候。然而士大夫儒生竞相羡慕军功，慷慨激昂谈论军事，推崇孙子、吴起兵法。州郡长官全都忽视安抚百姓的政务，讲求带兵打仗。从事农桑的百姓，争相追逐战事，这不能叫务本。国库年年亏空，制度规模年年扩大；民力年年衰竭，赋税徭役年年增加，这不能叫节约用度。
如今大魏占有十州土地，承接战乱破坏，统计户口，比不上过去一个大州。但是吴蜀两方僭号称帝，北方外族尚未归服，三面边境多难，忧患环绕天下。用一州的人口，经营九州的疆土，其中的艰难，好比瘦弱马匹赶路，怎么可以不爱惜民力？
凭武皇帝的节俭，国库充实，尚且不能十州全部拥兵，设置将近二十个郡。如今荆、扬、青、徐、幽、并、雍、凉这些边境州全都驻兵。能够对内充实国库、对外震慑四方夷狄的，只有兖、豫、司、冀四州而已。
臣从前认为，州郡掌管兵权，就会一心看重军功，不勤于民政，应当另外设置将领、郡守，尽力做好治理教化。可是陛下又把冀州交给吕昭，给予他带兵的权位。冀州户口最多，开垦田地广阔，桑枣物产富饶，是国家征调物资的基地，实在不应当再让他掌管军事。如果北方需要镇守，完全可以专门设置大将镇守安抚。所设置官吏士兵的耗费，和一人兼任军政相差无几。但是像吕昭这样的人才，朝中还容易找到；朝廷真正文武兼备的人才，本来就不多。由此可知，国家是因人来安排官职，不是为官职去挑选人才。
官职得到合适人选，政事平和，诉讼减少；政事平和百姓就富足，诉讼减少牢狱就空虚。陛下即位之初，天下每年判罪囚犯一百几十人，之后年年增多，到五百多人。百姓人口没有增多，刑法没有更加严苛，由此推究，难道不是教化衰败，地方长官不称职的明证吗？
往年耕牛大量死亡，天下大概损失两成耕牛；麦子收成减半，秋粮还没有播种。如果二贼在边境出没，千里转运粮草都供应不上。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哪里只靠强大兵力？武士劲卒越多，带来的弊病就越大。
天下就好比人的身体，心腹充实，四肢就算有病，终究没有大的祸患。如今兖、豫、司、冀，正是天下的心腹。所以愚臣恳切希望这四州的州牧郡守，专心务农固本，来承担四方边境的重压。
但是孤立的主张很难坚持，触犯当权者的意愿很难成事，容易招来众人怨恨，是非真假难以分辨，所以多年不被圣明君主体察。讲这类话的，大多是疏远卑贱之人；疏远卑贱的言论，本来不容易被听取。如果好的谋划一定出自亲近显贵，就不会冒着四重难处去竭尽忠诚，这是古往今来常常存在的忧患。”
当时朝廷又大规模讨论考课制度，用来考核内外百官。杜恕认为，如果不能充分发挥人的才干，就算有制度也没有用处；所关注的不是关键要务，所追求的不是当世急需。上疏说： “《尚书》说‘明试以功，三考黜陟’，确实是帝王优良制度。让有才能的人居于合适官位，有功的人得到俸禄，好比乌获举起千钧重物，伯乐挑选千里马。可是历经六个朝代，考绩的法令没有完备流传；七位圣君，考核的条文没有垂留后世。臣确实认为，其中大的精神可以参照，细节难以全部照搬。
俗语说：世间有作乱的人，没有必定不乱的法度。如果法度可以单独成事，唐尧虞舜就不需要后稷、契辅佐，殷商周朝也不必看重伊尹、吕望。
如今上奏考课方案的人，陈述周汉旧法，整理京房原本的条文，可以说是懂得考课的要点。但是想要推崇谦让风气，造就兴盛太平的治世，臣认为还不够完善。
想要让州郡察举人才，必须依据四科，要有实际成效，然后察举，征召到公府，出任治理百姓的长官，再按照功绩次序补授郡守，有的直接提升品级赐给爵位，这是考课最紧要的事情。臣认为应当重用提出这个办法的人，采纳他的主张，让他制定州郡考课法令，法令全部施行，设立必定兑现的奖赏，实施必定执行的惩罚。至于公卿以及朝中大臣，也应当依据本职加以考核。
古时候三公坐而论道；朝中大臣负责进言补正过失，好事无不记录，过错无不检举。天下极大，政务繁多，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智慧能够全部照管。所以君主是头脑，臣子是四肢躯干，本为一体，互相依靠才能成事。所以古人说，构筑庙堂的木材，不是一棵树的枝干；帝王的功业，不是一个谋士的谋略。如此说来，哪里有大臣恪守职责、靠考核就能造就太平盛世的道理。
就算平民相交，尚且有为誓言赴汤蹈火、为知己肝胆相照、为名节舍生取义的人，何况束带立于朝堂，身居卿相高位。他们追求的，不只是普通人之间的信义；所感念的，不只是知己的恩惠；所为之献身的，哪里只是名声。那些享受厚禄、身负重任的大臣，不只是想辅佐君主达到唐尧虞舜的盛世，自身也希望跻身后稷、契那样贤臣行列。所以古人不担心治国的想法不够，担心大臣担当的意愿不足，这本是人主造就的。
