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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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史》卷五十六 列传第四十六

张弘策 庾域 郑绍叔 吕僧珍 乐蔼

张弘策年少就以孝顺出名。母亲曾经生病,五天吃不下饭,张弘策也不肯吃饭。母亲勉强喝下稀粥,张弘策才吃母亲剩下的食物。遭遇母亲丧事,三年不吃盐菜,几乎哀痛到丧命。兄弟之间十分友爱,舍不得片刻分离,就算各自成家,也常常睡在一起,世人把他们比作东汉姜肱兄弟。张弘策和梁武帝年纪相仿,从小就亲密交好,常常和梁武帝交游相处。每次进入梁武帝的房间,就感觉房中有云气,不由得神色肃然,张弘策因此格外敬重梁武帝。齐建武末年,张弘策和兄长张弘胄陪梁武帝留宿,酒喝尽兴,就把坐席移到星空之下,谈论当下时局。梁武帝说:“天下就要大乱,舅舅你知道吗?冬天魏军就会发动进攻,汉水以北将会沦陷。王敬则心中猜忌不满很久,一定会趁机起事。”张弘策说:“王敬则眼睛赤红,性情粗猛,难道能做成大事?”梁武帝说:“王敬则只是庸才,只不过带头作乱罢了。当今君主的国运到明年就要终结,国家大权会落到江祏、刘暄手中。可是江祏心胸狭隘,刘暄昏庸懦弱,京城之内必将大乱,死人会多如乱麻。齐朝的国运从此就要灭亡。梁、楚、汉一带会有英雄崛起。”张弘策说:“看乌鸦会落在谁家屋顶,天下会归于何人?”梁武帝笑着说:“光武帝曾经说过:‘怎么知道不是我呢。’”张弘策起身说道:“今晚这番话,就是天意,请允许我们定下君臣名分。”梁武帝说:“舅舅想要效仿邓晨吗。”

这年冬天,魏军攻打新野,齐明帝秘密下诏,让梁武帝接替曹武监管雍州事务。张弘策听到消息内心欢喜,对梁武帝说:“夜里说的预言就要应验了。”梁武帝笑道:“不要多说。”张弘策跟随梁武帝西行,参与谋划机要事务,亲身承担劳苦,不怕艰辛。齐明帝去世,遗诏任命梁武帝做雍州刺史,梁武帝上表举荐张弘策为录事参军,兼任襄阳县令。梁武帝看到天下动荡,心中有匡扶天下的志向,暗中储备力量,谋划的机密事情,只和张弘策商议。

当时梁武帝的大哥萧懿从益州罢官回京,担任西中郎长史,代理郢州事务。梁武帝派张弘策前往郢州,向萧懿进献计策:“从前晋惠帝是昏庸君主,宗室诸王争夺权位,于是接连爆发内乱,外寇也三次入侵。如今的祸乱比那时更加严重。六位权贵争夺大权,人人把持朝廷法度,操纵君主伪造诏令,个个想要独断专权。况且继位的东昏侯,在东宫的时候就没有好名声,亲近奸佞小人,生性凶狠残忍。一旦执掌天下,放纵自己的欲望,怎么肯安坐君主之位,把政务交给大臣。互相猜忌嫌隙加深,必定大肆诛杀大臣。始安王萧遥光想要效仿赵王伦作乱,迹象已经显露,但是他才能浅薄,只会自取灾祸。能够执掌朝政的,也就江祏、刘暄而已。江祏怯懦没有决断,刘暄昏庸无能,败坏国事,就在转瞬之间。萧坦之心中猜忌,动不动言语伤人。徐孝嗣没有柱石大臣的才干,只会听人摆布。一旦矛盾爆发,朝廷内外必定土崩瓦解。如今你身居外地藩镇,应该好好为自己谋划。趁着朝廷猜忌还没有产生,应当召集各位兄弟,及时聚集到一处。郢州控制荆、湘二州,向西连通汉水、沔水;雍州兵马,顷刻之间可以集结数万人。时局安定就竭诚效忠本朝;时局动乱就为国铲除凶暴。如果不早做打算,后悔就来不及。”萧懿听完脸色大变,内心并不采纳这个建议。

等到萧懿被害,梁武帝准备起兵,连夜召见张弘策、吕僧珍商议定计,天亮之后就发兵。任命张弘策为辅国将军、军主,统领一万人,主管后方军务。郢城平定之后,萧颖达、杨公则一众将领都想要把军队驻扎在夏口。梁武帝认为应当乘胜长驱直入,直扑建邺。张弘策和梁武帝想法一致。又征询宁朔将军庾域,庾域也表示赞同。大军当天就出发,凡是江边矶石渡口、村落,军队行军驻扎地点,张弘策都预先绘制地图,一切都了然于心。建邺平定,梁武帝派遣张弘策和吕僧珍先进入宫中清理,封存清点府库财物。当时城内珍宝堆积如山,张弘策约束部下,军队秋毫无犯。升任卫尉卿,加给事中。天监初年,加散骑常侍,封洮阳县侯。张弘策对君主竭尽忠诚,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尽力去办,旧友故交,都根据才能举荐提拔,士大夫都争相投奔他。

