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宣准备叛乱,派遣宠信的翟灵宝告知张畅,张畅极力申明绝不可谋反,请求以性命担保刘义宣不会反叛。翟灵宝知道张畅不会屈从,劝刘义宣杀掉张畅,向众人示威。依靠丞相司马竺超人保全性命。刘义宣给张畅进号抚军将军,另外设立幕府,借此收拢人心。张畅虽然签署叛乱的文书檄文,却常常喝得大醉,不处理公文。跟随刘义宣向东进军。梁山一战叛军战败,张畅在乱军之中,独自逃回,被乱兵劫掠,衣服全部被抢光。遇上右将军王玄谟乘车出营,张畅找到一件破衣服,推开王玄谟,登上车子。王玄谟心中十分恼怒,众将请求杀掉张畅,队主张世出手营救,张畅才免于一死。张畅被押送京城,交付廷尉治罪,不久得到赦免。
朝廷起用张畅做都官尚书,改任侍中,代替儿子张淹兼任太子右卫率。孝武帝宴请朝中贤才,张畅也在座。何偃趁着醉酒说:“张畅确实是奇才,跟着刘义宣做叛贼,还能够免于罪责,不是奇才怎么能做到?”张畅厉声说道:“元凶弑逆的时候,是谁在清洗黄阁?”皇帝说:“何必互相为难。”当初刘劭作乱的时候,何偃的父亲何尚之做刘劭的司空,义军攻到新林,何府门生全部逃跑,何尚之父子和婢女小妾,亲手清洗被弄脏的黄阁,所以张畅拿这件事讥讽何偃。
孝建二年,张畅出京担任会稽太守,在任上去世,谥号宣。张畅疼爱弟弟的儿子张辑,临终留下遗命,死后和张辑合葬,议论的人对此非议。
张畅的弟弟张悦,也有很好的名声,历任侍中、临海王刘子顼前军长史、南郡太守。晋安王刘子勋起兵,任命张悦为吏部尚书,和邓琬一同辅佐刘子勋。战事失败,张悦杀掉邓琬投降朝廷,重新担任太子中庶子。后来授雍州刺史。泰始六年,宋明帝在巴郡设置三巴校尉,补授张悦,加持节、辅师将军,兼任巴郡太守,还没有赴任就去世。
张畅的儿子张浩,官做到义阳王刘昶征北谘议参军。张浩弟弟张淹,任黄门郎,封广晋县子,太子右卫率,东阳太守。张淹逼迫郡吏烧臂礼佛;百姓有罪,就让百姓拜佛赎罪,跪拜动辄几千次,因此获罪,被免官禁锢。后来起用做光禄勋、临川内史。之后参与晋安王刘子勋叛乱,兵败被杀。张淹的弟弟张融。
张融字思光,二十岁就有名声。同郡道士陆修静,把一支白鹭羽毛装饰的麈尾扇送给张融,说:“这件奇异之物,送给异人。”初仕,做刘宋新安王刘子鸾的行参军。刘子鸾的母亲殷淑仪去世,四个月后八日设斋会,举行灌佛仪式,僚佐布施钱财,多的上万,最少也不少于五千,唯独张融只写上一百钱。皇帝心中不悦,说:“张融十分清贫,应当给他安排优厚俸禄。”于是把他外放,做封溪县令。堂叔张永到后渚为他送行,说:“听说朝廷旨意,你不久就会回来。”张融说:“不怕不能回来,只怕回来之后,又要被外放。”赴任途中,经过险峻山岭,獠人劫匪抓住张融,打算杀掉吃掉。张融神色不变,还吟咏洛生咏,劫匪觉得此人非同寻常,就没有加害他。
张融渡海前往交州,海上遭遇大风,完全没有惧怕神色,还吟咏道:“干鱼尚且可以回归故土,肉脯又要去往何方呢。”又写下《海赋》,文辞奇诡激越,和旁人的文章完全不同。后来拿给镇军将军顾觊之看。顾觊之说:“你的这篇赋,确实超过《海赋》,只可惜没有写到盐。”张融当即要来笔,补写四句:“漉沙构白,熬波出素,积雪中春,飞霜暑路。”这四句,就是之后增补上去的。顾觊之和张融兄长有旧交恩情,顾觊之去世,张融亲自背土,为他筑坟。在南方和交趾太守卞展交好,卞展在岭南被人杀害,张融挺身奔赴,料理丧事。
张融被举荐秀才,对策考中,授尚书殿中郎,不肯就职,改授仪曹郎。不久请假,奔叔父丧事。路上,把干钱敬道鞭打五十,关押在延陵监狱。大明五年的制度,二品清官责打仆役,杖责不能超过十下。张融被左丞孙缅弹劾,免去官职。之后重新叙用,代管祠部、仓部二曹。当时领军刘勉战死,张融以祠部的名义上奏,建议皇帝应当哭吊刘勉,得到采纳。世俗忌讳正月打开国家粮仓,张融认为不应当被这种浅陋禁忌束缚。不久兼任掌管膳食官署,看见屠宰牲畜,当即调转车头直接离去,上表请求辞去职务。
两次升迁,担任南阳王友。张融父亲张畅当年做丞相长史,刘义宣叛乱的时候,张畅差点被王玄谟杀害,当时王玄谟的儿子王瞻做南阳王长史。张融上书请求辞官,朝廷不准许。张融家中清贫,想要俸禄,于是写信给堂叔征北将军张永:“我张融从小读书,很早就领受家风教诲,虽然不算聪慧,本性已经养成。粗布衣服,年少就安于这样的生活;一箪食一瓢饮,也不觉得不快乐。但是家业清贫,人生有许多用度开销;女儿长大,要准备榛栗枣修这些聘礼;儿子成年,也要准备束帛禽鸟的礼物。我勉力做官,十年之内七次任职。如果不是为了谋生,哪里至于这样。从前想求取三吴地区一个县丞,没能如愿。如今听说南康太守职位空缺,希望得到这个职位。我不懂官阶品级,官阶品级也不必看重我;求县丞得不到,所以求郡守;求郡守得不到,也可以再求县丞。”又写信给吏部尚书王僧虔:“我张融,是天地间放逸之人。做官不去分辨显贵,退隐不计较卑贱。实在是家中长久贫困,孤儿寡母令人伤心;八个侄子都是孤儿,两个弟弟弱小。怎么能依靠微薄地方俸禄,排解我的愁苦。阮籍喜爱东平风土,我也向往晋平这个清闲外郡。”当时朝中议论,认为张融不适合治理百姓,这件事最终没有办成。
被征召做齐太傅掾,渐渐升任中书郎,这并不是他喜好的职位。请求担任中散大夫,朝廷不允许。张氏家族,自从张敷之后,都讲究辞令、修饰仪表风度。到张融,举止奇特出格,坐的时候常常膝盖挺直,走路拖着脚步,抬着头挺起身子,姿态花样很多。见到他的人都十分惊异,围观的人挤得如同集市,张融完全没有羞愧神色。跟随众人一同列队行走,常常拖在后面,行动迟缓。齐高帝向来喜爱张融,做太尉的时候,就和张融交好。见到张融常常笑着说:“这个人,不能少一个,也不能有第二个。”齐高帝登基之后,亲手下诏书赏赐衣服给张融,写道:“看到你的衣服破旧粗劣,诚然你一向朴素,但衣衫破旧,也有损朝廷重臣的声望。现在送你一套旧衣服,我的意思是虽是旧物,却胜过新衣。这是我穿过的,已经让人裁剪过,合你的身形;同时送你一双鞋子。”
齐高帝走出太极殿西室,张融进来请安,过了许久才登上台阶。等到入席落座,高帝问:“为什么来得这么迟?”张融答道:“从地上升到天上,按理就不能太快。”当时北魏君主进军到淮河便退走,高帝问:“为什么忽然前来又匆匆退走?”在座没人能回答。张融坐在下座,高声说道:“凭着无道前来,见到有道就离去。”公卿大臣都认为他应答机敏。
张融擅长草书,常常自我夸耀书法本领。高帝说:“你的书法很有骨力,只可惜没有王羲之、王献之的笔法。”张融答道:“不是遗憾我没有二王的笔法,也该遗憾二王没有我的笔法。”
张融请假回乡,到王俭那里辞别。王俭站在原地扬起衣袖不肯上前,张融也抬手招呼王俭说:“歜说‘王前(王俭上前)’。”王俭不得已快步走向他。张融说:“假使我张融不是爱慕权势,却让您成为趋炎附势之人,难道不是很好吗!”张融常常慨叹说:“不遗憾我见不到古人,只遗憾古人见不到我。”
张融和吏部尚书何戢交好,前去拜访何戢,却误走到尚书刘澄府上。下车进门,就说:“不是这里。”走到厅堂门口望见刘澄,又说:“不是这里。”待到坐定看着刘澄,说:“完全不是要找的人。”于是就离去。他行事就是如此奇特。
张融又担任长沙王镇军参军、竟陵王征北谘议参军,同时兼任记室,司徒从事中郎。永明二年,总明观开讲,皇帝下令朝中大臣都集合听讲。张融被人搀扶入场坐好,私下索要酒来喝。讲论结束,他长叹一声说:“唉!孔子又是什么样的人啊!”这件事被御史中丞到撝上奏弹劾,张融被免去官职,不久又官复原职。
张融身材矮小相貌丑陋,但是精神清朗。王敬则看见张融的革制腰带束得很紧,几乎勒到大腿,对他说:“革腰带束得太紧了。”张融说:“我又不是步行的小吏,束紧腰带干什么?”
