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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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始兴王刘浚将要镇守湘州,任命庾仲文为司马。刘浚不去藩镇赴任,于是授庾仲文南梁太守,依旧兼任司马。当时领军将军刘湛依附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和仆射殷景仁结下仇怨。凡是拜访殷景仁的朝士,不许再踏入刘湛家门。唯独庾仲文往来两家之间,暗中忠于朝廷。殷景仁称病不上朝多年,文帝常常派庾仲文往来传递旨意,刘湛也没有怀疑他。

刘义康被调往藩镇,刘湛被诛杀。任命庾仲文为尚书吏部郎,和右卫将军沈演之一同参与朝廷机密。历任侍中、吏部尚书,兼任义阳王师。朝廷内外很多人依附他,权势压倒朝野。庾仲文为人急躁,没有耐心。宾客来申诉不合情理的请求,愤怒的神色直接表露在言语脸色上。向来没有学问,不被世人推崇。生性爱干净,士大夫登门拜访,客人还没有跨出门,他就叫人擦拭坐席床榻。当时陈郡殷冲也喜好洁净,小吏不沐浴换新衣服,不能靠近身边;但是士大夫稍有不整洁,殷冲还能够接待。庾仲文喜好洁净恰恰相反,常常因此被人讥讽。

庾仲文掌管官吏选拔,不能调和众人的议论,还大肆收受贿赂。举荐少府卿刘道锡做广州刺史。刘道锡到任之后,送给庾仲文一辆白檀木装饰的小车,庾仲文常常自己乘坐。有人禀报文帝,文帝召见庾仲文问道:“刘道锡送给你一辆小车,装饰十分华丽,有这件事吗?”庾仲文惶恐起身谢罪。

另外庾仲文请假回家,吏部令史钱泰、主客令史周伯齐到庾仲文家中商议公务。钱泰擅长弹琵琶,周伯齐擅长歌唱,庾仲文就把二人留宿在家。尚书的制度,令史外出商议公务,不许在外留宿,就算是尚书八座的命令也不允许。庾仲文因此被主管官员弹劾。文帝一向厚待庾仲文,想要宽恕他,召见尚书右仆射何尚之,何尚之详细陈述庾仲文的过错,上奏说:

庾仲文的罪状堆积如山,如果放纵不加纠察,朝廷还怎么推行政令。晋武帝算不上英明的君主,处理鬲令的案子,还能够秉公处置;华廙受到优厚待遇,依旧被禁锢多年,后来起用,也只做了城门校尉。如果说庾仲文对国家有功劳,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功绩。顶多只能说和殷景仁没有断绝旧交,和刘湛关系也不算疏远。殷景仁当时的所作所为,难道可以抹杀吗?就算有一点点微小的忠心,又怎么能够掩盖他的罪恶。贾充立下功勋,是晋朝重臣,就算处理事务有不妥,也没有大罪,大臣进言,尚且被外放。陛下圣明,反而对这件事迟疑不决。庾仲文犯下的过错,比范晔还要严重,只差谋反这一件事而已。希望陛下再三深思。可以向能够咨询的大臣广泛打听这件事。臣担心群臣看见陛下待他优厚,不敢深深指摘他的过失。咨询的时候,应当表明追究罪责的态度。不这样做,就分辨不出是非得失。

当时庾仲文自我辩解,说自己不熟悉台省制度;令史也说在外留宿不算大过失。文帝认为是小事,不值得重罚大臣。何尚之又上奏:

令史已经向庾仲文说明不许在外留宿的规定,庾仲文完全不听,不是不懂制度,只是执意留人。虽然是令史留宿在外,却严重损害朝廷法度,不能当作小事看待。谢晦名望地位,不是如今大臣可以相比,仅仅一件事犯错,就被免去侍中。王珣当代贤才,小小过失,桓胤春搜的过错,都以平民身份领职,何况公然触犯法令?孔万祀在左局任职,说“庾仲文是权贵,和别的尚书不一样”,又说“不痴不聋,做不好家主”,敢说出这样的话,就已经很出格。

文帝还是犹豫,让何尚之再陈述意见。何尚之逐条列举庾仲文的罪过:

我想到张辽的话:关羽虽然是结义兄弟,曹公父子之间,公事却不能不说。如今大臣为国忧虑的太少,如果我也闭口不言,皇帝的圣明就会被蒙蔽。但是不了解我的人,会说我争权好胜,回想起来也十分惆怅。我和庾仲文交往,一同蒙受陛下恩宠,不该心存厚薄。太尉昨天和我说庾仲文诸多劣迹,不止一条,远近的人都畏惧他,声势震动天下。庾仲文早先和刘德愿交恶,刘德愿送给他一把精美的琵琶,二人立刻交好。市令盛馥送来几百根木材帮他修建宅院,害怕别人知道,伪造买卖契约。刘道锡不断送礼,拿出广州赋税的半数。刘雍自以为得到他的帮助,侍奉他如同父亲,夏天送来甘蔗,就像是刚从州里采摘。官府的官吏运送财物,络绎不绝。看见别人有财物,很少不去索要。听说刘遵考有木材就索要木材,看见精美的烛台就索要烛台。选拔官吏不公平,事例数不胜数。太尉又说,庾仲文完全没有共事大臣的体统,所有举荐任用官员,全凭自己心意,只是事后告知太尉。商议任用虞秀之做黄门,太尉没有明确附和,这件事就搁置。太尉最近写信给庾仲文,想要任用刘德愿的儿子做州西曹,庾仲文就上奏任命为主簿,马上告诉刘德愿,说是太尉的恩惠。泄露机密、贩卖恩义的事情,数不胜数。就算不加以治罪,也应当把他外放。自从裴、刘被惩处之后,众官员加倍努力,如今的是非好坏可以问众人。如果陛下愤然严明法令,陛下就可以安坐朝堂,不再有这些纷扰。

文帝想要把庾仲文外放做丹阳尹,又询问何尚之。何尚之答道:

庾仲文犯下大罪辜负皇恩,陛下顾念旧日恩情,不忍心依法严惩,还要授予他京城长官这样显赫的职位。恐怕一心为国的大臣,从此心灰意冷;贪婪之人肆意妄为,祸害一天天滋长。据我听闻天下的议论,庾仲文只会玷污朝廷声望,没有一丝增益,反而培植私人势力,这就是第二个王雅。古人说,没有赏罚,就算尧舜也治理不好天下。陛下怎么可以损害朝廷的威严,迁就一个普通人。倘若贾谊、刘向重生,难道不会在当今之世痛哭流涕。我从前弹劾范晔,当时也担心触犯忌讳,但是心中所想,不能不抒发出来,正所谓就算九死也不后悔。我认为暂且外放庾仲文,如果他能够改过自新,在职做出成绩,召回朝廷也不难;也可以申明国法,稍稍平息天下人的非议。如今他罪行累累,却依旧身居高位。如果庾仲文再犯下大罪,谁还敢上报。我也知道陛下未必采纳我的意见,只是我不能不说心里话。

何尚之又说:

我看见刘伯龙激烈地谈论庾仲文的所作所为。有人送张幼绪去赴任,张幼绪对别人说:“我虽然得到一个县,却欠下三十万钱。庾仲远还要把我送到新林,被束缚住脱不开身。”荀万秋曾经拜访庾仲文,遇到一位姓夏侯的客人。庾仲文问客人:“有好牛吗?”客人说没有。又问:“有好马吗?”客人也说没有,只有一头好驴。庾仲文就说:“这正是我想要的。”客人出门之后,庾仲文就派人索要这头驴。刘道锡是庾仲文举荐的,庾仲文向刘道锡索要女儿出嫁的器物以及祭祀礼器,价值达到百万,还说不算什么。选令史章龙对我说,也感叹他收受贿赂过分。说确实得到嫁女用的铜炉,要四个人才能抬动,细葛斗帐之类的财物数不胜数。在尚书官署,派家奴贩卖酃酒,谋求微薄利润,这是台阁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不知道陛下是否听说。

文帝于是批准主管部门的奏报,免去庾仲文的官职。庾仲文在家中去世。文帝念及他往日的情分,追赠他原来的官职。儿子庾弘远。

庾弘远,字士操,品行清正,有士人的声誉。在齐朝做官,担任江州长史。刺史陈显达起兵叛乱失败,庾弘远在朱雀航被处斩。即将行刑,他索要帽子戴上,说:“子路临死也要系好帽缨,我不可以不戴帽子赴死。”对围观的人说:“我不是叛贼,是义兵,为各位百姓请命。陈公行事太过轻率,如果听从我的建议,天下百姓就不会遭受苦难。”庾弘远的儿子庾子曜,十四岁,抱住父亲请求代替父亲受死,父子一同被杀。

庾仲文的堂弟庾徽之,官御史中丞。庾徽之的儿子庾漪,齐朝邵陵王记室。庾漪的儿子庾仲容。

庾仲容,字子仲,幼年丧父,被叔父庾泳抚养。长大之后,断绝世俗应酬,专心刻苦读书,昼夜手不释卷。

最初担任安西法曹行参军。庾泳当时地位显贵,吏部尚书徐勉打算任用庾泳的儿子庾晏婴做东宫属官。庾泳哭着说:“兄长的儿子幼年丧父,才学尚可,希望把原本给晏婴的职位,改授给仲容。”徐勉答应。庾仲容改任太子舍人,升任安成王主簿。当时平原人刘峻也做王府佐官,二人都因为勤学被安成王礼遇。后来历任永康、钱唐、武康县令,任职都没有政绩,多次被弹劾。很久之后,授安成王中记室。将要跟随王府出镇,皇太子感念旧日情谊,为他饯行,赐诗说:“孙生陟阳道,吴子朝歌县,未若樊林举,置酒临华殿。”同辈都以此为荣。

