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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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事,是官吏百姓的仇敌。先帝末年,就算有吕壹、钱钦,不久就诛杀他们,向百姓谢罪。如今又设立校曹,放任小官检举揭发。这是不遵从先帝第十八件。

先帝的时候,做官的人任职时间长久,然后考核升降。如今州郡官员,有的刚到任就被征召调动,迎来送往奔波道路,耗费钱财伤害百姓。这是不遵从先帝第十九件。

先帝每次看判决囚犯的文书,一定用心核查,所以狱中没有冤屈囚犯,死者心中无憾。如今却违背。这是不遵从先帝第二十件。

如果臣的话可以采纳,请收藏在官府档案;如果虚妄不实,请治臣的罪。希望陛下留意。”

【《江表传》记载:孙皓所作所为越来越暴虐。陆凯知道吴国将要灭亡,又上表:“臣听说恶行不可以积累,过错不可以滋长。积累恶行,助长过失,是动乱的源头。所以古人害怕听不到自己的过错,设立进善的旌旗,设置敢于劝谏的大鼓。卫武公九十岁,还希望得到警戒,《诗经》赞美他。臣观察陛下,没有寻求警戒的心意,反而不断积累过错,臣深深忧虑,祸兆已经显现。大略陈述要点,吐露全部愚见。陛下应当克制自己,恢复礼义,继承先代德行,不要丢弃臣的话,放纵奢侈欲望。欲望放纵,官吏就会欺骗百姓;百姓叛离,上面不信任下,下面怀疑上;骨肉互相争斗,公子流亡。臣虽然愚钝,看天命大势,败亡不会超过二十年。臣常常愤恨亡国的夏桀商纣,不希望后人再愤恨陛下。臣蒙受国恩,已经三代,剩下余年遇到陛下,不能迎合世俗。就算像比干、伍子胥,忠心被杀,正直被怀疑,我也心愿已足,没有遗憾。身死埋于黄土,不辜负先帝。希望陛下反复思虑,保全社稷。”

当初孙皓打算兴建宫殿,陆凯上书劝谏,不被听从,再次上表:“臣听说将要大兴宫室,日夜不安,屡次上书,奏表常常被扣下,得不到批复。叹息盼望,希望能够停工。昨天吃饭的时候收到诏书:你的劝谏大方向是对的,但是不合我的心意。宫殿风水不好,应当避开。难道可以为了避开不吉利的宫殿,而加重劳役?父亲不得安居,儿子又依靠什么?臣拜读诏书一遍,不觉胸中郁结,眼泪如雨。臣六十九岁,禄位已经超过期望,还有什么奢求。我反复苦苦进言,是感念大皇帝开创基业,无比劳苦,风霜沾满鬓发,年老还身披铠甲。天下刚刚安定,却早早驾崩。凡是生灵,没有不哀痛如同失去父母。孙亮继位,大权落在大臣手里,军队连年征战,百姓凋残。奸臣掌权,国库空虚。如今强敌在旁,西边益州倾覆。疲惫的百姓,应当休养,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况且刚刚迁都,又遇上战事,士兵流离,州郡骚动,又大兴土木工程,向各地征调人力物资。这不是保全国家的路子。

做君主的,依靠德行消除灾祸,依靠道义除去灾殃。商汤遭遇大旱,亲自在桑林祈祷;荧惑侵扰心宿,宋景公退避大殿。于是旱灾消除,灾星移位。如今宫殿风水不好,只该约束自己,践行礼义,效仿商汤宋景公,怜悯百姓困苦,哪里用得着担忧宫殿不安,灾祸不消。陛下不去修养德行,一心修筑宫殿。德行不修,宫殿再高再好,就算是商纣的瑶台、秦朝阿房宫,又有什么用?只会招来国破宗庙毁坏。大兴土木,修筑高台楼阁,既招来水旱灾害,百姓又多疾病。父亲不得安居,儿子没有依靠,象征臣子百姓和君主离心。就算茅屋不加修剪,又有什么用处。所以大皇帝住在南宫,自己觉得已经胜过阿房宫。先朝大臣认为宫殿可以适当加厚守备,非同寻常。大皇帝说:敌人还在,应当爱护百姓,不要追求无关紧要的工程。但是大臣再三恳请,才勉强征调几个郡,草草满足。将要动工,又犹豫三年。那个时候,敌寇畏惧威势,不敢进犯,西边蜀地无事,尚且谦让不肯大兴宫殿。何况陛下处在危难时代,又没有大皇帝的德行,怎能不深思。希望陛下留意,臣不敢虚言。”】

陆胤传

陆胤,字敬宗,陆凯的弟弟。起初担任御史、尚书选曹郎。太子孙和听闻他的名声,对他格外礼遇。恰逢全寄、杨竺,依附鲁王孙霸,和太子孙和结下矛盾,暗中互相谗言陷害。陆胤获罪被关进监狱,受尽拷打酷刑,始终没有胡乱招供。 【《吴录》记载:太子孙和害怕被废黜;鲁王孙霸觊觎太子位置。孙权召见杨竺,屏退左右,谈论孙霸的才干。杨竺极力称赞孙霸文武英姿,适合做嫡太子。孙权就许诺立孙霸。有侍从躲在床底下,全部听见,报告太子。陆胤将要前往武昌,辞别太子。太子不见他,换上便服来到陆胤车上,一同秘密商议,想要让陆逊上书劝谏。不久陆逊果然上书极力劝谏。孙权怀疑杨竺泄露谈话。杨竺不认罪。孙权让杨竺追查消息来源。杨竺说,刚刚只有陆胤西行,一定是他泄露。孙权又问陆逊从哪里得知。陆逊说是陆胤说的。传唤陆胤拷问。陆胤为太子遮掩,说:“是杨竺跟我说的。”于是一并下狱。杨竺受不了拷打,承认是自己说的。当初孙权怀疑杨竺泄密,等到口供出来,就以为真是杨竺,于是斩杀杨竺。】

后来陆胤做衡阳督军都尉。赤乌十一年,交阯、九真夷贼攻陷城池,交州骚动。朝廷任命陆胤为交州刺史、安南校尉。陆胤进入南方地界,宣讲恩德信义,致力于招纳安抚。高凉部族首领黄吴,带着党羽三千多家出来投降。陆胤率军向南,再次宣示朝廷诚意,赏赐财物。贼寇首领一百多人,百姓五万多家,住在幽深山野不受管束,全都叩头归服。交州全境安定。朝廷就地加封陆胤安南将军。陆胤又讨伐打败苍梧建陵的贼寇。先后征调八千多人,补充军队。

永安元年,征召陆胤回京,授西陵督,封都亭侯,后来转任左虎林。中书丞华覈上表举荐陆胤:“陆胤天资聪慧明朗,才干品行高洁。过去在选曹任职,留下的政绩值得记述。回到交州,奉行朝廷恩典,流亡百姓前来归附,海边地方得到安定。苍梧、南海,往年常有暴风瘴气灾害;暴风能吹断树木,飞沙走石;瘴气弥漫,飞鸟都不敢飞过。自从陆胤来到交州,暴风瘴气不再发作。商人旅客平安通行,百姓没有瘟疫疾病,庄稼丰收。州治临海,秋天海水咸涩,陆胤修建蓄水设施,百姓得到甘甜饮水。恩德教化感动人神。仰仗朝廷天威,招抚残余叛民。接到诏书要离开交州的时候,百姓感念他的恩德,眷恋故土,扶老携幼,心甘情愿追随他,没有人怀有二心,不需要军队护卫。

历来各路将领集合部众,都是靠武力胁迫,没有人像陆胤靠恩德信义团结百姓。他在交州十多年,管辖异域部族。当地出产珍宝玩物,可是家中没有佩戴珠玉的姬妾,家里没有犀角象牙的宝物。对比当今大臣,实在很难得。应当召回京城,辅佐王室,成就太平盛世。江边虎林的职位,责任较轻,不能完全发挥他的才干。虎林都督,有很多人可以胜任。如果召回朝廷,授予高官,那么朝廷各项政务都会处理妥当。”

陆胤去世。儿子陆式继承爵位,担任柴桑督、扬武将军。天凤元年,和堂兄陆祎一起流放到建安。天纪二年,召回建业,恢复将军、侯爵。

评论: 潘濬公正清明,处事果断;陆凯忠诚刚直质朴。气节刚劲,都有大丈夫的功业格局。陆胤品行高洁,做事有成,在南方留下美名,可以说是优秀的州牧。

吴志卷十六结束 吴志卷十六考证(白话转述): 潘濬“一方宁静”注:“加隲有名势,在所所媚,不可听也”,宋本“在所”缺一个字。考证:意思是步骘所到之处,人人逢迎他。 濬女配建昌侯孙虑注:“先君昔因君侯当为州里议主,今果如其言”,“因”怀疑是“目”。 陆凯“是以为晋所伐,君臣见虏”,监本误写“为晋所代”,现在改正。 “务宽荡忽苛政”,“忽”字怀疑有错,元版本写作“思庶政”。 “今州郡职司”,宋版本作“州县”。 “先帝每察竟解之奏,常留心推按,是以狱无冤囚”,毛版本“推按”写作“推接”。 “愿陛下留意”注:“民离则上不信下,下当疑上”,“当”元版本作“常”。 又注“臣闻为人主者,攘灾以德”,攘,应当写作禳,禳灾,消除灾祸。 陆胤“苍梧南海岁有旧风障气之害”,考证:旧风障气文字有错。看后文“折木飞砂转石”,旧风应为暴风;“雾郁飞鸟不经”,障气应为瘴气。