张融请假向东出行,齐武帝问张融住在哪里。张融回答:“臣在陆地上没有房屋,住在船上却没有水。”后来武帝问他的堂兄张绪,张绪说:“张融这次东行,没有固定住所,暂且拉一条小船停靠在岸上居住。”武帝听了大笑。
后来朝廷派张融接待应对北魏使者李道固。落座之后,李道固转头问道:“张融是不是宋朝彭城长史张畅的儿子?”张融皱起眉头,很久才说:“先父不幸,名声传到了夷狄外族那里。”
豫章王大聚会宾客僚属,张融吃烤肉,烤肉刚分送完毕,送烤肉的人就离开了。张融想要盐和蒜,嘴上始终不说,只是晃动食指,晃了半天才停下。他出入朝廷,众人都瞪大眼睛惊奇地看着他。
永明八年,朝中大臣庆贺祥瑞之事,张融被人搀扶着跪拜行礼,又被主管官员上奏弹劾,得到皇帝赦免。升迁为司徒兼右长史。竟陵人张欣时担任诸暨县令,因犯罪应当处死。张欣时的父亲张兴世当年讨伐宋南谯王刘义宣的时候,官军要杀掉张融的父亲张畅,张兴世用袍子盖住张畅,让他坐下,张畅才得以活命。张兴世去世后,张融穿上高齿木屐,亲自背土为他修筑坟墓。到这时,张融向竟陵王萧子良乞求,愿意代替张欣时受死。萧子良答复说:“这固然是长史的义举,可是朝廷有固定的法令制度,不能满足长史的心愿。”张融后来升任黄门郎,太子中庶子,司徒左长史。
张融讲求孝义,忌辰的三十天之内不听音乐,侍奉嫂嫂十分恭敬谨慎。父亲张畅临终对几个儿子说:“从前丞相遭遇祸难,我因为立场不同将要被杀,依靠司马竺超人得以活命,你们一定要报答他的子孙。”后来竺超人的孙子竺微,冬天遭遇母亲丧事,家境贫困。张融前去吊唁,脱下自己全部衣物作为助丧财物,自己披着牛毛被子返回。平常把竺微当作兄长侍奉。豫章王萧嶷、竟陵王萧子良去世,张融因为自己曾经做过他们的佐吏,哭悼的时候总是极尽哀痛。建武四年,张融病逝。留下遗命:制作白色的丧旗,不要旗上的垂旒;不设置祭奠;让人拿着麈尾登上屋顶招魂。遗言说:“我平生所喜好的,自当凌云一笑。花三千钱买棺材,不要缝制新的被褥。左手拿着《孝经》《老子》,右手拿着小品《法华经》。两位侍妾,丧事结束之后,各自遣送回家。”又说:“以我平生的风度格调,何至于让妇人痛哭失声,不需要她们在灵堂停留。”
张融对于玄理的领悟没有师承,但是悟性过人,高谈阔论之时很少有人能够驳倒他。永明年间生病,撰写《门律》,自序写道:“我的文章体制,大多令世人感到惊异。你们要用心去领会,不要把耳朵听闻当作内心的准则。文章哪里有固定不变的体制,只应当以自成一格为常态,关键在于确立自己的体式。大丈夫应当删改《诗经》《尚书》,制定礼乐,何必要因循守旧,寄人篱下。”
临终,又告诫儿子说:“父亲留下的手迹还在,父亲的书信尚且不能不读,更何况父亲情志意趣,都蕴藏在文辞韵律之中。我的想法不一样,另外留给你们这番旨意。我的文章风格英挺多变,变化之中屡屡出奇,这不只是我天资卓越,也是为了不辱没家族声名。你们可以一边痛哭一边阅读我的文章。”
张融的文集有几十卷流传于世,自己把文集命名为《玉海》。司徒褚彦回问他取名的缘由,张融说:“玉用来比喻德行,海推崇上善若水的道理。”张氏家族前代有张敷、张演、张镜、张畅,后代有张充、张融、张卷、张稷。张融的六弟张宝积,建武年间出任庐陵太守。当时名士谢朓、何点、陆惠晓、孔珪来到张融的弟弟张铁家中聚会。何点一坐下就说:“今天可以称得上盛大集会。二五是我这一类的同道,阿六是张氏保全家门的子弟。”回头看见王思远,说:“你伪装为善,并不是本性如此。”二五,指孔珪和排行第五的张融。
张宝积永元年间,在江陵担任湘州行事萧颖胄的属官。他乘坐人力舆轿去拜见萧颖胄,举止神态安然自若。萧颖胄问:“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张宝积答道:“本朝危乱,天下动荡。我既不能像比干那样以身殉国,又实在不忍心像微子那样离去,所以来得晚。”萧颖胄十分赞赏这番话,当即任用他做相府谘议参军。后来官做到御史中丞。
张融和东海徐文伯兄弟交情深厚。徐文伯字德秀,是濮阳太守徐熙的曾孙。徐熙喜好黄老之学,隐居在秦望山。有一个道士路过向他求水喝,留下一个葫芦瓜给他,说:“你的子孙应当凭借医术道术救助世人,会做到二千石的高官。”徐熙打开葫芦,里面是一卷《扁鹊镜经》,于是专心研习医术,名声震动天下。
徐熙生徐秋夫,医术更加精湛,官做到射阳县令。曾经夜里听见有鬼呻吟,声音凄楚悲凉。徐秋夫问有什么需求。鬼回答说自己姓某,家在东阳,因为腰痛而死。虽然做了鬼,疼痛依旧难以忍受,请为我治疗。徐秋夫问:“用什么办法医治?”鬼请求扎一个草人,按照人体穴位针刺。徐秋夫照做,灸了四处穴位,又针刺肩井三处,设下祭祀,把草人埋掉。第二天看见一个人前来道谢,转眼就消失。当时的人都佩服他通灵。
徐秋夫生徐道度、徐叔向,二人都精通医术。徐道度脚有疾病不能行走,宋文帝让他乘坐小轿进入宫殿,为各位皇子治病,没有不立刻见效的。官至兰陵太守。宋文帝说:“天下有五种绝技,都出自钱塘。”指的就是杜道鞠的弹棋,范悦的诗,褚欣远的摹写书法,褚胤的围棋,徐道度的医术。
徐道度生徐文伯,徐叔向生徐嗣伯。徐文伯也精通医术,同时有学问品行,性格洒脱,不肯屈从公卿权贵,不把行医当作自己的主业。张融对徐文伯、徐嗣伯说:“从前王微、嵇康都研习医术却不能精通,殷仲堪这类人就更不值得谈论。通晓医术的人,必须心思通透,才能达到这个境界,所以不是我们这类人能够做到的。况且侍中褚澄身处富贵,也能救治病人,你们钻研医术反而显得仕途不通达。”徐文伯回答:“只有通达的人才懂得医术值得尊崇;不通达的人大多把行医当作深重的拖累。既然他们鄙薄医术,我又怎能不以此为耻。”徐文伯治病的效果和徐嗣伯不相上下。
宋孝武帝的路太后生病,众多医生都诊断不出病症。徐文伯诊脉之后说:“这是小肠里有结石。”于是调配水剂消石汤,病立刻痊愈。朝廷授官鄱阳王常侍,赏赐千金,十天之内恩宠十分隆重。宋明帝宫中一名宫女腰痛牵连心口,每次发作就几乎气绝。众医生都认为是腹中肉结块。徐文伯说:“这是头发结成的症块。”用油灌入,宫女吐出一团像头发一样的东西。慢慢拉扯,长达三尺,头部已经变成蛇的样子,还会蠕动,挂在门上,最后只剩一根头发,病就完全好了。
宋后废帝出乐游苑门,遇见一个怀孕的妇人。后废帝也懂诊脉,诊完说:“腹中是女孩。”问徐文伯,徐文伯说:“腹中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孩在左边,肤色青黑,形体比女孩小。”后废帝性情急躁,就要让人剖开妇人肚子。徐文伯心生恻隐,说:“如果用刀剖,恐怕会发生变故,请用针刺,胎就会马上落下。”于是刺足太阴经,补手阳明经,胎儿随着针感就落了下来。两个孩子接连产出,和徐文伯说的一模一样。
徐文伯的儿子徐雄也继承家学,尤其擅长诊察脉象,官拜奉朝请。善于清谈,很多贵族和他交好。侍奉母亲十分孝顺恭谨,母亲去世,哀伤过度,身形损毁几乎殒命。不久兄长去世,他拄着拐杖参加丧礼,捶胸大哭,最终因为过度哀伤去世。
