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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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炯,字士光,是何胤的堂弟。父亲何撙,官至太中大夫。何炯十五岁,跟随何胤求学,一年时间就通晓五经的章句。皮肤白皙容貌俊美。堂兄何求、何点常常说:“卫叔宝神采清逸,杜乂肤貌清俊,如今看见这个孩子,卫玠、杜乂仿佛重现在眼前。”堂兄何戢对别人说:“这个孩子不只是我们家族的珍宝,也会成为一代杰出人物。”

何炯素来向往恬淡退隐,不乐意做官。堂叔何昌宇对他说:“何求、何点都已经高蹈归隐,你不应当再走这条路。况且君子出仕或者退隐,各有道路。”

十九岁,初任扬州主簿,被举荐为秀才,多次升迁做到梁朝仁威南康王限内记室、书侍御史。因为父亲生病,上表请求解职。何炯侍奉父亲十几天,衣不解带,不梳头不洗脸,短短几天,容貌形体大变。等到父亲去世,他哀嚎痛哭不停,睡在地上,腰腿浮肿。医生说:“需要服用猪蹄汤调养。”何炯认为肉汤带有肉食气味,坚决不肯喝。亲友多方劝说开导,终究不肯听从,最终因为哀痛过度去世。

临终之前,他对家里人说:“王孙、玄晏处世志向各不相同,长鱼、庆绪处理丧事最为得体。丧葬一定要节俭而合乎礼法,不要刻意标新立异。每月初一、十五,可以摆上一碗粗粥,就像平日吃饭一样。”又感伤两位兄长都淡泊仕途,没有俸禄收入,担心自己死后,家人温饱没有依靠,于是潸然落泪,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遗言。

何昌宇,字俨望,是何尚之弟弟的儿子。父亲何佟之,官至侍中。何昌宇年少清静淡泊,品性孤高不和世俗苟合,交往的一定是当时有名望清廉之士,所以风度声名传遍天下。刘宋时期担任尚书仪曹郎、建平王刘景素征北南徐州府主簿,凭借风度素望被看重。因为母亲年老想要获得俸禄供养,出任湘东太守。回朝之后担任齐高帝骠骑功曹。

何昌宇在湘东郡的时候,建平王刘景素被杀。何昌宇为他的冤屈痛心。到这时上书齐高帝,为刘景素申辩冤情,又写信给司空褚彦回极力申诉。齐高帝赞许他的道义。历任中书郎、王俭卫军长史。王俭对何昌宇说:“日后主持朝廷政务的人,除了你还能是谁。”

临海王萧昭秀治理荆州,任命何昌宇为西中郎长史、南郡太守,代理荆州府、州全部事务。齐明帝将要登上皇位,先派裴叔业口头传下诏令,命令何昌宇遇事自行决断处置。何昌宇拒绝说:“朝廷把上游重镇托付给我,把万里疆域交付于我。临海王没有过失,我怎么能听从你单方面的诏令。我会立刻上表朝廷,等候回复再商议。”裴叔业说:“如果这样,就是抗拒诏令,抗拒诏令就要按军法处置。”何昌宇答道:“杀我的权力在你手中,拒绝诏令的权力在我。你就算杀不了我,我也已经做好顺流回京的打算。”何昌宇素来有德望名声,裴叔业不敢逼迫,只能退走。明帝听说这件事,赞许何昌宇,萧昭秀因此得以平安回到京城。

后来何昌宇担任吏部尚书。曾经有一位姓闵的客人求官。何昌宇问他:“你是谁的后代?”那人答道:“我是闵子骞的后人。”何昌宇拿着团扇遮住嘴笑,对在座宾客说:“遥远的名门后代啊。”

何昌宇不热衷于四处交游,待人宽厚博爱,每在郡任职都以清白著称。后来死在侍中、兼任骁骑将军任上。朝廷追赠太常,谥号简子。儿子何敬容。

何敬容,字国礼。二十岁左右娶齐武帝的女儿长城公主,授驸马都尉。梁朝天监年间,担任建安内史,为官清廉公正政绩优异,官吏百姓都称颂他。多次升迁代理吏部尚书,选拔官吏考核铨选清楚审慎,被称作称职。外放吴郡太守,处理政务体恤百姓,断案如神。在任四年,政绩天下第一。官吏百姓前往朝廷请求为他立碑,皇帝下诏准许。再次回朝担任吏部尚书、侍中,兼任太子中庶子。

何敬容身高八尺,皮肤白皙胡须眉毛俊美。性情庄重矜持,衣冠总是光鲜整齐。梁武帝虽然穿洗过的旧衣服,但是身边侍从的衣服必须洁净。曾经有侍臣衣带褶皱卷曲,武帝发怒说:“你的衣带弯弯曲曲,想要捆绑什么东西。”何敬容揣摩皇帝心意,所以服饰更加鲜亮。经常用胶刷胡须;衣服稍有不平整,就趴在床上熨烫,有时夏天后背都被烫焦。每逢朝堂列队,容貌举止超出众人。升任尚书右仆射,参与掌管官吏选拔。又升左仆射、丹阳尹,依旧参与掌管大选。

何敬容接待宾客朋友,说话好像口齿迟钝;应答皇帝和东宫太子,却声调流畅谈吐得体。大同年间,朱雀门发生火灾,梁武帝对大臣说:“这座城门规模狭小,我正要改建,就遭遇天火。”大臣面面相觑无人答话,唯独何敬容说:“这正是所谓‘先天而天不违’。”当时人认为是精妙对答。

大同五年,改任尚书令,依旧参与选官事务。何敬容长期在尚书台任职,熟悉魏晋以来旧例旧事,而且聪明通达,勤勉处理文书公务,天刚亮就处理政事,一直忙到日落不停歇。官位高责任重,专门参与朝廷机密,但是不擅长草书隶书,学识浅薄。接受贿赂馈赠,没有钱财好处就不和人交谈。自从晋宋以来,宰相都寄情文章义理追求闲适,唯独何敬容埋头处理繁杂公务,贪婪吝啬被当时人讥笑鄙视。

他签署名字,写“敬”字的时候,把“苟”写得很大,“文”写得很小;写“容”字,“父”写得很大,“口”写得很小。陆倕戏弄他说:“您写的‘苟’已经格外大,‘父’也不小。”何敬容无言回应。他又经常泄露宫中话语,所以嘲讽他的话一天天多起来。曾经有位姓吉的客人拜访,何敬容问:“你和邴吉是什么亲疏关系?”客人答道:“就如同明公您和萧何的关系。”当时萧琛的儿子萧巡轻薄有才,于是写卦名诗、离合诗嘲讽他,何敬容也不以为意。

武帝曾经梦见身穿全套朝服进入太庙,跪拜痛哭。第二天早上在延务殿说起这个梦。何敬容回答:“我听说孝悌到极致,可以和神明相通。陛下天性与天道相通,所以感应这样的梦。”武帝十分认同,于是商议拜谒祖陵。

后来因为妾室的弟弟费慧明担任道仓丞,夜里偷盗官米,被监察官员抓获,押送到领军府。当时河东王萧誉担任领军。何敬容写信替费慧明说情开脱。萧誉先前受人请托办事没有办成,于是把这封信封好上奏皇帝。武帝大怒,交给御史台查办。御史中丞张绾上奏,何敬容徇私欺骗君主,按律应当处死。皇帝下诏特地免去他的官职。到溉对朱异说:“天象顿时觉得云开雾散。”他就是这样被人嫉恨。

当初,僧人宝志曾经对何敬容说:“你日后一定会显贵,最终会因为姓何的人招致失败。”等到何敬容做宰相,以为灾祸会来自何氏宗族,所以刻意压制本家族人,不让他们做官。到出事的时候,竟然是河东王萧誉使他败落。

中大同元年三月,梁武帝驾临同泰寺讲解金字《三慧经》,何敬容上表请求听讲,皇帝下诏准许。又起用他担任金紫光禄大夫,还没有就职,又加侍中。何敬容往日的宾客门生,依旧喧闹聚集,盼望他再次被重用。会稽谢郁写信告诫他:

山野小民,听路上传言,君侯已经能够早晚觐见君主,出入宫门。就算喝醉,守卫也不敢呵斥,死灰复燃的苗头已经渐渐出现,可喜!我前来道贺,却又要向你吊唁。

从前流言刚刚兴起,周公被迫东奔;伪造书信刚刚送到,霍光闭门不入。圣贤蒙受不实罪名尚且主动退避,哪里有遭遇当世罪责,还谋求亲近君主的道理。况且鳃被暴露的鱼,不会怀念杯中的水;翱翔云霄的飞鸟,哪里会留恋笼中的粮食。为什么?因为他们的志向格局已经高远。往日君侯身居纳言高位,腰佩玉饰,身披华贵貂裘行走尚书省,头戴蝉冠奔赴朝堂,可以说权势鼎盛。不在那时举荐贤才,稍稍报答圣主恩典;如今真如同爰丝的说法,获罪受过,却还想着窥伺朝廷,心存重新掌权的奢望,我私下不认为这是明智之举。从前窦婴、杨恽,也是在清明时代获罪,却不能谢绝宾客,依旧勾结党羽,最终没有好结果,反倒加重先前的祸患。我之所以要吊唁,原因就在这里。