唐尧虞舜委任后稷、契、皋、龙，责成他们取得功业；犯下罪过，就诛杀鲧，流放四凶。如今大臣亲受明诏，在陛下身边办事。有夙夜为公，刚正独立，做官不屈服权贵，持公平不徇私情，正直立身于朝廷的，自然圣明君主能够看见。也有空占俸禄以为高明，沉默拱坐以为智慧，做官只求免于罪责，立身朝堂只求保全自身，言行恭谨的，陛下也能够看见。
如果保全官位的人不会被罢黜，竭尽公忠的人反而遭受猜忌；公道得不到修明，私下议论形成风气，就算让孔子来谋划，也不能施展一点才干，何况世俗之人。
如今求学的人效法商鞅、韩非，崇尚刑名法术，竞相认为儒家迂腐，不能切合当世之用，这是风俗最大的流弊，创业的君王应当慎重对待。”
后来考课制度终究没有推行。
【《杜氏新书》：当时李丰做常侍，黄门郎袁侃转任吏部郎，荀俣外放东郡太守，三个人都和杜恕同辈交好。】
乐安人廉昭凭借才能被提拔，很喜欢上书议论政事。杜恕上疏极力劝谏： “臣看到尚书郎廉昭上奏，左丞曹璠，应当禀报处罚却没有依照诏令，被判审问。又说其他应当治罪的人另外上奏。尚书令陈矫主动上表，不敢推辞责罚，也不敢认为处分过重，心意十分诚恳。臣暗自痛惜，替朝廷感到可惜。
圣人不挑选时代才兴起，不更换百姓来治理。然而兴起一定有贤智辅佐，是因为用道义提拔，用礼义统率。古代帝王能够治理抚育天下，对内竭尽群臣的才智力量。
如果如今朝中任职的臣子，都是天下优选人才，却不能发挥才干，不能叫善于用人；如果不是天下优选，就不能叫善于选拔官吏。陛下为万机忧心，有时秉烛处理政务，但是诸事依旧不够完善，刑法禁令日渐松弛，难道不是股肱大臣不称职的明证。推究缘由，不只是臣子不尽忠，君主也有用人不当的地方。
百里奚在虞国愚钝，到秦国就有智慧；豫让在中行氏那里苟且容身，到智伯那里就坚守气节，这都是古人明证。如今我说满朝臣子全都不忠，是污蔑满朝，但是这类事理，可以推想而知。
陛下忧虑国库不充实，战事不停，于是削减四季的贡衣，减少内府私谷，出于圣意，满朝称赞英明。但是参与机要政务的大臣，可有人恳切忧虑这些？骑都尉王才、宠信乐人孟思，做的不法之事震动京城，他们的罪状却是由小吏揭发，公卿大臣一开始没有一句弹劾。自从陛下即位，司隶校尉、御史中丞，可有人整肃纲纪，纠察奸恶，使朝廷整肃？
如果陛下认为当今没有良才，朝廷缺少贤臣，那怎么还能追慕后稷、契的往事，坐等后世俊杰出世？如今所谓贤才，全都身居大官，享受厚禄。但是侍奉君主的节操没有树立，为公的心不能专一，是委任的职责不够专一，世俗忌讳太多的缘故。
臣认为忠臣不一定亲近，亲近的臣子不一定忠诚。为什么？身处没有嫌疑的位置，才能够尽心做事。如今疏远之人诋毁别人，不符合事实，就必定被说成挟私报复；赞誉别人不符合实情，就必定被说成偏爱亲信。身边近臣借此散播爱憎的说法。不只是毁誉如此，政事得失，也都夹杂嫌疑。
陛下应当想办法开阔朝臣心胸，砥砺正直节操，让他们希望和古人一样，名留史册。反而任用廉昭这样的人扰乱其间，臣担心大臣将会只求保全自身，坐观得失，成为后世的鉴戒。
从前周公告诫鲁侯：‘不要让大臣因为不被任用而心怀怨恨。’不说贤愚，说明都应当当世任用。尧列举舜的功绩，称道除去四凶，不论大小，有罪就斥退。如今朝臣不认为自己能力不足，而是认为陛下不任用；不认为自己不够智慧，认为陛下不询问。陛下何不效法周公用人、大舜黜恶的做法。让侍中、尚书，坐则侍奉帷幄，出行跟随车驾，当面接受诏问，陈述的意见都能上达。那么群臣品行才干，全都可以了解。忠诚能干的提拔，昏庸低劣的斥退。谁敢模棱两可不竭尽心力。
凭陛下的圣明，亲自和群臣议论政事，人人得以进言，人人自以为受到亲近，人人想着报答。贤愚才干，由陛下任用取舍。用这样的方式处理事务，什么事办不成；建立功业，什么功业不能成就。
每当有战事，诏书常说：‘谁会为此忧虑？我自己来忧虑。’近来诏书又说：‘忧公忘私的人一定做不到，只要先公后私就足够分辨。’拜读明诏，知道圣上体察下情，但是也奇怪陛下不去抓根本，却忧虑细枝末节。人的才干，本就有先天禀赋，臣也承认朝臣并非全都称职。圣明君主用人，让有能力的不敢保留力气，没有才干的不能占据不合适的职位。选拔举荐人才不当，未必就是有罪；满朝都容忍不称职的人，才是怪事。
陛下知道他们不尽力，就代替他们操心本职；知道他们能力不足，就教导他们处理事务。这不只是君主劳苦而臣子安逸，就算圣贤同世，也不能这样治理天下。