后来担任尚书左丞,因为纠察弹劾不公正被免官。庾仲容学识广博,年少就有很大名声,任性好饮酒,喜欢高谈阔论,士大夫朋友因此对他有所不满。只和王籍、谢几卿交好,这两个人当时也仕途不顺,于是互相交游,放纵酣饮,不讲究礼法操守。遭遇太清之乱,在会稽去世。

庾仲容摘抄子部书籍三十卷,各家文集三十卷,各家地理著作二十卷,《列女传》三卷,自己的文集二十卷,都在世间流传。

顾琛,字弘玮,吴郡吴县人,晋朝司空顾和的曾孙。祖父顾履之,父亲顾惔,都做过司徒左西曹掾。

顾琛为人谨慎敦厚,不崇尚浮华。初入仕途担任州从事、驸马都尉,多次升迁做到尚书库部郎。元嘉七年,宋文帝派遣到彦之出兵收复河南,大败,全部丢弃兵器铠甲,武库因此空虚。文帝举办宴会,有归降的北方人在座。文帝问顾琛,武库里面还有多少兵器。顾琛假意回答,还有可供十万人使用的兵器。旧例武库兵器数目是机密,不能对外言说。文帝发问之后,马上后悔失言。听到顾琛的巧妙回答,十分赞赏。尚书府的规定:尚书八座以下,随从的门生人数各有限制,不可以混杂普通士人。顾琛把同族顾硕登记在尚书张茂度的门生名籍之下,和顾硕同席落座。第二年因此获罪被贬出尚书省,免去中正一职。尚书官员,重罪就免职,轻罪就贬斥出省;贬斥出省的,一百天没有新的人选,就可以回到原来职位。顾琛之后被彭城王刘义康征召,重新补为司徒录事参军。

元嘉十五年,外放任义兴太守。当初刘义康想要把顾琛召入府中,当做心腹,顾琛不肯逢迎刘湛,所以不久就被排挤外放。元嘉十九年,调任东阳太守,朝廷想要让顾琛看管彭城王刘义康。顾琛坚决推辞,违逆皇帝旨意,被罢官回家多年。

等到元凶刘劭弑杀宋文帝篡位,分会稽五个郡设置州,任命随王刘诞为刺史,就任命顾琛为会稽太守。刘诞起兵讨伐刘劭,顾琛加冠军将军。叛乱平定之后,升任吴兴太守。

孝建元年,担任吴郡太守,因为起兵讨伐刘劭的功劳,封永新县五等侯。大明元年,吴县县令张闓,因为为母亲守丧不守礼法,被交付廷尉治罪;钱唐县令沈文秀审理弹劾案件出现谬误,应当被弹劾。顾琛当众对外宣称:“张闓刚被弹劾的时候,我多次为他申辩。”又说“我会上奏请求让沈文秀继续留任县令”。孝武帝听说之后大怒,认为顾琛把恶名归于皇帝,博取美名,将顾琛免官。顾琛母亲年事已高,顾琛留在家中侍奉。

顾琛和前西阳太守张牧,都侍奉司空竟陵王刘诞。刘诞谋反,派遣使者陆延稔送来文书,授予顾琛以及他子弟官职。当时孝武帝因为顾琛一向和刘诞交好,怀疑他有异心,派遣使者命令吴郡太守王昙生诛杀顾琛父子。恰好陆延稔先到达顾琛家中,顾琛等人立刻抓住陆延稔斩杀,派两个儿子把陆延稔的首级上报朝廷。孝武帝派来诛杀顾琛的使者当天也赶到,顾琛因此幸免于难。顾琛的母亲孔氏,当时一百多岁。晋安帝隆安初年,琅邪王廞在吴地作乱,任命自己女儿做贞烈将军,全部任用女子做属官,任命孔氏做司马。孙恩作乱之后,东部地区饥荒,人吃人。孔氏散发家中粮食救济乡里,救活很多人,当地百姓生下孩子,很多都用孔作为名字。

顾琛又出任吴兴太守。第二年,因为郡内百姓大量剪凿铜钱、私自铸钱,被免官。后来官至都官尚书。

宋废帝即位,顾琛担任吴郡太守。早先顾琛景平年间做朝请,请假回东方家乡,傍晚到达方山。当时几十艘商船停泊岸边,有一个人身穿黑衣,头戴介帻,拿着鞭子驱散各船,说:“顾吴郡的队伍马上就要到,这片岸边应当留给他们停泊。”于是各艘船纷纷散开。没过多久,有一艘简陋的船驶来,随从很少,就停靠在刚才的岸边。旁人问船家:“顾吴郡什么时候到?”船上的人回答:“没有顾吴郡,只是顾朝请而已。”众人都十分惊奇。顾琛心中暗自认为这是吉利的征兆,于是立下誓言:“如果我能够做吴郡太守,就在这里修建庙宇。”到这时果然担任吴郡太守,就在方山修建庙宇,叫做白马庙。宋明帝泰始初年,顾琛跟随各地诸侯一同反叛朝廷。兵败之后,侍奉母亲逃奔会稽。朝廷大军到来,归降朝廷。后来担任员外常侍、中散大夫,去世。

顾琛的二儿子顾宝先,大明年间担任尚书水部郎。早先顾琛被尚书左丞荀万秋弹劾,等到顾宝先做郎官的时候,荀万秋还在职位上。顾宝先上书陈述,不肯就职。孝武帝下诏说:“纠察官员过失,是宪司的职责。如果弹劾不公,自然应当重新更正。近来动不动就因为弹劾,私人之间断绝往来,这种风气不能助长。主管部门要严格订立相关法令。”

刘宋时代江东地位显贵的人,会稽孔季恭的儿子孔灵符、吴兴丘深之以及顾琛,说话都保留吴地方言。丘深之,字思玄,吴兴乌程人,官至侍中、都官尚书,死在太常任上。

顾觊之,字伟仁,吴郡吴县人。高祖父顾谦,字公让,是晋朝平原内史陆机的姐夫。祖父顾崇,官大司农。父亲顾黄老,司徒左西曹掾。

顾觊之做谢晦的卫军参军。谢晦欣赏他的素雅淡泊,十分赏识他。历任尚书都官郎。殷景仁和刘湛矛盾公开之后,顾觊之不想长久和殷景仁交往,就借口脚有病辞官回家。每天夜里在床上练习行走,家人私下觉得奇怪,不明白他的用意。等到刘义康被废黜,朝廷很多大臣遭受祸难,顾觊之竟然得以幸免。

后来顾觊之担任山阴县令。山阴是政务繁重的大县,有三万户人家。前后任职的县令昼夜不得休息,政务依旧处理不完。顾觊之处理繁杂事务,崇尚简约,县中政务安定无事。大白天垂下门帘,官署门前安静冷清。刘宋一朝,治理山阴县,事务简约而政事处理妥当,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后来担任尚书吏部郎。曾经在文帝座上谈论江东人物,说到顾荣。袁淑对顾觊之说:“你们南方人怯懦,怎么能做叛贼。”顾觊之神色严肃说:“你竟然拿忠义来取笑别人。”袁淑面露惭愧。孝建年间,担任湘州刺史,以政绩著称。

大明元年,征召入朝,代理度支尚书,改任吏部尚书。当时沛郡相县人唐赐,到邻村彭家饮酒回家之后得病,吐出二十多种蛊虫。唐赐的妻子张氏遵从唐赐临终遗言,死后亲手剖开唐赐的腹部,五脏全都糜烂破碎。郡县审判,认为张氏残忍剖尸,唐赐的儿子唐副不加阻止。判处张氏伤害丈夫,五年徒刑;儿子唐副不孝,判处弃市死刑。这两条判决都不在旧有法令条文当中。三公郎刘勰议论说:“唐赐妻子悲痛遵从丈夫遗言,儿子见识不通事理,推究本心,不是存心残害,应当怜悯宽恕。”顾觊之议论:“做妻子儿子,做出这样残忍酷烈的事,不应当曲意体谅私情,应当判唐副不孝,张氏犯大逆不道之罪。”皇帝下诏采纳顾觊之的意见。

后来顾觊之担任吴郡太守。宠臣戴法兴权势凌驾君主,顾觊之不曾屈意逢迎。左光禄大夫蔡兴宗和顾觊之交好,嫌他风骨过于刚峻。顾觊之说:“辛毗说过,孙、刘最多不过让我做不成三公罢了。”后来顾觊之在湘州刺史任上去世,谥号简子。

顾觊之家门和睦,被州郡敬重。儿子顾绰私人财产十分丰厚,乡里很多士民向他借钱,顾觊之不能禁止。等到顾觊之做吴郡太守,引诱顾绰拿出满满一柜子借贷契约,全部烧毁。通告远近百姓,债务全部不用偿还。顾绰懊恼叹息了一整天。

顾觊之常常坚持命运自有定数,不是人的智慧力量可以改变,只应当端正自身,恪守道义,顺应天命。愚昧的人不能通达这个道理,妄想侥幸求利,只会损害正道,对得失没有帮助。于是把这个想法,让弟子顾愿写成《定命论》。