当时东昏侯的残余党羽孙文明等人虽然刚刚得到赦免,内心依旧惶恐不安。孙文明又梦见自己骑着马到云龙门,心中被这个梦蛊惑,于是发动叛乱。率领几百人,借着运送芦苇火把,兵器藏在柴草之中,得以闯入南、北掖门。夜里烧毁神兽门、总章观,冲进卫尉府。张弘策翻越围墙躲到马厩,遭遇叛贼遇害。叛贼又纵火焚烧尚书省以及阁道、云龙门。前军司马吕僧珍在殿省值守,率领羽林兵拦击,不能击退叛贼。梁武帝穿上军装亲临前殿,对吕僧珍说:“贼人夜里起事人数不多,天亮就会溃散。”下令敲打五更鼓。叛贼以为天已经亮了,四散逃跑。官军捕获孙文明,在东市斩首,张氏亲属把他的肉分割吃掉。梁武帝哭得十分悲痛,说:“可悲啊卫尉!天下大事,我还能和谁一同谋划。”下诏追赠车骑将军,谥号闵侯。张弘策为人宽厚通达,看重旧情。身居高位,不会凭借显贵身份傲慢待人,对待老朋友宾客,和做平民的时候一样。得到的俸禄赏赐,全都分送给亲友。他遇害的时候,没有谁不痛心惋惜。儿子张缅继承爵位。

张缅,字元长。几岁的时候,外祖父中山刘仲德就很看重他,说:“这个孩子不是普通人才,不只是张家的宝贝,将来会在天下享有美名。”齐永元末年战乱兴起,张弘策跟随梁武帝奔赴京城,把张缅留在襄阳,当时才十岁。每次听到战事胜败消息,喜怒哀乐都表现在神色上。等到张弘策遇害,张缅守丧哀痛超过礼法要求,梁武帝常常派人开导劝慰他。服丧期满,承袭洮阳县侯爵位。出仕做秘书郎,外放任淮南太守。当时才十八岁,梁武帝担心他年纪轻,不熟悉处理公务,派主管官吏取来郡府公文案卷,看到张缅裁决处理妥当公允,十分称赞赏识。再次升迁为云麾外兵参军。

张缅年少勤学,自我督促读书,手不释卷。有人提出疑问,他随口应答,一点遗漏都没有。殿中郎职位空缺,梁武帝对徐勉说:“这个部门历来任用有文才的人,而且是官员班次之首,应当仔细挑选人选。”徐勉举荐张缅充任。不久,出任武陵太守,回京之后授太子洗马、中舍人。张缅的母亲刘氏,因为父亲去世家境贫寒,葬礼有所缺憾,于是终身不住正房,不跟随儿子前往官府。张缅在郡里得到的俸禄自己不敢动用,以至于妻子儿女不更换新衣服。回到京城之后,全部拿来供养母亲,救济亲戚。多年积攒的财物,一下子全部散尽,自己家中常常清贫如同普通百姓。

多次升迁担任豫章内史。张缅治理地方依靠恩惠教化,不设置严苛的法网,官吏百姓被他德行感化,也不忍心欺骗他。当地年老的人都说,几十年没有见过这样的长官。

后来担任御史中丞,因为拘捕犯人和外国使者发生斗殴,降职为黄门郎,依旧兼任原先职务,不久恢复原职。张缅身处监察部门,检举弹劾权贵毫无顾忌,以刚直著称。梁武帝于是叫人把他的画像画在官署,用来勉励在职官员。升任侍中,还没有正式就职就去世,皇帝下诏举行哀悼。昭明太子也亲自上门哭吊。

张缅抄录各家《后汉书》《晋书》异同,编撰成《后汉纪》四十卷,《晋抄》三十卷,又抄录江东文人的文集,没有完成,留有文集五卷。张缅的弟弟张缵。

张缵,字伯绪,过继给堂伯父张弘籍。张弘籍是梁武帝的舅舅,梁朝初年追赠廷尉卿。张缵十一岁,娶梁武帝的第四个女儿富阳公主,拜驸马都尉,封利亭侯。召入国子监做国子生。十七岁出仕做秘书郎。身高七尺四寸,眉目清朗,神采俊逸。梁武帝很赏识他,曾经说:“张壮武说过,八代之后会有比得上我的后人,大概就是这个孩子吧。”张缵喜爱读书,兄长张缅藏书一万多卷,张缵日夜翻阅,手不停歇。秘书郎一共四员,从宋、齐两朝以来,是世家大族起家的职位,等候补缺任职,惯例任职几十天就升迁。张缵坚决请求不要调任,想要读完秘阁全部藏书。曾经拿着四部书目说:“把这些书读完,才可以说适合做官。”就这样任职三年,才升迁太子舍人,改任太子洗马、中舍人,同时掌管文书记录。

张缵和琅邪王锡齐名。普通初年,北魏派遣彭城人刘善明前来通好求和,希望结识张缵和王锡。张缵当时二十三岁,刘善明见到他,赞叹佩服。多次升迁担任尚书吏部郎,不久长兼侍中,当时人认为他仕途升迁太早。河东裴子野说:“张缵担任掌管选拔的要职,我还嫌任命太晚。”裴子野性格旷达,自己说年过三十不再登门拜谒别人。还没有和张缵见面,就已经对他推崇敬重,二人结成忘年之交。大通年间,出任吴兴太守,在郡内省去繁杂苛政,务求清静无为,官吏百姓都感到便利。

大同二年,征召入朝担任吏部尚书。出身寒门的有才之士,全都得到他提拔举荐,不会向权贵豪门屈服,读书人一致称赞他。张缵依仗自己才气,对人不肯谦让。定襄侯萧祗缺少学问,但有一点文采,和兄长衡山侯萧恭都被太子喜爱看重。当时张缵的堂兄张谧、张聿都不学无术,资质平庸愚钝。萧恭、萧祗曾经参加东宫盛大宴会,太子对张缵开玩笑说:“你的长辈张谧、张聿在哪里?”张缵从容回答:“臣下有张谧、张聿,也就好比殿下有萧衡、萧定。”太子脸上露出羞愧神色。又有一回,湘东王在座,问张缵:“你的两位堂兄张聿、张弼学问才干怎么样?”张缵答道:“我的堂兄弟虽然没有多少才学,尚且胜过殿下手下的萧衡、萧定。”满座的人全都惊愕,他为人忤逆冒犯他人就像这样。