陛下又担心台阁禁令不严密，人情请托不能断绝，于是效仿伊尹制定迎客出入制度，挑选凶恶小吏把守官署大门。威严禁令靠这些，实际上没有抓住禁绝奸私的根本。
汉安帝时代，少府窦嘉征召廷尉郭躬无罪的侄子，尚且被奏章检举，弹劾纷纷。近来司隶校尉孔羡征召大将军狂妄悖逆的弟弟，主管官吏却沉默不言，看风向迎合旨意，比受人请托还要过分。选拔人才弄虚作假，这是人事当中的大事。
窦嘉有外戚宠幸，本身不是社稷重臣，尚且被弹劾。拿古事比照现在，是陛下没有督察必定执行的惩罚，杜绝结党营私的根源。伊尹的制度、恶吏守门，都不是治理天下的根本。
假如臣的话能够稍稍被体察采纳，哪里还怕奸恶不能铲除，哪里还需要豢养廉昭这类人。检举揭发奸恶，是忠直的事情。但是世人厌恶小人做这类事，是因为他们不顾道理，只求获得提拔。如果陛下不去核查事情的始末，必定会把违逆众人当作奉公，把暗中告发别人当作尽节。世上通达大才，难道做不到这些？实在是顾及道义才不去做。
如果天下全都背弃道义追逐私利，是人主最担忧的，陛下又有什么可高兴的。为什么不把祸患掐灭在萌芽。那些揣摩君主心意迎合讨好以求恩宠的，大多是天下浅薄不讲道义的人。他们的心意只求迎合君主，不是治理天下安抚百姓。陛下何不试着改变态度对待他们，他们难道会坚守本心违背圣意？
人臣得到君主赏识，是安稳的境遇；身居显贵官位，是荣耀的事情；享受千钟俸禄，是丰厚实惠。臣子就算愚笨，没有不喜欢这些而喜欢违逆君主的，只是迫于道义勉强自己。臣以为陛下应当怜惜佑护大臣，多加委任，怎么反而采信廉昭这类倾轧之人的意见，忽略那些真正的人才。
如今外有窥伺间隙的敌寇，内有贫困流离的百姓，陛下应当仔细计议天下利弊，政事得失，实在不可以懈怠。”
杜恕在朝八年，议论亢直，大抵都是这一类。后来外放做弘农太守，过了几年转任赵相，因病辞官。
【《杜氏新书》：杜恕于是离开京城，在宜阳一泉坞修建居所，凭借堡垒壕沟的险要，小规模安家。明帝去世的时候，很多人为杜恕说话。】
后来再次起用，担任河东太守。一年多，升任淮北都督护军，又因病离职。杜恕做官，只把握大体，树立恩惠，获得百姓拥护比不上他的父亲杜畿。不久授御史中丞。杜恕身在朝廷，和当世权贵不合，所以屡次外放。再次出京做幽州刺史，加建威将军，持节，护乌丸校尉。当时征北将军程喜屯驻蓟城。尚书袁侃等人告诫杜恕：“程申伯（程喜）在先帝时代，在青州倾轧排挤过田豫。如今你二人同样持节，同驻一城，应当好好对待他。”杜恕没有放在心上。
到任不满一年，鲜卑大人的儿子，不走关卡，直接带领几十名骑兵来到州府。州府斩杀随同前来的一个少年，没有上表奏报。程喜于是弹劾杜恕，杜恕被交付廷尉，判处死刑。因为父亲杜畿因公落水殉职，免死贬为庶人，流放到章武郡，这是嘉平元年。
【《杜氏新书》：程喜想要杜恕折节向自己谢罪，暗示司马宋权透露意思。杜恕回复宋权书信：“承蒙告知内情。法度是天下公器。用善意对待，无不愉快；不用善意相待，无不产生嫌隙。议论的人说，凡人天性都不善，不应当用善意对待，免得落入圈套。遇上这类人，我宁愿乘木筏渡海，不能勉强和他们调和。
然而我五十二岁，没有被朝廷抛弃，也遇到通达君子体谅本心。如果不能被体谅，就算把心挖出来放在地上，也不过几斤肉，又能证明什么。所以终究不会自我辩解。程征北功名显赫，在我之前已经很多。有人出征北地，难道就一定要事事请示上官？如果下官大小事务都请示之后再办，就失去上级监察纠弹的意义；请示又不听从，又破坏上下和顺。所以我凭着本心，直接行事。
斩杀胡人这件事，如果天下人认为做得对，那就是我处置得当；如果认为不对，我自己承担，没有什么怨恨。程征北看得明白也好，看不明白也好，诸位君子自有判断，不在于我的辩白。”程喜于是用严苛条文深加弹劾杜恕。】
杜恕为人洒脱任性，思考问题不防备祸患，最终招致这场灾祸。早先杜恕从赵郡返回京城，陈留阮武也从清河太守被征召，一同到廷尉接受簿对。阮武对杜恕说：“看你的才干品性，可以奉行公道，却不能坚持严厉；器量可以做大官，却不会刻意求取；才学可以述论古今，志向却不能专一。这就是有才干，却不能发挥作用。如今赋闲有空，不妨潜心思考，写成一家之言。”
杜恕在章武流放之地，于是撰写《体论》八篇。
【《杜氏新书》：书中认为人伦大纲，最重要莫过于君臣；立身根本，最重要莫过于言行；安定君主治理百姓，没有比政法更精妙；止息残暴废除杀戮，没有比用兵更好。礼，是万物的本体。万物各得其本体，没有不善，所以书名叫《体论》。】