吴志卷十七

当时同座的人全都畏惧吕壹,都说听过这件事,唯独是仪说没有听说。于是是仪被连日反复诘问,皇帝下达的诏书言辞越来越严厉,朝中大臣都为此屏住呼吸。是仪回答说:“如今刀锯已经架在我的脖子上,我怎敢为李嘉隐瞒避讳,自取灭亡,做一个不忠的鬼魂。只是听闻知晓一件事应当有它的来龙去脉,我只依据事实回答讯问,言辞没有动摇屈从。”孙权于是放过了他,李嘉也得以免罪。

【徐众评论说:是仪作为寄居异国的人,在吴国做官,正遇上谗奸邪恶之人肆意横行,面对威严酷烈的诏令,性命悬于顷刻之间,灾祸迫在眉睫。他不随声附和来陷害他人,不苟且求免来损伤道义,可以称得上忠勇公正的士人。就算是祁奚解救叔向、庆忌救助朱云,又怎能超过他。他的忠心不是用来讨好君主,勇敢不会被威势震慑,处事公正不存私心,立身正直不偏袒奸邪。具备这四种德行,再加上文思聪敏,行事谦逊简约,为人温和恭顺,辅导两位皇子,保全自身、爱惜名节,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蜀国丞相诸葛亮去世,孙权心里关切西边的局势,派遣是仪出使蜀国,重申巩固吴蜀的同盟友好,出使很好地完成了使命。后来任命是仪为尚书仆射。南太子、鲁王刚受封设立,是仪以原有官职兼任鲁王傅。是仪嫌恶两宫的权势过于接近重叠,于是上奏疏说:“臣私下认为鲁王天赋美好的德行,文武兼备。当今最合适的安排,应当派他镇守四方,做国家的藩镇辅翼,宣扬恩德美名,光大国家的声威,这是国家的良策,也是天下人所仰望期待的。只是臣言辞粗鄙浅陋,不能把心中想法完整表达出来。臣愚钝地认为两位皇子应当有地位等级的差别,端正上下的秩序,彰明教化的根本。”奏章一共呈上三四次。

担任鲁王傅期间,是仪竭尽忠诚,遇事往往规劝谏阻。侍奉君主勤勉,对待他人恭敬。他不置办产业,不接受别人的馈赠恩惠,修建的房屋仅够容身。邻居有人修建宏大的宅院,孙权外出远远望见,问是谁在建大宅子。身边侍从回答:“好像是是仪家。”孙权说:“是仪十分节俭,一定不是他家。”派人前去询问,果然是别人家。他被孙权的信任看重就像这样。

他穿的衣服不追求精细华美,吃饭没有多重菜肴,救济抚恤贫困的人,家中没有积蓄财物。孙权听说后,亲临是仪家中,要求看他家的饭菜,亲口品尝,对着饭菜叹息感慨,当即增加他的俸禄赏赐,赐给他田地住宅。是仪屡次推辞谦让,把得到皇恩当做内心的忧惧。他时常向朝廷举荐人才,却从来不说别人的短处。孙权曾经责备是仪,说他遇事不发表意见,没有是非褒贬。是仪答道:“圣明的君主在上,做臣子的恪守本职,尚且害怕不能称职,实在不敢用自己浅陋片面的见解,来冒犯陛下的听闻。”

侍奉国家几十年,是仪不曾有过失。吕壹接连告发将相大臣,有的大臣一个人就多次被举报治罪,唯独没有可以拿来构陷是仪的材料。孙权感叹说:“假使人人都像是仪这样,哪里还用得上法律刑罚呢!”等到是仪病重,留下遗嘱,要求用朴素的棺木安葬,用当时普通的服饰入殓,一切务必简约节省。是仪八十一岁去世。

胡综,字伟则,汝南固始人。幼年丧父,母亲带着他到江东避难。孙策担任会稽太守时,胡综十四岁,做门下循行,留在吴郡,和孙权一同读书。孙策去世,孙权做讨虏将军,任命胡综为金曹从事,跟随孙权讨伐黄祖,授任鄂县县长。孙权做车骑将军,以京口为治所,征召胡综回来,担任书部,和是仪、徐详一同掌管军国机要事务。

刘备进军白帝城,孙权因为现有士兵数量不足,派胡综统计各县人口,征募得到六千人,设立解烦两部,徐详统领左部,胡综担任右部督。吴国将领晋宗反叛,投降魏国,魏国任命晋宗做蕲春太守。蕲春距离长江几百里,晋宗屡次前来侵扰祸害。孙权派胡综和贺齐轻装突袭,活捉晋宗。胡综被加授建武中郎将。魏国册封孙权为吴王,封胡综、是仪、徐详全都为亭侯。

黄武八年夏天,夏口出现黄龙,于是孙权登基称帝,凭借祥瑞改换年号。又制作黄龙大牙旗,常常安置在中军,各路军队进退,都看这面大旗的动向。孙权命令胡综作赋: 乾坤开辟形成,天地人三才由此诞生;狼弧星显现天象,那就是代表兵事的星象。圣明的君王观察天象取法,效仿天象来营建军备;开始制作兵器器械,追求大功告成。黄龙开启朝代,开拓奠定帝王基业;对上顺应上天心意,对下平息百姓灾祸。高辛讨伐共工,虞舜征讨有苗;夏启有甘之战役,商汤有鸣条之战,周有牧野大战,汉有垓下决战,没有哪一代不是依靠武力,来安定天下大业。光辉显赫的大吴,是上天降下恩德,依靠神武经营天下,登上帝王的顶峰。追溯上古,以黄帝、虞舜为始祖,历经五个世代,后世传承;顺应天命,从南方土地起家,将要发扬宏大的道统,改造中原华夏。于是顺应天时,建立神圣的军队,取法太一星象,设置五将、三门。行动迅疾如同闪电,舒缓之时如同流云;前进停止都有法度,简约而不繁琐。四方灵物的旗帜排布完毕,黄龙大旗树立在中军;环绕日月,就是军中太常大旗,高高挺立,是六军仰望的目标。天上的仙人俯视观察四方,神灵执掌这面大旗,为国家降下吉祥。军队想要调转方向,黄龙大旗就先行移动;金鼓不鸣,寂静之中完成调度,暗中谋划如同神明,可以称得上玄妙奇绝。从前周王朝,有赤乌衔来简书的祥瑞;如今大吴,有黄龙吐出符瑞的吉兆,和河图洛书的征兆相合,一举一动都契合天道。上天相助,人心归向,所有人都说这是大吉。

蜀国听说孙权称帝,派遣使者再次重申从前的友好盟约,胡综撰写盟文,文辞义理十分华美,相关记载写在《孙权传》当中。孙权迁都建业,徐详、胡综一同担任侍中,晋封乡侯,同时兼任左右领军。当时有魏国归降的人说,魏国都督河北振威将军吴质,很受朝廷猜忌。胡综就伪造吴质写的三篇投降文书。

第一篇说:“天下纲纪崩坏断绝,四海分崩离析,百姓困苦流离,士人四处逃难。战火波及之处,城邑没有居民,战火烽烟随处可见。自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天下大乱的惨状,没有比得上当今时代的。臣吴质资质浅薄,生不逢时,被束缚在故土,不能脱身远走高飞,于是替曹氏处理军务,远在黄河以北,和京城道路隔绝。虽然仰望向往大义,想要归附大吴,却惭愧没有机缘,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每每听往来之人,私下打听吴国的教化德政,深知陛下德行和天地等同,光辉和日月齐耀,神武的禀赋来自天生,推行帝王的法度,恩德流布万里。长江以南,家家户户蒙受庇护;天下的英雄豪杰、贤达之士,没有谁不内心歌颂,乐于前来归附。今年六月末,听闻陛下选择吉日登基称帝,弘扬宏大的大业,重整天下纲纪,让流离的百姓见到真正的天下之主。从前周武王讨伐殷商,殷商百姓倒戈响应;汉高祖攻打项羽,楚地四面瓦解。拿来和今日对比,也不足以比拟。臣吴质怀着无比殷切的心愿,郑重派遣亲信同乡黄定,恭谨奉上表章,借着叛逃归附的机会,辗转前来送达。我所想陈述的事情,都罗列在下文。”