大同五年,梁武帝下诏书:“张缵是外戚之中的英才,朝廷的领袖。自司空张公之后,名望冠绝范阳张氏。可以授尚书仆射。”张缵家族本属寒门,依靠外戚身份显贵,心中把自己看得很高。但是诏书里面出现“司空范阳”的说法,内心十分不满。认为诏书由朱异起草,从此和朱异不和。当初张缵和参掌朝政的何敬容志趣不合。何敬容手握大权,宾客络绎不绝,曾经有拜访过何敬容的人来拜见张缵,张缵就拒不接见,说:“我不能接待何敬容剩下的宾客。”等到升任尚书仆射,他上推让表说:“自从出外镇守州郡,入朝掌管官吏铨选,本可以扬眉吐气,评议是非。可是心中有所郁结,耳目被近处事物蒙蔽,人事的清浊高下,哪里是我能够参预。再要刻意伪装修饰仪表,实在不是我所擅长,我不喜欢凡俗之人,和他们一同共事。”这些话是在指责何敬容。任职期间,提议南郊祭祀皇帝乘坐素色辇车,折中古今制度;又提议官员如果穿戴朝服,都应当佩戴印绶绶带。这些建议当时都被施行。

后来改任湘州刺史,赴任途中,写下《南征赋》。早先吴兴吴规很有才学,邵陵王萧纶把他招为宾客,礼遇优厚。等到萧纶出任郢州刺史,吴规跟随到江夏。遇上张缵动身前往湘州,途经郢州,萧纶在南浦设宴饯行。张缵看见吴规在座,心中愤愤不平,忽然举起酒杯说:“吴规,这杯酒祝贺你能够参加今天的宴会。”吴规不久起身回到家中,儿子吴翁孺看见父亲神色不快,询问得知缘由,吴翁孺气愤郁结,当夜就去世。吴规悲痛儿子,痛哭悲愤交加,短短几天之内也死去。吴规的妻子痛悼丈夫和儿子。第二天又死去。当时人说是张缵一杯酒害死吴家三人,他的轻慢傲慢大抵都像这类事情。

张缵到湘州之后,处理政务力求公平。派遣使者到十郡慰劳百姓,免除年老患病官吏的劳役;关卡集市、戍守巡逻,先前征调的防卫人员,全部裁撤合并。湘州境内零陵、衡阳等郡有莫徭蛮部族,依靠险要山地居住,历任官员都不能使他们归服,到这时前来归顺。益阳县有百姓耕种两顷田地,禾苗都长出异亩同穗的吉兆。张缵在湘州任职四年,流亡百姓自动返乡,户口增加十多万,全州境内十分安宁。晚年他很喜欢积蓄财物,抄写图书几万卷,存有油二百斛,米四千石,其他财物也与此相当。

太清二年,朝廷调任张缵为领军将军,不久又改任雍州刺史。起初听说邵陵王萧纶将要接替自己做湘州刺史,后来却改用河东王萧誉。张缵向来轻视年轻的藩王,州府迎接的礼仪、供给的物资都十分微薄。萧誉深深怀恨他。等到萧誉抵达湘州,就托病不肯接见张缵,接着核查州府各项事务,扣留张缵不让他离开。恰逢侯景进犯建康,萧誉应当率军入援京城。湘东王萧绎当时镇守江陵,和张缵有旧交情,张缵打算借萧绎之手除掉萧誉兄弟。这时湘东王萧绎与萧誉以及信州刺史桂阳王萧慥,各自率领本部人马前往援救台城,顺江而下出峡抵达江津,萧誉驻扎在江口,湘东王萧绎到达郢州武城。正赶上侯景已经请求讲和,梁武帝下诏命令各路援军撤回。萧誉打算从江口返回湘州治所,想要等湘东王萧绎前来,拜见督府之后,再返回湘州。张缵于是写信给湘东王萧绎说:“河东王萧誉乘着战船逆流而上,打算偷袭江陵;岳阳王萧察身在雍州,二人一同谋划作乱。”江陵游击军主帅朱荣又派人报告:“桂阳王萧慥留在此地,准备响应萧誉、萧察。”湘东王萧绎信以为真,于是凿破船只、沉掉粮食,砍断缆绳返回江陵。回到江陵之后,收捕萧慥将他杀掉。荆州、湘州从此结下仇怨。

不久张缵抛下自己的部下,带着两个女儿,乘坐一艘小船奔赴江陵。湘东王萧绎派人责备萧誉,索要张缵的部下,接着派遣张缵前往雍州。前任刺史岳阳王萧察拖延不肯离开州镇,只把城西的白马寺安排给张缵居住。恰逢传来叛贼攻陷台城的消息,萧察就不再接受朝廷新的任命。雍州助防杜岸欺骗张缵说:“看岳阳王萧察的态度,不会容下您。您向来深得人心,如果逃到西山举义起兵,事情没有不成功的道理。”张缵认为说得对。于是和杜岸兄弟结盟,邀约雍州人席引等人在西山聚集部众。张缵穿上妇人的衣服,乘坐青布帷幕的车子,带着十多名亲信投奔席引等人。杜岸立刻飞马报告萧察,萧察命令中兵参军尹正等人带兵追击讨伐。张缵以为是前来赴约的人马,十分高兴,结果赶到之后全部被擒获。张缵害怕不能免死,请求出家做和尚,法名叫法绪。萧察袭击江陵的时候,常常把张缵带在军中,逼迫他撰写讨伐檄文,张缵坚决以生病推辞。等到军队战败撤退,走到湕水南岸,看管张缵的人担心追兵赶到,就把张缵杀害,丢下尸体离去。梁元帝萧绎行使皇帝职权之后,追赠张缵为开府仪同三司,谥号简宪公。