又写《兴性论》一篇，大概是有感于自身遭遇而作。嘉平四年，杜恕死在流放地。甘露二年，河东人乐详九十多岁，上书陈述杜畿旧日功绩。朝廷为之感动，下诏封杜恕的儿子杜预为丰乐亭侯，食邑一百户。
【《魏略》：乐详，字文载，年少好学。建安初年，乐详听说公车司马令、南郡谢该精通《左传》，于是从南阳步行前往谢该处，请教疑难问题，现在《左传·乐氏问》七十二事，就是乐详所记录。问学完毕回到乡里。当时杜畿做河东太守，也十分好学，任用乐详做文学祭酒，教导后辈，于是河东儒学大兴。
黄初年间，征召为博士。当时太学刚刚建立，博士十多人，学问大多偏狭，又不熟悉经典，基本不亲自授课，只是充数。唯独乐详五经全部讲授。学生有疑难不能理解，乐详没有愠怒，拿手杖在地上画图，譬喻类比，常常忘记吃饭睡觉，因此独独远近闻名。
乐详学问精熟，又通晓历法，另外受诏和太史修订律历。太和年间，升任骑都尉。学问优长却缺少做官才干，历经三朝，终究没有出任地方长官。正始年间，年老罢官回家。本宗族人和弟子几千人都归从于他。】
杜恕的奏疏议论辩驳，都很有价值，这里选取切合当世大事的篇章收录。
【《杜氏新书》：杜恕的弟弟杜理，字务仲。年少机警善于抓住关键，杜畿很惊异，所以取名叫理。二十一岁去世。弟弟杜宽，字务叔，清虚沉静，聪敏好古。出身名臣家门，从小长在京城，却专心博学，不问世事，想要探究幽深隐微的道理，凭这个显名。当权士人很多和他交往。被举荐孝廉，授郎中，四十二岁去世。对于经传义理，多有辩驳，大多草稿没有定稿，只有删集的《礼记》以及《春秋左氏传解》流传至今。
杜预，字元凯，是司马懿的女婿。王隐《晋书》称杜预智谋渊博，通晓治乱。常说德行，不容易企及；立功立言，才是可以努力的目标。博览众多典籍，认为《公羊传》《谷梁传》是诡辩之说；又认为前代儒者注解《左传》，没有领会左丘明本意，胡乱拿二传扰乱原义。于是综合各家说法，撰写《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又参考众家，写成《释例》；还作《盟会图》《春秋长历》，成就一家之学，到老才完成。尚书郎挚虞十分推崇他：“左丘明本来为《春秋》作传，而《左传》独自流传；《释例》本来为《左传》所作，阐发的道理何止局限于《左传》，所以也独立流传。”
杜预在晋朝立下大功，官征南大将军，开府，封当阳侯，食邑八千户。儿子杜锡，字世嘏，官尚书左丞。 《晋诸公赞》：杜锡有器局。杜预堂兄杜斌，字世将，也有才望，官黄门郎，被赵王司马伦冤杀。杜锡的儿子杜乂，字洪治，年少美名，官丹阳丞，早早去世。
阮武，也是才识宏阔的大才。按《阮氏谱》：阮武的父亲阮谌，字士信，多次征召不赴任，撰写《三礼图》流传于世。 《杜氏新书》：阮武，字文业，豁达博通，渊雅之士，官位止于清河太守。弟弟阮炳，字叔文，官河南尹，用心钻研医术，撰写药方一卷。阮炳的儿子阮坦，字弘舒，晋朝官太子少傅、平东将军。阮坦弟弟阮柯，字士度。 《荀绰兖州记》：阮坦过继伯父，伯父去世，二哥应当继承爵位。父亲偏爱阮柯，说爵位传给阮柯，于是阮柯承袭封爵。当时阮柯年纪小，不能推让。长大之后十分悔恨，常幅巾闲居。后来虽然出仕做官，也不曾除去幅巾。本性敦厚娴雅，喜好礼法，熟读经诰，博学多闻，被选为濮阳王文学，升任领军长史，死在任上。王衍当时担任领军，为他痛哭十分哀恸。】
郑浑传
郑浑，字文公，河南开封县人。高祖父郑众，郑众的父亲郑兴，都是一代名儒。
【《续汉书》：郑兴，字少赣，官谏议大夫；郑众，字子师，官大司农。】
郑浑的兄长郑泰，和荀攸等人谋划诛杀董卓，后来做扬州刺史，去世。
【张璠《汉纪》：郑泰，字公业，年少有谋略，知道天下将要大乱，暗中结交豪杰。家中富足，有田地四百顷，粮食却常常不够吃，在关东声名远扬。被举荐孝廉，三公府、公车征召，全都不去。何进辅佐朝政，征用名士，任命郑泰为尚书侍郎，加奉车都尉。何进将要诛除宦官，打算召董卓前来协助。郑泰对何进说：“董卓强横残忍，不讲道义，贪欲没有满足。如果把朝政大权交给他，他会肆意逞凶，危害朝廷。凭明公的威德，身居辅政重任，独自决断，诛除有罪之人，实在不需要董卓作为外援。而且事情拖延就会生出变故，教训不远。”又陈述时务关键，何进不能采纳。郑泰于是辞官离去，对颍川荀攸说：“何公很难辅佐。”