徐嗣伯字叔绍,也有孝行,擅长清谈,官任正员郎,多个王府的佐官,特别受到临川王萧映器重。当时直阁将军房伯玉服用五石散十几剂,没有效果,反而怕冷,夏天常常穿厚衣服。徐嗣伯给他诊脉说:“你体内潜藏实热,必须用水来发散病邪,一定要等到冬天。”到十一月,冰雪盛大,徐嗣伯叫两个人架住房伯玉,脱去衣服让他坐在石头上,拿冷水从头上往下浇,一共浇了二十斛水。房伯玉牙关紧闭,气息断绝。家里人哭着请求停止。徐嗣伯派人拿着兵器守住房门,敢劝谏的就责打。又浇完一百斛冷水,房伯玉才能够活动,看见背上鼓鼓的有热气冒出。过了一会儿坐起身,说:“热得受不了,求给凉水喝。”徐嗣伯给他水,一口气喝下一升,病就痊愈。从此之后他常常发热,冬天也只穿单衣,身体反而更加肥壮。
有一位老妇人常年畏寒怕冷,多年治不好。徐嗣伯诊脉说:“这是尸注病,要拿死人的枕头煮水服用才能痊愈。”于是到古墓中取出枕头,枕头一边已经腐烂缺损,煮水服下,病立刻好了。后来秣陵人张景,十五岁,肚子胀,面色发黄,众多医生治不好,来问徐嗣伯。徐嗣伯说:“这是石蚘,极难医治,要用死人的枕头煮水。”按照他的话煮枕头,喝下汤药之后大便大泄,排出坚硬如同石头的蚘虫,共有五升,病就好了。
后来沈僧翼眼睛疼痛,还经常看见鬼怪,来请教徐嗣伯。徐嗣伯说:“邪气侵入肝脏,可以找死人的枕头煮水服用。病好之后,要把枕头埋回原来的坟墓。”照他说的做,病又痊愈。王晏问他:“三种病不一样,却都用死人枕头,全都治好,是什么缘故?”徐嗣伯答道:“尸注,是鬼气潜伏在体内没有发作,所以让人身体沉滞。用死人枕头,魂魄之气就会飞散,不能再依附人体,所以尸注可以治好。石蚘,是日久的蚘虫,医治不得法,蚘虫变得坚硬,普通药物不能驱除,所以要用鬼物来驱赶,才能消散,因此煮死人枕头。邪气侵入肝脏,所以眼睛疼痛,看见鬼魅,要借助阴邪之物祛除邪气,所以用死人枕头。邪气随着枕头散去,所以要把枕头埋回坟墓。”
又有一次春天,徐嗣伯出南篱门游玩,听见竹屋里有呻吟声。徐嗣伯说:“这个病很重,再过两天不治就要死。”于是前去查看,看见一位老妇人浑身疼痛,身上到处长出无数黑色钉状肿块。徐嗣伯回去煮了一斗多汤药送去,让老妇人服下。服药之后疼痛更加剧烈,在床上翻滚跳跃无数次。不一会儿,那些黑色肿块都拔出一寸多长的钉子。用药膏涂抹疮口,三天就痊愈,这病名叫钉疽。
当时还有薛伯宗擅长转移痈疽。公孙泰背上生痈,薛伯宗用气封住痈肿,把痈转移到屋前柳树上。第二天公孙泰背上痈就消失,柳树旁边长出拳头大的瘤子。慢慢长了二十多天,瘤子溃烂流脓,流出黄红色汁液一斗多,柳树也因此枯萎损伤。
史臣评论说:自从晋朝占据江淮,张氏家族贤才不断。到宋齐两代,儒雅的风气更加兴盛。前代的张敷、张演、张镜、张畅,是其中尤为突出的人物。张敬胤秉持敬爱之道,张少微立身行事,大概都十分优秀。张思光(张融)立身行事超凡卓绝,不是世俗所能遵从。齐高帝说他“不可以有第二个,也不可以没有一个”,这句话几乎评价得恰到好处。徐氏医术神妙通灵,本领非同寻常,就算古代的和、扁鹊,又怎能超过他们。张融和徐文伯交情深厚,所以把徐氏附记在这里。
范泰 荀伯子 徐广 郑鲜之 裴松之 何承天
范泰最初担任太学博士,他的表弟荆州刺史王忱请他出任天门太守。王忱喜好饮酒,常常一醉就是几十天,酒醒之后就庄重严肃。范泰向他陈述饮酒伤害身体,应当深切戒止,言辞十分恳切。王忱长久感慨,说:“规劝我的人很多,却没有像你这样恳切的。”有人问王忱,范泰和谢邈相比怎么样。王忱说:“谢茂度为人散漫。”又问和殷觊相比,王忱说:“殷伯通为人轻率。”
王忱常常想要建立功业,对范泰说:“如今城池已经修好,军队装备充足,我打算收复中原,实现往日的志向。殷伯通锐气十足,打算让他领兵做先锋;你处事稳重,想把后方留守的事务托付给你,怎么样?”范泰说:“百年的寇贼,前代贤人多次受挫。功名虽然可贵,我不敢图谋。”
恰逢王忱去世,朝廷征召范泰做骠骑谘议参军,升任中书郎。当时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独揽大权,朝廷内外百官请假,不再上表奏报,只需要在司马元显那里签个字。范泰认为这样不合适,司马元显没有采纳。范泰因为父亲去世离职,承袭阳遂乡侯爵位。
桓玄辅佐晋朝,指使御史中丞祖台之上奏,弹劾范泰以及前司徒左长史王准之、辅国将军司马珣之居丧期间不守礼法。范泰因此获罪被罢官,流放到丹徒。
宋武帝刘裕起兵,范泰多次升迁,官至黄门侍郎、御史中丞。因为议论殷祠祭祀的事情出现谬误,以平民身份继续掌管职务。后来出任东阳太守。历任侍中、度支尚书。当时仆射谢混是后辈中的知名人物,武帝曾经从容问谢混:“范泰的名望,可以和谁相比?”谢混答道:“是王元太一类的人物。”范泰改任太常。
当初,司徒刘道规没有儿子,收养宋文帝刘义隆。刘道规去世之后,把兄长刘道怜的次子刘义庆过继给他做后嗣。武帝因为刘道规一向喜爱文帝,又让文帝承担重丧。等到追封刘道规为南郡公,本应当把原先华容县公的爵位赐给文帝。范泰议论认为“礼法不能有两个宗主”,于是文帝回归自己本家的宗属。
后来范泰加官散骑常侍,担任尚书兼司空,和右仆射袁湛一起授予宋公九锡,随军前往洛阳。武帝回到彭城,和范泰登上城楼。范泰脚有病,武帝特地允许他乘车。范泰喜好饮酒,不拘小节,为人坦率随心。就算在公开的朝堂坐席,谈笑和私下里没有两样,武帝十分赏识喜爱他。但是他不擅长处理政务,所以不能担任掌管政事的官职。
武帝登基称帝,商议建立国学,任命范泰兼任国子祭酒。范泰上表陈述奖励教化人才的办法。当时学校最终没有设立。又有大臣说钱币数量减少,国家财用不足,想要重新铸造五铢钱。范泰又上书劝谏:
臣听说治理国家补救弊政,没有比务本更重要的。“百姓不富足,君主又怎么会富足。”从来没有百姓贫穷而国家富足,根本不足而财用有余的情况。所以口袋漏了,仓库再多也没用;反穿皮衣背柴,想要保全皮毛实在很难。帝王不谈论财货有无,诸侯不计较钱财多少,享受俸禄的官员,不和百姓争夺利益。所以拔掉园中的葵菜来彰显为政公心,自己编织蒲席谋利就被称为不仁。因此贵贱有法度,职责名分不能错乱。
如今我们忧虑的,是务农的人还少,粮仓不够充实,转运不停,消耗粮食的人众多,百姓家中没有积蓄,难以抵御灾荒。货币是用来贸易交换的,不在于数量多少。从前物价贵,如今物价低,天下人共同承受,道理是一样的。只要官府民间流通均衡,就不用担心财用不足。如果一定要靠增加钱币来充实国库,龟甲贝壳之类,自古就用作货币。
铜铸造器物,用途十分广泛。钟律乐器依靠它,天文仪器依靠它。夏代的鼎背负河图,是众多祥瑞之首;晋代铜铎显现异象,也是吉兆。器物有实际功用,贵贱之人都要使用;物件合乎时宜,国家百姓都急需。现在毁掉实用的器物,去铸造用处不大的钱币,对于财货来说得不偿失,对于使用来说官府百姓都会困乏。据实权衡,损害多收益少。希望陛下思考可以长久的治国之道,摒弃急于求成的想法,胸怀山海一般的包容,采纳民间的建议。
景平初年,范泰加官特进。第二年辞官,解除国子祭酒职务。少帝在位,犯下很多过失。范泰上密奏极力劝谏。少帝虽然不能采纳,也没有责罚他。徐羡之、傅亮等人一向和范泰不和。等到庐陵王刘义真、少帝被害,范泰对亲近的人说:“我看古今的事情很多,从来没有接受先帝托孤,却让继位君主被杀、贤王遇害的。”