如今还有人络绎不绝登门拜访君侯,未必全都感念你的恩惠道义,拥有灌夫、任安那样的义气;只是记得翟公大门盛衰的旧事,盼望君侯能够再度掌权。处在反思过错的日子,心中却抱着复出的念头,这是不能对聪明人讲的。君侯应当闭门思过,不和外人往来,在钟山修建简陋屋舍,姑且悠闲度过余生,表现出知命安分的心意。牢记孔子知错能改的言论,效仿子贡改过的譬喻,稍稍平息众人的议论,靠自己言行挽回声誉,正所谓失去在东边,收获在桑榆。像这样,让圣明的君主听说,尚且还有希望。

我居住在东部乡野,没有门路拜见权贵,偶然听闻这些事情,不敢不向执事进言。所以披肝沥胆,吐露心里话,希望君侯能够体察。

太清元年,何敬容改任太子詹事,依旧担任侍中。太清二年,侯景袭击攻陷建邺,何敬容把家从府宅搬到台城里面。当初侯景在涡阳战败,消息没有核实,传言说他手下将领暴显反叛,侯景和部下全部覆灭。朝廷为此忧虑。何敬容不久拜见东宫太子简文帝。简文帝说:“淮北刚刚传来消息,侯景肯定保全性命逃脱。”何敬容说:“如果侯景就此死去,才是朝廷莫大的福气。”简文帝大惊失色,询问缘由。何敬容答道:“侯景是反复无常的叛臣,终究会祸乱国家。”

这一年,简文帝多次在玄圃亲自讲解《老子》《庄子》。学士吴孜当时寄居詹事府,每天前去听讲。何敬容对吴孜说:“从前晋朝祸乱败亡,很大原因是崇尚虚浮玄学,胡人因此攻陷中原。如今东宫又承袭这种风气,恐怕不是人世的征兆,将要发生战乱了吧。”不久侯景叛乱爆发,何敬容的话得到应验。太清三年,何敬容死在被围困的台城之中。

何氏家族从晋朝司空何充、宋朝司空何尚之开始信奉佛教,修建塔寺。到何敬容又把住宅东边捐出来修建佛寺,趋炎附势的人借机捐助钱财建造,何敬容也不拒绝,所以寺庙殿堂十分宏伟华丽。当时轻薄之人戏称这座寺庙为“众造寺”。等到何敬容被免职搬出府宅,家中只有日常器物和衣物,没有多余钱财,当时人也因此称赞他。

何敬容特别被堂兄何胤亲近看重。何胤在若邪山病重的时候,写信说:“田地宅院全部施舍给众僧人,书籍经卷全部交给堂弟何敬容。”他就是这样被何胤信任。何敬容只有一个儿子,年仅八岁。在吴地,临返回京城的时候和何胤告别,何敬容请何胤给孩子取名。何胤当即拿纸笔,取名为何珏,说:“书上说两块玉叫做珏,我和弟弟两家共有这一个孩子,所以取名珏。”何珏官至秘书丞,年纪轻轻就去世。

史臣评论说:何尚之以正道立身,登上三公宰相高位,立身行事有很多可取之处。至于辞官之后又复出遭到讥讽,戴鹿皮帽被人取笑,纯粹高尚的境界,高人也不能完全赞许。但是父子两代同时身居权要,就算遭遇动乱祸难,都靠功名善终。古人所说善于周旋仕途的人,大概就是像他这样。何点、何胤兄弟二人都号称隐士,考察他们的行为,也不是完全遁迹山林;体察他们的内心,也没有抛开世间名声。看何点奔赴崔慧景军中,何胤矫饰言行对待敬冲,他们的本心,清清楚楚可以窥见。却自我标榜清高,被一代人奉为宗师,如果任用他们处理国事,看不到有什么实际用处。这大概是江东盛行的崇尚虚浮的风气,不然怎么会到这样的地步。何昌宇坚守名节,可以说是众望所归。何敬容才干足以处理繁杂政务,却因为贪财败坏事业,实在可惜。

张裕传(张茂度、张氏五龙、张永、张岱)

张茂度在刘宋做官,担任宋武帝太尉主簿、扬州中从事,屡次升迁做别驾从事。武帝向西讨伐刘毅,向北征伐关、洛,张茂度都留守,主持州府事务。外放为都督、广州刺史、平越中郎将,安抚平定百越部族,岭南地区得以安定。

元嘉元年,担任侍中、都督、益州刺史。武帝讨伐荆州刺史谢晦,下诏命令益州派兵袭击江陵。等到谢晦被平定,益州的军队才到达白帝城。张茂度和谢晦素来交好,议论的人怀疑他出兵故意拖延。他的弟弟张邵当时担任湘州刺史,起兵响应皇帝。武帝看在张邵忠诚的份上,没有治张茂度的罪。多次升迁官至太常,因为脚疾外放义兴太守。武帝从容对他说:“不要把西蜀出兵那件事放在心上。”张茂度答道:“如果不是遇上陛下圣明,我的坟墓上树木都已经长得很高了。”

后来担任都官尚书,凭借疾病就地授光禄大夫,赐金章紫绶。张茂度家中财物富足,断绝和外界人事往来,开始在本县华山修建居所。悠然自得遨游山野,这样过了七年。元嘉十八年,授会稽太守。向来有处理政务的才干,州府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死在官任上,谥号恭子。

他的儿子张演,官至太子中舍人。张演四个弟弟张镜、张永、张辩、张岱都有名望,当时称为“张氏五龙”。

张镜年少的时候和光禄大夫颜延之做邻居。颜延之清谈饮酒,喧哗叫喊不停;张镜家中安安静静没有声响。后来张镜和客人交谈,颜延之隔着篱笆听见,搬来胡床坐着听。张镜言辞义理清雅玄妙,颜延之心中折服,对客人说:“那边有高人在。”从此不再高声喧哗。张镜做官做到新安太守。张演、张镜兄弟当中名声最高,其余兄弟比不上。

当初,张裕的曾祖父张澄要安葬父亲,郭璞为他占卜墓地,说:“葬在某处,后人寿命过百岁,官做到三公,但是子孙人丁不兴旺。葬在另一处,寿命将近减半,官位只到卿校,可是世代显贵兴旺。”张澄于是选择那块差一些的墓地安葬。张澄官至光禄大夫,六十四岁去世,他的子孙后代就此昌盛。

张永,字景云。最初做郡主簿,屡次升迁做尚书中兵郎。在此之前尚书的条例制度繁杂琐碎。元嘉十八年,朝廷打算修订整理,调任张永做删定郎,掌管这项工作。元嘉二十二年,授建康县令,任职之处都有良好政绩。又授广陵王刘诞北中郎录事参军。

张永博览史书,擅长写文章,精通隶书,骑马射箭各类技艺,触类旁通,又有精巧的构思,更加受到宋武帝赏识。纸张墨锭都是自己亲手制作。武帝每次收到张永的奏章,就拿在手中把玩赞叹,感叹皇宫御用的纸墨完全比不上。元嘉二十三年,修建华林园、玄武湖,全都让张永监督主持。所有的规划建造,都听从张永的设计安排。张永有才干,做事尽心尽力,文帝认为他可以担任将领。元嘉二十九年,任命张永为扬威将军、冀州刺史,加都督。统领王玄谟、申坦等各位将领谋划收复河南,进攻碻磝,几十天都攻打不下,魏军杀伤士兵极多。张永连夜撤除包围撤军,不通知各位将领,各路军队惊慌混乱,被魏军趁机进攻,军队大败死伤惨重。张永和申坦都被统府抚军将军萧思话逮捕,关押在历城监狱。文帝因为多次征伐没有功绩,各位将领不能胜任,下诏书斥责张永等人和萧思话。又写信给江夏王刘义恭说:“早知道这些将领这样无能,恨不得拿刀驱使他们,如今后悔又有什么用。”

元嘉三十年,刘劭弑君篡位,起用张永担任青州刺史。等到司空南谯王刘义宣起兵讨伐叛逆,又改任张永为冀州刺史,加都督。张永派遣司马崔勋之、中兵参军刘宣则两支部队奔赴国难。当时萧思话驻守彭城,刘义恭担心张永、萧思话二人不和,写信给萧思话,劝他和张永坦诚相待。又让张永的堂兄长史张畅写信勉励张永,希望他远学廉颇蔺相如为国为公的德行,近学陈平、周勃放下私人恩怨的美事。叛乱平定之后,征召张永做江夏王刘义恭大司马从事中郎,兼任中兵。

宋孝武帝孝建元年,臧质叛乱,朝廷派张永辅佐武昌王刘浑镇守京口。大明三年,多次升迁官至廷尉。孝武帝对他说:“你和张释之同姓,希望天下再次没有蒙受冤屈的人。”张永通晓音律。太极殿前钟声嘶哑,孝武帝曾经问张永。张永说钟里面有铜渣,于是敲击大钟找到有杂质的地方,凿除铜渣,钟声于是清亮悠扬。

宋明帝即位,张永担任青冀二州刺史,监理四州诸军事,统领众将讨伐徐州刺史薛安都,接连作战取得胜利,击败薛索儿。升任镇军将军,不久担任南兖州刺史,加都督。

当时薛安都占据彭城请求投降,但是内心并不诚心归附。明帝派遣张永与沈攸之率领大军前去接纳归降,加都督前锋诸军事,进军彭城。薛安都引来北魏大军赶到,张永仓促率军撤退,被魏军追击大败,又遇上严寒大雪,士兵四处逃散。张永脚指头冻得脱落,仅仅保全性命,失去第四个儿子。