第二篇说:“从前伊尹离开夏国投奔商,陈平背弃楚国归向汉,功劳写在竹帛史书,美名流传后世。历代君主不认为他们背叛虚妄,是因为他们懂得天命。臣过去被曹氏赏识任用,表面是君臣,内里情同骨肉,恩义缠绵,亲密无间,于是被委任一方军政,总领黄河以北的军队。那个时候,我志向高远,发誓和曹氏同生共死,只担心功业不能建立,大事不能成就。等到曹氏去世,继位的君主年纪幼小执掌国政,谗言越来越多。同僚依靠权势互相陷害,意见不同的人就会被谗言离间。而臣生性简慢直率,向来不肯屈居人下,面对那班小人,心里实在被他们逼迫,这也是我的过错。于是遭到邪僻言论的构陷,招来猜疑,诬陷我打算反叛。就算有明辨真相的人为我申明本心,乱世之中谗言容易得逞,残留的嫌隙依旧存在。我常常惧怕某一天无辜蒙受灾祸,内心忧虑痛苦,如同脚踩薄冰炭火。从前乐毅替燕昭王在齐国立下大功,燕惠王即位,猜忌剥夺他的兵权,乐毅于是离开燕国前往赵国,他的功业美名并没有亏损。哪里是他反复改变德行,只是惧怕功业被毁,大祸将要临头。

过去我派遣魏郡人周光,借着经商的名义,假托叛逃南下,来传递我的秘密想法。当时事态仓促,不敢直接上奏章,只让周光口头转述。我认为天下大势的归属已经很清楚,天命所归,除了吴国还能是谁。黄河北面的百姓,盼望做吴国的臣民,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只怕吴国军队来得太晚。如果圣明的陛下能够稍加信任接纳,我就率领黄河以北的军民迎接大王的军队,我的赤诚真心,可以对着日月起誓。可是周光离去一整年,没有一点音讯,不知道我的心意到底有没有送达。遥望南方声声长叹,度日如年,就算鲁国人盼望高子归来,也不足以形容我的焦灼。

如今我在魏国受到的待遇越来越淡薄,小人谗言接连不断,我必定要遭受这场灾祸,只是时间早晚。我私下揣测陛下没有降下安抚慰劳的旨意,一定是认为我恪守仁义道义,不会做出投降叛逃这种事,认为周光所传的话虚假居多,或许猜测这件事另有图谋。却不知道我是被谗言构陷遭到猜忌,惧怕遭遇杀身大祸。况且我如果真的有罪,自会奔赴刑场,捆绑自己等候治罪,这本是人臣该做的本分。如今我没有罪过,却平白遭受诽谤,将要遭遇商鞅、白起那样的悲剧。思量当下局势,也应当离开。死却不合道义,为什么不逃走?乐毅出走、吴起逃离,君子感伤他们生不逢时,没有谁非议他们。希望陛下借鉴古事看待现在,不要怀疑怪罪我吴质。

又想到臣子获罪,应当像伍员那样奉献自身为国效力,不该侥幸借变故谋求私利。但是现在和古代形势不一样,南北相隔遥远,江湖阻隔。如果不在北方发动事变,怎么能够保全性命脱身。因此我放下志士的节操,想着建立功业的大义。而且我看到曹氏的继承人,并不是天命所归,国政衰弱,刑罚混乱,大权落到臣子手里,在外的将领专擅威权,各自为政,彼此不能同心。士兵损耗,国库空虚,法度毁坏,朝野全都昏聩混乱。想来从魏国投降过来的人,前后很多,陛下应当全都听说过这些情况。兼并弱小,攻打昏昧的政权,应当顺应天时,这实在是陛下进取的大好时机。因此我冒昧献上我的计策。

如今如果吴国出兵占据淮泗,拿下下邳,荆州、扬州二州听闻风声必然响应。我从黄河以北率军向南席卷,两方势力连成一体,根基就永久稳固。关西的军队被牵制,青州、徐州不敢撤去守备。许都、洛阳剩余的士兵不满一万,谁还能向东来和陛下争夺天下。这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能不深思熟虑。

我所在的地方,马匹本来就很多,加上羌胡部族,每到三四月水草丰美的时节,就会驱赶马匹外出。粗略估算,可以得到三千多匹战马。陛下出兵,应当把握这个时机,多派骑兵前来接收马匹。这些情况,都是预先探明清楚的。两军之间不能完全探知对方虚实,如今魏国内部确实疲弱,很容易攻克平定。陛下一旦起兵,响应的人必定很多。对上奠定帝王大业,使天下一统;对下让我吴质建立非同寻常的功勋,这就是天命。如果不被陛下采纳,那也是天命。希望陛下仔细思考,不再多做陈述。”

第三篇说:“从前许子远舍弃袁绍投奔曹操,谋划计策,建议都被采纳接受,于是攻破袁绍军队,奠定曹氏基业。假使曹氏不信任许子远,心中犹豫不决,那么如今天下就属于袁绍了。希望陛下好好想一想这件事。近来听闻边境的将领阎浮、赵楫想要归降吴国,因为呼应起事不够迅速,遭到覆灭。如今我满怀诚意远道前来归附听命,如果陛下还心存疑虑,不及时有所行动,让我孤立无援,蒙受杀身大祸,恐怕天下想要建功立业的英雄义士,就不敢再把性命托付给陛下了。希望陛下深思。皇天后土,可以为我的话作证。”

这篇伪作传播开来的时候,吴质已经入朝担任魏国侍中。

黄武二年,青州人隐蕃投奔吴国,上书说:“臣听说商纣无道,微子率先出逃;汉高祖宽宏英明,陈平前来归附。臣二十二岁,舍弃故土,前来归顺有道的君主,仰赖上天神灵,得以保全性命。我来到吴国已经有些时日,主管官吏把我和普通降人同等看待,没有仔细分辨,致使我精妙的谋略想法,不能上达陛下。我对着封邑的方向再三叹息,心中无限怅惘。特地来到宫阙奉上奏章,乞求能够得到陛下召见。”孙权立刻召他入内。隐蕃叩拜答谢,回答提问,陈述当世政务,言辞很有风采。

胡综当时陪坐在旁边,孙权问他觉得隐蕃怎么样。胡综回答:“隐蕃上书,大话空谈类似东方朔,机巧诡辩类似祢衡,但是才学比不上这两个人。”孙权又问可以授予什么官职。胡综说:“不能让他治理百姓,可以试着在京城给他一个小职位。”孙权因为隐蕃大谈刑狱法律,任命他做廷尉监。左将军朱据、廷尉郝普称赞隐蕃有辅佐帝王的才干,郝普尤其和他亲近友善,常常为他怀才不遇而感慨叹息。后来隐蕃谋划叛乱,事情败露被处死。

【《吴录》记载:隐蕃口才出众,魏明帝派他假装叛逃来到吴国,谋求廷尉的职位,借机重审大臣,离间吴国君臣。当上廷尉监之后,众人因为朱据、郝普和隐蕃交好,常常车马云集,宾客坐满厅堂。等到谋反事情败露,隐蕃逃走,被捕获归案,拷问同党。隐蕃一言不发。吴主孙权派人对他说:“何必用自己的皮肉替别人承受拷打?”隐蕃说:“孙君,大丈夫谋划大事,哪里会没有同伴!大丈夫赴死,不值得牵连其他人。”于是闭口到死。 《吴历》记载:孙权责问郝普:“你从前极力夸赞隐蕃,还替他向朝廷抱不平,致使隐蕃敢于反叛,这全都是你的过错。”】郝普受到斥责,自杀身亡;朱据被拘禁,过了很久才被释放。

胡综被授任偏将军,兼任左执法,主管诉讼案件。处理辽东相关事务的时候,辅吴将军张昭直言规劝孙权,言辞十分激切,孙权勃然大怒,调和二人矛盾,让彼此没有嫌隙,胡综在中间出力很多。

胡综生性喜爱喝酒,喝醉之后欢呼放纵,有时举杯劝酒,动手击打身边侍从。孙权爱惜他的才干,不加以责罚。自从孙权执掌国事以来,各类文告、策命、和邻国往来的文书,大都是胡综起草撰写。

当初因为内外事务繁多,特地订立条例:官吏遭遇丧事,都不许离职奔丧,但是不断有人违犯。孙权对此十分忧虑,让朝中大臣集会商议。胡综提议,应当制定法令条文,明确规定违犯者处以死刑;只要依法处置一个人,之后这种情况必然绝迹。孙权采纳胡综的建议,从此官吏擅自奔丧逃亡的现象就断绝了。胡综赤乌六年去世,儿子胡冲继承爵位。胡冲性情平和,有文才,天纪年间官至中书令。【《吴录》记载:胡冲后来在晋朝做官,担任尚书郎、吴郡太守。】