元嘉二年,范泰上表庆贺新年,同时陈述旱灾情况,提出很多劝勉。上表之后,就乘轻舟游历东阳,随心所欲往来,不向朝廷报备。主管官员上奏弹劾,文帝不予追究。当时文帝虽然亲自主持朝政,徐羡之等人依旧手握大权。范泰又上表谈论朝政得失,言辞涉及当权大臣。他的几个儿子劝阻他,这份奏表最终没有递上去。
元嘉三年,徐羡之被诛杀。范泰升任侍中、左光禄大夫、国子祭酒,兼任江夏王师傅,特进照旧。文帝因为范泰是前朝老臣,恩遇十分优厚。因为他脚有病,宴会召见的时候,特地允许他乘车直到座位。他所陈述的时事,文帝常常宽容接纳。
这年秋天,发生旱灾蝗灾。范泰又上书说:“有蝗虫的地方,官府大多督促百姓捕捉,既不能保全枯萎的禾苗,还滥杀生灵。另外妇女得到宽宥,历来就有先例。谢晦的家眷妇女还在尚方服刑,普通妇人如果得到赦免,也会心怀感激。”奏书呈上,文帝就赦免了谢晦家中妇女。
当时司徒王弘辅佐朝政。范泰对王弘说:“彭城王,是皇帝的二弟,应当征召回京城,共同参与朝政。”王弘采纳了他的建议。旱灾还没有平息,又加上瘟疫流行,范泰又上表提出劝诫。
范泰博览群书,喜爱写文章,乐于奖掖后辈,孜孜不倦。撰写《古今善言》二十四篇以及文集流传后世。晚年笃信佛教,在住宅西边修建祇洹精舍。元嘉五年去世。最初商议追赠开府。殷景仁说:“范泰的名望声望不够,不能授予台司一级的追赠。”这件事最终没有实现。下葬的时候,王弘扶着棺木哭道:“你生平看重殷铁(殷景仁),今天这就是回报。”追赠车骑将军,谥号宣侯。第四子范晔最为知名。
范晔字蔚宗。他母亲上厕所的时候生下他,额头被砖头砸伤,所以小名叫砖。过继给伯父范弘之,后来承袭武兴县五等侯。年少好学,擅长写文章,会隶书,通晓音乐。担任秘书丞,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担任征南大将军檀道济的司马,兼任新蔡太守。后来做尚书吏部郎。
元嘉九年,彭城太妃去世,将要下葬,祭奠前夜,旧部属僚属都聚集在东府。范晔和司徒左西属王深,以及弟弟司徒祭酒范广夜里酣饮,打开北窗,听挽歌取乐。彭城王刘义康大怒,把范晔贬为宣城太守。范晔不得志,于是删减各家关于后汉的记载,写成自成一家的《后汉书》。写到人物屈伸荣辱之处,没有不倾注心意的。
后来升任长沙王刘义欣镇军长史。兄长范暠担任宜都太守,嫡母跟随范暠在任上去世,报告范晔只说生病。范晔没有立刻奔丧。等到动身,又带着歌姬侍妾同行,被御史中丞刘损上奏弹劾。文帝爱惜他的才华,没有治罪。服丧完毕,多次升迁做到左卫将军、太子詹事。
范晔身高不到七尺,肥胖黝黑,眉毛鬓角都秃了,擅长弹琵琶,能创作新曲调。文帝想听他弹奏,多次委婉暗示,范晔假装不懂,始终不肯弹奏。文帝曾经宴饮,酒酣之时对范晔说:“我要唱歌,你可以弹奏。”范晔才遵命。文帝唱完,范晔立刻停止琴弦。
当初,鲁国孔熙先学问广博,有纵横谋略,文史、星象、算术无不精通。担任员外散骑侍郎,不被当世赏识,很久得不到升迁。早先孔熙先的父亲孔默之做广州刺史,因为贪赃被交付廷尉治罪,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保全他,才得以免罪。等到刘义康被罢黜,孔熙先心中想要报答恩情。因为范晔心中对朝廷不满,想要拉拢他,却没有机会游说。
范晔的外甥谢综很受范晔赏识。孔熙先靠着父亲在岭南留下的财物,家中十分富足,于是尽心结交谢综。一开始和谢综的弟弟们赌博,故意下拙劣的赌注,把财物输给他们,情谊渐渐深厚。谢综就引荐孔熙先和范晔博弈。孔熙先又故意装作不敌,前后输给范晔很多财物。范晔既贪图他的财宝,又欣赏他的文采,于是结为至交。
孔熙先开始隐约言语打动范晔,范晔没有动心。范晔家中曾经有过议论,朝野都知道,所以虽然门第高贵,朝廷却不和他家联姻。孔熙先拿这件事刺激范晔:“大人如果认为朝廷待您优厚,为什么不和您联姻?难道是门户不够吗?别人把您当作猪狗一般对待,您却想要为他们效死,不也太糊涂了吗!”范晔沉默不语,谋反的心意就此定下。
当时范晔和沈演之都被文帝赏识重用,常常一同被召见。范晔如果先到,一定会等候沈演之一同入内;沈演之先到,常常单独被皇帝接见。范晔又因此心生怨恨。范晔曾经多次在刘义康府中做佐官,受到厚待;等到出任宣城太守,二人感情产生隔阂。谢综是刘义康大将军记室参军,跟随镇守豫章。谢综回到京城,转达刘义康的心意给范晔,希望消解旧日嫌隙,重修旧好。
范晔已经有谋反的打算,想要试探皇帝的态度,就对文帝说:“我遍观两汉旧史,藩王如果施行巫蛊诅咒,就会判处大逆的罪名。何况刘义康奸邪的心思,远近皆知,至今安然无恙,我私下感到疑惑。这个巨大的祸根还在,将要酿成叛乱。”文帝没有采纳。
孔熙先一向通晓天文,说:“文帝一定会不得善终,会发生骨肉相残的祸乱,江州会出天子。”认为应当是刘义康。谢综的父亲谢述也受过刘义康厚待,谢综的弟弟谢约又是刘义康的女婿,所以文帝派谢综跟随刘义康南下。谢综被孔熙先鼓动,也有心报答刘义康。
广州人周灵甫有家兵部曲私兵。孔熙先拿出六十万钱给他,让他在广州集合兵马。周灵甫一去就不再回来。大将军府史仲承祖,是刘义康旧日信任的心腹,多次奉命来到京城,也暗中结交心腹,图谋叛乱。听说孔熙先有谋反的心意,秘密互相勾结。丹阳尹徐湛之一向受刘义康喜爱,虽是舅甥,恩宠胜过亲生子弟。仲承祖借机结交徐湛之,把密谋告诉他。仲承祖南下,向萧思话和范晔转达刘义康的意思:“原本打算和萧家联姻,遗憾当初没能实现。我和范晔本来交情不薄,中间产生隔阂,是旁人挑拨造成的。”
有法略和尚,早先被刘义康供养,受到一定礼遇。还有王国寺的法静尼姑经常出入刘义康家中,二人感念旧日恩德,谋划营救刘义康,和孔熙先往来。孔熙先让法略还俗。法略本姓孙,改名景玄,让他做臧质的宁远参军。
孔熙先擅长治病,懂诊脉。法静尼姑的妹夫许耀,在宫中担任领队,守卫宫殿,曾经生病,通过法静找孔熙先医治痊愈,于是互相往来。孔熙先看中许耀的胆识才干,把谋反计划告诉他,许耀答应做内应。豫章胡藩的儿子胡遵世和法静交情很深,也秘密参与谋划。法静尼姑南下豫章,孔熙先派婢女采藻跟随,带去书信,陈述谶纬预言。法静返回,刘义康送给孔熙先铜匕、铜镊子、袍缎、棋盒等物品。孔熙先担心事情泄露,用毒酒毒死采藻。
徐湛之又对范晔等人说:“臧质对我们非同一般,臧质和萧思话关系亲密,二人都受大将军刘义康厚待,一定不会有异心。不用担心兵力不足,只不要错失时机。”于是众人安排官职:徐湛之做抚军将军、扬州刺史,范晔做中军将军、南徐州刺史,孔熙先做左卫将军。其余人也都拟定官职。凡是向来和他们不和,不依附刘义康的人,另外登记名册,全部列入处死名单。
孔熙先让弟弟孔休先预先写好檄文,宣称贼臣赵伯符发兵侵犯皇帝,祸及太子宰辅,要拥戴刘义康为帝。又因为发动大事,需要刘义康的手谕,于是伪造刘义康写给徐湛之的书信,向同党宣示。
元嘉二十二年九月,征北将军衡阳王刘义季、右将军南平王刘铄出外镇守。文帝在武帐冈设宴饯行。范晔等人约定在这天发动叛乱。许耀侍卫皇帝,手按刀柄向范晔使眼色,范晔不敢抬头看。不久宴席散去,错失机会,没能起事。十一月,徐湛之上表告发谋反,于是搜出檄文、官职任命文书,以及同党亲笔记录。所有人都认罪服法,只有范晔不肯承认。文帝多次派人严加审问,范晔才说:“是孔熙先凭空诬陷我。”