泰始三年,调任会稽太守,加都督,依旧保留将军名号。因为北伐战败,坚决请求贬降自己官号,降为左将军。张永悲痛悼念死去的儿子,哀伤超过常人。丧期虽然结束,仍然设立灵位,饮食衣物供奉如同儿子还活着。每次出门,另外准备华丽车马,称作侍从。遇到战事,就吩咐手下禀报这位“郎君”知晓。凭借击败薛索儿的功劳,封孝昌县侯。在会稽任职期间,门下宾客谢方童、阮须、何达之等人窃取权力,贪污财物堆积如山。谢方童等人因为贪赃下狱处死,张永又被降号冠军将军。

废帝即位,张永担任右光禄大夫、侍中,兼任安成王师。外放吴郡太守。元徽二年,担任征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加都督。张永年轻就奔走征战,立志为国效力。身为将帅,能够和士兵同甘共苦。朝廷赏赐的肉食,一定众人围坐,亲手平均分发。年纪虽然老,志气不衰,担任清闲官职的时候,心中闷闷不乐。等到得到这次任命,十分喜悦,当天就准备车马返回京城。还没有到镇所,遇上桂阳王刘休范作乱。张永率领部下驻守白下。刘休范到达新亭,前锋攻打南掖门。张永派人侦查敌情,探子回来谎报台城已经陷落,张永的军队就此溃散,张永丢下军队逃回。因为是前朝老臣,没有治罪,只免去官职削去爵位。心中愧恨发病去世。

张岱,字景山。州府征召担任从事,屡次升迁做东迁县令。当时殷冲担任吴兴太守,对别人说:“张岱家亲眷贫困需要俸禄供养,所以屈居小县。但是才干名望将要显露,终究会做大官。”

后来担任司徒左西曹掾。母亲八十岁,官吏任职名册任期还没满,张岱就辞官回家奉养母亲。主管官吏认为张岱违反制度,打算检举弹劾。宋孝武帝说:“观察过错可以知道人的仁心,不必查办。”

屡次升迁做山阴县令,公务处理得清闲妥当。巴陵王刘休若做北徐州刺史,不能亲自处理政务,任命张岱为冠军谘议参军,兼任彭城太守,代理府、州、封国全部事务。后来临海王做征虏将军、广州刺史;豫章王做车骑将军、扬州刺史;晋安王做征虏将军、南兖州刺史。张岱接连担任三府谘议,代理三位亲王的州府事务。和典签、主帅共事,政务办好,各方人情也和睦。有人问张岱:“亲王年纪幼小,管事的人很多,你却总能调和官府与私人矛盾,是怎么做到的?”张岱说:“古人说,一颗公心可以侍奉上百个君主。我处理政务公正平允,待人讲求礼法,悔恨过失的事情自然不会落到身上。至于聪明愚钝才干高低,那只是个人才能多少罢了。”

入朝做黄门郎。新安王子鸾十分受宠,担任南徐州刺史,把吴郡划给他管辖。朝廷精选辅佐官吏,孝武帝召见张岱说:“你的政绩向来卓著,做官资历也很深。如今想要任用你做子鸾别驾,总领刺史的事务。不要觉得职位委屈,以后定会大展才干。”孝武帝驾崩,张岱屡次升迁做吏部郎。泰始末年,担任吴兴太守。元徽年间,担任益州刺史,加都督。在益州几年,蜀地安定太平。

多次升迁官至吏部尚书。王俭担任吏部郎的时候,常常独断吏部公务,张岱每每和他据理力争。等到王俭做宰相,因为这件事二人相处不太和睦。

张岱的侄子张瑰、弟弟张恕诛杀吴郡太守刘遐。齐高帝想要任命张恕做晋陵郡长官。张岱说:“张恕不熟悉处理政务,美好的锦缎不应当随便拿来裁剪。”高帝说:“张恕的为人我很了解,他又和张瑰一同立下功劳,理应得到奖赏。”张岱说:“如果因为家里贫穷赏赐俸禄,我无话可说;论功劳授予官职,这是我们家族的耻辱。”加散骑常侍。

建元元年,宫中下诏排定朝臣位次,打算任命张岱为右仆射。褚彦回认为这个职位封赏过厚;如果是有特殊忠诚功绩,破格提拔,那另当别论。皇帝下诏重新考量。

外放吴郡太守。齐高帝知道张岱历任官职清正耿直,到郡没多久,亲手写下敕令说:“大郡责任重大,本不想调换你。但是总领军务事务繁多,需要名望才干兼备的大臣。现在任用你为护军,加给事中。”张岱拜官完毕,下诏允许他把家宅当做府署。

齐武帝即位,张岱再次担任吴兴太守。张岱晚年在吴兴,以宽厚宽恕出名。升任南兖州刺史,还没有就职就去世。

张岱早年写下遗命,把家中财物分开,封存在箱子当中。家业有增有减,遗嘱就随之修改,这样持续十几年。谥号贞子。

张绪字思曼,是张岱兄长的儿子。父亲张演,在刘宋官至太子中舍人。张绪年少便有名望,为人清高简约、少嗜欲,堂伯张敷、叔父张镜、堂叔张畅都对他十分器重赏识。张镜把他比作乐广;张敷评价说:“他就是和我们同类的人。”张畅向孝武帝举荐他,朝廷任用他做尚书仓部郎。都令史前来请示各郡县粮食相关事务,张绪神情淡然,直视前方,全然不把这些俗务放在心上。宋明帝每次见到张绪,都要赞叹他言谈清雅淡泊。

张绪改任太子中庶子、本州大中正,又升任司徒左长史。吏部尚书袁粲对皇帝说:“臣看张绪有正始年间名士的遗风,适合担任东宫官职。”于是张绪又再次转任太子中庶子。后来出任侍中,升任吏部郎,参与掌管朝廷的选官要务。元徽初年,东宫属官裁撤,选官部门打算任命王俭做格外记室。张绪认为王俭人品家世都十分出众,应当改任秘书丞,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张绪又一次升任侍中,他曾经私下对宾客说:“我一辈子都不懂得曲意附和、随口答应别人。”有人把这话告诉了袁粲、褚彦回,张绪因此被外放出京,担任吴郡太守,张绪一开始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升明二年,张绪从祠部尚书改任齐高帝的太傅长史。建元元年,担任中书令。张绪擅长谈论玄理,深受朝野敬重。尚书仆射王俭曾经说:“张绪这样的人才,渡江之后都很少见到,只能到北方士人里面才或许能寻到。不知道陈仲弓、黄叔度能不能超过他?”

皇帝驾临庄严寺,听僧达道人讲解《维摩经》。皇帝坐得远,听不到张绪的议论,皇帝又不好挪动张绪的座位,于是就让僧达道人迁移座位靠近张绪。当时齐高帝打算任命张绪为右仆射,就此询问王俭。王俭说:“张绪年少就有清高的声望,这确实是很好的人选。但是南方士人向来很少能担任这个职位。”褚彦回说:“王俭年纪轻,或许记不清往事,东晋江左时期,陆玩、顾和,都是南方人,都担任过这个职务。”王俭说:“那是东晋朝政衰乱时候的做法,不能拿来作为准则。”在此之前,张绪的几个儿子都好行侠放荡,二儿子张充年少时又不注意小节,王俭又拿这件事进言,于是这件任命就搁置了。

等到朝廷设立国学,任命张绪为太常卿,兼任国子祭酒,让王延之接替张绪做中书令。何点感叹道:“晋朝以子敬、季琰担任这个官职,如今用王延之、张绪担任,可以称得上是清高显贵的职位。以后要接续这个职位的人,实在不容易啊。”张绪精通《周易》,言谈义理精深玄奥,在当时被世人推崇。他常说:“何平叔有七处关于《易经》的义理没有弄懂。”

齐武帝即位,张绪改任吏部尚书,依旧兼任国子祭酒。永明二年,兼任南郡王师,加授给事中。永明三年,转任太子詹事,南郡王师、给事中的职务照旧。张绪每次上朝觐见,齐武帝都目送他离去,对王俭说:“张绪因为地位尊崇而敬重我,我则因为他的德行而看重张绪。”之后张绪升任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南郡王师照旧,配给亲信随从二十人。

张绪又兼任本州大中正。长沙王萧晃嘱托张绪选用吴郡人闻人邕担任州议曹,张绪认为闻人邕资历门第不够,坚决不肯应允。萧晃写信给张绪一再请求,张绪神色严肃对着萧晃的来信回复:“这是我的家乡本州的事务,殿下怎么能够以此逼迫我。”这件事就此作罢。