梁元帝年少的时候,张缵就诚心诚意和他结交。等到元帝即位,追念张缵,曾经为他的诗作序说:“简宪公这个人,不逢迎王侯,依仗才华意气行事。见到我就从早到晚交谈,不肯停歇。感念这位君子的恩德,哪一天能够忘记。”张缵著有《鸿宝》一百卷,文集二十卷。

当初,张缵前往雍州的时候,财物全部留在江陵。他本性贪婪,在南方积攒了大量财货。等到他死去,湘东王萧绎派人全部收缴,两万卷书籍都搬运回自己的书斋,珍宝财物全部送入官府库房,粽子、蜂蜜一类吃食送回张缵家中。

张缵的二儿子张希,字子薄,很早就有名声,娶简文帝的第九个女儿海盐公主为妻。承圣初年,官至侍中。张缵的弟弟是张绾。

张绾,字孝卿,年少时和兄长张缵齐名。湘东王萧绎曾经拿一百件事策问张绾,张绾有六件答不上来,当时人称他为“百六公”。历任员外散骑常侍、中军宣城王长史。升任御史中丞。梁武帝派遣他的弟弟中书舍人张绚宣读圣旨说:“治理国家最紧要的,在于执掌法令、秉公纠察;用人的根本,不看职位升降。晋、宋时期,周闵、蔡廓都以侍中兼任这个职位,你不要疑心这是降职。”当时宣城王府声望显赫,所以才有这道诏令。大同四年正月初一,旧的制度,仆射和御史中丞的座位东西相对。当时张绾的兄长张缵担任仆射,百官列队就位,兄弟二人都有导引的骑从,分别走上两边台阶,前代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当时人认为十分荣耀。张绾出京担任豫章内史,在郡中宣讲皇帝撰作的《礼记正言义》,世家大族的士子前来听讲的常常有几百人。

大同八年,安成人刘敬宫依仗妖邪道术,聚集党徒攻打郡城,进而进犯豫章。刺史湘东王萧绎派遣司马王僧辩讨伐叛贼,受张绾调度指挥。一个月之内,贼党全部平定。

大同十年,张绾再次担任御史中丞。张绾两次执掌监察司法,弹劾纠察权贵毫无回避,豪门大族都畏惧他。当时城西开设士林馆招揽学者,张绾和右卫将军朱异、太府卿贺琛轮流宣讲皇帝的《礼记中庸义》。太清三年,升任吏部尚书。宫城陷落之后,张绾逃奔江陵,官至尚书右仆射。西魏攻克江陵,朝中官员全都被俘掳往北方,张绾因为生病得以免除,死在江陵。

张绾二儿子张交,字少游,娶简文帝第十一个女儿定阳公主。承圣二年,官做到秘书丞,掌管东宫文书记录。

庾域,字司大,是新野人。年少沉静,在家乡有名望。梁文帝担任郢州刺史时,征召他做主簿,赞叹赏识他的才干,说:“荆南的优秀人才,大概就在此人身上。”给予优厚的礼遇。长沙宣武王萧懿做梁州刺史,任用庾域做录事参军,兼任华阳太守。当时北魏军队围攻南郑,州府有几十座空粮仓,庾域亲手加封题写标识,指给将士说:“这里面粮食都装满了,足够支撑两年,只管奋力坚守。”军心因此安定。魏军退走之后,庾域凭借功劳授官羽林监。等到长沙宣武王萧懿担任益州刺史,庾域跟随他做怀宁太守。卸任回到家中,妻子儿女依旧亲自操持家务,庾域自己穿粗布衣服,俸禄全部用来供养亲人。他母亲喜爱听鹤鸣,庾域在职的时候四处寻觅,孜孜不倦。有一天,一对仙鹤飞来栖息,议论的人认为是孝心感化天地的结果。

永元初年,南康王萧宝融行文任命庾域为西中郎谘议参军,因为母亲去世离职守孝。梁武帝起兵,起用庾域为宁朔将军,掌管官吏选拔。梁武帝向东进军,军队驻扎杨口,和帝萧宝融派遣御史中丞宗夬慰劳军队。庾域于是暗示宗夬说:“没有赐予黄钺,就不能够统辖诸侯将帅。”宗夬回去禀报,西台朝廷立刻授予梁武帝黄钺。萧颖胄已经总管朝廷内外所有军务,有人提议梁武帝应当向萧颖胄上书,庾域力争不必这么做,这件事就此作罢。郢城平定之后,庾域和张弘策的谋划和梁武帝想法一致,当即命令大军顺江东下,庾域的计谋大多被采纳施行。梁武帝的王府刚刚建立,庾域担任谘议参军。

天监初年,庾域受封广牧县子,任后军司马。出京担任宁朔将军、巴西梓潼二郡太守。梁州长史夏侯道迁投降北魏,魏军袭击巴西,庾域坚守城池。城中粮食耗尽,将士只能啃食草叶充饥,却没有人心怀叛离。魏军撤退,庾域晋升爵位为伯。当时战乱之后百姓饥荒,庾域上表请求赈济借贷,没有等朝廷批复就打开官仓放粮,被主管官员弹劾。朝廷改任庾域为西中郎司马、辅国将军、宁蜀太守。庾域死在任上。儿子叫庾子舆。

庾子舆,字孝卿,幼年就聪慧不凡。五岁读《孝经》,手不释卷。有人说:“这本书文字不多,何必这么辛苦。”他回答说:“孝,是德行的根本,怎么能说内容不多。”齐永明末年,被任命为州主簿。当时父亲庾域在梁州生病,庾子舆赶去侍奉医药,说话的时候总是流泪。长沙宣武王萧懿探望庾域的病情,见到庾子舆,回头对旁人说:“庾录事虽然病重,但更让人担忧的是庾子舆。”不久母亲去世,庾子舆哀痛过度常常吐血,父亲告诫他不要哀痛伤身危及性命,他才克制自己不再痛哭。梁朝初年,庾子舆做尚书郎。