徐详,字子明,吴郡乌程人,死在胡综之前。

评论说:是仪、徐详、胡综,都是孙权时代辅佐振兴吴国事业的人物。是仪清廉恭谨,坚贞朴素;徐详屡次担当出使的使命;胡综富有文采才干。三个人都得到孙权的信任重用,拿建造宏大宫殿来打比方,他们就是支撑屋宇的椽子、檩木一类的辅佐之臣啊。

吴志卷十八

吴范,字文则,会稽上虞人。因为钻研历数,通晓天象气运,在郡中出名。被举荐有道科,要前往京城,遇上天下大乱没有成行。恰逢孙权在东南起兵,吴范投身侍奉孙权。每有灾异祥瑞,吴范就推演术数预言事态,他的方术大多应验,于是名声显扬。

当初孙权还在吴郡,打算讨伐黄祖。吴范说:“今年出兵获利很少,不如等到明年。明年戊子年,荆州刘表也会身死,属地分裂。”孙权依旧出征讨伐黄祖,最终没能取胜。第二年大军出兵,行进到寻阳,吴范观察风云气象,就到船上向孙权道贺,催促军队火速前进。大军一到就击败黄祖,黄祖连夜逃跑。孙权担心抓不到他,吴范说:“跑不远,一定可以活捉黄祖。”快到五更时分,果然擒获黄祖。刘表最后也死去,荆州四分五裂。

壬辰那一年,吴范又禀告孙权:“等到甲午年,刘备会占据益州。”后来吕岱从蜀地回来,在白帝遇上人,说刘备部队伤亡惨重,人马损失过半,夺取益州这件事一定不能成功。孙权拿这件事诘问吴范。吴范说:“臣所说的,是天道气运;吕岱看到的,只是人事表象。”刘备最后果然拿下益州。

孙权和吕蒙谋划偷袭关羽,和身边近臣商议,近臣大多说不可以。孙权询问吴范,吴范说:“可以擒获关羽。”后来关羽退守麦城,派遣使者请求投降。孙权问吴范:“他是真心投降吗?”吴范说:“他有逃走的天象,嘴上请降,是欺骗我们。”孙权派潘璋截断关羽的退路。侦察的人回来禀报,关羽已经离开麦城。吴范说:“就算逃走,也逃不掉。”孙权问他什么时候能抓到,回答:“明天正午。”孙权立起计时标杆,放下漏刻等待。到了正午还没有消息,孙权询问缘由。吴范说:“时间还没有到正午。”片刻有风吹动帷帐,吴范拍手说:“关羽抓到了。”没过多久,外面高呼万岁,传来关羽被擒的消息。

后来孙权和魏国交好,吴范说:“从天象气运来看,魏国表面示好,内里另有图谋,应当做好防备。”刘备大举屯兵西陵,吴范预言两国之后会重新和亲。最终全都像吴范预言的那样。他占卜应验就是这样精准明晰。

孙权任命吴范为骑都尉,兼任太史令,屡次向他咨询,想要学到他推算预测的秘诀。吴范爱惜自己的方术,不肯把最核心的诀窍告诉孙权,孙权因此心怀怨恨。【《吴录》记载:吴范心里盘算,自己被看重就是因为术数;术数泄露,自己就会被抛弃,所以始终不肯讲出核心。】

当初孙权还是将军的时候,吴范曾经禀告:“江南有帝王气运,亥、子的年份之间,会有大的吉庆福运。”孙权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就封你为侯。”等到孙权做吴王,吴范在侍宴的时候说:“从前在吴县,我曾经说过这件事,大王还记得吗?”孙权说:“记得。”于是叫侍从拿侯爵印绶要给吴范戴上。吴范知道孙权是想用封赏搪塞从前的诺言,就伸手推拒不接受。后来论功行赏,要封吴范为都亭侯,诏书快要下达的时候,孙权恼恨他对自己吝惜方术,就删掉封爵的诏令。

吴范为人刚直,很喜欢自我夸耀,但是对待亲友故旧,能够善始善终。向来和魏滕同乡,彼此交好。魏滕曾经获罪,孙权怒火极盛,下令敢劝谏的人处死。吴范对魏滕说:“我和你一同赴死。”魏滕说:“死了也没有用处,何必一起死?”吴范说:“怎么能计较这点利害,坐视你受难!”于是自己剃去头发,捆绑自己来到宫门,叫守门的侍从进去禀报。侍从不敢,说:“进去必定送死,不敢禀报。”吴范说:“你有儿子吗?”侍从答道:“有。”吴范说:“如果你为我这件事死了,你的儿子就托付给我。”侍从说:“好。”就闯进门去禀报。话还没说完,孙权勃然大怒,就要投掷兵器打他,侍从迟疑退了出去。吴范趁机闯进去,磕头磕到流血,声泪俱下。过了很久,孙权怒气消解,赦免魏滕。

魏滕拜见吴范道谢:“父母能生养我,却不能把我从死亡里救出来。大丈夫知己之交,就像你这样就足够了,别的还有什么奢求。”【《会稽典录》记载:魏滕,字周林,祖父魏朗,官河内太守,字少英,名列八俊。魏滕性格刚直,行事不肯苟且迎合,就算陷入困厄逼迫,始终不肯屈从。早先也顶撞孙策,差点被杀,全靠太妃营救才得免,相关记载在妃嫔传。历任山阴、鄱阳三县的县令、鄱阳太守。】

黄武五年,吴范生病去世。他的大儿子早死,小儿子还年幼,于是他的术数就此失传。孙权追念他,招募三州之中,有能够通晓术数像吴范、赵达那样的人,封赏一千户的侯爵,最终没有找到这样的人。【《吴录》记载:吴范预先知道自己死亡的日期,对孙权说:“陛下某一天会损失军师。”孙权说:“我哪里有军师,怎么会损失军师?”吴范说:“陛下出兵对敌,需要听我的话才行动,我就是陛下的军师。”到了那一天吴范果然去世。裴松之按:吴范死的时候孙权还没有称帝,这里称陛下,是记载的错误。】

刘惇,字子仁,平原人。遭遇战乱逃难,客居庐陵,侍奉孙辅。凭借通晓天官星象、擅长占卜术数,在南方出名。每有水灾旱灾、盗贼作乱,都能够提前预言时间,没有不应验的。孙辅十分看重他,任命他做军师,军中全都恭敬地侍奉他,称他为神明。

建安年间,孙权在豫章,天上出现星象异变,孙权问刘惇。刘惇说:“灾祸应验在丹阳郡。”孙权问会是什么情况。回答:“外来作乱者取胜,本地的人会失利,到某一天就会传来消息。”当时边鸿发动叛乱,最后结局完全像刘惇所说。

刘惇各类术数都很精通,尤其通晓太乙术,都能够推演演算,穷尽其中精妙要义。撰写书籍一百多篇。名儒刁玄称赞他的著作十分奇妙。刘惇也珍爱自己的方术,不肯传授别人,所以世上没有人能完全通晓他的学问。

赵达,河南人。年少跟随汉朝侍中单甫求学,思考钻研精细周密。他认为东南一带有帝王气运,可以躲避祸乱,于是脱身渡过长江。钻研九宫一算的术法,深究其中微妙诀窍,所以遇事可以当即推算,应答提问如同有神明相助。甚至于推算蝗虫数量、占卜隐藏的事物,没有不得到验证的。有人诘难赵达:“飞动的东西本来就没办法核对,谁能确认是不是真的,这大概是虚妄的吧。”赵达让那人取来几斗小豆,撒在席子上面,立刻报出豆子数目,查验核对,果然分毫不差。

赵达曾经拜访老朋友,老朋友为他准备饭食。吃完饭,老朋友说:“仓促之间没有美酒佳肴,没办法抒发情谊,怎么办。”赵达就拿起盘子里一根筷子,反复横竖摆弄几下,说:“你东边墙壁底下藏有美酒一斛,还有鹿肉三斤,怎么说没有?”当时在座还有别的宾客,主人被戳破实情十分羞愧,说:“知道你擅长推演占卜,故意试探你罢了。”于是取出美酒,众人开怀畅饮。

又有人把写着千万数字的简牍,放到空柜子里面封存,让赵达推算。赵达报出数字,又说:“只是有数字,没有实物。”他的术数精微神妙就像这样。

赵达十分爱惜自己的术法,就算是阚泽、殷礼这类有名的儒学名士,放低身份前来求学,赵达也秘藏不传授。太史丞公孙滕年少就拜赵达为师,勤学苦练很多年。赵达答应传授给他,拖了好几年,到快要讲解传授的时候,又总是停下。

有一天公孙滕备好酒食,观察赵达神色,跪拜请求。赵达说:“我的先人得到这套术数,本打算做帝王的老师,但是做官三代,最高只做到太史郎,实在不想再把这套学问传下去。况且这套术法十分玄妙,头乘尾除的一算之法,就算父子之间也不互相传授。但是看你孜孜不倦好学,今天真的把它传授给你。”