张绪谈吐风度潇洒,听他讲话的人都会忘记饥饿疲惫;见到他的人,神情都会肃然恭敬,仿佛身处宗庙之中。就算整天和他相处,也没有人能够揣测透他的胸襟。刘悛之出任益州刺史,进献几株蜀柳,枝条十分修长,形态如同丝线。当时新修的旧宫芳林苑刚刚完工,齐武帝把这些柳树栽种在太昌灵和殿前,常常观赏赞叹,说:“这杨柳风姿飘逸惹人喜爱,就像当年的张绪。”他就是如此受到帝王的欣赏喜爱。王俭担任尚书令、丹阳尹的时候,众多令史前来问候拜见,有一个令史举止进退得体。王俭十分赏识他,问道:“你曾经和谁共事?”令史答道:“我十几岁就在张令公(张绪)门下做事。”王俭目送这个令史退下。当时尹丞殷存至也在座,说道:“这就好比是郑康成的门下弟子啊。”

永明七年,竟陵王萧子良兼任国子祭酒,齐武帝下敕对王晏说:“我打算让司徒辞掉国子祭酒,把这个职位授给张绪,你看朝野舆论会怎么看待?”萧子良最终没有接受国子祭酒的任命,朝廷便让张绪兼任国子祭酒。

张绪口中从不谈及财利,得到钱财就随手分给别人。他清谈静坐,有时一整天吃不上饭。门生看见张绪挨饿,为他准备饭食,但张绪从来不会主动求取。

张绪去世的时候,连停放灵柩的住宅都没有。留下遗命:“丧事不要设置柳翣这类仪仗,只用芦苇。用简陋的輀车运载灵柩,灵位之上只放一杯清水、香火,不摆设祭品。”堂弟张融敬重张绪,侍奉他如同亲兄长。张融拿着酒来到张绪灵前,斟酒痛饮,放声痛哭道:“阿兄的风流气韵,就此消逝殆尽了。”朝廷追赠张绪为散骑常侍、特进、光禄大夫,谥号简子。

张绪的儿子张完,宋后废帝时期官任正员郎,行事险诈,得到君主宠幸,后来因罪被罢官禁锢,不许出仕。张完的弟弟张允,永明年间任安西功曹,因奸淫杀人,被依法处死。张允的兄长张充,很有名望。

张充字延符,年少喜好游乐放纵。张绪曾经辞官回到吴郡,刚进入城西外城,就遇见张充在外打猎,右臂架着鹰,左手牵着猎狗。看见张绪的坐船过来,张充就松开绳索,脱掉鞋子,来到水边行拜见礼。张绪说:“你一身同时做两件事,岂不是太辛劳了吗?”张充跪在地上说:“我听说三十岁立身行道,如今我二十九岁,请允许我等到明年改过。”张绪说:“犯错能够改正,这是孔子赞许的。”等到第二年,张充便改过自新,学识广博通达,尤其精通《老子》、《周易》,擅长清谈。和堂叔张稷都拥有很好的名声。

张充历任尚书殿中郎、武陵王友。当时尚书令王俭执掌朝政,齐武帝处理政务都听凭王俭决断。王俭正聚会宾客亲友,张充头戴谷巾、身披葛布披风,径直来到席间就要酒喝,言谈放纵洒脱,满座的人都被他倾倒。后来听说齐武帝打算任用张绪做尚书仆射,王俭坚决反对。张充为此心中愤懑,写信给王俭:

近来路途漫长,阴雨连绵天色晦暗,暑热还没有消退,想来您身体没有受损。我张充趁着垂钓、采撷的闲暇,时常展读书卷自我消遣,在古代史册之中逍遥。纵览万古,处世行止的道路繁多;纵观百年,仕途升降的途径各不相同。所以金属刚硬、水性柔和,是本性的区别;圆形器物可以滚动,方形器物静止不动,是器用的差异。善于调御本性的人,不会违背金、水各自的质地;善于制作器物的人,不会改变方圆本来的功用。我这一生知己稀少,不被欲望私利扰乱内心,三十六年来,大致能够安于贫贱、心境淡泊。耿直的志向,如同山崖耸立于霜雪;坚定的情志,好比山峰横亘海岸。至于在朝廷身居官职,我既没有庙堂显贵的风华;列身于台省,又终究愧对士大夫中的才俊。实在是因为我性情孤傲疏放,情志狷介,和世俗隔阂。只遵从自己内心的见解,不被世俗之人赞许;才华孤高秀拔,在世间屡屡困顿。只与鱼鸟为伴,终老山林。就算处在访求贤才的时代,美玉依旧被埋没,芳桂依旧被遮蔽;我也只是逍遥效仿渔父,安居卜居度日罢了,如此而已,我又懂得什么呢。

再说高耸的山崖遮蔽日光,大海吞吐苍天,危石高耸崩塌,险峰坠落。桂树兰草繁茂,丛生在幽深山林;松柏苍翠幽深,缠绕在山涧旁。元卿因此不再返回朝堂,伯休也由此长久隐居。手持鱼竿在水洲垂钓,在沧洲洗濯双脚,独自逍遥于云霞风月之间,抚琴饮酒悠然自在,山林幽深,又有谁前来?美好的文辞,只能寄托于内心。不觉之间,相隔千里,江河阻隔。每到西风吹起的时候,何尝不心生慨叹。您年岁还不算衰老,学问优异而出仕为官,道义辅佐百姓,功业名望响彻海内,可以说是当世德行盛大,如同孤松卓然挺立。但是那些有才的隐士,望着高官车驾满怀怅惘;乡野的百姓,伫立遥望士大夫而叹息,难道不可惜吗?我只是吴地一介普通百姓,养蚕来穿衣,耕作来吃饭。不会去侍奉王侯,寻找知己,逢迎当世权贵,四处游说。自在地混迹于市井屠户博徒之间,也十分快活。可是整个世上都说我张狂,我又怎么能够向众人诉说我的本心呢。所以铺陈所见所想,敞开胸怀,述说平生,谈论行止。可以交心倾诉肺腑的,只有您罢了。朝廷遥远阻隔,书信寄出无从送达,如果偶然遇到樵夫,便冒昧把这封信呈送给您。

王俭认为张充的信放诞不拘,并不看重,还把信拿给张绪看。张绪看后,把张充杖责一百。张充又被御史中丞到撝弹劾,被免去官职,禁锢不许做官。沈约读到这封信,感叹说:“张充因为这封信遭遇挫折,最终也会因为这封信成就名声。”过了很久,张充被任命为司徒谘议参军,和琅邪人王思远、同乡陆慧晓等人,一同做司徒竟陵王萧子良的宾客。多次升迁做到义兴太守,为政清净简约,官吏百姓都感到安适。后来担任侍中。梁武帝的军队攻到建邺,东昏侯被杀,百官聚集在西钟之下,传召张充,张充不肯前去。梁武帝的藩府建立,任命张充为大司马谘议参军。天监初年,历任太常卿、吏部尚书,掌管选官,以公平公允著称。再次升迁为散骑常侍、国子祭酒。张充登上讲堂讲经,皇太子以下众人都到场听讲。当时王侯大多在国学读书,拿着经书向他行拜礼,张充身穿朝服站着,不敢接受众人的跪拜。又升任尚书仆射。没过多久,外放任吴郡太守。刚到任就抚恤贫苦老人,旧交故人没有不欢喜的。张充死在吴郡任上,谥号穆子。儿子张最继承爵位。

张瑰字祖逸,是刘宋征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张永的儿子。在刘宋做官,多次升迁做到桂阳内史。他不愿占据本该兄长张玮享有的俸禄,自己辞官不去赴任。后来历任司徒右长史、通直散骑常侍、骁骑将军。

当初,张瑰的父亲张永在白下抵御桂阳王刘休范,作战失利,阮佃夫等人打算治张永的罪,齐高帝竭力为张永申明冤屈,张瑰由此心怀感恩,主动依附齐高帝。后来遭遇父母丧事,回到吴郡守孝。升明元年,刘彦节图谋叛乱,他的弟弟刘遐担任吴郡太守,暗中勾结呼应刘彦节。齐高帝秘密派遣殿中将军卞白龙命令张瑰除掉刘遐。张家世代有豪迈气概,张瑰家中常年保有父亲旧时的部属几百人。刘遐征召张瑰,把军事托付给他。张瑰假装答应,和自己的亲信几十人,进入吴郡郡府斩杀刘遐,郡城之内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事情成功之后,齐高帝把这件事告诉左军将军张冲。张冲说:“张瑰把全家百口性命当做赌注,出手就大获全胜。”当即授任张瑰吴郡太守,赏赐嘉名,封为义城县侯。堂弟张融听说这件事,写信给张瑰说:“吴郡太守的职位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哪里需要等待朝廷王命返回,听到消息我又惊叹又感慨,原来是阿兄你啊。”吴郡本地人顾暠、陆闲当时都年轻,还没有名气,张瑰都征召他们担任郡府属官,后来二人都成就名望,当时人认为张瑰善于识别人才。

齐建元元年,张瑰改封平都侯,升任侍中,和侍中沈文季一同在门下省任职。齐高帝经常对张瑰说:“你虽然是我的臣子,但是我亲近你,不亚于我的儿子萧赜、萧嶷等人。”沈文季每次轮值结束回家,随行器物多到如同搬家;张瑰仅仅只有一身朝服而已。当时集书省官员常常兼任门下省职务,东省之中很多人清贫,有不认识张瑰的人,常常把他叫做散骑。