天监三年,父亲庾域出守巴西,庾子舆考虑蜀地路途艰险,主动请求随从侍奉,因为孝顺得到准许。父亲调任宁蜀太守,庾子舆也一同随行。父亲在路上犯心痛病,疼痛发作就大声呼叫,庾子舆也痛得昏厥过去。等到父亲去世,庾子舆悲痛欲绝,两次险些死去。护送灵柩回乡,秋季江水水势浩大。巴东有淫预石,水位低的时候石头高出水面二十多丈;到秋天涨水,石头才只露出一点点。再往前是瞿塘险滩,行路之人都畏惧这里。护送灵柩的船队行到此处,淫预石完全被江水淹没。庾子舆捶胸痛哭,当天夜里五更时分江水忽然退落,船只得以安稳顺流南下。等船队渡过险滩,江水又恢复原来水位。行路的人为此编歌谣说:“淫预巨石本不通,瞿塘水退为庾公。”当初从蜀地出发的时候,有一对斑鸠在船上筑巢;抵达家乡之后,斑鸠又栖息在墓庐旁边,每当听到庾子舆哭泣,就在屋檐上下盘旋,悲鸣凄切。

庾子舆打算为父亲修建佛寺,还没有选定地点。梦见一位僧人对他说:“你要修建功德寺院,岭南那块高地就可以建造。”第二天前去实地察看,果然看到一处地方,像是人工规划过的,于是就在那里修建寺院。他住在墓旁守丧,服丧期满,手脚枯瘦痉挛,要别人搀扶才能起身。依旧穿粗布衣服,吃素食,一心守在坟墓旁边。他的叔父庾该对他说:“你如果执意守墓,我也要辞官归隐。”庾子舆这才出来做官。虽然作为嫡长子承袭爵位,封地的俸禄全部推让给各位弟弟。多次升迁,官至兼中郎司马。

大通二年,授官巴陵内史,直接赴任,路上生了病。有人劝他到郡城医治,庾子舆说:“我病情危重,很难保全性命,怎么可以贪恋官职,把尸体留在官署。”于是告诫门生,不许随便进入城市,就在江边停泊的船上去世。留下遗命,用普通单衣、便帽入殓,只用酒肉果品祭奠即可。

郑绍叔,字仲明,荥阳开封人,世代居住寿阳。祖父郑琨,是刘宋的高平太守。

郑绍叔二十多岁,担任安丰县令,有能干的名声。后来做本州中从事史。当时刺史萧诞的弟弟萧谌被朝廷诛杀,朝廷派兵抓捕萧诞,士兵突然到来,萧诞身边随从四散奔逃,唯独郑绍叔飞驰前去护侍。萧诞死后,郑绍叔护送灵柩,众人都称赞他。来到京城,司空徐孝嗣见到他十分赏识,评价说:“这是祖逖一类的人物。”

梁武帝担任司州刺史的时候,任命郑绍叔为中兵参军,兼任长流参军,郑绍叔就此尽心结交依附武帝。武帝免去司州刺史回到京城,遣散宾客,郑绍叔坚决请求留下来。武帝说:“你的才干自有施展的地方,我如今不能给你什么帮助,你应当另寻出路。”坚决不答应,郑绍叔只好返回寿阳。刺史萧遥昌极力征召他,郑绍叔始终不肯接受任命。萧遥昌打算囚禁他,靠同乡营救才得以脱身。等到武帝担任雍州刺史,郑绍叔抄小路西归雍州,补授宁蛮长史、扶风太守。东昏侯杀害朝中大臣之后,对武帝十分猜忌。郑绍叔的兄长郑植是东昏侯的直后侍从,东昏侯派他到雍州,名义上探望郑绍叔,暗中派他做刺客。郑绍叔知道这件事,秘密禀报武帝。郑植抵达雍州,武帝在郑绍叔的府中设宴招待,打趣郑植说:“朝廷派你来图谋我,今天这场闲宴,正是捉拿我的好机会。”宾主一齐大笑。武帝让郑植登上城墙,遍览官府府署、士兵武器、战船战马,物资全都十分充实。郑植退下之后对郑绍叔说:“雍州实力雄厚,不容易图谋。”郑绍叔说:“兄长回去,把这里情况全部禀报天子。朝廷如果要来夺取雍州,我郑绍叔愿率领部下和他决一死战。”送兄长到南岘,二人抱头痛哭分别。之后东昏侯又派主帅杜伯符来行刺,假称出使,武帝也暗中知晓,照常接待宴请。杜伯符心怀恐惧不敢动手。武帝后来登基,写五百字长诗记述这些往事。

梁武帝起兵之初,郑绍叔任冠军将军,改任骁骑将军,跟随大军东下。江州平定之后,留下郑绍叔总管江州事务。武帝对他说:“从前萧何镇守关中,汉高祖才得以完成山东的功业;寇恂驻守河内,光武帝奠定河北的基业。如今的九江,就相当于当年的河内,所以我留你做我的辅佐。前方作战失利,由我承担罪责;粮草供应不上,就是你的责任。”郑绍叔流泪拜别,于是监管江州、湘州的粮食运输,粮草从来没有短缺。

天监初年,郑绍叔入朝担任卫尉卿。郑绍叔年少丧父,家境贫寒,侍奉母亲、祖母以孝顺闻名,对待兄长恭敬谨慎。身居显贵之后,朝廷赏赐的粮食、四方送来的馈赠,全部送到兄长家中。侍奉君主忠心耿耿,听到大小事情没有丝毫隐瞒。每次向武帝禀报事情,事情办得好就说:“臣愚钝想不到,这都是圣明君主的谋略。”事情办得不好就说:“臣见识短浅,以为事情应当这样处理,大概是我耽误了朝廷,臣的罪过深重。”武帝十分亲近信任他。因为母亲去世离职守孝。郑绍叔天性至孝,武帝常常派人劝他节制哭泣。不久,封营道县侯,再次担任卫尉卿。因为营道县户口凋零破败,改封东兴县侯。