孔熙先听说范晔不肯认罪,笑着对殿中将军沈邵之说:“所有谋划安排,檄文书信,都是范晔撰写修改,怎么还能这样抵赖。”文帝拿出范晔的亲笔手迹,范晔才认罪。第二天把范晔交付廷尉关进监狱,范晔这才知道是徐湛之告发。
孔熙先一被审问就全部招供,言辞气概毫不屈服。文帝爱惜他的才华,派人对他说:“凭你的才能,却滞留在集书省,理应心生异志,这是我对不起你。”孔熙先在狱中上书谢罪,同时陈述天文灾异,告诫文帝会有骨肉相残的灾祸,言辞十分恳切。
范晔后来和谢综等人牢房相邻,隔着墙壁问谢综:“猜是谁告发我们?”谢综说:“不知道。”范晔就叫徐湛之的小名说:“是徐僮。”
范晔在狱中写诗:“祸福本无兆,性命归有极。必至定前期,谁能延一息。在生已可知,来缘或无识。好丑共一丘,何足异枉直。岂论东陵上,宁辨首山侧。虽无嵇生琴,庶同夏侯色。寄言生存子,此路行复即。”
文帝有一把精美的白团扇,送给范晔,让他题写诗赋佳句。范晔接到旨意提笔写道:“去白日之照照,袭长夜之悠悠。”文帝读完心中凄怆。
范晔原本以为入狱就会被处死,可是皇帝深入审讯这个案子,过了二十天,范晔又生出活下去的希望。狱吏和他开玩笑说:“外面传言,詹事或许会长期关押。”范晔听了十分惊喜。谢综、孔熙先嘲笑他:“詹事过去议论大事,无不捋袖怒目,在西池射堂上,策马顾盼,自以为一代英雄。如今事败,却如此怕死。就算现在饶你性命,臣子图谋君主,又怎么能够存活。”
范晔对看管监狱的将领说:“可惜啊,埋没我这样的人才。”狱将说:“不忠的人,有什么值得可惜。”范晔说:“将军说得对。”
等到押赴刑场,范晔走在最前面。在监狱门口回头对谢综说:“行刑次序,是按照官位高低吗?”谢综说:“叛党首领应当排在前面。”路上说说笑笑,全无羞愧。到了刑场,范晔问谢综:“时辰快到了吗?”谢综说:“应该没多久。”范晔吃完刑场的饭,又劝谢综吃饭。谢综说:“这又不是重病,何必勉强吃饭。”
范晔的家人都来到刑场。监刑官问:“要不要和家人相见?”范晔问谢综:“家人已经来了,有幸能够相见,何不就此诀别?”谢综说:“见不见,又有什么意义。见面他们一定痛哭,只会扰乱人心。”范晔说:“哭又有什么关系。刚才看见路边亲友观望,我心里还是想见一见。”于是叫家人上前。
范晔的妻子先抚摸儿子,回头痛骂范晔:“你不为百岁的老母亲着想,不感念天子的恩遇,自己死了都不足以抵罪,为什么还要连累子孙!”范晔只是干笑,说自己罪有应得。他的亲生母亲对着他哭泣:“皇上对你恩义无穷,你不知道感恩,又不念我年老,今天落到这般地步!”伸手拍打范晔的脖颈脸颊。范晔妻子说:“罪人,老夫人不要再记挂他。”妹妹和侍妾前来诀别,范晔才泪流不止。谢综说:“舅舅,你远比不上夏侯玄临刑的气度。”范晔才收住眼泪。谢综的母亲因为儿子身陷谋逆,不肯前来见。范晔对谢综说:“姐姐不来,比很多人都强。”
范晔喝醉,儿子范蔼也喝醉,抓起泥土果皮扔向范晔,几十声呼喊他别驾的官号。范晔问:“你恨我吗?”范蔼说:“如今哪里还谈得上怨恨,只是父子一同赴死,不能不悲伤。”
范晔一向认为人死之后一切归于虚无,想要写《无鬼论》。到这个时候,写信给徐湛之说“我们会在地下对质”。他的思想荒谬混乱到这种地步。又托人传话给何仆射:“天下绝对没有鬼神。如果真的有灵,自然会来报应。”
抄没范晔家产,乐器玩物都十分华丽精美,侍妾也打扮华贵。而他母亲居住的地方简陋破败,只有两个柜子装着柴草。子弟冬天没有棉被,叔父只有单布衣衫。范晔和同党全部被处死,范晔时年四十八岁。谢综的弟弟谢纬流放广州。范蔼的儿子范鲁连,是吴兴昭公主的外孙,请求保全性命,也得以远徙。孝武帝即位之后,才回到京城。
范晔心思细密,富有才情,做各类事情都很巧妙。衣服器物,都改动原有样式,当时世人都效仿他。他撰写《和香方》,序言写道:“麝香本身多有禁忌,用量过度必然有害;沉香性情平和,用一斤也没有妨害。零藿虚燥,詹唐黏湿。甘松、苏合、安息、郁金、奈多、和罗之类,都被外国珍视,中土不产。枣膏昏蒙迟钝,甲煎浅俗,不仅不能增添香气,反而会加重弊病。”
这些话全部用来比喻朝中大臣:麝香多忌,比喻庾仲文;零藿虚燥,比喻何尚之;詹唐黏湿,比喻沈演之;枣膏昏钝,比喻羊玄保;甲煎浅俗,比喻徐湛之;甘松苏合,比喻慧琳道人;沉香平和,用来比喻自己。
范晔在狱中写给子侄的书信自述生平,大略说:
我年少懒于治学,三十多岁,才开始用心读书。从那以后,内心感悟加深,所领悟到的道理,都来自自己内心体会。常常认为情志寄托,写文章应当以意为主,用文辞传达心意。以意为主,主旨就会显现;以文传意,文辞就不会浮荡。之后铺陈文采,讲究声韵。看古今文人,大多不能完全领会这个道理。年轻人当中谢庄最有天分,文笔比较简易,是写文章不拘泥韵律的缘故。
我的思路没有固定章法,但是大多是公文类文字,缺少超脱世俗的悠远意趣,这是我的遗憾,也是因为我本无意追求文名。
原先并没有打算修史书,只是常常觉得前人史书难以理解。等到撰写《后汉书》,才理清脉络。遍观古今著作评论,几乎少有合心意的。班固名气最大,行文任凭性情,没有固定体例,只有志值得推崇。博洽丰富我比不上他,但是整理剪裁,我未必逊色。
我书中的杂传论,都有精深的意旨。《循吏传》以下以及六夷各篇序论,文笔奔放,实在是天下奇作。其中写得好的篇章,往往不逊色于《过秦论》。我曾经拿出来和班固的作品对比,不仅仅是毫不惭愧而已。我原本打算把《汉书》所有的志全部补齐,史实不必繁多,但是要把道理充分展现。又想要顺着史事在书卷内发表议论,评判一代政治得失,这个想法没能实现。
赞语是我文章的精华,几乎没有一个字虚设,变化无穷,体裁多样,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写出这样的文字。这部书流传,应当会有知音。纪传的体例只是概括大概,其中细微的用意很多。自古以来,体制宏大又思虑精深的著作,还没有像这样的。恐怕世人不能全部读懂,大多厚古薄今,所以我才说出这些狂放的真心话。
我对于音乐,欣赏的功夫比不上亲自弹奏。只是我精通的不是雅乐,引以为憾。但是弹奏到绝妙之处,又和雅乐有什么区别。其中的意趣,言语说不尽。弦外的意味,虚渺的乐音,不知道从何而来。我也曾经传授给别人,士人百姓没有一个能学得一丝一毫,这技艺永远要失传了。我的书法虽小有想法,笔势却不够爽利,其余的事情也都没有完成,常常愧对这些名声。
范晔的自序都是实情,所以记录在这里。范蔼年少爱整洁,衣服终年没有灰尘污渍,死的时候二十岁。范晔年少的时候,哥哥范晏常常说:“这个孩子追逐名利,终究会败坏家族。”后来果然应验。
当初何尚之掌管选拔官吏,自认为天下没有被埋没的人才。等到孔熙先被捕,文帝责问何尚之说:“让孔熙先三十岁还做散骑侍郎,怎么会不做叛贼。”孔熙先死后,文帝又对何尚之说:“孔熙先才华出众,门第也尚可,却埋没在低位,难道不是主管官员的过失吗?”何尚之说:“臣过去在选官部门任职,确实不能扬善除恶。但是君子富有智慧,就像凤凰拥有华美的羽毛,等待时机舒展羽翼,何愁不能高飞云霄。如果孔熙先身负才华,自己自甘堕落,那就没什么可说的。”文帝说:“从前有良才遇不到知己,何尝不留下千古遗憾。”