张瑰出京担任吴兴太守。张瑰因为已经享有封国的俸禄,不再领取郡守的俸禄。齐高帝下令内库专门储存这份俸禄,用来表彰他的清廉。

齐武帝即位,张瑰任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之后被征召入朝,授左户尚书,加右军将军。张瑰离开雍州之后,安陆王萧纡出镇雍州,巡视属地登上蔓山,有乡下老人前来乞讨。萧纡问老人:“你为什么不去劳作反而出来乞讨?”老人回答:“张使君治理雍州的时候,家家户户得以保全度日。后来的长官政令严苛,所以我才出来乞讨。”萧纡因此深深赞叹张瑰。

后来张瑰授官太常,自认为这是清闲官职,动不动就回到家中。齐武帝说:“你们还没有富贵的时候,抱怨别人不给你们机会;已经富贵了,又想着辞官归隐。”张瑰说:“陛下对待我们就像养马,没有战事就安置到空闲马厩,有事的时候又牵出来使用。”皇帝仍然恼怒,于是把他改任散骑常侍、光禄大夫。

郁林王被废黜的时候,朝中大臣都到宫门拜见明帝。张瑰借口脚病不去。海陵王即位,明帝担心外地藩镇起兵作乱,派张瑰镇守石头城,都督石头城各项军事。张瑰看见朝廷多灾多难,于是常年称病卧床。

建武末年,张瑰多次上书请求返回吴郡,得到准许。家中富裕豪奢,家中歌姬侍妾满堂。有人讥讽他年老还蓄养伎乐。张瑰说:“我年少就喜爱音乐,到老才真正懂得音乐。平生的嗜好欲望,其余都已经舍弃,唯独不能放下这些歌伎。”

明帝病重,猜忌提防大司马王敬则,授任张瑰平东将军、吴郡太守,防备王敬则。等到王敬则起兵反叛,张瑰派兵在松江迎战。听见王敬则军队的战鼓声,张瑰的士兵瞬间四散奔逃。张瑰丢下郡城,逃到民间躲藏,叛乱平定之后才回到吴郡。被主管官员弹劾,免去官职,削去爵位封地。永元初年,被任命为光禄大夫。永元三年,梁武帝起兵,东昏侯授予张瑰符节,戍守石头城,没过多久张瑰弃城逃回宫中。梁朝天监元年,授给事中、右光禄大夫,因为脚病,在家中接受任命。天监四年去世。

张瑰一共有十二个儿子,他常说:“这当中应该会出优秀的人。”儿子张率很有名望。

张率字士简,性情宽和文雅。十二岁就会写文章,常常给自己定下每天写一首诗,如果几天没写,就补写补齐。渐渐开始创作赋、颂,到十六岁,前后写了二千多篇。有个叫虞讷的人看见他的诗文,大肆诋毁。张率于是把诗文全部烧掉,重新写了诗文拿给虞讷看,谎称是沈约所作。虞讷就句句赞叹称好,没有一处不好。张率说:“这些都是我写的。”虞讷十分惭愧地退下。当时陆少玄家中有他父亲陆澄留下的藏书一万多卷,张率和陆少玄交好,于是互通书籍,读完了全部藏书。

建武三年,张率被举荐秀才,授官太子舍人。和同乡陆倕、陆厥年少时就交好。曾经一同乘车拜访左卫将军沈约,正好任昉也在座。沈约对任昉说:“这两位后生,都是才华出众,好比南方的珍宝,你可以结识他们。”张率从此和任昉结为好友。

梁朝天监年间,担任司徒谢朏的掾属,在文德待诏省当值。皇帝下令让他抄录乙部图书,又让他撰写古代妇女的事迹。派擅长书法的琅邪人王琛、吴郡人范怀约等人抄写副本送给后宫。张率请假东归故乡,议论的人认为他傲慢恃才。张率心中害怕,于是写了一篇《待诏赋》进献给朝廷,受到极高的赞赏。皇帝亲手写敕书回复:“司马相如文采出众但是不够敏捷,枚皋下笔迅速但是文采不足,你可以兼有二人的长处,在金马门一展才华。”又在宫廷侍宴作诗,梁武帝专门赐给张率一首诗:“东南有才子,故能服官政,余虽惭古昔,得人今为盛。”张率先后进献六首和诗。后来在玉衡殿被召见,武帝对他说:“你是东南一带众望所归的人物,我早就听说你的名声。你说宰相是何等人物,不是从天而降,不是从地里生出来的。你出身名门,才华卓绝,如果再留心礼法制度,就可以成为那样的人。秘书丞是天下清贵的官职,东南世家子弟从来没有人担任过,如今把这个职位交给你,为你树立名望。”不久就任命他做秘书丞,掌管文集、诏令策书。

天监四年,华光殿举行祓禊宴饮。这一天河南国进献赤色龙马,这匹马会跪拜伏倒,善于起舞。皇帝下诏让张率、到溉、周兴嗣作赋。梁武帝认为张率和周兴嗣写得最好。

这一年,张率遭遇父亲丧事离职。家中有父亲留下的几十名歌伎,其中擅长歌唱的,容貌美丽。同乡仪曹郎顾珖之想要娶她,这名歌伎不愿意,于是出家做尼姑。一次在张率家中举行斋会,顾珖之就写匿名信造谣,诬告张率和这名尼姑私通。御史台把这件事上奏,梁武帝爱惜张率的才华,压下这份奏表不予追究,但是这件事依旧引来不少世俗非议。服丧期满之后,过了很久张率也没有得到官职。

天监七年,授任中权建安王中记室参军,不久在寿光省当值,修撰丙丁部的图书抄录。多次升迁,做晋安王宣惠谘议参军。张率在王府任职十年,受到深厚的礼遇。后来出任扬州别驾。张率虽然历任各类官职,从来不留心文书簿册。等到做别驾向皇帝奏报公务,武帝翻看文牒询问相关事宜,张率都答不上来,只是回答:“事情都写在文牒里面。”武帝心中不悦。后来历任黄门侍郎,出京做新安太守。遭遇生母丧事,去世。

张率喜好饮酒,对待公务漫不经心,家务事更是全然不上心。在新安郡的时候,派遣家仆运送三千石米回家里,等米运到,损耗大半。张率问其中缘故,家仆回答:“被麻雀老鼠吃掉损耗了。”张率笑着说:“这些麻雀老鼠可真壮啊。”终究不去追究查问。张率从小写文章,凡是《七略》、《艺文志》记载过,但是如今已经散佚失传的诗赋,他都补写出来。著有《文衡》十五卷,文集四十卷,流传于世。儿子张长公。张率的弟弟张盾。

张盾字士宣,以谨慎稳重被人称道。担任无锡县令,遭遇劫匪。劫匪闯入,张盾问劫匪想要什么,劫匪挥刀砍伤他的脸颊。张盾只是说:“哎哎,也不容易。”别的什么话都没有说。家中财物全部被抢光,他也不放在心上。担任湘东王记室,之后出京代理富阳令。心胸坦荡,对身外之事无所挂怀。去世的时候,家中没有积蓄的财物,只有文集和一千多卷书籍,几瓮酒和米而已。

张稷字公乔,是张瑰的弟弟。幼年就有孝心,他的生母刘氏不受丈夫宠爱,生了病。当时张稷十一岁,侍奉照料,衣不解带;病情危重的时候,一连几夜都不睡觉。等到刘氏去世,张稷哀痛过度,身体损伤得超过常人,要拄着拐杖才能起身。看见年纪相仿的孩童,就哽咽落泪,州里乡里都称赞他淳厚孝顺。

张稷的长兄张玮擅长弹筝,张稷生母刘氏原先就擅长这个技艺。张稷听见张玮弹奏清调筝曲,就悲痛得昏厥过去,于是终身不再听筝乐。

张稷性情疏放直率,聪慧有才干谋略。初仕被授著作佐郎,没有赴任。父亲张永以及嫡母丘氏相继去世,张稷在墓地旁边搭建草庐守孝六年。齐永明年间,担任豫章王萧嶷的主簿,和彭城人刘绘一同受到礼遇,王爷从来不直呼二人名字,常常叫他们刘四、张五。因为家中清贫,请求出任剡县县令,在任上不大处理公务,经常去山间游玩。恰逢山贼唐宇之作乱,张稷率领激励属下,保全了剡县县境。

生母刘氏早先临时安葬在琅邪黄山,建武年间重新举行葬礼,各方送来的助丧财物堆积很多。当时张稷并不拒绝,丧事办完之后,全部一一归还别人。从幼年到长大成人,几十年间,常年设置刘氏的神位。出门的时候向神位禀告,回来之后也要面见神位,如同母亲还在世一样侍奉。

历任给事中、黄门侍郎,新兴、永宁二郡太守。郡名触犯了自家的私讳,就把永宁改叫长宁。永元末年,任侍中,在皇宫值宿护卫。梁武帝的军队攻到京城,兼任卫尉的江淹出逃,张稷兼任卫尉卿,作为王莹的副手,都督城内各项军务。当时东昏侯荒淫暴虐,北徐州刺史王珍国来找张稷谋划,于是派直阁张齐,在含德殿刺杀东昏侯。张稷就召集右仆射王亮等人,在殿前西钟之下列坐,商议派遣国子博士范云、中书舍人裴长穆等人出使石头城拜见梁武帝。朝廷任命张稷为侍中、左卫将军,升任大司马左司马。