顾愿,字子恭,父亲顾深之,散骑侍郎。顾愿好学,有文才,死在太子舍人任上。顾觊之的孙子顾宪之。

顾宪之,字士思,性情格外清廉正直。宋元徽年间,担任建康令。当时有偷牛的人,和牛的原主人争夺牛,双方都说牛是自己的,两方证词证据都差不多,前后几任县令都不能断案。顾宪之接手案件,审阅案卷,命令解开牛绳,放任牛自己走去。牛径直回到原来主人家中,偷牛的人才认罪。当时人称赞他断案神明。面对权贵的请托、官吏的贪婪残暴,顾宪之都依法处置,绝不徇私。为人清廉俭朴,勤于处理政务,深得民心。所以京城百姓喝酒,把酒质醇厚美好的酒称作“顾建康”,比喻酒如同顾宪之一般清正醇美。

齐朝做官,顾宪之任衡阳内史。在此之前,衡阳郡连年瘟疫,百姓死去大半,棺材价格昂贵,死者只用苇席包裹,丢弃在路边。顾宪之上任,通告下属各县,寻找死者的亲属,命令亲属安葬死者。家中已经没有后人的,顾宪之拿出官府俸禄,派属官代为料理安葬。当地风俗:人生病,就说是死去的先人作祟,就挖开坟墓劈开棺木,清洗枯骨,叫做“除祟”。顾宪之开导百姓,向他们讲清生死的道理,死去的人和活人的灾祸没有关系,这种风俗就此改变。当时刺史王奂刚刚到任,唯独衡阳郡没有诉讼案件,王奂感叹:“顾衡阳教化做得太好了,如果九个郡都像这样,我这个刺史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后来顾宪之担任东中郎长史,代管会稽郡政务。山阴人吕文度受到齐武帝宠幸,在余姚修建宅邸,横行霸道。顾宪之一到郡中,当天就拆除他的宅邸。吕文度后来回乡安葬亲人,郡县官员争相前去吊唁,顾宪之不和他往来。吕文度十分怨恨,但是终究不能伤害顾宪之。

当时西陵戍主杜元懿上奏:吴兴收成不好,会稽五谷丰登,商旅往来比往年翻倍。西陵牛埭税,官府规定每日三千五百钱,请求税额增加一倍,一年可以增收百万钱。浦阳南北津和柳浦这四个埭,请求由官府接管,一年额外增收四百多万钱。齐武帝把奏章交给会稽郡,让当地陈述利弊得失。顾宪之议论说:

当初设立牛埭,不是为了征收租税牟利。是因为江上风浪凶险,人力摆渡困难,设置牛埭方便行人渡过危难,便利百姓。公私都得到便利,所以百姓交税没有怨言。京城渡口,就是这样的例子。后来掌管埭务的官吏,各自追求功绩,有的封锁别的道路,额外设置名目盘剥。凡是这类事情,不经过牛埭就不用牛力的,应当上报朝廷。朝廷批复停止十条额外苛税,长久以来百姓的申诉,才稍稍平息。吴兴连年歉收,今年尤其饥荒。百姓离开贫瘠的土地,去往丰收的地方,实在是迫于饥饿。旧的税额刚刚减免,还没有恢复,如今又要额外加倍收税,百姓拿什么来缴纳?皇帝体恤百姓,开仓赈济,减免赋税。杜元懿趁着灾荒谋求利益,加重百姓困苦。不仁之人,古今都痛恨。近来请求增加税额设立市场的人接连不断,不只是新增的收益得不到,原本规定的税收也会亏空。我担心杜元懿这次的请求,也和这类情况一样。如果实际收益达不到他所说的,害怕受到朝廷责罚,就会百般侵害百姓,替官府招来怨恨。他想要任用的心腹手下,也都是披着人皮的豺狼。《尚书》说:“与其有搜刮百姓的大臣,宁可有偷盗府库的大臣。”偷盗官府财物损害尚小,搜刮百姓造成的祸害更大。掌管这类事务,应当挑选清廉公平的人,才不会伤害百姓。所谓方便行事,应当对公家有利,对百姓适宜。近来那些说要方便行事的人,都不能顺应天时地利,大多当下就伤害百姓,将来对公家也没有好处,名实相反,违背治理国家的体制。这类情况,实在需要仔细审察。

山阴一个县,缴纳赋税的民户有二万户,家产不满三千钱的,几乎占到一半。层层盘剥之后,依旧还有三分之一的穷人。有家产的大多是士人,享有免除徭役的特权;极度贫困的,都是普通百姓,轮番承担官府徭役,这是定例,还要缴纳各种赋税。官府接连核查搜检,牵连很多无辜百姓。一个人被传讯,十个人受到牵连;一件纠纷刚发生,无数枝节滋生。养蚕、农耕全都荒废,百姓低价出卖劳力,借高利贷,应付官府供养家人,日夜不得空闲。想要不作奸犯法,怎么可能?连死都不怕,何况刑罚。百姓连自身都不爱惜,哪里顾得上妻子儿女。所以之前的核查还没有结束,新的奸巧又滋生,法令虽然严苛,还是不能止息。百姓之所以多做奸邪,实在是生活穷困,徭役赋税沉重,承受不住劳苦,就钻空子,久而久之成为习惯,迷失不知悔改。天下广大,百姓众多,人心参差不齐,不能一下子全部澄清。教化应当循序渐进,不能急切苛责。为政贵在不扰百姓,包容民间的弊病。务求宽厚简约,百姓才会渐渐回归淳朴。另外朝廷下发核查的文书,前后上千份,旨意严苛,官吏不敢怠慢。县里核查上报郡府,郡府上报使者,情形千奇百怪。听闻的人不在意,亲眼见到的人实在痛心。加上亲戚乡里,流离道路,陷入穷困,祸乱还没有完结,士人和妇女处境尤其艰难。不核查,怀疑百姓弄虚作假;要核查,百姓又无地安身。我认为这类事务,应当委托乡里保举,抓住纲领,忽略细枝末节。就算会有疏漏,也不会超出官府掌控,饱受困苦的百姓,就可以蒙受再生的恩德。

另外永兴、诸暨遭受战乱破坏,公私残破,情况格外严重。倘若遇上水旱灾害,后果不堪设想。民间谚语说:“会稽打鼓送恤,吴兴步担令史。”会稽自古号称沃土,尚且如此,吴兴本就是贫瘠土地,情况可想而知。沿袭旧日的弊政,确实应当改革。

齐武帝全部采纳顾宪之的建议,顾宪之因此因为正直被朝廷赏识。

顾宪之升任南中郎巴陵王长史,掌管南兖州、南豫州事务。典签前来禀报公务,顾宪之从来不用严厉的脸色对待,凡事都遵守法令制度。当时司徒竟陵王在宣城、临成、定陵三县交界设立屯堡,封禁几百里山林湖泽,禁止百姓砍柴采摘。顾宪之坚决上书陈述不可,言辞恳切刚直。竟陵王说:“如果不是你,我听不到这样正直的意见。”当即下令撤销封禁。

顾宪之升迁给事黄门,兼任尚书吏部郎中。刘宋的时候,他的祖父顾觊之曾经做吏部官,在官署庭院栽种美好的树木,对人说:“我是为顾宪之栽种的。”到这时顾宪之果然担任这个官职。永元年间,担任豫章内史,任职清廉简约,为政宽厚施惠。当地有贞妇万晞,年轻时守寡没有子嗣,侍奉公婆格外孝顺,她的父母打算强迫她改嫁,她誓死不肯答应。顾宪之赏赐她成捆的丝帛,上表表彰她的节义气节。

梁武帝平定建邺之后,担任扬州牧,征召顾宪之出任别驾从事史,等顾宪之赶到京城,梁武帝已经接受禅让登上皇位。顾宪之的风痹疾病日渐加重,于是请求返回吴地,朝廷就地加封他为太中大夫。顾宪之虽然多次出任郡级长官,家中却连一石粮食的积蓄都没有;等到回乡,家徒四壁,免不了要忍受饥寒。

天监八年,顾宪之在家中去世。临终前写下遗命告诫儿子说:“人从出生到死亡,道理就如同昼夜交替。活着的时候不知道从何处来,死去之后又怎能知道去往何方。延陵季子说:‘人的精气向上回归上天,骨肉向下归于大地,魂魄精气则无所不至。’这话实在是有道理的。虽然幽冥渺茫难以验证,想来应当不是虚妄之言。人生百年的期限,快得如同缝隙中飞驰而过的骏马。我现在预先定下丧葬制度,我闭眼离世之后,希望你们全都遵照执行,不要违背我的心意。庄周、澹台灭明,是通达生死的人;杨王孙、皇甫士安,是刻意矫拂世俗的人。我向上达不到通达生死的境界,向下也不去矫揉造作违背世俗。我常常认为孔子在中都制定的丧葬规则,合乎事理、顺应人情。衣服能够遮蔽身体,以示不违背礼法;棺木能够包住衣物,足够隔绝腐臭的气味。放进棺内的物品,一概不需要。用輴车运载灵柩,上面盖上粗布,只是为了不让人看到尸体心生厌恶。汉明帝身为天子那样尊贵,尚且用清水、干肉干粮祭祀;范史云是品行高尚的名士,也只用冷水、干饭祭奠。何况我是平庸卑下的人,怎么可以不节制适度呢?办理丧事,与其追求奢华,宁可内心哀戚,这本是爱亲的真情;礼法方面与其铺张,宁可节俭,大致可以依从我的心意。不需要常年设置灵座,只可以安放香烛灯火,让前来致哀的人有凭吊的依托就够了。每月初一、十五以及祥祭、忌日,可以临时安置小床,短暂摆上几案席垫,只陈设素净的食物,不要宰杀牲畜做祭品。四时的祭祀,无论贵贱都不能废止,可要是准备完备的祭品很难办到,反而大多会导致疏慢懈怠。祭祀祖先自有旧的典章,不能缺漏;从我这一代往下,只用蔬菜、应时鲜果祭祀,不要和上代祭祀规格一样,只是要让子孙一年四季不忘记先人罢了。孔子说‘即便是用菜羹瓜类祭祀,也一定要像斋戒过一样恭敬’,原本看重的是诚心敬意,哪里是要求祭品完备呢。”顾宪之所撰写的诗、赋、铭、赞以及《衡阳郡记》,共有几十篇。