荀伯子,颍川颍阴人,晋骠骑将军荀羡的孙子。父亲荀猗,担任秘书郎。荀伯子年少好学,博览经籍传记,为人坦率随意,喜欢诙谐杂谈,常出入民间,因此失去清贵的仕途。初入仕途担任驸马都尉、奉朝请、员外散骑侍郎。著作郎徐广看重他的才学,举荐荀伯子和王韶之一同做佐郎,共同撰写晋史,编写桓玄等人传记。升任尚书祠部郎。
义熙元年,荀伯子上表说:“已故太傅钜平侯羊祜,辅佐开创晋朝,平定吴国立下大功,可是爵位没有继承人,没有人祭祀。汉代萧何立下头等大功,他的爵位断绝之后,就重新续封。我认为钜平侯的封爵,应当仿照酇侯萧何的先例。已故太尉广陵公陈准,党附孙秀,加害淮南王,窃据大国封地,靠着作恶获取利益。西晋刑罚失当,东晋又沿袭没有削夺。如今朝廷维新,怎能不明确褒贬。广陵国的封爵,应当予以削除。已故太保卫瓘原本爵位是菑阳县公,遭遇横祸之后,才提升等级,追封兰陵公,又改封江夏公。晋朝朝廷重臣,很多都不得善终,卫瓘功德并不特殊,不该独享特殊封赏。应当恢复他原本菑阳县公的封爵,端正国家制度。”
皇帝下诏把奏表交付门下省。前散骑常侍江夏公卫璵以及颍川陈茂先各自陈述祖先功勋,不接受贬削爵位。诏书都交给门下省,最终没有施行。
荀伯子被妻弟谢晦举荐,担任尚书左丞,外放做临川内史。车骑将军王弘称赞荀伯子:“沉稳质朴,有平阳侯的风度。”荀伯子常常夸耀自己家世门第高贵,对王弘说:“天下世家大族,只有使君您和下官而已,谢宣明这类人不值一提。”升任散骑常侍。又上表:“百官朝会位次,陈留王排在零陵王之上,我私下感到疑惑。从前武王战胜殷商,封神农后代于焦,黄帝后代于祝,尧的后代于蓟,舜的后代于陈,夏后氏后代于杞,殷商后代于宋。杞、陈都是大国,蓟、祝、焦却湮没无闻。这就是尊崇本朝后裔,胜过远代先祖的明证。所以《春秋》排定诸侯次序,宋国排在杞、陈之上。近代也有例证。晋泰始元年,下诏赐山阳公刘康子弟一人关内侯爵位,卫公姬署、宋侯孔绍子弟一人驸马都尉。泰始三年,太常上奏,博士刘嘉等人议论,卫公姬署在大晋属于三恪,应当降为侯爵。我认为零陵王的位次应当在陈留王之上。”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荀伯子担任御史中丞,任职勤恳恪谨,有不顾自身安危为国尽忠的名声。在朝堂神色庄重,众人都畏惧他。凡是他上奏弹劾的人,无不严加斥责,有的还牵连到祖先,以此显示自己刚直。又夹杂不少戏谑嘲讽,所以世人因此非议他。补授司徒左长史,死在东阳太守任上。有文集流传于世。
儿子荀赤松,担任尚书右丞,因为是徐湛之的同党,被元凶刘劭杀害。
荀伯子的族弟荀昶,字茂祖,和荀伯子已经出了五服。元嘉初年凭借文才官至中书郎。荀昶的儿子荀万秋。
荀万秋字元宝,也依靠才学显名。荀昶拜见释慧琳,说:“昨天万秋的对策,拿来给你看看。”慧琳说:“这个不需要看。如果没有预先知道题目而作答,贫道做不到;如果预先知道题目再作答,我家奴仆都能写出来。”荀昶说:“这样说难道不有伤德行吗?”慧琳说:“大德之所以不拘泥小德。”二人相对大笑,终究没有看对策。荀万秋孝武帝初年做晋陵太守,因为在郡府修建华丽的楼阁,设置主衣、主书,被下狱免官。前废帝末年,担任御史中丞,死在任上。
徐广字野人,东莞姑幕人。父亲徐藻,官都水使者。兄长徐邈,太子前卫率。家族世代好学,徐广尤其专精。诸子百家术数,没有不研读的。家中贫穷,徐广从来不把谋生放在心上。妻子中山刘谧的女儿十分气愤,多次责备他,徐广始终不改。这样过了十几年,家境日益衰败,妻子于是和他离婚。后来晋孝武帝因为徐广学识渊博,任命他做秘书郎,在秘阁校勘书籍,增设属官。
隆安年间,尚书令王珣举荐他做祠部郎。李太后去世,徐广议论丧服制度说:“太皇太后名分地位已经端正,等同于皇帝,礼制完备,情义礼法都要周全。《春秋》大义,母亲凭借儿子获得尊贵。既然称为夫人,丧礼应当依从正礼。所以成风被尊为夫人,鲁文公为她服三年丧。儿子对于父亲的生母,身份尊贵情义深重。而且礼法之中,祖父不为孙子降礼,理应服丧不削减。如果嫌没有明确条文,就应当依从从重的原则。应当比照做祖母继承人,服齐衰三年。”当时朝廷采纳他的建议。
等到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录尚书事,想要百官向他行属下之礼。台省让徐广拟定制度,从此朝廷内外都对司马元显行下属的礼节。徐广常常为此羞愧悔恨。
义熙初年,宋武帝让徐广编撰车服礼仪制度,授官镇军谘议参军,兼任记室,封乐成县五等侯。转任员外散骑常侍,兼任著作郎。义熙二年,尚书上奏,徐广编撰完成晋史。义熙六年,升任骁骑将军。当时发生风雹灾害,徐广上书武帝,多有劝诫勉励。又转任大司农,兼任著作郎,升任秘书监。
当初桓玄篡位,晋安帝迁出皇宫,徐广站在朝臣行列之中痛哭,哀伤感动身边的人。等到武帝接受禅让,晋恭帝退位,徐广又悲痛不已,泪流满面。谢晦看见,对他说:“徐公,这样恐怕不妥。”徐广收住眼泪回答:“我和您不一样。您辅佐新朝帝王,遇到千载难逢的机遇;我世代蒙受晋朝恩德,眷恋旧主。”说着又抽泣落泪。
永初元年,朝廷授徐广中散大夫。徐广上书说祖坟在晋陵丹徒,自己生长在京口,儿子徐道玄正好在此地做县令,请求跟随儿子前往,终老故乡。朝廷准许,赏赐十分丰厚。徐广喜爱读书,年过八十,每年还要通读一遍《五经》。元嘉二年去世。徐广撰写《晋纪》四十二卷,义熙十二年完成,上表进献朝廷。还有《答礼问》一百多条,流传于世。
当时高平郗绍也撰写《晋中兴书》,多次拿给何法盛看。何法盛想要把这本书占为己有,对郗绍说:“你的名位显贵,不需要靠这本书扬名。我出身寒微,不被世人知晓,像袁宏、干宝这类人,依靠著作流传后世。希望你把这本书送给我。”郗绍不肯。等到书写成,放在书房柜子里。何法盛拜访郗绍,郗绍不在,何法盛径直进去偷走书稿。郗绍回家发现书不见了,没有副本,于是世上流传的《晋中兴书》就署名何法盛。
徐豁字万同,是徐广兄长的儿子。父亲徐邈,晋朝太子前卫率。徐豁宋永初初年,担任尚书左丞、山阴县令,精通法理,被当时人推崇。元嘉初年,担任始兴太守,上表陈述三件政事。文帝嘉奖他,赏赐绢二百匹,谷一千斛。调任广州刺史,还没有上任就去世。
郑鲜之字道子,荥阳开封人,曹魏将作大匠郑浑的玄孙。祖父郑袭,大司农,曾经做江乘县令,于是就在当地安家。父亲郑遵,尚书郎。
郑鲜之闭门读书,断绝交游应酬。最初担任桓伟辅国主簿。在此之前,兖州刺史滕恬被丁零翟辽杀死,尸骨没能运回。滕恬的儿子滕羡依旧做官,议论的人都非议他。桓玄在荆州,让僚属广泛议论这件事。郑鲜之议论说:“名教的根本,就是忠孝。但是变通权衡,每件事情况各不相同。推究本源,都是依从本心,不拘泥外在形迹。人遭遇的际遇各不相同。所以圣人有的废黜君主,有的保全罪人;进退取舍,不能一概而论。大道理摆在那里,都可以说清楚。天能够逃避吗?可是伊尹放逐君主;君主可以胁迫吗?鬻拳却因此被称赞;忠诚可以愚直吗?箕子却同样被称道。自此之后,实质不同而名声相同,美誉相等而事迹各异的事例,数不胜数。
像滕羡这样的情况,有的人终身隐居不问世事,有的人入朝做官,不被前代贤者非议。赞同滕羡的拿不被非议作为证据;反对滕羡的拿隐居作为美德。折中来看,两种意见的矛盾就可以看清。圣人制定礼教,尚且说‘有礼而不合时宜,君子不施行’。有礼却不合时宜,正是因为世事需要变通,不能死守一种标准。”