天监三年,北魏围攻合肥,郑绍叔以原有官号统领各路军队镇守东关。战事平定,再任卫尉卿。不久义阳落入北魏手中,司州治所迁移到关南,任命郑绍叔为司州刺史。郑绍叔到任,修筑城墙,修缮兵器,储备粮食,流亡百姓得以安居。他性格有些急躁骄傲,依仗权势,但是能够诚心待人,举荐很多人才,士人也因此归附他。

朝廷征召他入朝担任左卫将军,到家之后病重,武帝下诏就在家中授予官职,用车抬回官署。宫中使者送医送药,一天往返好几次。死在官舍。武帝打算亲自前去吊丧,郑绍叔家街巷狭窄,车马无法通行,于是作罢。下诏追赠散骑常侍、护军将军,谥号忠。郑绍叔去世之后,武帝曾经流泪对朝中大臣说:“郑绍叔忠贞刚烈,有功劳就归功君主,有过错就归于自身,当今几乎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就是这样被武帝惋惜看重。儿子郑贞继承爵位。

吕僧珍,字元瑜,东平范县人,世代居住广陵,家境十分贫寒低微。孩童时代跟随老师读书,有相面的人看过一众学生,指着吕僧珍说:“这个孩子声音不凡,有封侯的面相。”吕僧珍侍奉梁文帝,做门下书佐。身高七尺七寸,相貌魁梧,同僚都敬重他。梁文帝做豫州刺史,任用他做典签,兼任蒙县县令。文帝升任领军将军,补授吕僧珍为主簿。妖贼唐宇之进犯东阳,文帝率领军队向东讨伐,让吕僧珍掌管军中各项事务。吕僧珍住宅在建阳门东边,接到出征命令之后,每天路过建阳门,却从不回自己私宅,文帝更加赏识他。司空陈显达出兵沔北,见到吕僧珍,招呼他坐下,对他说:“你有富贵面相,日后地位不会低,好好努力。”

建武二年,北魏向南进攻,五路兵马一同进发。梁武帝率军援救义阳,吕僧珍随军出征。当时长沙宣武王萧懿担任梁州刺史,被魏军围困数月,义阳和雍州道路断绝。武帝打算派遣使者前往襄阳,打探梁州消息,众人都不敢前往。吕僧珍坚决请求充当使者,当天独自驾船上路。抵达襄阳之后,调度派遣援军,拿到萧懿的书信返回,武帝十分赞许他。

东昏侯即位,司空徐孝嗣主持朝政,想要招吕僧珍共事。吕僧珍知道朝廷很快就要败亡,终究没有前去。梁武帝镇守雍州,吕僧珍坚决要求西归雍州,得以补授邔县县令。到雍州之后,武帝任命他为中兵参军,当做心腹。吕僧珍暗中收养敢死之士,前来投奔的人很多。武帝大量招募勇武之人,士人百姓纷纷响应,聚集一万多人。于是派人勘察城西空地,准备修建几千间房屋作为营房。大量砍伐竹子木材,沉放到檀溪水中,堆积茅草如同小山,暂时没有动用。唯独吕僧珍领会武帝的用意,私下准备几百副船桨。等到起兵,取出檀溪的竹木,装配成战船,用茅草修补,全部很快置办完成。大军即将出发,各位将领急需大量船桨,吕僧珍拿出预先备好的桨,每艘船分配两只,将领们争抢的风波才平息。

梁武帝任命吕僧珍为辅国将军、步兵校尉,可以出入武帝卧室,传达旨意。大军驻扎江宁县,武帝派吕僧珍和王茂率领精锐士兵首先攻占赤鼻逻。当天,东昏侯的将领李居士前来交战,吕僧珍等人大败敌军,接着和王茂进军白板桥。营垒修筑完毕,王茂移军驻扎越城,吕僧珍守白板。李居士知道城中兵力少,径直前来逼近营垒。吕僧珍对将士说:“如今我们兵力不敌,不能出战,也不要远远放箭。等敌人冲到壕沟之内,再合力击破他们。”不多时敌军全部越过壕沟,吕僧珍分派人登上城墙,自己率领三百步兵骑兵绕到敌军后方,城内城外一同进攻,李居士的人马立刻溃散奔逃。武帝登基称帝之后,吕僧珍任冠军将军、前军司马,封平固县侯。两次升迁做到左卫将军,加官散骑常侍,入值秘书省,总管皇宫宿卫。

天监四年,梁朝大举北伐,从此吕僧珍白天在中书省值班,夜晚回到秘书省。天监五年大军撤回,以原有官职兼任太子中庶子。

吕僧珍离家很久,上表请求回乡拜祭祖坟。武帝打算让他在家乡获得荣耀,于是任命他为南兖州刺史。吕僧珍在任上,接见士大夫迎来送往礼数周全,对待下属公平正直,不偏袒亲戚。兄弟都在外堂相见,不能坐刺史的座位。他指着待客座位说:“这是兖州刺史的座位,不是我吕僧珍的私座。”到内室,才和家人促膝闲谈,一如往日。堂兄的儿子以前以卖葱为生,吕僧珍到任,就丢掉生意谋求州里官职。吕僧珍说:“我蒙受国家厚重恩典,没有办法报效。你们自有本分,怎么可以妄求超出本分的官职,赶紧回到你的葱铺去。”吕僧珍旧宅在城北,住宅前面有督邮官署,同乡都劝说迁移官署来扩大自家宅院。吕僧珍发怒说:“怎么可以挪动官府公署来扩充我的私人住宅!”他姐姐嫁给于氏,住在城西临街小屋,和商铺混杂在一起。吕僧珍常常带着仪仗随从到姐姐家,并不觉得羞耻。