饮酒数巡,赵达起身拿出两卷薄薄的素书,大小就和手指差不多。赵达说:“研读读懂这两卷书,自然就能通晓。我搁置很久,没有翻阅,现在我回想梳理一遍,过几天就交给你。”公孙滕按期前来,赵达却假装寻找书卷,吃惊的说书不见了,说女婿昨天来过,一定是女婿偷走了。从此这套学问就此断绝。

当初孙权出兵征战,常常让赵达推演占卜,结果都和实际相符。孙权询问他的方法,赵达始终不肯说,因此被孙权疏远,俸禄官位都不高。【《吴书》记载:孙权登基称帝,命令赵达推算自己做天子之后还能活多少年。赵达说:“汉高祖在位十二年,陛下是他的一倍。”孙权大喜,身边侍从高呼万岁,后来果然和赵达推算一致。】

赵达常常嘲笑那些观望星象云气的术士:“真正的推演,应当在帷幕之内运算,不出家门就知晓天道,反而昼夜露天仰望天象星气,不是太辛苦了吗。”闲居无事,自己推演计算,于是叹息说:“我的术数算出来,我会在某年月日寿终。”赵达妻子多次见证他推算灵验,听到这话就哭泣。赵达想要宽慰妻子,就重新演算,说刚才算错了,死期还没到。后来果然到当初推算的日期去世。

孙权听说赵达有术数书籍,寻求却找不到。就审问他的女儿,又打开赵达的棺材,什么都没有找到,他的法术就此断绝。

【《吴录》记载:皇象,字休明,广陵江都人,擅长书法。当时有张子并、陈梁甫擅长写字;陈梁甫嫌字写得拘束,张子并嫌字迹过于峻峭。皇象综合两家长处,深得书法妙处,中原擅长书法的人也比不上他。严武,字子卿,卫尉严畯的堂侄,围棋水平当世无人可比。宋寿擅长解梦,十次占卜九次应验。曹不兴善于绘画,孙权让他画屏风,笔尖不小心滴落一点墨,曹不兴顺势把墨点画成苍蝇。画进呈之后,孙权以为是活苍蝇,抬手去弹。孤城郑妪擅长看相。加上吴范、刘惇、赵达一共八个人,世人称他们为八绝。

《晋阳秋》记载:吴国有葛衡,字思真,通晓天文,擅长机械制造,制作浑天仪,把地放在仪器中间,靠机械转动,天转动而地静止,以此对应日晷星象。】

评论说:这三个人对于各自的术数都十分精通,思考也算精妙。但是君子运用心神,应当追求宏大长远的道义,所以有见识的士人舍弃这类方术,去追求治国立身的大道。

【孙盛评论:观察未发生的事情,预见还没出现的征兆,就算裨灶、梓慎这样的古代星占大家,尚且有做不到的时候,何况方术还比不上他们的人。《吴书》说赵达知道东南有帝王气运,所以渡江来到吴越。魏国承接汉朝正统,在中原承受天命,赵达不能预先看出苗头,却流落吴越。又不知道自己吝惜方术会遭到君主疏远,哪里谈得上预见天道,看清帝王的符瑞?

从前圣明的君王观察天地的纹理,画出八卦卦象;勤勉钻研蓍草卜策,事物的变化体现在六爻之中。所以夏商周三代的《易》虽然版本有差别,卦辞爻辞的道理却是一致。哪里有只转动一次算筹,就能够探知幽深隐秘,随口应答就能预知未来事物?世俗之人喜好奇异,妄自编造神异的故事,偶尔有碰巧说中的,被孔子所鄙弃。所以君子追求宏大的道义,不去看重这些方术。

裴松之认为:孙盛说君子追求宏大,不看重术数,这就是史书评论的本意,并不是新奇论调。但是他其余的责难,却不合情理。从中中原大乱,到建安年间,几十年百姓死伤殆尽,等到稍稍安定,都是历经百死幸存下来的人。江东虽然也有战乱,却比不上中原惨烈。怎么知道赵达不是推算天下安危,明白中原灾祸深重,东南祸乱较轻,所以渡江保全性命。反而责怪他不能预见魏氏将要兴起,流落到吴越。就算是京房那样精通占卜的人,尚且不能避免遭受刑罚,何况赵达只是因为秘术被君主疏远,处在吉凶难料的境地。

古代的方术学问,不止一种。探求幽深事理,哪里只有六爻占卜。如果掌握其中要领,就可以推演洞察事物,只转动算筹,又有什么值得奇怪。赵达推演计算穷尽精妙,探知隐秘,哪里比不上古人。拿裨灶、梓慎来限制他,说赵达虚妄,不是公允的评论。

《抱朴子》记载:当时有葛仙公,每次喝醉,就躺到别人家门前池塘水里,一整天才出来。曾经陪同吴主出行到洌洲,回来遇上大风,百官船只大多沉没,葛仙公的船也沉了。吴主十分怅惘。第二天派人打捞他的船,登高远望。过了很久,看见葛仙公从水里步行走来,衣服鞋子没有沾水,脸上还有酒意。见到吴主之后说:“昨天陪从陛下,伍子胥请我过去饮酒,仓促之间不能脱身,就把船只丢下了。”

又有姚光,会用火的方术。吴主亲自来试验他。堆积几千捆荻草,让姚光坐在上面,又拿几千捆荻草包裹住他,借着大风点燃。荻草全部烧光,大家以为姚光会化为灰烬。姚光端坐在灰烬当中,抖抖衣服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卷书。吴主拿过书看,看不懂里面文字。

又记载:吴景帝生病,找来巫师来看。景帝想要试探巫师,就杀掉一只鹅埋在园子里,修筑一间小屋,摆上床榻几案,放上女人的鞋子衣物,叫巫师来看。吩咐巫师,如果能说出坟墓里面鬼魂妇人的模样,就重赏,就相信他的本事。巫师一整天一整晚一言不发。景帝急切追问,巫师才说:“实在没有看见鬼魂,只看见一只白鹅站在坟上。一开始我怀疑是鬼神变化成鹅,等着它变回原形,它却始终没有变动,我不敢不如实禀报。”景帝于是厚厚赏赐巫师。这么看来,鹅死了也会有鬼魂。

葛洪《神仙传》记载:仙人介象,字元则,会稽人,掌握很多方术。吴主听闻,征召介象到武昌,十分敬重优待他,称呼他介君,给他修建宅院,赏赐御用帷帐,前后赏赐千金。吴主跟着介象学习隐身术。介象施展法术,吴主回到后宫,走出殿门,都没有人能看见。又叫介象施展变化法术,种植瓜果蔬菜,果实立刻长出来可以吃。

吴主和介象讨论什么鱼做生鱼片最美味。介象说鲻鱼最好。吴主说:“我们只能谈近处出产的鱼,鲻鱼出产大海,怎么能得到?”介象说可以弄到。于是让人在殿庭挖方池子,灌满水,拿来钓钩。介象放上鱼饵,垂钩到池子里。片刻,果然钓上来鲻鱼。吴主又惊又喜,问能不能吃。介象说特地为陛下钓来做生鱼片,怎么会拿不能吃的鱼。就让厨师切鱼。吴主说听说蜀国使者来时,得到蜀地生姜做佐料,十分美味,遗憾当时没有。介象说蜀地生姜哪里难得,可以派遣使者,带上钱。吴主指着身边一个侍从,给五十钱。介象写一道符,放到青竹杖里面,叫那个人闭上眼睛骑上竹杖,竹杖停下就买生姜,买完再闭上眼睛。那个人骑上竹杖,转眼停下,已经到了成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问路人,路人说这里是蜀地街市。于是买生姜。当时吴国使者张温正好在蜀国,在街上和这人相遇,十分吃惊,这人还托张温捎信回家。买完生姜,拿着书信,背着生姜,闭上眼睛骑上竹杖,转眼回到吴国。厨房里切好的鲻鱼刚刚备好。

裴松之认为葛洪的记载,大多蛊惑世人。他的书在世间流传,所以摘录部分放在这篇末尾。神仙方术,哪里能够估量。凭我的主观判断,这些都是惑乱人的说法,就好比夏天的虫子不知道冰雪寒冷。】

吴志卷十九

诸葛恪,字元逊,诸葛瑾的长子。年少就有名声。【《江表传》记载:诸葛恪年少就有才名,聪慧颖悟,辩论应答机敏,没有人能比得上。孙权见到他十分惊奇,对诸葛瑾说:“蓝田出产美玉,果真名不虚传。”《吴录》记载:诸葛恪身高七尺六寸,胡须稀少,额头宽阔,鼻梁高挺,嘴巴宽大,说话声音洪亮。】

二十岁被授任骑都尉,和顾谭、张休陪侍太子孙登讲论道义学问,一同做太子的宾客友人。从中庶子升任左辅都尉。

诸葛恪的父亲诸葛瑾脸长,长得像驴。孙权大会群臣,叫人牵一头驴进来,在驴脸上挂长木牌,题写“诸葛子瑜”。诸葛恪跪下说:“乞求给我笔,增加两个字。”孙权同意给他笔。诸葛恪接着写下“之驴”。满座的人都欢笑,孙权就把这头驴赏赐给诸葛恪。