梁朝建立,张稷任散骑常侍、中书令。梁武帝登基之后,封张稷为江安县子,官居领军将军。梁武帝曾经在乐寿殿设宴,张稷喝醉之后,言语之中多有怨愤,神色表露出来。武帝当时也喝得酣畅,对他说:“你的兄长杀害郡守,你的弟弟弑杀君主,手里提着帝王首级,衣服沾染帝王鲜血,像你们张家兄弟,还有什么名望可言?”张稷说:“臣确实没有什么名望,但是对于陛下,不能说我没有功劳。东昏侯暴虐无道,义师也是前来讨伐他,这件事哪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功劳。”武帝捋着胡须说:“张公真是个令人忌惮的人。”御史中丞陆杲弹劾张稷:“领军将军张稷,家门没有忠贞节操,做官依靠冒险获取显达,弑杀君主残害主上,已经习以为常。”武帝把弹劾奏章扣留在宫中,终究不予追究。

多次升迁官至尚书左仆射。武帝打算驾临张稷家中,因为酷暑炎热,改为驾临仆射官署。以往皇帝亲临,供应的器物饮食,都要向太官支付食材费用。武帝因为张稷家境清贫,亲手下诏,不接受张稷的偿付。刘宋孝武帝曾经驾临张永家中,到张稷,祖孙三代,都得到帝王亲临,谈论的人都以此为荣。

张稷虽然身居朝廷高官,常常因为过去的事感到羞愧。于是给自己儿子取名:张伊字怀尹,张霍字希光,张畯字农人。同一个字不见于两子,见到名字又不重复字,以此表明自己的心志。内心既恐惧又愧疚,于是请求出京任职,武帝准许。张稷出任青冀二州刺史,仕途不得志,常常关门诵读佛经。他对属吏管束宽松,手下官吏多有侵扰百姓的行为。州人徐道角等人夜里偷袭州城,杀害张稷。主管官员上奏,削除张稷的爵位封地。

张稷性情刚直明快,善于与人交往。历任各个官职,从不积蓄私财,俸禄都分给亲戚故旧,家中没有多余财物。担任吴兴太守,刚到任就慰问前朝旧臣,提拔他们的子孙担任显要职位,为政以宽厚宽恕被人称颂。

当初离开吴兴郡,受征召入朝做仆射,途经吴郡,迎接张稷的乡人挤满水陆道路。张稷轻装简从,直接赶回京城,旁人都认不出他,他就是如此朴素简约。

张稷的大女儿张楚媛,嫁给会稽孔氏,没有孩子,回归娘家。等到张稷遇害,女儿扑上去用身体遮挡刀刃,死在父亲前面。

张稷和同族兄长张充、张融、张卷都有名望,当时人评价,把张充、张融、张卷、张稷称为“四张”。张卷字令远,年少以平和明理著称,擅长清谈,官做到都官尚书,天监初年去世。

张稷的儿子张嵊。

张嵊字四山。张稷当初任剡县县令,在嵊亭生下张嵊,于是取名为嵊,字四山。年少笃行孝道,三十多岁的时候,还像老莱子一样身穿彩衣,承受父亲张稷的杖责,有时候挨打几百下,忍住眼泪,神色依旧欢悦。张嵊为人端方雅正,有节操,擅长清谈。感念家中遭遇祸难,终身吃素食、穿粗布衣服,手上不拿兵器,不听音乐。弟弟张淮言语行事狂妄不合礼法,张嵊流泪对他训导劝诫。

初仕做秘书郎,多次升迁做到镇南湘东王长史、寻阳太守。湘东王闲暇的时候谈论玄理,给张嵊占筮,占到《节卦》,对张嵊说:“你以后会向东出任郡守,恐怕不能够寿终正寝。”张嵊说:“能够死得其所就足够了。”当时伏挺也在座,说道:“王爷这话,真是让人敬畏。”

回朝担任太府卿,又出任吴兴太守。侯景围攻建邺,张嵊派遣弟弟张伊率领郡中兵马前去支援京城。京城陷落,御史中丞沈浚逃难向东回到吴地,张嵊前去拜见他,对他说:“叛贼欺凌王室,正是人臣舍命效死的时候。如今我打算收集兵器甲仗,守住家乡吴兴,就算万死,也没有遗憾。”沈浚极力劝说张嵊举义起兵。当时邵陵王萧纶向东逃奔到钱塘,听说这件事,派遣前舍人陆丘公,以板授的形式任命张嵊为征东将军。张嵊说:“天子蒙受屈辱,现在我哪里还有心思接受荣耀的官号。”只收下文书,不接受官职。

侯景的行台刘神茂攻破义兴郡,派遣使者游说招降张嵊,张嵊斩杀来使,随即派兵击败刘神茂。侯景于是派遣中军侯子鉴援助刘神茂攻打张嵊。张嵊军队战败,于是脱下军服,坐在郡府厅堂。叛贼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张嵊始终不屈服,叛贼把他押送到侯景那里。侯景打算放过张嵊,张嵊说:“只求速死,就是我的幸运。”于是被杀害。家中子弟有十多人一同遇害。侯景想要保全他其中一个儿子,张嵊说:“我一门之人,已经都该赴死,不会到你这里乞求活命恩典。”于是全家都被处死。叛乱平定之后,梁元帝追赠张嵊侍中、中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忠贞子。张嵊的弟弟张睾,也有名声。

张种字士苗,是张永的侄孙。祖父张辩,刘宋时任大司农、广州刺史。父亲张略,官太子中庶子、临海太守。

张种年少性情恬静,举止端正文雅,从来不四处奔走钻营求人。当时有俗语说:“刘宋称道张敷、张演,梁朝则推崇张卷、张充;清虚淡泊的学问风尚,张种继承了这种气度。”在梁朝做官,担任中军宣城王府主簿,当时已经四十多岁。家中清贫,请求出任始丰县令。等到武陵王萧纪做益州刺史,慎重挑选王府僚属,任命张种为左西曹掾。张种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被主管官员弹劾,因此被罢官免职。

侯景叛乱的时候,张种侍奉母亲向东逃回家乡。母亲去世,张种当时五十岁,哀痛过度,身形极度消瘦。又遭遇战乱饥荒,母亲灵柩无法安葬,虽然丧服已经除去,在家吃饭起居,仍旧如同守丧的时候一样。侯景之乱平定之后,司徒王僧辩把他的事迹上奏朝廷,起用他为中从事,并且为他置办丧葬用品。安葬完母亲之后,张种才脱去丧服恢复正常生活。王僧辩又因为张种年纪大还没有子嗣,赏赐给他侍妾以及居家器物。陈武帝登基称帝,张种担任太常卿。历任左户尚书、侍中、中书令、金紫光禄大夫。

张种深沉虚静,见识度量博大宏远,当时人认为他具备宰相的才干。仆射徐陵曾经上表,要把官位让给张种,认为张种适合担任左仆射,他就是如此被众人推崇。去世之后,朝廷追赠特进,谥号元子。

张种为人仁厚宽恕,少私欲。虽然身居显贵职位,家中常常贫困,却整日安然处之,不把贫穷当做忧患。太建初年,他的女儿做了始兴王的王妃,因为住宅偏僻简陋,皇帝特地赏赐给他一处宅院。又多次赏赐无锡、嘉兴两县的俸禄。张种曾经在无锡监狱看见重刑犯人,天寒地冻,叫囚犯出来晒太阳,囚犯趁机逃走。皇帝大笑,没有深深责罚他。张种著有文集十四卷。

张种的弟弟张棱,也性情清静,有见识气度,官至司徒左长史,死后追赠光禄大夫。

论曰:张裕在刘宋初年,早早参与辅佐霸业,朝廷内外历任的职位,没有不是清贵显赫的。他的儿子们都继承家业,光大家族声誉,美名汇集到张家,哪里是平白无故得来的呢。张思曼立身简朴淡泊,可以称得上是众望所归的人物。为官任职,心怀道义专一无二,取得君主信任,就应当摒弃百般私念。永元末年,百姓困苦如同坠入炭火,张公乔身处重重围困的京城,率先谋划除去暴君,可是转眼就遭受猜忌嫌怨,更何况境遇不如他的人呢。由此可见,士人立身行事,不能不深思审慎。张四山舍生赴义的气节,可以说矫正世人违背道义的弊病。

张邵

桓玄篡夺皇位的时候,张邵的父亲张敞原先担任尚书,因为处理奏章稍有过失,被降职为廷尉卿。等到宋武帝讨伐桓玄,张邵劝张敞向武帝上表,表达效忠朝廷的心意。宋武帝十分高兴,下令在廷尉官署大门张贴告示:“有敢侵扰张廷尉家的人,按军法处置。”叛乱平定之后,任命张敞为吴郡太守。等到王谧出任扬州刺史,征召张邵补任主簿。

刘毅地位仅次于宰相,喜爱招揽人才,当世才士没有不投奔他的,唯独张邵不去。亲戚朋友觉得奇怪,问张邵,张邵说:“主公(刘裕)是命世英雄,何必多问。”刘穆之把这件事告诉宋武帝,武帝更加亲近张邵,改任张邵太尉参军,兼任长流贼曹。