何进很快遇害，董卓专权，废立皇帝。关东义兵起兵，董卓商议大举出兵，百官全都畏惧董卓，不敢违逆。郑泰担心董卓势力壮大之后难以制服，于是说：“治理天下在于德行，不在于兵力多少。”董卓不高兴：“照你这么说，军队就没有用处吗？”众人无不变色，为郑泰惶恐。郑泰于是用委婉言辞答道：“不是说军队无用，只是认为关东不值得动用大兵。如今关东各州郡联结，部众多，不是不能起兵。但是光武帝以来，天下久无战乱，百姓忘了打仗。孔子说，不教化百姓作战，叫抛弃百姓。就算人多，也不能为害，这是第一点。明公出身西州，年少做将领，熟习军事，多次征战，威名当世，凭威势震慑百姓，百姓畏惧服从，这是第二点。袁本初公卿子弟，生在京城；张孟卓东平长者，平日足不出户；孔公绪只会清谈高论，褒贬人物。没有将帅才干，不耐风霜，临阵决胜负，都不是明公对手，这是第三点。考察关东人才，能够骑马拉弓，勇武比得上孟贲、庆忌；坚守城池比得上聊城；拥有张良、陈平的谋略，可以独当一面取得成功，没有听说有这样的人，这是第四点。就算有这类人才，王爵不加，妻妾名分不定，各自依仗兵力，观望成败，不肯同心协力进军，这是第五点。关西各郡，北边接上党、太原、冯翊、扶风、安定，近来多次和胡人作战，妇女都能披甲持弓，何况壮丁。用他们对抗关东久不习战的百姓，好比驱赶羊群扑向虎狼，必胜无疑，这是第六点。天下勇武力量，现在不过并州、凉州、匈奴、屠各、湟中义从、八种西羌，都是百姓素来畏惧，明公拿来作为爪牙，壮士尚且震恐，何况小丑，这是第七点。明公麾下将帅，都是亲戚心腹，相交日久，恩德信义深厚，忠诚可以远任，智谋可以委派，用来对付关东虚浮的人物，实力不能相比，这是第八点。打仗有三种灭亡：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如今明公执掌国政，扫平凶宦，忠义建立，凭着三德去讨伐三种败亡的势力，奉辞伐罪，谁敢抵抗，这是第九点。东州有郑康成，学问贯通古今，儒生宗师；北海邴根矩清高正直，士人楷模。关东诸将如果询问他们计谋，考究强弱，燕赵齐梁不是不强，终究被秦消灭；吴楚七国不是人多，却不能越过荥阳。何况如今德政赫赫，股肱之邦，想要作乱求不义之利，必定不会赞同助长凶谋，这是第十点。
如果十条当中有一点可以采纳，就不必征兵惊扰天下，让苦于徭役的百姓相聚作乱。抛弃德行依仗兵力，轻视威重。”董卓高兴，任命郑泰做将军，统兵攻打关东。有人对董卓说：“郑泰智谋过人，和关东勾结，如今给他兵马，让他靠近敌党，私下为明公担忧。”董卓收回他的兵马，留任议郎。后来郑泰和王允谋划诛杀董卓。郑泰从武关脱身向东逃亡，袁术任用他做扬州刺史，还没有到任，在路上去世，时年四十一岁。】
郑浑带着郑泰的小儿子郑袤到淮南避难，袁术对他礼遇优厚。郑浑知道袁术必定败亡。当时华歆做豫章太守，素来和郑泰交好，郑浑于是渡江投奔华歆。曹操听说郑浑品行敦厚，征召他做掾吏，又升迁下蔡县长、邵陵县令。
天下尚未平定，百姓轻薄好斗，不从事生产，生下孩子无力养活，大多抛弃不养。郑浑在任，收缴百姓渔猎器具，督促耕田种桑，开辟稻田，加重抛弃婴儿的刑罚。百姓一开始畏惧治罪，后来生活渐渐丰足，没有不养育子女的。所生的男女，很多用“郑”做名字。
被征召做丞相掾属，升任左冯翊。当时梁兴等人劫掠官吏百姓五千多家做贼寇，各县抵挡不住，全都恐惧，把官署迁到郡城。议论的人都认为应当迁移到险要地方。郑浑说：“梁兴等人党羽溃散，盘踞山中险阻，跟随的大多是被胁迫。如今应当广开归降门路，宣示恩德信义；如果退守险要，是向敌人示弱。”
于是集合官吏百姓，修缮城郭，做好守备。发动百姓驱逐贼寇，明确赏罚，立下誓约。缴获的战利品，十分之七奖赏给出力的人。百姓大喜，都愿意捕捉贼寇，缴获很多妇女财物。贼寇失去妻子的，都回来请求投降。郑浑责令他们再捕获别的贼寇，才归还他们的妻儿。于是贼寇互相攻掠，党羽离散。郑浑又派遣有信义的官吏百姓，分赴山谷开导劝谕，出山投降的接连不断。于是让各县县令回到本县安抚百姓。
梁兴害怕，收拢残部聚集鄜城。曹操派遣夏侯渊前来协助郡中讨伐。郑浑率领官吏百姓率先登城，斩杀梁兴以及他的党羽。另外贼寇靳富等人胁迫夏阳县长、邵陵县令连同官吏百姓躲进硙山，郑浑又进兵击破靳富，救回两位县令，把被掳掠的百姓送还家乡。又有赵青龙，杀害左内史程休。郑浑听说，派遣壮士斩下他的首级。前后归附四千多家，从此山贼全部平定，百姓安心生产。郑浑转任上党太守。
曹操征讨汉中，任命郑浑做京兆尹。郑浑考虑百姓刚刚聚合，制定迁居的法令：人丁多的家庭和单薄小户互相为伍；温厚守信的人家和孤寡老人比邻。督促农耕，严明禁令，揭发奸邪。于是百姓安心务农，盗贼止息。大军进入汉中，郑浑转运军粮，功绩第一；又派遣百姓到汉中屯田，没有逃亡的人。曹操更加赞许他，再入朝做丞相掾。