宋武帝起兵,郑鲜之多次升迁官至御史中丞。性格刚直,很称职。他的外甥刘毅当时权势极大,朝野无不依附。郑鲜之尽心辅佐武帝,唯独不肯屈从刘毅,刘毅十分怨恨他。因为二人是舅甥,按照制度不能互相纠察,郑鲜之便让书侍御史丘洹上奏弹劾刘毅擅自赦免传诏罗道盛。皇帝下诏不予追究。
当时新定制度:地方长官因为父母生病辞官,禁锢三年不许做官。山阴县令沈叔任因为父亲生病离职。郑鲜之上奏议论:“如今因为探望父母疾病就加以治罪,违背道义情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应当恢复旧制度,才合乎道义。”皇帝采纳。于是二品以上官员,父母、祖父母坟墓毁坏或者生病,家族亲属可以辞官,都不受禁锢。
刘毅将要镇守江陵,武帝在江宁集会,朝中大臣全部到场。刘毅一向喜好樗蒱赌博,于是众人开局赌博。武帝和刘毅赌资对半,筹码堆积。刘毅叫武帝全部下注。刘毅先掷出雉,武帝很不高兴。过了很久武帝才掷骰子,满座的人都注目观看。武帝掷出最好的卢,刘毅十分沮丧,对武帝说:“我知道你不肯把大的胜局让给别人。”郑鲜之大喜,光着脚绕坐床大声呼喊,喊声不断。刘毅愤愤不平,说:“郑君这是干什么!”完全不顾舅甥的情分。
武帝早年征战沙场,不读书。等到做宰相,仰慕名士风流。有时候清谈,众人都模棱两可不敢反驳。郑鲜之一定极力诘难,毫不宽容。和武帝谈论,一定要把武帝辩驳到理屈词穷才罢休。武帝有时候羞愧变色,但是感念他真心直言,当时人称他为“格佞”,意思是矫正佞顺的风气。
义熙十二年,武帝北伐,任命郑鲜之为右长史。郑鲜之的曾祖晋朝江州长史郑哲的坟墓在开封,请求前去拜祭扫墓。武帝派骑兵护送他。进入咸阳,武帝遍览阿房宫、未央宫旧址,神色凄怆,问郑鲜之秦汉兴亡的原因。郑鲜之用贾谊《过秦论》的观点作答。武帝说:“子婴的时候秦朝灭亡,已经太晚。但是看秦始皇这个人,智慧足以分辨是非,只是任用的人不对,为什么?”郑鲜之答道:“花言巧语看似忠诚,奸邪言语看似可信。中等才智以上的人,才可以和他讲道理。秦始皇才智达不到中等,所以识别人才昏暗不明。”走到渭水边,武帝又感叹:“这里还会再有吕望那样的贤才吗?”郑鲜之说:“从前叶公好龙,真龙真的出现;燕昭王重金买千里马骨头,骏马就会到来。明公求贤若渴,哪里担心天下没有人才。”武帝长久称赞。
宋国刚刚建立,郑鲜之转任奉常。赫连勃勃攻陷关中,武帝又想要北伐,郑鲜之上表劝谏。武帝登基,升任太常、都官尚书。当时傅亮、谢晦地位恩遇日渐隆重。范泰在众人之中讥讽郑鲜之说:“你和傅亮、谢晦都跟随圣主在关洛立下功劳,你身为僚属之首,如今境遇却远远比不上他们,何其不幸。”郑鲜之久久看着他,没有答话。
郑鲜之为人坦率,在武帝面前说话毫无隐瞒,武帝也对他有所忌惮。为人敦厚实在,接济亲戚故旧。出门乘车,有时候不知道去哪里,任凭车夫前行。武帝和他格外亲近。有一次宫内宴会,朝中权贵全部到齐,唯独不召郑鲜之。坐定之后,武帝对大臣说:“郑鲜之一定会自己过来。”没过多久,外面禀报尚书郑鲜之到神兽门请求奏事。武帝大笑,召他入内。他受武帝亲近到这种地步。因为跟随征伐的功劳,封龙阳县五等子。
景平年间,徐羡之、傅亮掌权,郑鲜之被外放做豫章太守。当时王弘做江州刺史,私下对人说:“郑公德行素高,被先帝礼遇,类比前代,是钟繇、王朗一类人物。如今徐、傅把他外放到郡,应当另有用意。”不久就发生废立皇帝的事变。元嘉三年,王弘入朝做宰相,举荐郑鲜之做尚书右仆射。元嘉四年去世。有文集流传。儿子郑愔,官始安太守。
裴松之字世期,河东闻喜人。祖父裴昧,光禄大夫。父亲裴珪,正员外郎。
裴松之博览典籍,立身简朴。二十岁,授官殿中将军。这个官职在皇帝身边护卫。晋孝武帝太元年间,重新挑选名门之士参与顾问,开始任用琅邪王茂之、会稽谢輶,都是南北有声望的人物。
义熙初年,担任吴兴故鄣县令,在县里政绩突出。入朝做尚书祠部郎。裴松之看到民间私自立碑,碑文常常和事实不符,上表说:“凡是想要立碑的,都应当上报朝廷,经过朝议准许,才可以立碑。这样可以杜绝虚假浮夸,彰显真实的德行功绩。”从此朝廷普遍禁止私自立碑。
武帝北伐,兼任司州刺史,任用裴松之为州主簿,转中从事。攻克洛阳之后,裴松之主持州府事务。宋国初建,毛德祖镇守洛阳。武帝下敕说:“裴松之是朝廷栋梁之才,不宜长久在边地任职,现在征召他做世子洗马,和殷景仁一同任职,可以通知他。”
当时商议设立五庙的乐舞。裴松之认为妃子臧氏的庙,所用乐舞应当和另外四庙同等规格。授官零陵内史,征召为国子博士。
元嘉三年,诛杀司徒徐羡之等人,分派大使巡视天下,都兼任散骑常侍,宣示二十四条诏书。裴松之出使湘州,很好完成出使任务,舆论都赞美他。
转任中书侍郎。文帝让他为陈寿《三国志》作注。裴松之搜集各类传记,大量增补不同记载。书写完成上奏朝廷。文帝读完说:“裴世期足以名垂不朽。”
外放做永嘉太守,体恤百姓,官吏百姓都感到便利。后来担任南琅邪太守,退休,授中散大夫。不久担任国子博士,升任太中大夫。朝廷让他接续完成何承天所撰的国史,还没来得及着手撰写,就去世了。
他的儿子裴駰,担任南中郎参军。裴松之所写的文论以及《晋记》,裴駰为司马迁《史记》所作的注释,都在世间流传。裴駰的儿子名叫裴昭明。
裴昭明年少时传承儒学、史学的学业,南朝宋泰始年间出任太学博士。主管官员上奏太子大婚,行纳征礼要用玉璧、虎皮,不清楚该依照什么典制。裴昭明议论说:“《仪礼》记载‘纳征,用成对的鹿皮’。郑玄注释说:‘兽皮作为堂上陈设的礼品,指的是鹿皮。’晋朝太子纳妃的注文说‘用两张虎皮’。太元年间,公主行纳征礼,用虎皮、豹皮各一张。这并不是说婚礼的记载有缺略。是依据王公的等级差别,取用虎豹色彩华美的皮毛,来尊崇这件婚事。虎豹皮毛虽然华美,但纳征的礼制条文里没有提及;熊罴皮毛虽然是古礼所用,但婚礼并不采用;珪璋玉器虽然美好,却另有别的用途。如今应当依照儒家经典,所有乖僻错谬的旧例,全部详加订正。”于是主管官员集体商议,婚礼增用珪璋、豹皮、熊皮、罴皮各两张。
元徽年间,裴昭明外放任长沙郡丞。卸任的时候,刺史王蕴对他说:“您家境清贫,一定没有回乡的盘缠,湘中地区有士人想要谋求一次官府的任命,我不会吝惜出力。”裴昭明说:“下官愧为郡府佐官,不能为州府增光添彩,怎么敢效仿当年鸿都门卖官的旧事,来玷污您的高尚风范。”之后历任祠部通直郎。
齐永明三年,裴昭明出使北魏。齐武帝对他说:“凭你担当外交使者的才干,出使归来之后,我会把一个郡封赏给你。”回国之后,担任始安内史。郡里百姓龚玄宜宣称:“有神人赐给我玉印、玉板书,不用笔墨,对着纸张吹气就能写成文字。”他自称“龚圣人”,用这套说辞迷惑百姓,前后几任郡太守都恭敬地侍奉他。裴昭明把他关进监狱,审判定罪。等到裴昭明回京,家中极度贫困。齐武帝说:“裴昭明卸去郡职,回到京城竟然没有住宅。我读书不多,不知道古人当中谁能和他相比。”升迁为射声校尉。