卢循的军队攻到蔡洲,宋武帝驻守石头城,派张邵镇守南城。当时百姓站在水边眺望贼寇,武帝不明白百姓的举动,询问张邵。张邵说:“大军还没有凯旋,百姓逃命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有闲工夫观望;如今应当不再恐慌了。”武帝认为张邵勤勉干练,一心为公,重新补任他做州主簿。张邵处理政务尽心竭力,精力远超常人。朝廷准备讨伐刘藩,张邵当时正在西州官署轮值,当夜就告诫各个官署:“大军将要大举出征,你们各自登记仓库物资、船只人员,天亮就要全部准备妥当。”第二天一早,武帝索要各类账簿名册,各部门立刻就呈上。武帝诧异为什么这么迅速,官吏回答:“昨夜已经得到张主簿的安排。”武帝说:“张邵可以说是和我一同思虑忧患的人。”

义熙九年,世子首次开设征虏将军府,任命张邵补录事参军;之后将军府改号中军,张邵升任谘议参军,兼任记室。

义熙十一年,宋武帝北伐,张邵请求觐见,说道:“人的生命脆弱无常,应当做长远打算。倘若刘穆之遭遇意外不幸,谁可以接替他?大业如此宏大,如果有不测变故,又该如何处置安排?”武帝说:“这件事就托付给刘穆之和你了。”

青州刺史檀祗镇守广陵,擅自率领军队到滁水一带搜捕逃亡之人。刘穆之担心檀祗作乱,商议打算派兵前去防范。张邵说:“檀韶占据长江中游,檀道济是军中统帅,如果朝廷对檀祗心存猜忌,那么局面就会大乱。不如派遣使者前去慰劳,同时任命他,就不会产生祸患。”于是没有调动军队。

等到刘穆之突然去世,朝廷惶恐不安,当即下诏,任命司马徐羡之接替刘穆之。唯独张邵说:“事态固然紧急,最终重任确实该交给徐羡之;但是世子没有独自决断处置大事的权限,应当先向武帝请示。”使者返回,才让世子下达命令:“朝廷以及太尉府的所有事务,全部征询徐司马;其余事务,全部上报给皇帝。”宋武帝赞许张邵遇事不屈从,具备大臣的节操。

义熙十四年,世子改授荆州,张邵劝谏说:“储君身份贵重,天下人心寄托于此,不适合出京镇守地方,我冒死请求收回任命。”世子最终没有前往荆州。

宋文帝担任中郎将、荆州刺史,任命张邵为司马,兼任南郡相,州府所有事务全部由张邵决断。宋武帝登基称帝,张邵凭借辅佐开国的功劳,封临沮伯。朝廷分出荆州部分土地设立湘州,任命张邵为刺史。朝廷打算设置州府,张邵认为长沙属于内地,不是用兵的地方,设立州府会妨害百姓,不符合为政要领,朝廷听从他的意见。荆州刺史谢晦发动叛乱,写信邀约张邵一同反叛,张邵没有拆开信件,派人直接呈送给宋文帝。

元嘉五年,张邵转任征虏将军,兼任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当初王华和张邵不和,等到王华执掌朝廷大权,张邵的亲友都替他担心。张邵说:“王子陵向来秉持大公,不会因为私人仇怨损害国家大义。”雍州这个职位,实际上正是王华举荐他的。

张邵到达襄阳,修筑围墙堡垒,修建堤坝水渠,开垦几千顷农田,官府和百姓都得到充足供给。丹水、淅川两地蛮族多次劫掠作乱,张邵引诱蛮族首领全部前来聚会,趁机在宴会上把他们全部诛杀;派兵突袭蛮族村落,把蛮人全部俘获。这件事之后,张邵对蛮族失去信义,各处蛮族纷纷起兵反叛,水陆道路全部断绝。元嘉七年,张邵儿子张敷到襄阳探望父亲,将要返回京城,蛮族打算半路截杀张敷。恰逢蠕蠕国的使者南下,蛮族误以为使者队伍是张敷,就劫掠了使者一行人。张邵因此获罪,降号扬烈将军。

江夏王刘义恭镇守江陵,任命张邵为抚军长史、持节、南蛮校尉。元嘉九年,张邵因为在雍州的时候经营私利,收受贿赂二百四十五万,交付廷尉治罪,免去官职,削除爵位封地。后来出任吴兴太守,在任上去世。朝廷恢复他的爵位食邑,谥号简伯。

张邵临终留下遗命,祭祀只用果蔬,用苇席铺在輀车上送葬,儿子们遵从了他的遗嘱。长子张敷。

张敷字景胤,生下来母亲就去世了。几岁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就算年幼无知,也流露出思念伤感。到十岁左右,寻找母亲的遗物,遗物大多已经散尽,只找到一把扇子,张敷就把扇子封存在匣子里面。每当思念母亲,就打开匣子流泪哭泣。见到姨母,就悲伤哽咽。

张敷性情庄重高贵,风度气韵高远,喜爱研读玄理著作,同时擅长写文章。当初父亲张邵让他和隐士南阳人宗少文谈论《系辞》《象传》,多次往复辩论,宗少文屡屡将要理屈词穷,握着麈尾感叹说:“我的学问传到东方了。”张敷的名望身价一天天高涨。

宋武帝听说他的美名,召见张敷,十分赏识,说:“真是千里驹啊。”任命他做世子中军参军,多次得到接见。多次升迁,做江夏王刘义恭抚军记室参军。刘义恭向宋文帝求取一位擅长义理的僧人。正好张敷休假完毕,返回江陵,入朝辞别皇帝。文帝下令,让僧人坐在后面的车上,跟随张敷,对张敷说:“路上可以和僧人谈玄论道。”张敷不肯遵从诏令,说:“我生性不能忍受和杂人相处。”皇帝心中十分不悦。

升任正员中书郎。张敷小名叫樝,父亲张邵小名叫梨。宋文帝和他开玩笑说:“樝比起梨怎么样?”张敷回答:“梨是百果之首,樝哪里敢和梨相比。”中书舍人秋当、周赳都掌管机要事务,因为张敷同在省中,出身名门,想要登门拜访。周赳说:“如果他不肯接待我们,还不如不去,怎么可以轻易前去。”秋当说:“我们都已经做员外郎了,还担心不能和他同坐。”张敷预先在墙边摆放两张坐床,距离墙壁三四尺。两位客人落座之后,张敷招呼身边侍从:“把我的坐床搬开,远离客人。”周赳等人脸色大变,悻悻离去。他就是如此看重身份,不肯屈就世俗。

张敷善于仪态言谈,举止舒缓有度。和别人告别,握着对方的手说:“盼望互通音讯。”话音袅袅,很久才消散。张氏后辈士人都仰慕效仿,这种风度风气,就是从张敷开始的。

升任黄门侍郎、始兴王刘浚后将军司徒左长史,还没有赴任,父亲在吴兴去世。张敷穿上丧服之后,十多天,才开始喝一点水。安葬完父亲之后,不吃盐不吃菜,哀伤过度染成重病。伯父张茂度常常开导劝慰他,张敷就更加悲痛,哭得死去活来。张茂度说:“我本希望劝解对你有所帮助,反倒让你更加哀痛。”从此不再前去劝慰。还没有服满丧期,张敷就去世。孝武帝即位之后,下诏书表彰他的孝道,追赠侍中,把他居住的里巷改名为孝张里。

张敷的弟弟张柬继承父亲的爵位,官做到通直郎。张柬勇武有力,可以徒手搏击猛兽。元凶刘劭任命他为辅国将军。孝武帝进军到新亭,张柬出城投奔,失足坠入淮河淹死。儿子张式继承爵位。张柬的弟弟张冲。

张冲字思约,过继给伯父张敷。张冲的母亲是戴颙的女儿,举止合乎礼仪法度,张家闺中女子都以她作为榜样。张冲年少就天性至孝。跟随堂叔张永带兵打仗,授任盱眙太守。张永出征彭城,遭遇严寒,士兵小腿冻断的,占到十分之七八,张冲的脚趾都冻掉了。齐永明八年,假节,监管青冀二州刺史事务。张冲父亲刚去世的时候,留下遗命:“祭祀我的时候,一定要用家乡出产的食物,不要用牲畜祭品。”张冲在州府任职,一年四季派人回吴郡取果蔬,每到祭祀的时候,流着泪献上祭品。之后正式担任刺史。

永元二年,张冲任南兖州刺史,改任司州刺史。裴叔业献出寿春投降北魏,朝廷又调任张冲为南兖州刺史,两次任命都没有赴任。崔慧景叛乱平定之后,征召建安王萧宝夤回京城,任命张冲为郢州刺史。一年之内,连续授予他四个州的刺史职位,到这一次,张冲才接受任命,封为定襄侯。

梁武帝起兵,亲手写信晓谕张冲,又派遣善辩之人游说劝降,张冲立场坚定,不肯归降。东昏侯派遣骁骑将军薛元嗣、制局监暨荣伯率领军队,运送粮草物资支援张冲,让他抵御西边梁武帝的军队。薛元嗣等人吸取刘山阳败亡的教训,心中猜疑张冲,不敢向前,军队停留在夏首浦。听说梁武帝大军即将到来,薛元嗣、暨荣伯率领兵马进入郢城。当时竟陵太守房僧寄被替换,返回郢城,东昏侯下令房僧寄留守鲁山,授骁骑将军。房僧寄对张冲说:“下官虽然没有蒙受朝廷深重恩典,但是受过先帝厚待。倚靠大树荫蔽的人,不去折断树枝;我打算为朝廷尽微薄之力。”张冲深深赞许,和他立下盟誓,分兵据守抵御敌军。派遣军主孙乐祖几千人马,协助房僧寄,在鲁山岸边修筑堡垒。