史臣评论说:古人说“利益会使人头脑昏乱”,利害相互倾轧的情况实在太严重了。刘湛的见识才干,确实怀有治国的谋略。哪里想到,把弟弟变为臣子,就会施行君臣之间的纲纪;把兄长变成君主,兄弟之间的情义就会改变。他玩弄权术心怀奸邪,苟且互相吹捧取悦,这和手持长戟犯上作乱,又有什么区别?从前华元战败,就因为羊肉羹招来灾祸;看庾悦的遭遇,也是因为烤鹅招致过失。因为饮食小事酿成过错,两件事十分相似。庾登之因祸得福,祸福依存变化无常;仲文因为财物招来灾殃,这是贪求钱财的过失。顾琛治理吴郡,吉凶征兆从初次卜选官职时就显现;顾觊之清白坚贞的节操,显现在晚年。宪之的品行道义,足以激励颓败的世俗,一生操守没有一点亏损,这样的人在古人之中,也不容易遇到。看他留下的遗命,可以称得上善始善终的人了。

羊欣 羊玄保 沈演之 江夷 江秉之

羊欣年少时沉静寡言,不和世人争竞,言谈美好,举止得体。广泛阅览经籍,尤其擅长隶书。他的父亲羊不疑担任乌程县令,羊欣当时十二岁。那时王献之任吴兴太守,十分赏识喜爱羊欣。羊欣曾经在夏天穿着新绢裙午睡,王献之来到县衙见到他,就在他的裙子上写了好几幅字之后离开。羊欣的书法本来就精巧,经过这件事之后技艺更加精进。

羊欣初仕担任辅国参军,军府解散之后回到家中。隆安年间,朝廷渐渐动乱,羊欣安闲度日于私宅,不再出来做官。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常常让他题写扇面,羊欣常常不肯奉命。司马元显十分恼怒,就任命他做自己后军府的舍人。这个职位原本任用寒门之人,羊欣神态安然,不因为地位高低显露喜怒神色,当时的人都称赞他。他曾经去拜见领军将军谢混,谢混拂净坐席、更换衣服之后才接见他。当时谢混的同族侄子谢灵运也在座,退下之后告诉同族兄长谢瞻说:“望蔡公谢混接见羊欣,竟然特意整理坐席、更换衣裳。”羊欣由此更加出名。

桓玄主持朝政,任命羊欣做平西主簿,参与机要事务。羊欣想要主动疏远桓玄,时常故意泄露机密事情。桓玄察觉到他的心意,反而更加看重他,任命他为楚台殿中郎,对他说:“尚书是处理政务的根本,殿中是礼乐制度颁行的地方。你从前做辅佐僚属,和这个职位比起来反倒显得轻了。”羊欣就职没几天,就称病请求免职,隐居乡里十多年。

义熙年间,羊欣的弟弟羊徽受到宋武帝的赏识。武帝对谘议参军郑鲜之说:“羊徽是当代优秀人才,舆论评价却还在他兄长羊欣之下。”于是下文书补任羊欣为右军刘藩的司马。

后来羊欣出任新安太守,在郡任职四年,以简约仁惠著称。朝廷授任他为临川王刘义庆的辅国长史、庐陵王刘义真的车骑谘议参军,他全都不去赴任。宋文帝十分看重他,再次任命他为新安太守。在郡十三年,喜爱这里的山水风光。他曾经对家中子弟说:“做官做到二千石的俸禄,这样就足够了。”到这时便心怀知止知足的想法。转任义兴太守,这并不是他所喜好的。没过多久,称病情严重辞官回乡,被授为中散大夫。

羊欣平素喜好黄老之学,常常亲手抄写道家章文。生病不服药物,只喝符水而已。同时通晓医术,撰写药方几十卷。羊欣因为不能行跪拜大礼,推辞不去朝见皇帝,如果不是探望亲近的亲属,不随意外出拜访别人。外出必定从城外绕行,从来没有进入过建康的六座城门。宋武帝、宋文帝都遗憾没能见到他。元嘉十九年,羊欣去世。

羊欣的弟弟羊徽,字敬猷,当时的声誉很多时候超过羊欣,官至河东太守,去世。

羊玄保,是泰山南城人。祖父羊楷,是晋朝的尚书都官郎。父亲羊绥,任中书侍郎。

羊玄保最初担任宋武帝的镇军参军。少帝景平年间,屡次升迁做到司徒右长史。府主王弘十分赏识器重他,对左长史庾登之、吏部尚书王准之说:“你们二位贤才聪慧明达,领悟事理通达多识;但是说到宏大美好的声望,还是应当共同推重羊玄保。”没过多久,羊玄保入朝担任黄门侍郎。

羊玄保擅长下棋,棋艺位列第三等。宋文帝也喜爱下棋,和他以郡职做赌注博弈,羊玄保博弈取胜,于是被补任宣城太守。在此之前,刘式之为宣城订立官吏百姓逃亡的法令:有一人不能捕获逃亡者,相关符伍里吏就要押送州府作坊服劳役;能够捕获逃亡犯的,赏赐两级官阶。羊玄保认为这个法令不妥当,上奏陈述说:“我推究百姓逃亡叛乱的缘由,全都出自穷困逼迫。如今订立特殊严苛的法令,会给百姓造成苦难。另外这项法令只在一个郡施行,如果它是正确的,就应当天下统一执行;如果它是错误的,也不应当单单在一个郡推行。”这项法令就此废止。

羊玄保历任丹阳尹、会稽太守、太常、吴郡太守。宋文帝因为羊玄保清廉朴素、没有贪欲,所以屡次把名郡交给他治理。他处理政务虽然没有特殊突出的功绩,但是离职之后常常被百姓思念。他不谋求财利,家业俭约微薄。宋文帝曾经说:“做官不只是需要才干,也需要机遇命运。每当有好的官职空缺,我没有不先想到羊玄保的。”元凶刘劭弑君篡位,任命羊玄保为吏部尚书,兼任国子祭酒。等到孝武帝起兵讨伐,朝中士大夫大多向南奔逃,刘劭召集众官僚,横握佩刀发怒说:“你们这些人尽可以离去!”众人全都畏惧不敢说话。羊玄保神色不变,从容说道:“臣会以死侍奉朝廷。”刘劭的怒气才消解。

孝武帝即位,羊玄保任金紫光禄大夫,凭借恭谨持重被君主知遇。大明五年,加授散骑常侍、特进。羊玄保从年少到老,对祭祀十分恭谨,四季的珍奇新鲜食物,没有用来祭祀先祖之前,自己绝不随便品尝。去世,谥号为定子。

羊玄保的儿子羊戎年少有才气,但是轻薄放荡,品行不端,说话喜好使用双声词语。江夏王刘义恭曾经设斋会,让羊戎铺设床榻。不一会江夏王出来,嫌弃床榻狭窄,就亲自去拓宽床具。羊戎说:“官家嫌狭,更广八分。”江夏王笑着说:“你哪里只是擅长双声,还是个善辩之士。”宋文帝常常和羊玄保下棋,一次宫中使者到来,羊玄保说:“今天皇上为什么召我?”羊戎说:“金沟清泚,铜池摇扬,既佳光景,当得剧棋。”羊玄保常常嫌弃他轻佻浮薄,说:“这个孩子一定会败坏我家门。”羊戎官至通直郎,因为和王僧达诽谤朝政,被赐死。羊戎死后,孝武帝接见羊玄保,羊玄保谢罪说:“我没有金日磾那样的识人之明,因此有负圣上。”皇帝赞许他这番话。羊戎的两个弟弟,宋文帝亲自赐名叫羊咸、羊粲,对羊玄保说:“想让你的两个儿子保有正始年间林下名士的遗风。”

羊玄保擅长下棋,何尚之也十分喜爱弈棋。吴郡褚胤七岁棋艺就列入高品级,长大之后棋艺冠绝当时。褚胤的父亲褚荣期和臧质一同谋反,褚胤应当连坐被处死。何尚之坚决请求说:“褚胤下棋的精妙,超越古今。魏犨违犯军令,凭借才能得到赦免;父亲受刑而儿子得到宽宥,这样的先例很多。恳请保全他微小的性命,让这门特殊技艺不至于断绝。”皇帝没有准许,当时的人都为他痛惜。