又一次觐见,孙权问诸葛恪:“你的父亲和你的叔父诸葛亮,哪一个更贤能?”诸葛恪答道:“臣的父亲更优秀。”孙权问缘由。回答:“臣的父亲懂得侍奉明主,叔父却不懂,所以臣父亲更好。”孙权又开怀大笑。

孙权叫诸葛恪劝酒,走到张昭面前。张昭已经有醉意,不肯饮酒,说:“这不是尊敬老人的礼节。”孙权说:“你要是能把张公说得无话可说,他就该喝酒。”诸葛恪诘难张昭:“从前姜太公九十岁,还手持兵器领兵,尚且不告老退休。如今行军打仗,将军排在后面;宴饮喝酒,将军排在前面,怎么叫不敬重老人?”张昭没有话反驳,于是把酒喝尽。

后来蜀国使者来到,群臣集会。孙权对使者说:“这位诸葛恪很喜爱骑马,回去转告丞相,给他送一匹好马过来。”诸葛恪当即下拜道谢。孙权说:“马还没有送来,为什么就道谢?”诸葛恪回答:“蜀国就是陛下外面的马厩,如今陛下降下恩诏,马一定会送来,怎么敢不道谢。”诸葛恪的机智应对,大多都是这类情况。

【《诸葛恪别传》记载:孙权曾经宴请蜀国使者费祎,事先告诫群臣,费祎到的时候,只管低头吃饭,不要起身。费祎来了,孙权停下饮食,群臣却都不起身。费祎嘲讽说:“凤凰飞来,麒麟停下进食;驴骡愚昧无知,只顾埋头吃饭。”诸葛恪应声答道:“栽种梧桐树,等待凤凰来栖息;哪里来的小小燕雀,也敢自称飞来?何不拉开弹弓,把它打回老巢。”费祎停下吃饼,要来笔写《麦赋》,诸葛恪也请求纸笔写下《磨赋》,两篇赋都得到众人称赞。

孙权曾经问诸葛恪:“你最近靠什么消遣,反而变得丰润富态?”诸葛恪答道:“臣听说财富可以修饰房屋,德行可以滋养自身。臣不敢消遣玩乐,只是修养自身罢了。”孙权又问:“你和滕胤相比怎么样?”诸葛恪回答:“登阶行礼,我比不上滕胤;运筹谋划,滕胤比不上我。”

诸葛恪曾经献给孙权马匹,事先把马耳朵刺破。范慎当时在座,嘲讽诸葛恪:“马虽然是牲畜,也是禀受天地灵气而生,如今刺破它的耳朵,难道不损伤仁爱之心?”诸葛恪答道:“母亲对待女儿,恩爱到极点,也要在女儿耳朵穿孔挂上珠子,又哪里损伤仁爱?”

太子孙登曾经嘲弄诸葛恪:“诸葛元逊可以吃马粪。”诸葛恪说:“希望太子吃鸡蛋。”孙权问:“别人叫你吃马粪,你反倒叫太子吃鸡蛋,为什么?”诸葛恪回答:“两者产出的来源是一样的。”孙权大笑。

《江表传》记载:曾经有白头鸟聚集宫殿前面。孙权问这是什么鸟。诸葛恪说这叫白头翁。张昭觉得在座自己年纪最大,疑心诸葛恪拿鸟来戏弄自己,就说:“诸葛恪欺骗陛下,从来没有鸟叫白头翁,请让诸葛恪去找白头母。”诸葛恪说:“有一种鸟叫鹦母,未必就有对应的鹦父,请辅吴将军去找鹦父。”张昭答不上话,在座的人全都欢笑。】

孙权十分赏识诸葛恪,想要安排职务测试他的才干,任命他做节度官。节度掌管军粮谷物,文书繁杂琐碎,并不是诸葛恪喜欢的工作。【《江表传》记载:孙权做吴王,刚刚设置节度官,掌管军粮,不是汉朝旧有的官职。一开始任用侍中偏将军徐详,徐详去世,打算任用诸葛恪。诸葛亮听说诸葛恪接替徐详,写信给陆逊:“家兄年纪老迈,诸葛恪性情粗疏,现在让他主管粮草,粮草是军队最重要的物资。我虽然身在远方,私下感到不安,请您特地禀告至尊,调换他的职务。”陆逊禀报孙权,孙权就改派诸葛恪领兵。】

诸葛恪认为丹阳郡山势险要,当地百姓大多勇猛强悍。以前出兵征讨,只抓到外县的普通百姓,深山远地的人不能擒获收服。诸葛恪屡次主动请求,由自己去处理丹阳山越事务,三年之内,可以征到四万甲士。朝中议论的大臣全都认为丹阳地势险阻,和吴郡、会稽、新都、鄱阳四个郡接壤,方圆几千里,山谷重重叠叠。住在幽深山野的百姓,从来没有进过城邑,面对官吏,全都拿着兵器在山野生活,到老都待在山林。逃亡作恶的人,全都逃窜到这里。山里出产铜铁,当地人自己铸造兵器铠甲。风俗崇尚武斗,看重气力。他们攀登山岭奔赴险地,穿行荆棘丛林,就像鱼游深渊、猿猴腾跃树木。时常瞅准机会出来劫掠作乱。每次朝廷派兵征伐,搜寻他们的巢穴。他们交战就蜂拥而来,战败就四散逃窜。从前历代朝廷,都不能约束管制他们。大家都觉得这件事很难办到。

诸葛恪的父亲诸葛瑾听说这件事,也认为这件事终究不会成功,叹息说:“诸葛恪不能让家族兴盛,将要给家族招来灭门大祸。”

诸葛恪极力陈述这件事一定可以成功。孙权任命诸葛恪为抚越将军,兼任丹阳太守,授予他棨戟仪仗,配三百武装骑兵。授官仪式结束,命令诸葛恪备好仪仗,安排鼓吹乐队,导引他回家,当时诸葛恪三十二岁。

诸葛恪到任之后,传送文书给周边四郡,告知下属各县官吏:各自守护好自己的疆界,整顿武装队伍;已经归顺教化的平民,全部安置定居。然后分派众将领,把军队布置在险要阻隔之处,只修缮防御栅栏,不和山越交战。等到谷物快要成熟,就派兵收割,不留一粒粮食。旧存的粮食吃完,新的庄稼没有收成;归顺安置的百姓,没有粮食可以接济山里。于是山里百姓饥饿困窘,渐渐出来投降。

诸葛恪又下达教令:“山民摆脱恶俗前来归顺,都要安抚体恤,迁徙到外县安置,不能猜忌怀疑,抓捕拘禁他们。”臼阳县长胡伉抓到投降过来的周遗,周遗是旧恶之人,迫于饥饿才暂时出山,心里还谋划叛乱。胡伉把周遗押送到郡府。诸葛恪认为胡伉违背教令,就把胡伉斩首示众,并且上表朝廷说明情况。山民听说胡伉因为抓捕降人被杀,知道官府只是想要让他们出山而已,于是老幼互相搀扶出来归降。满一年,得到的人数,全都符合诸葛恪当初的预估。诸葛恪自己统领一万人,剩下的分给各位将领。

孙权嘉奖诸葛恪的功劳,派遣尚书仆射薛综前来慰劳军队。薛综先送文书给诸葛恪:“山越仗恃险阻,不肯臣服已经好几代。形势缓和就窥伺作乱,形势急迫就像豺狼一样反扑。皇帝赫然命令大将向西征讨,朝廷之内定下神妙计策,军队在外扬威。兵器没有染上鲜血,铠甲没有沾上汗水。首恶已经被铲除,党羽全都归降。扫荡山林险阻,俘获十万壮丁。荒野没有残存的贼寇,城邑肃清残余奸徒。既扫除凶暴作乱之人,又补充军队兵员。杂草莠草,化作可用的良材;鬼魅魍魉,变成勇猛战士。虽然确实依靠国家的威势德化,也实在是元帅亲临指挥取得的功绩。就算《诗经》赞美擒获俘虏,《易经》歌颂斩杀敌首,周朝的方叔、召虎,汉朝的卫青、霍去病,哪里足以和这份功劳相比。功绩超过古人,勋业超越前代。主上欢欣,远远为之感慨。感念出征慰劳的旧典,想要举行凯旋宴饮的古礼。所以派遣中台近臣,前来迎接犒劳赏赐,表彰盛大的功勋,慰劳辛苦。”

授任诸葛恪威北将军,封都乡侯。诸葛恪请求率领士兵开垦庐江皖口的田地,又派轻装部队袭击舒县,掳掠当地百姓回来。又远远派出侦察兵,观察通路地形,打算谋取寿春,孙权认为不可行。

赤乌年间,魏国司马懿谋划攻打诸葛恪,孙权打算调兵接应。观望气运的人说战事不吉利,于是把诸葛恪迁移驻扎到柴桑。

诸葛恪给丞相陆逊写信:“杨敬叔转述您的议论,认为如今人才凋零,坚守德行功业的人不多,应当互相扶持辅佐,对上兴盛国家政务,彼此爱惜珍重。又痛恨世俗喜欢诽谤诋毁,让已经成才的人蒙受损伤,将要进取的人心生不快。读到这番话,我十分感慨,忍不住击节赞叹。

愚意认为君子不对人求全责备。孔子门下弟子大约三千,其中出众的只有七十二人。至于子张、子路、子贡这些七十贤徒,具备接近圣人的德行,尚且各有短处。子张偏颇,子路鲁莽,子贡不安本分,更何况比不上他们的人,怎么会没有缺点?