文帝即位，郑浑担任侍御史，加驸马都尉，转任阳平、沛郡二郡太守。郡内地势低洼潮湿，苦于水涝，百姓饥饿贫乏。郑浑在萧县、相县交界修筑陂塘堤坝，开辟稻田。郡中人都认为不方便。郑浑说：“地势低洼，适宜灌溉，终究会有养鱼种稻长久的收益，这是使百姓富足的根本。”于是亲自带领官吏百姓动工，一个冬天全部修成。连年大丰收，田地年年扩增，租税收入成倍，百姓蒙受好处，刻石碑歌颂，取名叫郑陂。
转任山阳、魏郡太守，治理办法大抵如此。又因为郡中百姓缺少木材，督促百姓种植榆树做篱笆，再栽种五种果树。榆树长成藩篱，五种果树果实丰饶。一进入魏郡地界，村落整齐划一，百姓财物丰足。明帝听说，下诏表彰，通告天下。升迁将作大匠。郑浑为官清廉朴素，妻子儿女免不了饥寒。郑浑去世，朝廷任命他儿子郑崇为郎中。
【《晋阳秋》：郑泰的儿子郑袤，字林叔。郑泰和华歆、荀攸交好，见到郑袤说：“郑公业算是后继有人。”郑袤起初做临淄侯文学，渐渐升迁光禄大夫。泰始七年，任命郑袤做司空，坚决推辞不受，在家去世。儿子郑默，字思玄。 《晋诸公赞》：郑默恪守家业，以敦厚朴素著称，官太常。郑默弟弟郑质、郑舒、郑诩都官至九卿。郑默儿子郑球，正直有见识，官尚书右仆射，掌管选举。郑球弟弟郑豫，官尚书。】
仓慈传
仓慈，字孝仁，淮南人。一开始做郡吏。建安年间，曹操在淮南招募屯田百姓，任命仓慈做绥集都尉。黄初末年，出任长安令，为政清廉简约有法度，官吏百姓敬畏爱戴他。太和年间，升迁敦煌太守。
敦煌地处西部边陲，遭遇战乱隔绝，长达二十年没有合适太守。当地大族豪强横行，成为当地习俗。前任太守尹奉等人，只是沿袭旧例，没有匡正改革。仓慈到任，压制豪门权贵，抚恤贫苦弱小，处理事务合乎情理。从前大族田地有余，小百姓没有立锥之地。仓慈按照人口分割赋税，逐步让小民偿还地价。
早先属县诉讼案件繁多，县府不能决断，很多案件堆积到郡府。仓慈亲自审阅，分辨轻重，不是死刑的，只用鞭杖责罚释放，一年当中判处死刑不到十人。
往日西域胡人想来进贡，各大族常常中途拦截。胡人经商贸易，又被欺诈欺辱，纠纷得不到厘清，胡人常常心怀怨恨。仓慈全都加以慰劳。想要前往洛阳的胡人，为他们开具过关凭证；想要从敦煌返回西域的，官府公平作价，拿府库现成物资和他们交易，派遣官吏百姓护送上路。于是汉人和胡人全都感念他的恩德。
几年之后仓慈去世，官吏百姓悲痛如同失去亲人，绘制他的画像怀念。西域胡人听说仓慈死去，全都聚集到戊己校尉和郡治之下哀悼，有的人用刀划开脸面表达赤诚，又设立祠堂，遥遥祭祀仓慈。
【《魏略》：天水人王迁接替仓慈，虽然沿袭仓慈的做法，比不上仓慈。金城人赵基接替王迁，又不如王迁。嘉平年间，安定人皇甫隆接替赵基做敦煌太守。早先敦煌百姓不懂种田，灌溉积水，把土地泡透才耕种，又不会用耧犁。用水、人力、牛力耗费巨大，粮食收成很少。皇甫隆到任，教百姓制作耧犁，教百姓分畦灌溉。年终统计，节省劳力过半，粮食增产五成。敦煌妇女做裙子，褶皱卷曲如同羊肠，耗费整匹布料，皇甫隆下令禁止改易，节省布料不计其数。所以敦煌人认为皇甫隆刚毅决断比不上仓慈，但是勤勉爱民，为百姓兴利，可以仅次于仓慈。】
从太祖直到咸熙年间，魏郡太守陈国吴瓘、清河太守乐安任燠、京兆太守济北颜斐、弘农太守太原令狐邵、济南相鲁国孔乂，有的人怜悯囚犯审慎断狱，有的人推心置腹施惠百姓，有的人自身清白，有的人揭发奸恶，全都是优秀的二千石长官。
【吴瓘、任燠事迹没有记载。 《魏略》：颜斐，字文林，有才学。丞相征召为太子洗马。黄初初年转任黄门侍郎，后来出任京兆太守。京兆自从被马超攻破之后，百姓大多不专心务农；又接连几任太守，只顾应付眼前，不为百姓做长远打算。颜斐到任，下令所属各县整理田亩，栽种桑树果树。当时百姓大多没有车、牛。颜斐又督促百姓农闲采伐造车材料，互相传授造车技艺。没有牛的人家，让他们养猪狗，卖掉换取耕牛。一开始百姓觉得麻烦，一两年之内，家家都有大车壮牛。又兴办学校，官吏百姓想要读书的，免除他们少量徭役。又在郡府开辟菜园，差役空闲时锄草打理。又规定百姓交租的时候，随车牛顺便捎带两捆木柴，冬天烘烤笔砚。于是教化大行，官吏不扰百姓，百姓不求官吏。京兆和冯翊、扶风接壤，两郡道路荒芜，田地废弃，百姓饥寒；而京兆整治富足，常常是雍州十郡当中最好。颜斐为人清廉。众人只有仰仗遵从他罢了。于是官吏百姓都担心他会被调任别处。到青龙年间，司马懿（司马宣王）驻守长安设立军市，军中很多官兵欺辱侵扰县里百姓。斐把这件事禀告司马懿。司马懿大怒，传唤掌管军市的军市候，就在斐的面前杖打一百下。当时长安典农和斐坐在一起，认为斐应当向司马懿谢罪，就私下推搡斐，叫他赔罪。斐不肯谢罪，过了很久才说：“依我看来，明公身负镇守一方的重任，本意是要统一官民的法度，一定不会偏袒哪一方。可是典农私下推逼我，想要我谢罪。假如我谢罪，那就反倒不能理解明公的本意了。”司马懿于是严格管束军中官吏士兵。从此以后，军营、郡县各自守好本分互不侵扰。