羊玄保的侄子羊希,字泰闻,年少有才气,担任尚书左丞。当时扬州刺史西阳王刘子尚上奏说:“封禁山湖,虽然有旧的法令,但是民间沿袭旧俗,废弃法令不予遵守;焚烧山林、圈占水域,把山湖占为自家私利。近些日子以来,法令松弛一天比一天严重。豪门强者跨山岭霸占山湖,贫苦百姓连砍柴割草的地方都没有,就连捕鱼采集物产的水域也是这样。这实在是危害很深的弊政,处理政务应当铲除杜绝。修订旧的条文,重新申明固定制度。”主管官员查验壬辰诏书:“侵占山湖水泽,按照强盗律法论处,赃物达到一丈以上,都要处以弃市死刑。”羊希认为:“壬辰年的法令,禁令严苛刻毒,事情既然难以遵照执行,制度随着时势渐渐废弛。而圈占山湖封占水域的风气,渐渐滋长蔓延,代代沿袭,就变成旧有的产业。如果一下子全部剥夺,容易招致怨恨嗟叹。如今重新修订变革,订立五条制度:凡是山湖之中,过去一直焚烧开辟、经营打理,栽种竹木各类果树成为林地,以及池塘、湖泊、江海之中鱼梁渔场,常年投入人力修缮经营的,听凭保有,不予追还剥夺。官品第一、第二的官员,可以占有山湖三顷;第三、第四品,二顷五十亩;第五、第六品,二顷;第七、第八品,一顷五十亩;第九品以及普通百姓,一顷。全部依照这个规定,登记上报到财产簿册。如果已经占有山湖,不得再次占取;原先占有的数量不足限额,可以依照规定补足。如果不是上面所列的旧有产业,一律不许封禁霸占。有违犯的,侵占水土一尺以上,全都计算赃值,依照普通盗窃的律法判罪。废除咸康二年壬辰的旧法令。”朝廷采纳了这个建议。

当时益州刺史刘瑀,原先担任右卫将军,和府司马何季穆共事关系不和。何季穆受到尚书令建平王刘宏的亲近厚待,屡次在刘宏面前诋毁刘瑀。恰逢刘瑀外放任益州刺史,强夺士人妻子做妾,刘宏指使羊希检举查办这件事,刘瑀因此获罪被免去官职。刘瑀对羊希恨之入骨。刘瑀有个门生谢元伯往来羊希门下,刘瑀暗中派他打探自己被罢官的缘由。羊希说:“这份弹劾奏章并不是我的本意。”刘瑀当天就到刘宏府上递上笺表谢罪,说:“这件事我从羊希那里听来。”羊希因为泄露内情获罪,被免去官职。

泰始三年,羊希任宁朔将军、广州刺史。泰始四年,羊希委派沛郡刘思道代理晋康太守,率领军队讨伐俚人。刘思道违背调度,作战失利,羊希派遣人拘捕他。刘思道不接受命令,率领自己的部众袭击州城。羊希翻越城墙逃跑,被刘思道抓获杀害。

羊希的儿子羊崇,字伯远,任尚书主客郎。遭遇母亲丧事,哀痛伤身超过礼法。等到听闻广州发生变乱,当天就赤着脚步行走出新亭,体力耗尽无法赶路,扑倒在江边沙洲。门下义故驾小船把他接过去。父亲安葬完毕之后,羊崇承受不住哀痛而去世。

沈演之,字台真,吴兴武康人。高祖父沈充,是晋朝车骑将军、吴国内史。曾祖父沈劲,担任冠军将军陈祐的长史,戍守金墉城,被燕国将领慕容恪攻破城池,不屈被杀,朝廷追赠东阳太守。祖父沈赤黔,官至廷尉卿。父亲沈叔任,年少有才干器局。朱龄石讨伐蜀地时,沈叔任做朱龄石建威府司马。平定蜀地的功劳,仅次于主帅,凭借功劳封为宁新县男。后来授任益州刺史,去世。

沈演之十一岁的时候,尚书仆射刘柳见到他就赏识,说:“这个孩童将来一定会成为优秀人才。”沈氏家族世代为武将,而沈演之改变志节勤奋好学,诵读《老子》上百遍,凭借义理学识受人知名。承袭父亲另外的爵位吉阳县五等侯。被举荐为秀才,出任嘉兴县令,有能干的名声。

元嘉年间,屡次升迁官至尚书吏部郎。在此之前,刘湛、刘斌等人结成朋党,想要排挤罢黜尚书仆射殷景仁。沈演之素来秉持正义,和殷景仁一向交好,尽心效力朝廷,宋文帝十分赞许他。等到彭城王刘义康出京前往藩地,诛杀刘湛等人之后,任命沈演之为右卫将军。殷景仁不久去世,于是任用后军长史范晔为左卫将军,和沈演之共同掌管禁军,一同参与朝廷机密。不久加授侍中。宋文帝对他说:“侍中兼任卫将军,名望地位都优越显赫,这差不多就是宰相的坐席,你要好好努力。”

皇上打算征伐林邑,朝中大臣大多不赞同;只有广州刺史陆徽和沈演之赞成皇帝的想法。等到平定林邑,赏赐群臣黄金、俘虏、铜器等物品,沈演之得到的赏赐格外多。皇上对他说:“朝廷的谋划,有你参与出力。平定这处远方蛮夷,不值得大规模分封土地。等到收复故都,东巡泰山举行封禅,不愁不会封赏国土。”

元嘉二十一年,下诏任命沈演之为中领军。太子詹事范晔心怀叛逆阴谋,沈演之察觉他有异常,禀报宋文帝,范晔不久被诛杀。沈演之历任吏部尚书,兼任太子右卫率。他一向有心气旧疾,卧病多年,皇上允许他卧床处理公务。他生性喜爱举荐人才,提拔受压抑不得志的士人,同时谦逊简约自持,皇上赏赐给他歌女舞伎,他不肯接受。后来突然去世。宋文帝十分痛惜,追赠金紫光禄大夫,谥号贞。

沈演之的儿子沈睦,官至黄门侍郎,和弟弟西阳王文学沈勃结怨争斗,获罪被流放到始兴郡。沈勃轻薄贪财,官至太子右卫率,加授给事中,因贪赃受贿被流放到梁州。后来回到京城,依附巴结阮佃夫、王道隆等人,官至司徒左长史,被后废帝诛杀。沈演之的侄子沈坦之,在齐朝做官,官至都官郎。沈坦之的儿子沈顗。

沈顗,字处默,幼年清静有高尚品行,仰慕黄叔度、徐孺子的为人。读书不专注于章句训诂,著述不崇尚浮华。常常独自待在一间屋子,别人很少见到他。堂叔沈勃地位显贵,每次回到吴兴,宾客挤满家门,沈顗从不到他府上。沈勃前去拜访他,沈顗迎送也不跨过家门门槛。沈勃感叹说:“我如今才知道富贵不如贫贱。”

沈顗修养自身德行,侍奉母亲兄长孝顺友爱。兄长沈昂,又名沈颙,也淡泊质朴,因为家中贫穷出仕担任始安县令。兄弟二人不愿分离,一同前往任所。

齐永明年间,朝廷征召他担任著作郎、太子舍人、通直郎,他全都不肯赴任。文惠太子曾经仿写古诗写道:“磊磊落落玉山崩。”沈顗听到这话,说:“这是谶语。”不久文惠太子去世,到这年秋天,齐武帝驾崩,郁林王、海陵王相继被废黜受辱。沈顗一向不经营家产,等到兄长沈昂去世,遇上齐末战乱饥荒,和家中人两天合吃一顿饭。有人馈赠精米肉食,他关上家门拒不接受,只采摘莼菜荇菜的根茎充饥,靠砍柴维持生计,始终和悦安然不改其乐。

梁天监四年,朝廷大举北伐,南阳人乐藏担任武康县令,征调沈顗服徭役来到建邺。扬州别驾陆任写信给吴兴太守柳恽,责备他不能甄别贤才。柳恽十分惭愧,立刻上表请求免除沈顗的徭役。沈顗在家中去世,撰写文章几十篇。

沈宪,字彦璋,是沈演之堂兄弟的孙子。祖父沈说道,曾任巴西、梓潼二郡太守。父亲沈璞之,任北中郎行参军。

沈宪年少就有办事才干器局,担任驾部郎。宋明帝和沈宪下棋,对他说:“你有做广州刺史的才能。”补任乌程县令,政绩十分突出。太守褚彦回赞叹称美他,说他才干方圆皆宜,处理各类事务都能胜任。少府掌管繁杂琐碎的事务,有才干的官员大多轮番任职,沈宪凭借理政才能,屡次升迁做到少府卿。武陵王刘晔镇守会稽,任用沈宪为左军司马。齐高帝因为山阴县户口繁多,打算把山阴分成两个县。齐武帝上奏说:“一个县难道不能治理,只是任用不到合适的人罢了。”于是让沈宪兼任山阴县令,治政名声大为显赫。孔珪请假东归,对别人说:“沈宪处理事务特别有天赋。”

后来沈宪担任晋安王后军长史、广陵太守。西阳王萧子明接替职务治理南兖州,沈宪依旧留任冠军长史,依旧兼任广陵太守。永明八年,萧子明的典签刘道济贪赃私财达百万,被主管官员上奏揭发,赐死。沈宪因为没有检举弹劾,获罪免去官职。后来授任散骑常侍,还没有正式拜官,就去世。当时的人称赞他是优秀官吏。

和沈宪同郡的丘仲起,先前担任晋平郡太守,为人清廉自持。褚彦回感叹说:“眼前见到可以贪求的财物,内心却能够不迷乱,这就是杨震留给子孙的风范。”丘仲起,字子震,官至廷尉,去世。