第二年二月,梁武帝军队围困鲁山城,派遣军主曹景宗等人渡江攻打郢城。张冲的中兵参军陈光静等人出城突击,陈光静战死,张冲坚守城池,不肯出战。张冲病重将要去世,勉励府中文武坚守忠义节操,说完就去世。薛元嗣、暨荣伯,连同张冲的儿子张孜,以及长史江夏人程茂,继续固守郢城。东昏侯下诏追赠张冲散骑常侍、护军将军。

薛元嗣等人困在围城之中,没有别的谋划对策,只是供奉蒋子文、苏侯神像,每天正午在州府厅堂祭祀祈求福佑,铃铛鼓铎的声音昼夜不停。还让神像的仪仗登上城墙巡行,第二天依旧如此。有见识的人,由此知道郢城即将败亡。

房僧寄病死,孙乐祖陷入困境,献出鲁山城投降。

郢城被围困二百多天,官吏百姓患病死去的,有七八百家。鲁山城陷落两天之后,程茂和薛元嗣等人商议投降,让张孜写信给梁武帝。张冲原先的属官,青州中从事房长瑜对张孜说:“已故的使君忠义贯于上天,节操胜过松柏。公子你只应当端正坐好,继承父亲遗志。如果天命不在大齐,你就头戴幅巾等待命运,追随先父就义。如今要是听从众人投降的主意,不只是郢城百姓会对您大失所望,恐怕梁军也不会看重你的归降。”张孜不听从,郢城最终投降。当时人把张冲、房僧寄比作东汉被围困的臧洪。朝廷追赠房僧寄为益州刺史。

张畅字少微,是张邵兄长张祎的儿子。张祎年少就有操守品行,担任晋朝琅邪王国郎中令,跟随琅邪王前往洛阳。返回京城的时候,宋武帝交给张祎一坛毒酒,命令他偷偷毒死琅邪王。张祎在路上,接过毒酒,自己喝下毒酒死去。

张畅年少和堂兄张敷、张演、张镜齐名,是后辈当中的才俊。初仕做太守徐佩之的主簿。徐佩之被诛杀,张畅骑马赶去吊丧,穿上丧服竭尽哀痛,被舆论赞美。张畅弟弟张牧,曾经被疯狗咬伤,医生说需要吃蛤蟆治疗,张牧十分为难。张畅笑着先尝一口,张牧于是才肯吃,伤口很快痊愈。

多次升迁官至太子中庶子。孝武帝镇守彭城,张畅任安北长史、沛郡太守。元嘉二十七年,北魏太武帝南征,太尉江夏王刘义恭统领各路军队镇守彭城。北魏太武帝亲自率领大军,距离彭城几十里。彭城军队人数虽然多,但是军粮不足。刘义恭打算放弃彭城向南撤退,商议一整天都没有定下来。当时历城军队少,粮食充足。安北中兵参军沈庆之提议,用车营结成函箱阵,精锐士兵在外作为侧翼,护送江夏王、武陵王,以及王妃姬妾直奔历城,分出一部分城兵留给护军将军萧思话留守。太尉长史何勖不同意,想要全军奔赴郁洲,从海路返回京城。两个方案没有决断,又召集众僚属商议。张畅说:

“如果历城、郁洲真的能够抵达,下官怎么会不高声赞同。如今城内粮食匮乏,百姓都有出逃的心思,只不过城门守备严密,想要逃走也走不了。一旦大军动身撤退,士兵百姓就会四散奔逃,就算想要抵达目标,又怎么能做得到?如今军粮虽然不多,短期之内还不至于断绝。怎么能舍弃万全的办法,走上危亡绝路。如果一定要采用这个计策,下官请求用颈血玷污大王的战马!”武陵王刘骏(孝武帝)听说张畅这番话,对刘义恭说:“张长史的话,不能不听。”刘义恭于是打消撤退念头。

北魏太武帝大军开到彭城,登上城南的亚父冢,在戏马台搭建毡帐。早先宋军队主蒯应被魏军俘虏。这天傍晚,太武帝派人把蒯应送回小城城门,传递消息,索要甘蔗和美酒。孝武帝派人送去两坛酒,一百根甘蔗,向北魏索要骆驼。第二天,太武帝又亲自登上戏马台,再次派遣使者到小城城门,请求和孝武帝相见,送来骆驼以及各类礼物,让宋军在南门接收。张畅站在城楼上,和北魏尚书李孝伯对话。李孝伯问:“您姓什么?”张畅回答:“姓张。”李孝伯说:“是张长史吧。”张畅说:“您怎么认得我?”李孝伯说:“您声名远扬,我当然知晓。”于是交谈很久。城内有个叫具思的人,曾经在北魏待过,刘义恭派他辨认,确认是李孝伯,才打开城门接收礼物。

太武帝又索要美酒和柑橘,张畅传达孝武帝旨意,回赠螺壳酒杯,各类粽子,都是南方珍贵物产。太武帝又让李孝伯传话:“魏主下诏,借用博弈器具。”张畅说:“博弈器具会为您送去。但是‘下诏’这种说法,只能用于你们魏国,怎么能在这里这么称呼。”李孝伯说:“邻国君主,为什么不能对邻国臣子称诏?”张畅说:“您这样的称呼,尚且不能在中原被认可,更何况面对藩王贵胄,怎么能说什么邻国君主呢。”李孝伯说:“魏主说,太尉、镇军将军很久没有南边朝廷消息,十分忧虑。如果想要送信,我们可以护送使者。”张畅说:“这里道路很多,不必劳烦魏主护送。”李孝伯说:“虽说有水路,好像被白贼阻断。”张畅说:“你们身穿白衣,所以把人叫做白贼吗?”李孝伯大笑说:“如今所谓白贼,和黄巾、赤眉没什么两样。”张畅说:“黄巾、赤眉作乱,不在江南。”李孝伯说:“也离青州、徐州不远。”张畅说:“如今青州、徐州确实有贼寇,但并不是什么白贼。”魏军又索要博弈器具,没过多久,宋军就送过去。

太武帝又派人送来毛毡、九种盐,还有胡豉,传话:“这些盐各有用处:白盐是魏主食用;黑盐治疗腹胀胸闷,刮取六铢,用酒送服;胡盐治疗眼痛;柔盐不吃,用来医治战马脊背伤口;赤盐、驳盐、臭盐、马齿盐四种,都不能吃。胡豉也可以食用。”又索要黄柑,还说:“魏主问候太尉、安北将军,为什么不派人来我们这边?彼此的心意不能全部说清,也该看看我们这边人的高矮老少,看看我的为人。如果手下属官不方便派遣,可以派仆役前来。”张畅又宣示孝武帝答复:“魏主的形貌才干,来往使者早就说得清清楚楚。李尚书亲自前来传命,不怕双方心意不能传达到,不需要再派遣使者。”魏方又说:“魏主嫌先前送来的马,不能用。安北将军如果需要好马,可以再送;如果想要蜀地的良马,也有上等的。”张畅说:“安北将军不缺良马,送马是你们的心意,不是我们所索求的。”刘义恭又送给魏军十支蜡烛,孝武帝回赠一匹锦缎。张畅又说:“知道你们还想要黄柑,本来不会吝惜,但是供给不了全军。先前送给魏主的,应当不至于匮乏,所以不再多送。”

太武帝又索要甘蔗、安石榴。张畅说:“石榴产自邺地,想来你们那边也不会缺少。”李孝伯说:“您出身富贵大族,为什么穿草鞋?您尚且穿这个,手下将士该怎么办?”张畅说:“富贵大族的说法,实在惭愧。只是我不勇武,受命统领军队,身处军营,不能穿宽松的礼服。”

太武帝又派人,向两位王爷借箜篌、琵琶、筝、笛等乐器,还有棋子。李孝伯的言辞辩才,也是北方的杰出人物。张畅随机应答,文辞流畅,声韵温雅,风度华美。李孝伯和身边随从,都相视赞叹。

当时北魏放出风声,要出兵攻打襄阳,于是朝廷任命张畅为南谯王刘义宣的司空长史、南郡太守。元嘉三十年,元凶刘劭弑杀宋文帝,刘义宣举哀的当天,就起兵讨伐。张畅是首要佐官,位居众僚属之首,哀痛的神情举止,光彩映照当世。哭吊完毕,张畅换下丧服,身穿黄色裤褶,来到射堂挑选士兵。声音容貌举止,所有人都瞩目观望,见到他的人,都愿意为他效命。叛乱平定之后,征召张畅入朝做吏部尚书,封夷道县侯。

刘义宣产生谋反的心思,蔡超等人看重张畅的声望,劝刘义宣把张畅留在自己府中。于是解除张畅南蛮校尉的职务,授给别人,加封张畅冠军将军,兼任丞相长史。张畅派遣门生荀僧宝前往京城,通过褚湛之告发刘义宣的阴谋罪状。荀僧宝有私人货物,在巴陵耽搁,没有及时出发。恰逢刘义宣起兵造反,水路陆路断绝,荀僧宝于是不能抵达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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