在南兖州任职一百天,朝廷征召回朝做领军将军,照旧在秘书省值班。常常派私人车辆拉水洒扫皇帝出行的御道。吕僧珍立下大功,是皇帝的心腹重臣,性情十分恭敬谨慎。在宫中值班,盛夏酷暑也不敢脱去官服。每次陪侍皇帝,屏住呼吸躬身行礼,面对宴席果品,从来不动筷子。有一次喝醉拿起一颗柑橘,武帝笑着对他说:“你今天算是大有长进。”除俸禄之外,每月另外给钱十万,各类赏赐源源不断。当初武帝起兵攻打郢州,很久不能攻克,众人都打算向北撤退,唯独吕僧珍不肯,过了好多天才被众人采纳。一天夜里,吕僧珍忽然头痛高烧,第二天额头骨头肿大,他的骨相本就异于常人。

天监十年,吕僧珍生病,武帝亲自驾临探望,宫中使者送医送药一天三四次。吕僧珍对亲友说:“从前我在蒙县得热病发黄,当时都以为活不成。主上对我说:‘你有富贵相,一定不会死。’不久果然痊愈。如今我已经富贵,又再次发黄,病症和从前一模一样,这次一定活不过来了。”果真像他所说,死在领军将军官舍。武帝当天亲临吊丧,追赠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忠敬。武帝十分痛惜,说起他就流下眼泪。儿子吕淡继承爵位。

当初,宋季雅卸任南康郡太守,买住宅住在吕僧珍家旁边。吕僧珍问房价,宋季雅说:“一千一百万钱。”吕僧珍诧异价格昂贵。宋季雅说:“一百万买房子,一千万买好邻居。”等到吕僧珍生儿子,宋季雅前去祝贺,礼帖上面写“一千钱”。看门的嫌礼金太少,不肯通报,宋季雅强行送进去。吕僧珍觉得事有蹊跷,亲自拆开,里面竟是金子。于是把这件事禀报武帝,举荐宋季雅的才干,任命他做壮武将军、衡州刺史。宋季雅将要赴任,对亲近的人说:“不能辜负吕公。”在衡州任职政绩卓著。

乐蔼,字蔚远,南阳淯阳人,是晋朝尚书令乐广的六世孙,家住江陵。脸型方正,鼻梁高挺,举止从容文雅。他的舅舅雍州刺史宗悫曾经摆出各类器物,考验各位外甥侄子。乐蔼当时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拿,宗悫由此认为他不凡。又拿出史书各一卷分给孩子们,让读完复述内容。乐蔼粗略读过,就能完整复述,宗悫更加看重他。

齐朝豫章王萧嶷担任荆州刺史,任用乐蔼为骠骑行参军,兼任州主簿,参与处理州府事务。萧嶷曾经询问乐蔼当地城池风俗、山川险要,乐蔼随问随答,就像翻看地图档案,萧嶷越发器重他。州里有人嫉妒他,有人诬告乐蔼的官署门庭若市。萧嶷派人暗中察看,却看见乐蔼关上门读书。后来乐蔼做大司马记室参军。

永明八年,荆州刺史巴东王萧子响起兵叛乱,兵败之后,焚烧官府房舍,官署文书全部烧毁。齐武帝召见乐蔼,询问西边荆州的情况,乐蔼应答详尽敏捷,武帝很高兴,任命他为荆州中从事,下令让他修复州府官署。乐蔼回到荆州,修缮几百处官署房屋,很快全部完工。豫章王萧嶷去世,乐蔼辞官奔丧,率领荆州、湘州两地旧属官吏,在墓地立碑纪念。南康王萧宝融做西中郎,任命乐蔼为谘议参军。萧颖胄起用乐蔼、宗夬、刘坦,把谋划筹划的事务交给他们。

天监初年,乐蔼多次升迁做到御史中丞。当初乐蔼从江陵出发,船上无缘无故得到八根车辐,就像御史中丞出行清道随从所用器物,到这时果然升任此职。乐蔼为人刚强正直,担任御史中丞十分称职。当时长沙宣武王即将下葬,车府官署忽然在库房丢失油络车饰,主管官员打算追究管事人的罪责。乐蔼说:“从前晋朝武库失火,张华认为是积存的油脂上万石自然起火。如今库房如果留有灰烬,就不是官吏的罪过。”查验之后,果然有堆积的灰烬,当时人称赞他见识广博、待人宽厚。

天监二年,乐蔼出京担任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前任刺史徐元瑜罢官回乡,遇上始兴人造反,驱逐内史崔睦舒,还劫掠徐元瑜的财物。徐元瑜逃回到广州,向乐蔼借兵,声称讨伐叛贼,实际打算偷袭乐蔼。乐蔼察觉,诛杀徐元瑜。不久死在广州任上。乐蔼的姐姐嫁给同郡隐士刘虬,也见识明达,懂得礼教。乐蔼做州刺史,把姐姐接到官舍居住,把自己俸禄分出三份供养姐姐,南方的人都称赞他。儿子乐法才。

乐法才,字元备,幼年和弟弟乐法藏都有美名。沈约见到他们说:“乐法才真是才子。”乐法才担任建康县令,不领取俸禄,离职的时候,积攒将近百金,县衙把这笔钱直接送交朝廷国库。梁武帝嘉奖他清廉的节操,说:“做官能像这样,可以作为天下郡县官吏的表率。”升任太舟卿,不久授官南康内史。他不愿意因为辞让俸禄博取名声,推辞不接受任命。历任少府卿、江夏太守。遇上官员替换,上表请求直接回乡。回到家中,分割自家宅院改建佛寺,超脱世俗。不久去世。乐法藏官至征西录事参军,年纪轻轻就去世。