沈宪的孙子沈浚,字叔源,年少涉猎典籍,有才干。在梁朝做官,历任山阴、吴、建康三县的长官,全都有能干的名声。

太清二年,屡次升迁官至御史中丞。当时台城被侯景围困,各地援军全都赶到。侯景上表请求讲和,解除包围退回江北。皇帝下诏准许,派遣右卫将军柳津和侯景歃血订立盟约。侯景知道城内瘟疫流行,守备渐渐薄弱,于是拖延离去的期限。城内朝廷知道他背弃盟约,又燃起烽火擂鼓呐喊。过了几天,侯景再次上表请求议和,简文帝派沈浚前往侯景军营。侯景说:“眼下天气渐渐炎热,不再适合行军作战,我只是想立功求得停战,你可以替我向朝廷禀报。”沈浚说:“大将军的这番心意,目的是想要夺取城池。据我们听闻,外面的援军粮草早已匮乏;城内虽然困窘,尚且还有兵马粮草。朝廷担心和好会出现变故,已经秘密下令城外援军:倘若台城陷落,不必顾念太子与二宫,要誓死洗雪国耻。如果不能决战,就深挖壁垒坚守。大将军十万大军,又将依靠什么供给?”侯景把佩刀横放在膝盖上,瞪大眼睛呵斥沈浚。沈浚神色严正斥责侯景:“河南王身为臣子,却起兵进犯皇宫。如今朝廷已经赦免大王罪过,缔结盟约,歃血的血迹还没有干,就又背叛盟约。沈浚已经六十岁,又是天子的使臣,奉命出使,何必用武力来胁迫!”说完径直离去,不再回头。侯景感叹说:“这才是真正的御史长官。”但是内心暗暗怀恨沈浚。沈浚又劝张嵊举起义兵,后来被侯景抓到杀害。

江夷,字茂远,济阳考城人。祖父江霦,晋朝护军将军。父亲江敳,骠骑谘议参军。

江夷年少就砥砺自身,成为后辈中的杰出人物。宋武帝下文书任命他为镇军行参军,参与讨伐桓玄的功劳,封南郡州陵县五等侯。屡次升迁官至大司马。宋武帝下令,大司马府、琅邪国的各项事务,全部委托江夷处理。

宋武帝登基之后,江夷历任吏部尚书、吴郡太守。营阳王在吴县遇害,江夷前去哭吊,完全合乎礼仪。因为兄长生病辞去官职,后来担任右仆射。江夷风度仪表美好,举止得体,历任官职,以平和简约著称。出朝担任湘州刺史,加授散骑常侍,还没有到任,就去世。留下遗命实行薄葬,祭奠只用蔬菜果品,务求节俭简约。他的儿子江湛。

江湛,字徽深,守丧的时候以孝顺闻名。喜爱文章义理,擅长弹棋、弹琴,同时通晓算术。担任彭城王刘义康的司徒主簿。当时刘义康权势极盛,世人争相攀附亲近,只有江湛主动疏远,坚决请求外调,于是任命他做武陵内史。随王刘诞担任北中郎将、南徐州刺史,任用江湛为长史、南东海太守,把州府政务全部委托给他。

元嘉二十五年,征召入朝担任侍中,把朝廷机密事务交付给他。升迁左卫将军。当时改选学官,任命太尉江夏王刘义恭兼任国子祭酒,江湛兼任博士。

转任吏部尚书。家中十分清贫,不谋求财利,馈赠财物的人挤满家门,他一概不接受。没有多余的衣服、存余的粮食。曾经被皇上召见,恰好衣服正在浣洗,就称病在家待了一整天,等衣服晾干之后才出门。家中的牛饿了,驾车的仆人索要草料,江湛过了许久才说:“可以给它饮水。”他在吏部选官职位上,被人批评苛刻细察,但是为人公平无私,不接受请托说情,舆论因此赞许他。

当初,皇上大举北伐,满朝大臣都说不可以,只有江湛赞成这件事。等到魏太武帝兵临瓜步,朝廷任命江湛兼任领军,军事调度安排,全部委托给他。北魏派遣使者请求联姻,皇上召集太子刘劭以下大臣集会商议。众人都说应当答应和亲,江湛认为答应和亲没有益处。刘劭发怒,对江湛说:“如今三位宗室亲王身陷困境,怎么可以固执地提出不同意见。”说话声音神色十分严厉。议事结束众人一同退出,刘劭命令持剑卫士以及身边侍从推搡江湛,江湛几乎摔倒。之后刘劭举办宴会集会,从不邀请江湛。皇上于是为刘劭的长子刘伟之聘娶江湛的第三个女儿,想要借此调和二人矛盾。皇上打算废黜太子刘劭,让江湛草拟诏书。刘劭入宫弑君的时候,江湛正在尚书省当班,听到喧哗叫喊声,就躲到旁边的小屋。刘劭派人搜捕他,守小屋的小吏欺骗士兵说“不在这里”,士兵当即杀死小吏,抓到江湛。江湛靠着窗子遇害,神色气节毫不屈服。他的五个儿子江恁、江恕、江憼、江愻、江法寿全都被杀害。早先江湛家中多次出现怪异现象,祸难发生前几天,他睡的床上忽然出现好几斗鲜血。孝武帝即位,追赠江湛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忠简公。江恁官至著作佐郎。江恁的儿子江斅。

江斅幼年就有美名,宋明帝见到江斅,对谢庄说:“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为杰出人才。”江斅年少就有很好的声誉,娶孝武帝的女儿临汝公主,授驸马都尉,任丹阳丞。当时袁粲担任丹阳尹,见到江斅感叹说:“世家大族的家风没有衰落,全靠江郎。”屡次和他宴饮赏玩,整日流连。

升迁中书郎。遭遇母亲丧事,守丧时侍奉母亲,察看神色、尝过汤药再奉上,七十多天不解衣休息。等到多次担任宫内官职,常常以侍奉老人为由请求放宽朝见,朝廷优待他,允许减少上朝。当初江湛娶褚秀之的女儿,二人婚姻中途断绝。褚彦回担任卫军将军,看重江斅,事先通传心意,举荐他做自己的长史。随府转任司空长史,兼任临淮太守。转任齐高帝太尉从事中郎。齐朝台府建立,担任吏部郎。齐高帝登基,江斅因为祖母年老,上表请求解除职务。早先宋明帝下令让江斅过继给堂祖父江淳做后代。这时仆射王俭上奏:“礼书上没有过继给小宗做后嗣的条文,近代依从人情,过继都出于父亲祖父的命令,没有已经丧父之后,再过继给宗族的。虽然臣子道义一致,但是血缘亲情不是天生。江忠简公的后嗣,只寄托在江斅一人身上,如果让他出继旁支,就应当回到本家。如果不想让江愻一脉断绝,可以另外选立江斅的孙子做江愻的后人。”尚书集体商议,说隔一代立后嗣,礼制没有记载。荀顗没有儿子而立孙子为后,是破坏礼制的开端;何琦又提出这种说法,没有典籍依据。于是江斅回归本家,皇帝下诏让他自己斟酌选立后嗣。

出朝担任豫章内史,回京授太子中庶子,还没有拜官,门下宾客勾结贪取财利,齐武帝派人核查,江斅因此被牵连,上表谢罪请求辞官。皇帝下诏不予追究。王俭对武帝说:“江斅并没有参与谋私,这件事已经让他蒙受很大羞辱。”皇上才放下这件事。

永明年间,担任竟陵王司马。江斅喜好仪容风度,行事讲究门第礼法,在当时朝廷权贵之中最为突出。升迁侍中,历任五兵尚书、东海郡、吴郡二郡太守,再次担任侍中,转任都官尚书,兼任骁骑将军。王俭上奏齐武帝说:“江斅出身名门,又掌管六军,圣上对他恩泽优厚,实在是过分优待。但是看他所任的职务,差不多和闲散官员一样。陛下想要提升他的名望地位,我认为以侍中兼任骁骑将军,名望职位清贵显赫,比单纯做侍中更合适。”皇上说:“江斅是我看重的人,只是因为他鼻子有病。如今既然何胤、王莹回到门下省,所以才有这次调动。”

早先中书舍人纪僧真得到齐武帝宠幸,逐步历任军校,容貌风度有士大夫的气韵。他对皇帝说:“臣出身低微,原本是本县武吏,有幸逢到圣明时代,得到这份荣华。儿子娶妻,娶到荀昭光的女儿,现在没有别的需求,只向陛下乞求做士大夫。”齐武帝说:“这件事要由江斅、谢瀹决定,我不能干预,你可以自己前去拜见。”纪僧真秉承旨意前去拜访江斅,刚坐下,江斅就对身边侍从说:“把我的坐席搬开,给客人让位置。”纪僧真垂头丧气退出来,禀告武帝说:“士大夫的身份,原本不是天子可以任命的。”当时的人敬重江斅的风骨,不会向受宠的权贵屈服。

隆昌元年,担任侍中,兼任国子祭酒。郁林王被废黜,朝中大臣都被召入皇宫。江斅走到车下,知道祸乱已经爆发,没有进宫,驾车直接赶赴宫外。

齐明帝即位,改任兼任秘书监,又改兼任晋安王师。去世,留下遗令不接受助丧财物。皇帝下诏赐助丧钱三万,布一百匹。儿子江蒨上表遵从江斅遗命,拒不接受,下诏准许,依从他的请求。追赠散骑常侍、太常卿,谥号敬子。江斅的儿子江蒨。