过了几年，斐升任平原太守。当地官吏百姓哭着拦路，车子无法前行，一步一顿耽搁十多天才走出京兆郡边界。向东走到崤山，斐就病重了。斐本心一直眷恋京兆，跟随他的家人看见他病得很重，劝他说：“到平原之后，你自己要努力养好身体。”斐说：“我心里并不愿意去平原，你们这些人叫我，为什么不叫我京兆呢？”随后就去世了，遗体运回平原。京兆百姓听说这件事，全都为之流泪，为他立碑，到如今还称颂他。
令狐邵，字孔叔。父亲在汉朝做官，担任乌丸校尉。建安初年，袁氏占据冀州，令狐邵离开本郡，定居邺县。建安九年，他临时外出，住在武安毛城。恰逢太祖攻破邺城，就包围毛城。城被攻破，捉住令狐邵等十多个人，全都要处斩。太祖见到令狐邵，看他像是世家士人，询问他的祖辈父辈，认出他的父亲，于是释放了他，任命为军谋掾。之后历任各处地方长官，又改任丞相主簿，外放做弘农太守。他做官所到之处，清廉如冰雪一般，妻子儿女很少到官署。他推举贤才加以教化，待人宽厚，不喜好处理刑狱官司，和下属相处没有隔阂。
当时弘农郡没有人通晓儒家经书。于是他挨个询问下属官吏，有人想要远行拜师求学，就供给路费，让他们到河东跟随乐详学习经书，大致通晓之后再回来，就此设立学校。从此弘农郡的学业渐渐兴盛。到黄初初年，被征召入朝担任羽林郎，升任虎贲中郎将，两年后病逝。
当初令狐邵同族的晚辈令狐愚，还是平民的时候，就胸怀高远志向，众人都说令狐愚一定会光耀令狐家族。唯独令狐邵认为：“令狐愚性情豪放不羁，不修养德行却志向远大，一定会使我们宗族覆灭。”令狐愚听到令狐邵这番话，心中愤愤不平。等到令狐邵做虎贲郎将的时候，令狐愚已经多次升迁，任职之处都有好名声。令狐愚见到令狐邵，趁着闲谈，故意刺激他说：“从前听闻大人说我不能光宗耀祖，现在您又怎么说呢？”令狐邵久久看着他，没有答话。但是私下对自己妻子儿女说：“公治（令狐愚）的性情气度还是老样子。依我看，他终究会败亡覆灭，只是不知道我会不会受牵连获罪，灾祸会不会落到你们身上。”
令狐邵去世之后十余年，令狐愚官至兖州刺史，果然和王凌谋划废立皇帝，家族被诛杀。令狐邵的儿子令狐华当时担任弘农郡丞，因为亲属关系疏远，没有被株连。
据《孔氏谱》记载：孔乂，字元隽，是孔子的后代。曾祖父孔畴，字元矩，曾任陈国国相。汉桓帝在苦县赖乡修建老子庙，墙壁上画有孔子画像；孔畴做陈国相，就在画像前面立孔子碑，这块碑如今还留存。孔乂的祖父、父亲都做到二千石的高官。孔乂官至散骑常侍，上书规劝进谏，相关记载见于《三少帝纪》。后来官到大鸿胪。他的儿子孔恂，字士信，是晋朝的平东将军、卫尉。
评曰：任峻最早发起义兵归附太祖，开垦土地、积蓄粮食，仓库充盈，功绩卓著。苏则凭借军威平定叛乱，既有出色的理政才干，又刚正不屈，风骨值得称颂。杜畿宽猛相济，施惠安定百姓。郑浑、仓慈治理地方得当，他们都是曹魏一代优秀的地方长官。杜恕屡次陈述当时政务，研讨治国体制，也有很多值得一读的见解。
魏志卷十六结束
魏志卷十七
晋著作郎巴西中正安汉人陈寿撰，宋太中大夫国子博士闻喜人裴松之注。
张辽
张辽，字文远，雁门郡马邑县人。原本是聂壹的后人，为躲避仇怨改换姓氏。年轻时做郡吏。东汉末年，并州刺史丁原赏识张辽勇武过人，征召他做从事，派他带兵前往京城。何进派他到河北招募士兵，得到一千多人，返回京城。何进败亡，张辽带领军队归属董卓。董卓败亡，又带兵归属吕布，升任骑都尉。吕布被李傕打败，张辽跟随吕布向东逃奔徐州，兼任鲁国国相，这年二十八岁。太祖在下邳攻破吕布，张辽率领部众投降，被任命为中郎将，赐关内侯爵位，多次立下战功，升任裨将军。