加上如今选拔人才,应当比古代更加宽容。为什么?时局纷乱动荡,贤良人才稀少,国家各个官职,常常苦于人手不足。只要本性不邪恶,立志为国出力,就该鼓励任用,发挥他的才干。如果只是小处不够得体,个人行为有小瑕疵,都应当宽宥,不值得细细苛责。

士人实在不能细碎苛刻地求全,要是苛刻求全,就算圣贤也不能做到完美,何况普通人的得失呢。所以说,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就很难,以普通人的标准看待别人就容易,贤明和愚钝就可以分辨。

从汉朝末年以来,中原士大夫,像许子将这类人,互相抨击讥刺,有的酿成灾祸。追究根源,没有深仇大恨,只是因为约束自己不能完全合乎礼法,却专门拿大义去苛责别人。自己行事不合礼法,别人就不会信服;拿大义苛求别人,别人就不堪忍受。内心不佩服对方品行,外在不堪忍受责难,就免不了互相怨恨。怨恨一旦产生,小人就可以在中间挑拨离间。反复的谗言,日积月累的毁谤纷纷而至,就算十分亲近明智的人来审察,尚且很难决断,何况已经有隔阂,不能明辨是非的人。

所以张耳、陈余最后兵刃相向,萧望之、朱博不能保全交情,根源都在这里。不原谅细小过错,对微末瑕疵互相追责,时间久了就家家结怨,全国没有品行完美的士人。”

诸葛恪知道陆逊心里对自己有嫌隙,所以阐发这番道理来赞同开导陆逊。

陆逊去世之后,诸葛恪升任大将军,持符节,驻守武昌,接替陆逊掌管荆州事务。过了很久,孙权生病,太子年纪幼小,于是征召诸葛恪,以大将军身份兼任太子太傅;中书令孙弘担任太子少傅。

孙权病重卧床,召见诸葛恪、孙弘、太常滕胤、将军吕据、侍中孙峻,把身后国事托付给他们。【《吴书》记载:孙权卧病,商议托付辅政大臣。朝中大臣都瞩目诸葛恪。孙峻上表,认为诸葛恪才干可以主持国政,能够托付大事。孙权嫌诸葛恪刚愎强悍,自以为是。孙峻认为当今朝中大臣没有比得上诸葛恪的,坚决担保举荐,于是征召诸葛恪。后来引诸葛恪等人到寝宫床前接受遗诏。孙权下诏说:“我病情沉重,恐怕不能再相见,所有国事全都托付给你们。”诸葛恪流泪说:“臣等蒙受厚恩,愿意以死奉行诏命。希望陛下调养精神,少思虑,不要牵挂外面的事务。”孙权诏令各部门,所有政务全部交给诸葛恪决断,只有生杀的大事,再上报孙权。为诸葛恪修建府邸,设置护卫。百官朝见拜见的礼仪,都定好等级秩序。各项法令有不合适的,逐条上奏,孙权全都听从。朝廷内外一致欢欣,人人心中喜悦。】

第二天孙权去世。孙弘向来和诸葛恪不和,惧怕被诸葛恪治罪,封锁孙权去世的消息,想要伪造诏书除掉诸葛恪。孙峻把这件事告诉诸葛恪。诸葛恪请孙弘过来商议国事,就在座位上杀掉孙弘,这才发布丧事,换上丧服。

诸葛恪给驻守公安的弟弟诸葛融写信:“这个月十六日乙未,大行皇帝抛弃天下,大小臣子没有不哀伤痛悼。我们父子兄弟,一同蒙受特殊恩典,不是普通臣下可比,因此悲痛到肝肠崩裂。皇太子在丁酉日登基,哀痛喜悦交织,不知所措。

我亲身接受先帝遗命,辅佐年少君主。自己估量才干,比不上霍光,却接受周公那样辅佐幼主的托付。惧怕愧对丞相辅佐汉室的功业,害怕损伤先帝托付的知人之明,因此忧虑惶恐,思绪万端。况且百姓盯着执政的人,一举一动都被观望,这种处境什么时候才能轻松。如今我资质愚钝,身居太傅辅政高位,困难很多,智慧不足,责任重大,谋划浅薄,谁能做我的助力。

近代汉朝,燕王、盖长公主作乱,发生上官桀谋反事变。亲身处在这种境地,哪里敢安逸松懈。

弟弟你驻守的地方,和敌境犬牙交错,正应当整顿军备,激励将士,戒备要超过往常。想着万死不辞,不顾个人性命,报效朝廷,不要辱没先祖。另外各处将领戍守,各有辖区,仍然担心敌寇听闻先帝驾崩,肆意劫掠边境城邑。各官署已经另外下达约束命令,统兵将领不能擅自离开戍地,前来奔丧。虽然内心怀着悲痛哀伤,但是公义要压倒私情,伯禽从军出征就是先例。如果违背这个规定,不只是小过失。用亲情端正防务,是古人明确的告诫。”

诸葛恪重新被授任太傅。于是废除审查纠察的校官,免除百姓拖欠的赋税,取消关口关税,广施恩泽,百姓没有不欢喜的。诸葛恪每次出入,百姓都伸长脖子,想要一睹他的样貌。

当初孙权黄龙元年迁都建业,黄龙二年修筑东兴堤,拦截湖水。后来征伐淮南,大堤被用来停泊战船,就此荒废不再修缮。诸葛恪在建兴元年十月,调集人力重修东兴大堤,靠着两边山体,修筑两座城池,每城留守一千士兵,派全端、留略驻守,自己率军返回。

魏国因为吴军侵入魏国疆土,蒙受羞辱,命令大将胡遵、诸葛诞等人率领七万大军,打算攻打两座城坞,破坏东兴大堤。诸葛恪调集四万军队,日夜兼程赶来救援。胡遵命令各军搭建浮桥,军队列阵大堤之上,分兵攻打两座城池。城池建在高山险峻之处,不能立刻攻下。诸葛恪派遣将军留赞、吕据、唐咨、丁奉作为先头部队。当时天寒下雪,魏国众将领聚会饮酒,看见留赞等人兵力不多,就脱去铠甲,不拿矛戟,只戴着头盔,手持刀盾,赤身爬上堤堰,大声嘲笑吴军,不立刻投入战斗。吴国士兵登上堤岸,呐喊着挥刀砍杀。魏军惊慌溃散,争相抢渡浮桥,浮桥断裂,士兵自己跳到水里,互相踩踏。乐安太守桓嘉等人一同战死,魏军死亡几万人。从前叛逃吴国的韩综,担任魏国前锋督将,也被斩杀。缴获车辆、牛马驴骡几千,军用物资堆积如山,大军凯旋而归。

晋封诸葛恪为阳都侯,加授荆州、扬州牧,都督中外所有军事。赏赐黄金一百斤,马二百匹,丝帛布匹各一万匹。

诸葛恪于是产生轻视敌人的心思。十二月取得东兴大捷,第二年春天,又想要出兵北伐。【《汉晋春秋》记载:诸葛恪派遣司马李衡前往蜀国,游说姜维一同出兵:“古人说,圣人不能创造时机,但是时机来了不能错过。如今魏国大权落到外戚手里,朝廷内部互相猜忌隔阂,对外军队战败,国内百姓心怀怨恨。从曹操以来,敌国衰败的形势,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果大举讨伐,吴国攻打东面,蜀国攻打西面。敌人救援西面,东面就空虚;看重东面,西面就薄弱。用训练精良的军队攻打虚弱疲惫的敌人,打败他们是必然的。”姜维听从了他。】

朝中各位大臣认为屡次出兵,士兵百姓疲惫劳苦,一同劝谏诸葛恪。诸葛恪不听。中散大夫蒋延坚持争辩,被人架出去。

诸葛恪于是写文章开导众人:“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不能有两个帝王。帝王不致力于兼并天下,却想要把基业传给后世,从古到今没有这种事。

战国时代,诸侯依仗兵力强大国土广阔,互相有盟友救援,认为这样就可以把基业传给后人,没有人能危害自己。放纵享乐,畏惧劳苦,让秦国渐渐强大,最终吞并六国,往事已经摆在那里。