江蒨,字彦标,幼年聪敏机警,读书听过就能背诵。选为国子生,考试成绩高等。初仕秘书郎,屡次升迁任庐陵王主簿。为父亲守丧以孝顺闻名,在坟墓旁边搭建草庐居住。齐明帝下令派遣二十名宫廷卫士守护墓地。服丧期满,多次升迁任建安内史。梁武帝起兵,派遣宁朔将军刘諓之接收建安郡,江蒨据郡抵抗。等到建邺平定,江蒨获罪被禁锢,不久得到赦免。

历任太尉临川王长史、尚书吏部郎,兼任右军。为人端方文雅有风骨。仆射徐勉权势很大,朝中只有江蒨和王规和他行对等礼节,不肯屈从。徐勉通过江蒨的门客翟景,为自己的儿子徐繇求娶江蒨的女儿,江蒨没有答复。翟景再次提起这件事,江蒨就责打翟景四十杖,从此和徐勉结下嫌隙。徐勉又为儿子求取江蒨的弟弟江葺以及王泰的女儿,这两家全都拒绝。江葺担任吏部郎,因为责打官府办事人员被免官;王泰借病离开官署,被调任散骑常侍,这些都是徐勉的意图。早先天监六年,下诏侍中、常侍都侍从皇帝左右,把门下省两局划归集书省,官阶比照侍中,但是世家大族都不愿意担任,所以徐勉就把王泰排挤到这个职位。

江蒨不久升迁司徒左长史。当初王泰被调出朝廷,梁武帝对徐勉说:“论资历才干,江蒨应当主持吏部选官。”徐勉说:“江蒨眼睛有病,又不熟悉人物。”这件事就此搁置。江蒨升迁光禄大夫,去世,谥号肃。

江蒨好学,尤其熟习朝廷礼仪旧事,撰写《江左遗典》三十卷,没有写完就去世,留有文集十五卷。

江蒨的弟弟江昙,字彦德,年少博览典籍,有器量风度,官至侍中、太子詹事,承圣初年去世。江昙的弟弟江禄。

江禄,字彦遐,幼年专心治学,会写文章,擅长书法弹琴。身材矮小,但是神采俊逸焕发。官至太子洗马、湘东王录事参军,凭着才气冒犯湘东王,湘东王深深记恨他。庐陵威王萧续接替镇守荆州,留江禄担任骠骑谘议参军。江禄写信辞别,湘东王回信还流露怨恨。

江禄先前治理武宁郡,积攒不少财物,把钱币堆放在墙壁夹层,墙壁被钱币压得倒塌,铜钱碰撞发出响声。有人调侃他说:“这就是所谓‘铜山西倾,洛钟东应’啊。”湘东王对他怨恨很深,因为他名叫“禄”,就给他改字叫荣财,用来发泄愤懑。后来担任作唐侯相,去世。撰写《列仙传》十卷流传世间,还有《井絜皋木人赋》《败船咏》,全都用来比喻自己。

江禄的儿子江徽,也有文才,但是疏狂不通事理,常常拿自己父亲开玩笑。江蒨的儿子江紑。

江紑,字含絜,幼年就有孝顺心性。十三岁时,父亲江蒨患上眼疾,江紑侍奉将近一个月,衣不解带。夜里梦见一个僧人说:“患眼病的人,喝慧眼水就一定能痊愈。”醒来之后说起这件事,没有人明白含义。江紑的三叔江禄和草堂寺智者法师交好,前去请教。智者法师说:“《无量寿经》说,慧眼可以照见真实,能够渡人抵达彼岸。”江蒨于是通过智者法师上奏,请求把同夏县牛屯里的住宅施舍出来做寺院,乞求皇帝赐给美名。皇帝下诏回复:“纯臣孝子常常会有感应。晋朝时殷含就遇到阴间送来药物。近来又听智者法师说起,你的次子梦见‘饮慧眼水’。慧眼是五种眼的名号之一,可以把寺院命名为慧眼寺。”等到修建寺院,挖出一口旧井,井水清冽甘甜,和平常泉水不一样。依照梦里的说法,取这井水清洗眼睛、煎煮药物,眼病渐渐好转,就此痊愈。当时的人把这件事称作孝心感应。

南康王治理徐州,征召江紑做迎主簿。江紑性情沉静,喜爱庄子、老子的玄谈义理,尤其通晓佛家教义,不乐意做官。等到父亲去世,江紑在墓旁搭建草庐,整日痛哭号叫不停,一个多月之后就去世。江紑的儿子江总。

江总,字总持,七岁父亲去世,依靠舅家生活。幼年聪敏,品性至孝。大舅吴平侯萧劢在当世名望很高,格外钟爱他,对他说:“你神采英气出众,将来扬名,会超过我。”

长大之后,勤学善写文章。在梁朝做官,任尚书殿中郎。梁武帝写完《正言》,创作《述怀诗》,江总参与一同作诗。皇帝读到江总的诗,十分赞叹赏识。转任侍郎。尚书仆射张缵、度支尚书王筠、都官尚书刘之遴,全都是才学渊博的前辈,江总当时年少就有名声,张缵等人十分推重他,结成忘年之交。刘之遴曾经酬答江总的诗歌,深深钦佩推崇他。

屡次升迁官至太子中舍人。侯景进犯建邺,皇帝下诏让江总暂时代理太常卿,守护小庙。台城陷落,江总到会稽郡避难,住在龙华寺,于是创作《修心赋》。江总的九舅萧勃原先占据广州,江总又从会稽前去依附萧勃。等到梁元帝平定侯景,征召江总为始兴内史。恰逢西魏攻克江陵,江总无法赴任,从此流落寄居岭南多年。

陈朝天嘉四年,朝廷以中书侍郎的职位征召他回京。多次升迁做到左户尚书,转任太子詹事。江总性情宽厚温和,尤其擅长五言、七言诗,沉溺于浮华绮丽的文风。等到担任东宫长官,和太子整夜饮酒作乐,把良娣陈氏认作义女,太子多次微服出宫到江总家中游乐,陈宣帝发怒,将他免官。后来又历任侍中、左户尚书。

陈后主即位,历任吏部尚书、尚书仆射、尚书令,赐予扶杖入朝的礼遇。执掌宰相大权之后,不处理政务,只是天天和陈后主在后庭宴饮游乐,写很多艳丽诗歌,喜爱的人相互传抄吟诵,流传不绝。他只和陈暄、孔范、王瑳等十几人交好,当时世人把这些人称作狎客。因此国政一天天败坏,朝廷纲纪荡然无存,有进言劝谏的人,就罗织罪名加以贬斥。君臣昏乱放纵,国家就此灭亡。

祯明三年,陈朝灭亡,江总进入隋朝,授上开府。开皇十四年,在江都去世,时年七十六岁。他写的自序说:“太建年间,权力落到一群小人手里,奸邪谗佞之人作威作福,我多次遭到贬斥罢黜,这是命运无可奈何。”有见识的人讥讽他这番文过饰非的言辞。留有文集三十卷。江总的长子江溢,颇有文辞才华,性格傲慢狂妄,对待亲友旧交,也免不了欺侮轻视。历任中书黄门侍郎、太子中庶子。进入隋朝,担任秦王文学,去世。

江智深,是江夷的堂弟。父亲江僧安,宋太子中庶子。江夷名望盛大,江夷的儿子江湛又有清美声誉,父子全都地位显贵。江智深的父亲年轻时没有名声,江湛对待他礼数十分简略,江智深常常为此心怀怨恨,不是年节就不踏入江湛家门。后来江智深担任随王刘诞的后军参军,在襄阳,刘诞待他十分优厚。当时谘议参军谢庄、主簿沈怀文和江智深交好,沈怀文常常称赞说:“人该有的全都具备,不该有的一点没有,大概就是江智深这样的人吧。”

元嘉末年,授任尚书库部郎。当时名门高流士人不愿意做台省郎官,江智深家族势孤缺少援引,只有这个任命,内心很不高兴,坚决推辞不肯就职。后来担任竟陵王刘诞的司空主簿、记室参军,兼任南濮阳太守,升迁从事中郎。刘诞将要谋反,江智深察觉他的阴谋,请假先行回京。刘诞谋反事发之后,朝廷立刻任命江智深为中书侍郎。

江智深喜爱文学文雅,文辞清丽丰赡,孝武帝十分赏识厚待他,受到的恩宠礼遇朝中第一。皇上常常私下设宴聚会,大多召集两三个大臣游乐集会,江智深常常是其中为首的。同僚还没得到召见,他就常常被单独引进。他每每因为越过众人得到恩宠感到惭愧,脸上从没有得意神色。每次随从皇帝出游,和众官员一同随行,看到传诏的人骑马赶来,知道要传唤自己,就局促羞愧,神色表露在外,舆论因此赞许他。

升迁骁骑将军、尚书吏部郎。皇上每次酣饮宴会,就嘲弄群臣,还让大臣之间互相戏谑讥讽,当作取乐。江智深一向端方谦逊,渐渐不能迎合皇上心意。皇上曾经拿王僧朗戏弄他的儿子王景文,江智深神色严肃说:“恐怕不应当开这种玩笑。”孝武帝发怒说:“江僧安是痴人,痴人才会互相怜惜。”江智深伏在座席上流泪,从此皇帝对他的恩宠大大衰减。