永明九年,裴昭明再次出使北方。建武初年,担任王玄邈的安北长史、广陵太守。齐明帝因为他在任期间没有检举弹劾官员,等他被替换召回的时候,就此责问他。裴昭明回答:“臣不愿意争着执掌检举弹劾的权柄罢了。”裴昭明历任各郡,都清廉勤勉。他常常对人说:“人的一生,为什么一定要积蓄财物?自身之外,又还需要什么东西。子孙如果不成才,我积攒再多,他们也会散尽;如果子孙能够自立成才,那还不如留给他们一部儒家经书。”所以他一辈子不经营产业。中兴二年去世。儿子是裴子野。
裴子野,字几原。出生时母亲魏氏就去世了,由祖母殷氏抚养。殷氏性情聪慧明达,通晓文义,用经书章句教授裴子野。裴子野九岁的时候,祖母殷氏亡故,他哭得血泪直流,哀痛至极,家里人都对此十分惊异。他从小好学,擅长写文章。在齐朝出仕,担任江夏王行参军。遭遇父亲丧事,辞去官职。当初,父亲卧病一年多,裴子野百般祈祷求告,泪水不断滴落。父亲夜里梦见他的模样,第二天早上叫来一看,和梦里所见一模一样,不久父亲病情就好转,大家都认为是他极致的孝心感动了上天。父亲命他撰写《孝感传》,他坚决推辞才作罢。等到为父守丧,每次前往墓地,墓旁的草木都因为他的哀伤枯萎;还有白兔、白鸠温顺地停留在他身边。
梁朝天监初年,尚书仆射范云赞赏他高尚的品行,准备上表举荐他,恰逢范云去世,这件事没能办成。乐安人任昉当时名望很高,后辈士人都仰慕他,登门拜访他的人,任昉必定加以举荐。裴子野和任昉是表亲,唯独不去拜访,任昉心中也对他有所不满,所以对他并不友善。
过了很久,裴子野兼任廷尉正。当时廷尉三官要共同签署狱案文书,有一次裴子野不在官署,同僚就擅自签上他的名字。上报的奏本没有得到朝廷批准,裴子野受牵连被免除官职。有人劝他去主管部门申诉,就可以免于罪责。裴子野笑着说:“虽然我比不上柳下惠的处世之道,但又怎么能靠着打官司来洗刷罪名。”就这样被罢黜了很长时间,他始终没有怨恨。中书郎范缜和裴子野本来互不相识,听闻他的品行才学,十分赞许。恰逢范缜升任国子博士,就上表要把这个职位让给裴子野。主管部门认为资历次序不合规定,这份表奏没有上报。
后来裴子野出任诸暨县令。在县内不使用鞭打的刑罚,百姓有争执纠纷,就给他们讲明道理,百姓都心悦诚服,全县境内再也没有诉讼案件。
当初,裴子野的曾祖父裴松之,在南朝宋元嘉年间接受诏令接续修撰何承天的《宋书》,没有完成就去世了。裴子野常常想要继承先辈的事业。齐永明末年,沈约撰写的《宋书》里说“裴松之之后,家族再没有知名人物”。裴子野于是另外撰写《宋略》二十卷,书中叙事、评论大多精当,其中记载“处死淮南太守沈璞,是因为他不肯响应义师”。沈约看到之后十分惶恐,光着脚登门向裴子野谢罪,请求双方放下嫌怨。沈约赞叹他的著作说:“我比不上他。”兰陵人萧琛评价他的史论,可以和贾谊《过秦论》、班固《王命论》分庭抗礼。于是吏部尚书徐勉向梁武帝举荐裴子野,任命他为著作郎,掌管修撰国史以及起居注。没过多久,兼任中书通事舍人,不久授任通直员外,著作郎、舍人的职务依旧保留。武帝又下令让他掌管中书省的诏诰文书。
当时西北遥远边地的白题国、滑国派遣使者,经由岷山道路前来朝贡。这两个国家历代都不曾归附中原,没有人知道它们的来历。裴子野说:“汉朝颍阴侯曾经斩杀胡人白题的一名将领。服虔注释说:‘白题,是胡人的部族名号。’另外汉朝定远侯出击塞外,八滑随从征战,滑国大概就是八滑的后人吧。”当时的人都佩服他学识渊博。武帝又下令让他撰写《方国使图》,详尽记述远方各国前来归附的盛况,从距离王城较近的藩属直到海外诸国,一共二十个国家。裴子野和沛国刘显、南阳刘之遴、陈郡殷芸、陈留阮孝绪、吴郡顾协、京兆韦棱,都学识广博,互相欣赏交好,刘显尤其敬重推许裴子野。当时吴平侯萧劢、范阳张缵,每当研讨古代典籍,都要请裴子野来做评判定夺。
裴子野的继母曹氏去世,他守丧恪守礼制,超过礼法的要求。服丧期满,两次升迁担任员外郎。普通七年,梁朝大举向北征伐,武帝命令裴子野撰写讨伐北魏的檄文,他接受诏令立刻写成。武帝因为这件事关系重大,召集尚书仆射徐勉、太子詹事周舍、鸿胪卿刘之遴、中书侍郎朱异,齐聚寿光殿阅览文稿,在场众人全都赞叹佩服。武帝看着裴子野说:“他身形虽然瘦弱,笔下文章却气势雄健。”很快又下令让他写信晓谕北魏丞相元叉。那天夜里接到旨意,裴子野想着等到天亮再呈递,没有立刻动笔。到五更时分,宫中使者前来催促火速上交。裴子野从容起身执笔,拂晓时分就已经写完。奏报上去之后,梁武帝深深嘉奖他。从这以后,朝廷各类军事文书、檄文,全都命令裴子野起草。
裴子野写文章典雅而迅捷,不崇尚华丽浮靡,行文大多取法古人,和当时流行的文体不一样。当时有人对他的文章有所非议,等到时间久了,朝野全都一致推崇看重他。有人问他写文章为什么这么快,裴子野回答:“别人写文章靠手上功夫,唯独我靠内心构思。”
之后升迁为中书侍郎、鸿胪卿,兼任步兵校尉。裴子野在宫中官署任职十多年,沉静自持,从来不曾为私事向权贵请托。母家、表亲当中有贫穷困乏的,他把得到的俸禄全都接济他们。自己没有住宅,向官府借了两亩地,修建几间茅草屋,妻子儿女常常饱受饥寒。他只把教诲子弟当作根本,子侄晚辈对他恭敬畏惧,如同侍奉严厉的君主。刘显常常把他当作师长,十分尊崇。裴子野晚年笃信佛教,一辈子吃麦食素。中大通二年去世。在此之前,裴子野自己推算,自己活不过庚戌这一年。到这一年,他主动上书称病,对同僚刘之亨说:“我大概就要离世了。”留下遗命,丧事务必俭省节约。梁武帝为他哀悼痛惜,为之落泪。追赠散骑常侍,当天就为他举办哀悼仪式。在此之前,只有五等爵位的诸侯以及侍中以上的官员才能够获得谥号,到裴子野这里,特地因为美好的德行受到嘉奖,赐谥号为贞子。
裴子野年轻的时候,编撰《集注丧服》《续裴氏家传》各两卷,抄录整合后汉史事四十多卷。另外受皇帝敕令撰写《众僧传》二十卷、《百官九品》二卷、《附益谥法》一卷、《方国使图》一卷、文集二十卷,都在世间流传。他还打算撰写《齐梁春秋》,刚刚开始起草,还没有完成就去世了。安葬的时候,湘东王为他撰写墓志铭,放置在墓穴里面;邵陵王另外刻立墓志,埋在墓道之中。墓道之中放置墓志,就是从裴子野开始的。他的儿子裴骞,官做到通直郎。
何承天,东海郯县人。五岁父亲就去世。他的母亲是徐广的姐姐,聪慧博学,所以何承天从小就蒙受母亲的教导。宋武帝起兵之初,抚军将军刘毅镇守姑孰,征召何承天担任行参军。刘毅曾经外出,鄢陵县小吏陈满射鸟,箭矢误射中值班的主帅,虽然没有伤人,按照当时的律法要判处死刑。何承天议论说:“审理案件贵在根据实情裁断,案情有疑问就应当从轻处置。从前有人惊扰汉文帝御驾的马匹,张释之判他犯了冒犯车驾的罪名,仅仅处以罚金。为什么?是因为清楚他本心并不是故意惊吓御马,所以不凭借帝王车驾的尊贵,就突破法律常规加重处罚。如今陈满本意是射鸟,并不是有意伤人。依照律法,过失伤人判处三年徒刑,何况他并没有伤到别人?处以轻微的惩罚就足够了。”
宋国台府建立,何承天出任尚书祠部郎,和傅亮一同拟定朝廷礼仪制度。谢晦镇守江陵,请何承天担任南蛮长史。谢晦晋升卫将军,何承天转任谘议参军,兼任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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