近代刘表在荆州,拥有十万部众,粮草财物堆积如山。不在曹操还微弱的时候,和他奋力角逐,坐看曹操强大,吞并袁氏。北方平定之后,曹操率领三十万大军杀向荆州。那时候就算有聪明人,也没有办法再谋划对策。于是刘表的儿子束手投降,沦为俘虏。

敌国想要吞并我们,就是仇敌想要除掉我们。放任仇敌壮大,灾祸就算不落到自己身上,也一定会留给后人,不能不做长远打算。

从前伍子胥说,越国用十年生育繁衍,十年教化训练,二十年之后,吴国就要变成沼泽。夫差依仗自己强大,听了这话不以为意,所以杀掉伍子胥,对越国不加防备。等到战败,后悔又怎么来得及。越国比吴国弱小,尚且成为吴国大祸,何况敌国比我们强大。

过去秦国只占据函谷关以西,尚且吞并六国。如今魏国占据原来秦、赵、韩、魏、燕、齐九州的土地,土地全都是出产战马、人才汇集的地方。现在拿魏国和古代秦国相比,土地是秦国数倍。吴国和蜀国,比不上古代六国的一半。但是我们如今还能和魏国抗衡,只是因为曹操时代的士兵,到现在差不多消耗殆尽,后来出生的人还没有全部长大成人,正是敌人弱小还没有强盛的时候。加上司马懿先前诛杀王凌,之后自己死去,他的儿子年纪轻弱,却执掌大权,就算有智谋之士,也得不到任用。当今讨伐魏国,正是他们的厄难时机。圣人看重把握时机,说的就是现在。

如果顺从众人的心意,苟且偷安,认为依靠长江天险就可以世代安稳,不去考虑魏国的长远发展,只凭当下就轻视后患,这就是我长久叹息的原因。

这些年魏国休养生息繁育人口,如今魏国百姓年年繁衍,只是年纪还小,不能打仗。再过十几年,他们的兵员一定是现在的一倍。而我国能打仗的精锐,已经损耗殆尽,只有现有的这批士兵可以用来成就大事。不趁早使用他们,坐看他们衰老。再过十几年,我国兵力差不多折损一半,年轻子弟数量又不值得指望。如果敌国兵力翻倍,我国兵力减半,就算伊尹、管仲再生,也没有办法。

现在看不到长远忧患的人,一定觉得我的说法迂腐。灾祸还没有到来就预先忧虑,本来就是普通人眼里迂腐的事。等到灾祸临头,再磕头求对策,就算有智者,也没有办法谋划。这是古往今来的通病,不只是当今。从前吴国觉得伍子胥迂腐,等到大祸降临就无可挽救;刘表不能考虑十年之后的祸患,所以没有办法留给子孙。

我诸葛恪没有贤臣的才干,却承担吴国萧何、霍光那样的重任,智谋和普通人一样,思虑不能看得极远。如果不趁着今天为国家开拓疆土,转眼我们年老,仇敌却更加强大,到时候再以死谢罪,又有什么补益。

如今听说有人认为百姓还贫穷,应当休养生息。这是不知道大的危难,却怜惜小的劳苦。从前汉高祖本来已经占据三秦之地,为什么不闭关据险,安享玩乐,反而出兵攻打楚国,身受创伤,铠甲里面长满虱子,将士受尽劳苦。难道是甘心奔赴刀锋,舍弃安宁?只是考虑长远,敌我不能共存。

我每每读荆邯劝说公孙述进取天下的谋略,又读我叔父诸葛亮向先帝陈述争夺天下的奏章,没有不感慨叹息。日夜里反复思考,心中所想就是这些,所以写下浅陋的想法,供各位君子参考。如果我一朝身死,志向谋划不能实现,希望后世之人知道我所担忧的事,可以好好思量。”

众人都知道诸葛恪写这篇文章,是为自己出兵找理由,没有人再敢劝谏。

丹阳太守聂友素来和诸葛恪交好,写信劝谏:“大行皇帝本来就有扼守东关的计划,计划还没有施行。如今您辅佐大业,完成先帝的志向,远方敌寇自己送上门来。将士仰仗国家威德,拼命作战,一下子立下不寻常的大功,难道不是宗庙社稷的福分。应当按兵不动,养精蓄锐,观察时机再行动。如今趁着战胜的势头,又要大举出兵,天时并不合适,却任由自己意气行事,我私下觉得不安。”

诸葛恪把自己写的论著附在回信后面,答复聂友:“你虽然看到常理,却看不到大局。仔细读我的这篇论说,就可以醒悟。”

于是违背众人意愿出兵,大规模征调各州郡二十万士兵,百姓骚动不安,诸葛恪开始失去人心。

诸葛恪想要在淮南炫耀兵威,驱赶掳掠当地百姓。将领当中有人提出难处:“现在率军深入,边境百姓一定会远远逃遁,士兵劳苦,收获却很少。不如围困新城。新城被围困,救兵必定前来,到时候再谋划,可以大获全胜。”诸葛恪采纳这个计策,回军围攻新城。攻守一连几个月,城池不能攻下。士兵疲惫,天气暑热,饮水恶劣,腹泻浮肿,生病的人一大半,死伤遍地。各营官吏天天禀报大量士兵病倒,诸葛恪认为是谎报,打算斩杀报信的人,从此没有人敢再报告。

诸葛恪内心清楚计策已经失败,却以攻不下城池为耻辱,愤怒显露在脸上。将军朱异对军事提出不同意见,诸葛恪大怒,当场剥夺朱异的兵权。都尉蔡林多次献上用兵计策,诸葛恪不肯采纳,蔡林策马投奔魏国。魏国得知吴军士兵疲敝生病,就派出救兵。诸葛恪率军撤退。受伤生病的士兵,拖拽着走在路上,有的倒在沟壑里面,有的被敌军俘获。生者痛苦,死者冤屈,大大小小怨声载道。可是诸葛恪神态安然若无其事。驻扎江渚一个月,又打算在浔阳开垦田地。皇帝诏书接连征召,他才慢慢率军返回。从此百姓失望,怨恨诽谤四起。

秋天八月,大军回朝。诸葛恪陈列兵器仪仗,回到自己府第。立刻传唤中书令孙嘿,厉声呵斥:“你们怎么敢屡次随便拟写诏书。”孙嘿惶恐告辞,回家之后就称病不出。

诸葛恪出征在外的时候,各官署奏请任命的地方长官,全部被他罢免,重新选用官吏。越发树立威严,很多人遭到责罚。要进见他的人,没有不恐惧战栗。又改换宫廷宿卫,任用自己亲近的人。又下令军队严整戒备,打算出兵攻打青州、徐州。

孙峻趁着百姓普遍怨恨,朝臣都不满诸葛恪,诬陷诸葛恪想要谋反,和吴主孙亮谋划,摆酒席宴请诸葛恪。

诸葛恪要赴宴的前一晚,精神恍惚,整夜睡不着。早上起来洗漱,闻到水有腥臭味;侍从递上衣服,衣服也有臭味。诸葛恪觉得奇怪,换水换衣服,臭味依旧。心中惆怅不快。整理完毕出门,家里的狗咬住他的衣服。诸葛恪说:“狗不想让我出门吗?”回来坐下,过一会又起身,狗又咬住他的衣服。诸葛恪叫随从把狗赶走,于是登上车子。

当初诸葛恪将要征伐淮南的时候,有一个穿丧服的人走进他的府阁,侍从禀报,叫人盘问,那人却说自己不知不觉走进来。当时府中内外守备严密,却没有人看见这个人,大家都觉得怪异。出兵之后,他办公房屋的屋梁折断。从新城回军,停驻东兴,有白虹出现在他坐船上方;回来拜祭蒋陵,白虹又环绕他的车子。

等到将要入宫赴宴,车子停在宫门外面,孙峻已经在帷幕里面埋伏士兵。担心诸葛恪不按时进来,事情泄露,就亲自出来迎接诸葛恪,说:“使君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改天,我会禀报主上。”想要试探诸葛恪。诸葛恪答道:“我会勉强进去。”

侍中张约、朱恩秘密送信给诸葛恪:“今天宴会布置非同寻常,怀疑另有图谋。”诸葛恪看完书信转身离开。还没有走出宫门,遇上太常滕胤。诸葛恪说:“我突然肚子痛,不能进去赴宴。”滕胤不知道孙峻的阴谋,对诸葛恪说:“您出征回来,还没有拜见主上,如今主上摆酒请您,您已经到宫门,应当尽力进去。”诸葛恪迟疑,于是返回。佩剑穿鞋走上大殿,拜见孙亮,回到座位,摆上酒宴。诸葛恪心中怀疑,不肯饮酒。孙峻说:“使君病还没有痊愈,应当有常吃的药酒,可以拿来自己喝。”诸葛恪心里安定,另外喝自己带来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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