外放任新安王刘子鸾北中郎长史、南东海太守,代管南徐州事务。

当初,皇上宠爱的宣贵妃殷氏去世,让大臣商议谥号。江智深上奏拟定谥号为“怀”。皇上认为这个谥号不能褒扬贵妃全部美德,心里十分记恨这件事。后来皇帝驾临南山,骑马走到殷氏的墓地,大臣全都骑马跟随。皇帝拿马鞭指着墓前石柱,对江智深说:“这根石柱上面,不容许刻上‘怀’这个字。”江智深越发惶恐忧虑,在忧惧之中去世。

江智深的儿子江筠,官至太子洗马,早年去世。后废帝的皇后,就是江筠的女儿。后废帝即位,因为是皇后父亲,追赠江筠金紫光禄大夫,江筠的妻子受封平望乡君。

江智深哥哥的儿子江概,幼年丧父,江智深抚养他如同亲生儿子。江概历任黄门吏部郎、侍中、武陵王萧赞北中郎长史。

江秉之,字玄叔,济阳考城人。祖父江逌,晋朝太常。父亲江纂,给事中。

江秉之幼年丧父,七个弟妹都年纪幼小,他抚育弟妹,为他们操办婚嫁,尽心尽力。宋少帝时期,担任永世、乌程县令,在江东凭借出色的治政出名。征召入朝做建康令,处理政务严明明察,下属官吏恭谨整肃。后来任山阴县令,当地有三万户人家,政务繁杂,诉讼案件堆积,官署大堂常常有几百人。江秉之用简约的办法处理繁杂事务,常常能做到官府清净无事。刘宋一代,只有顾觊之也凭借简省事务做出政绩,其余官吏虽然刑罚政务处置妥当,却做不到简省事务。因为在县令任上能干,外调补任新安太守。元嘉十二年,转任临海太守,两处郡任上都以简约著称,死在官任之上。得到的俸禄全都分送给亲戚旧友,妻子儿女常常受饥受寒。有人劝他置办田产,江秉之严肃地回答:“享受朝廷俸禄的人家,怎么可以和农夫争夺利益。”在郡里打造一张书案,离职的时候留在郡府库房。

江秉之的同族江邃之,字玄远,很有文才,撰写文章解释经传流传于世,官至司徒记室参军。

江秉之的儿子江徽,官至尚书都官郎、吴县县令。元凶刘劭杀害徐湛之,江徽因为是徐湛之的党羽被诛杀。江徽的儿子江谧。

江谧,字令和。父亲江徽遭遇祸难,江谧被关押在尚方作坊做苦役。宋孝武帝平定建邺,才得以出狱,出任于湖县令,办事干练称职。宋明帝做兖州刺史的时候,江谧全身心侍奉,得到明帝赏识。明帝即位,任命他为骠骑参军。江谧的弟弟江蒙相貌丑陋,明帝常常召见戏弄侮辱他。

江谧两次升迁官至尚书右丞,兼任比部郎。泰始四年,江夏王刘义恭的第十五位女儿去世,年仅十九岁,还没有行笄礼。礼官商议按照成人的丧服规格办理,诸王服大功丧服。左丞孙敻重新上奏:“《礼记》说‘女子十五行笄礼’,郑玄注释说:‘这是已经许配人家的女子。没有许嫁的女子,二十岁才行笄礼。’射慈说:‘十九岁去世依旧算作殇。’礼官违背儒家经典,所说没有依据。”太常以下官员判处赎罪免官;江谧获罪,责打五十杖,扣除一百天劳绩。江谧又上奏弹劾孙敻,说他事先不考究辨析,附和错误的提议,按照先例,也应当治罪。孙敻也判赎罪免官,皇帝下诏批准。

外放任建平王刘景素冠军长史、长沙内史,代管湘州政务。行政教化苛刻严酷。僧遵道和江谧交情深厚,跟随江谧来到郡府,犯了小过错,被关进郡狱不给吃食。僧遵道把身上三件衣服撕碎充饥,最终饿死。这件事被主管官员上奏,朝廷征召江谧回京。宋明帝驾崩,江谧遇上大赦得以赦免。

齐高帝兼任南兖州刺史,江谧任镇军长史、广陵太守。入朝任游击将军。江谧性格随俗,擅长趋附时机谋求利益。元徽末年,朝野人心都归向建平王刘景素,江谧倾心依附结交。刘景素谋反失败,江谧才得以躲过灾祸。苍梧王被废黜之后,人心还摇摆不定,唯独江谧竭尽诚心侍奉齐高帝。升明元年,任黄门侍郎,兼任尚书左丞。沈攸之起兵叛乱,朝臣商议给齐高帝加授黄钺,这个提议就是江谧提出的。叛乱平定之后,升迁吏部郎。齐建元元年,官至侍中。不久骠骑豫章王萧嶷兼任湘州,任用江谧做长史,封永新县伯。建元三年,任左户尚书。各位皇子出居藩镇王府,选用文武主帅,全部委托江谧办理。不久皇帝对选官部门下诏说:“江谧出身寒门,确实不能和世家大族比肩,但是很有才干,可以升迁掌管吏部。”

江谧熟习文书法令,任职之处办事干练。齐高帝驾崩,江谧称病不入宫,众人都怀疑他怨恨自己没有被列入顾命大臣。齐武帝即位,江谧官职没有升迁,因此心怀怨恨。当时齐武帝生病,江谧拜见豫章王萧嶷,请求单独谈话,说:“皇上的病很难痊愈,太子又没有才干,大王如今打算作何打算?”齐武帝得知这件事,把江谧外调为镇北长史、南东海太守。还没有出发,江谧十分忧惧,就用下棋占卜,卜辞说:“有客南来,金碗玉杯。”皇上派御史中丞沈冲上奏列举江谧前后各项罪状,请求逮捕送交廷尉。皇帝下诏赐江谧自尽,果然用金瓮盛放毒药赐他饮下。

江谧的儿子江介,建武年间任吴县县令,行政也十分严苛。民间有人把死人骷髅题写上江谧的名字,江介看到之后丢下官职逃走。

史臣评论说:羊欣为人平易淡泊,收获美誉;羊玄保品行宏大美好受人推崇。他们被当世看重,哪里是虚有的名声。但是羊玄保常常得到皇帝眷顾,固然是天命际遇,也离不开自身贤德的助力。沈氏家族世代传承武勇气节,而沈演之凭借学识操守被君主赏识,在君主身边殷勤效力,得以参与朝廷机要。沈顗安守淡泊质朴;沈浚在危难时节彰显气节。高尚的德行风骨,可以说家族世代有贤才。江夷从晋代一直到陈朝,坚守正道一脉相承,世代累积德行,说的就是他们家族。可是江总沉溺于宠幸狎游,反倒因为文采招致国家败亡。由此看来,士人成就名声,贵在文质兼备。江秉之以清正耿直留名,足以追随古代的英烈。江谧天性窥伺时机投机取巧,最终在险路上跌倒,实在是理所应当。

沈庆之 宗悫

永初二年,沈庆之授任殿中员外将军,又随同伯符隶属于到彦之北伐。伯符生病回京,沈庆之便归檀道济统领。檀道济向宋文帝称赞沈庆之忠诚谨慎通晓军事,皇上让他率领卫队防守东掖门,渐渐得到接见,出入宫廷省禁。领军将军刘湛了解他,想要拉拢他,对他说:“你在官省任职年月很久,很快就会为你论功升迁。”沈庆之神色严肃说:“下官在官省十年,本就应当得到迁转,不敢为此劳烦您。”不久正式授任正员将军。等到抓捕刘湛的当晚,皇上打开宫门召见沈庆之,沈庆之身穿铠甲,脚蹬鞋袜,裤腿扎束好入宫。皇上见到吃惊地说:“你为什么这样全副急装?”沈庆之说:“半夜传唤队主,不允许从容穿戴便服。”皇帝派他抓捕吴郡太守刘斌,将其处死。

元嘉十九年,雍州刺史刘道产去世,各部蛮人大举作乱。征西司马朱修之讨伐蛮人作战失利,朝廷任命沈庆之为建威将军,率领军队援助朱修之。朱修之战败下狱,沈庆之独自统领军队进军讨伐,大败沔水沿岸各部蛮人。后来担任孝武帝抚军中兵参军。孝武帝以原有封号镇守雍州,沈庆之随同府主西上,征讨蛮寇屡立战功。回到京城,又担任广陵王刘诞北中郎中兵参军,加授建威将军、南济阴太守。雍州蛮人再次作乱,沈庆之以将军、太守的身份,又随同随王刘诞进军沔水。抵达襄阳之后,率领后军中兵参军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等人讨伐沔水以北各山中蛮人,大败敌军。威名震慑各个山区,蛮人全都叩首归降。沈庆之患有头风,喜欢戴狐皮帽子,蛮人厌恶这个帽子,称他叫苍头公。每次见到沈庆之的军队,就恐惧地说:“苍头公又来了。”

沈庆之率军出征,前后攻破降服很多蛮人,又讨伐犬羊等各山蛮。蛮人凭借险要修筑重重城池,城门楼橹十分高大。沈庆之在山下连营驻扎,各营营门相互连通。又命令各军在营内挖掘水池,早晚不用到外面取水,同时防备蛮人放火。没过多久刮起大风,蛮人夜里下山,每人手持一把火把焚烧军营。大火烧过来,就用池里的水浇灭。蛮人被围困时间长久,全都饥饿困乏,之后渐渐出来归降。沈庆之前后俘获的蛮人,全都迁移到京城,编作营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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