打败袁绍之后，太祖另外派遣张辽平定鲁国各县。张辽和夏侯渊在东海包围昌豨，几个月后粮食耗尽，众人商议撤军。张辽对夏侯渊说：“这几天，每次巡视包围圈，昌豨总是盯着我看，而且他们射箭越来越稀少。这一定是昌豨内心犹豫不决，所以不肯奋力作战。我想要引诱他对话，或许可以劝他归降。”于是派人对昌豨传话：“曹公有命令，派我来向你传达。”昌豨果然出城和张辽交谈。张辽向他述说太祖神武，正用恩德安抚天下，率先归附的人会得到重赏。昌豨便答应投降。张辽于是孤身登上三公山，进入昌豨家中，拜见他的妻子儿女。昌豨十分欢喜，跟随张辽去见太祖。太祖打发昌豨回去，责备张辽说：“这不是大将该做的事。”张辽谢罪说：“凭借明公威名遍布天下，我奉持您的命令，昌豨必定不敢加害我。”
张辽跟随太祖在黎阳征讨袁谭、袁尚，立下战功，代理中坚将军。跟随攻打邺城，袁尚坚守，不能攻克。太祖返回许都，派张辽与乐进攻克阴安，把当地百姓迁到黄河以南。又跟随攻打邺城，邺城攻破，张辽另外率军攻取赵国、常山，招降沿山各处贼寇以及黑山孙轻等人。跟随攻打袁谭，袁谭战败，张辽分兵攻取海滨，打败辽东贼寇柳毅等人。回到邺城，太祖亲自出城迎接张辽，和他同乘一辆车，任命他为荡寇将军。又另外出兵攻打荆州，平定江夏各县，回军驻守临颍，封都亭侯。
跟随太祖征讨柳城的袁尚，突然遭遇敌军。张辽劝太祖出战，意气昂扬。太祖十分欣赏他，把自己所持的指挥大旗交给张辽。张辽率军出击，大败敌军，斩杀单于蹋顿。
【《傅子》记载：太祖将要征讨柳城，张辽劝谏：“许都是天下的要地，如今天子在许都。明公远征北方，如果刘表派刘备偷袭许都，占据许都号令天下，那么大势就去了。”太祖料定刘表不会重用刘备，于是出兵。】
当时荆州还没有平定，太祖派张辽驻守长社。即将出发，军中有人谋反，夜里起火骚乱，全军惊扰。张辽对身边人说：“不要乱动。不是整个军营都造反，一定是制造叛乱的少数人，想用动乱搅乱全军。”于是下令军中，没有参与谋反的人安坐不动。张辽带领几十名亲兵站在阵地中央。过了一会儿局势安定，立刻抓到主谋，将其处死。
陈兰、梅成占据氐族六县叛乱。太祖派于禁、臧霸等人讨伐梅成；张辽督率张郃、朱盖等人讨伐陈兰。梅成假装投降于禁，于禁撤军。梅成就率领部众投奔陈兰，一同退入灊山。灊山之中有天柱山，山势高峻二十多里，道路险峻狭窄，仅能容一人通行，陈兰等人在山上修筑营垒。张辽打算进军，众将领都说：“兵力少，道路艰险，难以深入。”张辽说：“这就是所谓一对一作战，勇敢的人能够向前取胜。”于是进军到山下安营进攻，斩杀陈兰、梅成，把他们的部众全部俘获。
太祖评论众将功劳说：“登上天柱山，踏过险峻，攻取陈兰、梅成，是荡寇将军张辽的功劳。”增加张辽食邑，授予假节。
太祖征讨孙权返回之后，派张辽、乐进、李典率领七千多人驻守合肥。太祖出征张鲁，留下一封密信交给护军薛悌，信封边上写着：“贼寇到来再拆开。”不久孙权率领十万大军包围合肥。众人拆开密信，信中说：“如果孙权前来，张辽、李典将军出城作战，乐进将军守城，护军薛悌不要参与出战。”众将领都疑惑不解。张辽说：“主公远征在外，等救兵赶到，敌人必定已经攻破我们。所以教令指示，趁敌军还没有合拢，主动出击，挫伤他们的锐气，安定我军军心，之后才可以守城。成败就在这一战，各位还有什么疑虑！”李典也赞同张辽。
于是张辽连夜招募敢于冲锋的士兵，得到八百人，杀牛犒劳将士，准备第二天大战。天亮时分，张辽身披铠甲手持长戟，率先冲锋，冲入敌阵，杀死几十人，斩杀两员敌将，大声呼喊自己名号，冲破营垒，冲到孙权的帅旗之下。孙权大惊，手下众人不知所措，退到高处，手持长戟自卫。张辽呵斥孙权下来交战，孙权不敢行动。看见张辽手下士兵不多，就调集军队包围张辽好几层。张辽左右冲杀，冲破包围圈，带领几十名部下突围出来。剩下的士兵呼喊：“将军要抛弃我们吗！”张辽再次冲回包围圈，救出其余士兵。孙权人马溃散，没有人敢抵挡。
从清晨战到中午，吴军士气衰落。魏军回去修整城防，军心安定，众将全都佩服。孙权围困合肥十几天，城池不能攻下，于是撤军。张辽率领各路军队追击，差一点就捉住孙权。太祖十分赞赏张辽，任命他为征东将军。
【孙盛评论：用兵本来就讲究诡变，奇正相互配合。派遣大将出征，把权力交付给他，有的依靠随机应变，有的依靠互相策应。将领之间不和，就会招致军队败亡。至于合肥防守，兵力薄弱没有外援，如果只任用勇猛的人，就会好战生祸；只任用怯懦的人，军心就难以稳固。敌众我寡，敌人必定心存轻敌懈怠，用舍命死战的士兵攻打懈怠的敌军，势必取胜；取胜之后再守城，防守就必定牢固。所以魏武帝挑选将领，兼顾不同性格才能，留下秘密指令，根据事态变化调度，遇事应对如同符契相合，实在精妙。】
川公网安备5113210200034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