乐法才的儿子乐子云,容貌俊美,举止优雅,担任江陵令。梁元帝行使皇帝权力的时候,任命他为光禄卿。西魏攻克江陵,众人四散奔逃,有人呼喊乐子云逃走。乐子云说:“终究要沦为俘虏,不如坚守气节而死。”于是扑倒在地,死在马蹄之下。

史臣评论说:张弘策忠厚谨慎周密,最早参与帝王大业,他地位待遇优厚,哪里仅仅是外戚的缘故。到了太清年间天下动乱,皇室亲属离心背离。张缵不能够协调藩王,建立温峤、陶侃那样匡扶国家的功业;反而心怀私人怨恨,成为挑起嫌隙矛盾的祸首。品格如此,成为梁朝祸乱的开端,实在可惜!庾域、郑绍叔、吕僧珍这些人,有的忠诚坦荡,有的勤勉不懈,对于开创梁朝帝业,都出力很多。吕僧珍在宫禁恭敬严肃,郑绍叔赤诚忠心没有二心,具备人臣的节操。乐蔼虽然没有帷幄之中定计的大功,也辅佐开创帝王基业,担任官职恪尽职守,得到尊贵的官禄,实在理所应当。

《南史》卷五十七 沈约、范云

秦末有个叫沈逞的人,朝廷征召他做丞相,他不肯赴任。汉初,沈逞的曾孙沈保受封竹邑侯。沈保的儿子沈遵从封地迁居九江寿春,官做到齐王太傅,封敷德侯。沈遵生骠骑将军沈达,沈达生尚书令沈干,沈干生南阳太守沈弘,沈弘生河内太守沈勖,沈勖生御史中丞沈奋,沈奋生将作大匠沈恪,沈恪生尚书关内侯沈谦,沈谦生济阳太守沈靖,沈靖生沈戎。沈戎,字威卿,担任州从事,劝降大盗尹良。汉光武帝嘉奖他的功劳,封海昏县侯,沈戎推辞不肯接受,于是躲避战乱迁居会稽乌程县馀不乡,就在这里安家。汉顺帝永建元年,分会稽郡设置吴郡,沈家又成为吴郡人。汉灵帝初平五年,分出乌程、余杭设置永安县。东吴孙皓宝鼎二年,分出吴郡设置吴兴郡。晋太康三年,改永安县为武康县,沈家于是成为吴兴武康人。虽然行政区划多次更改,家族住宅却没有搬迁。

沈戎的儿子沈酆,字圣通,官零陵太守,出现黄龙、灵芝的祥瑞。二儿子沈仲高,官安平相;小儿子沈景,官河间相。沈演之、沈庆之、沈昙庆、沈怀文都是他的后代。沈仲高的儿子沈鸾,字建光,年少就有很高名望,州里举荐为茂才,公府征召担任州别驾从事史。当时广陵太守陆稠是沈鸾的舅舅,凭忠义刚烈、政绩显赫闻名汉朝,又把女儿嫁给沈鸾,沈鸾年纪轻轻就去世。还有沈直,字伯平,州举荐茂才,也有清廉名声,去世。沈直的儿子沈瑜、沈仪,年少就品行出众。沈瑜十岁,沈仪九岁,父亲就亡故,守孝哀痛伤身,超过成年人。外祖父会稽盛孝章,是汉末名士,十分怜惜他们,常常抚慰开导:“你们二人聪慧不凡,将来会成大器,为什么要过度哀伤伤害自己性命。”三年守孝结束,二人几乎毁坏身体,兄弟都因为孝顺出名。沈瑜早年去世。沈仪,字仲则,勤学有高雅才学,以儒学修养立身。当时天下大乱,战火四起,经学荒废,士人很少能保全德行。沈仪却深沉沉静,坚守道义不改,品行正直,不随便结交朋友,只和同族晚辈沈仲山、沈叔山,以及吴郡陆公纪交好。州郡以礼聘请,官府接连征召,公车府也来征召,全都不赴任,寿终正寝。儿子沈曼,字元禅,任左中郎、新都都尉、定阳侯,才干志向在东吴很出名。儿子沈矫,字仲桓,以气节闻名,官立武校尉、偏将军。孙皓时期,有将帅的名声。东吴灭亡,朝廷任命郁林、长沙二郡太守,不去就职。太康末年去世。儿子沈陵,字景高,晋元帝做镇东将军,召他做参军事。儿子沈延,字思长,颍川太守,开始定居本县东乡博陆里余乌村。沈延的儿子沈贺,字子宁,做桓冲的南中郎参军。

沈贺的儿子沈警,字世明,敦厚笃实,品行出众,通晓《左传》,家产千金。前将军谢安召他做参军,十分敬重他。沈警家中富足,是东南豪族,没有做官的意愿,托病辞官回家。谢安再三挽留不能留住,于是说:“沈参军,你有独善其身的志向,品格很高啊。”沈警说:“明公用道义待人,我从前感念恩德前来;既然对时局没有补益,就成全我归隐的心愿。”在家多年,研读旧籍自娱。前将军王恭镇守京口,和沈警有旧交情,再次征召做参军,亲笔书信恳切邀约,沈警不得已赴任,不久再次辞官。儿子沈穆夫,字彦和,年少好学,通晓《左传》。王恭任命他做前将军主簿,对沈警说:“您坚守高洁志向,隐居东南,所以委屈贤子来共事,不是拿官职束缚他。”

当初,钱塘人杜炅,字子恭,懂通灵方术,东方豪门大族、京城权贵都拜他为师,行三分之礼。沈家几代信奉道术,沈警也敬奉杜子恭。杜子恭死后,门徒孙泰、孙泰的弟子孙恩继承道术,沈警继续侍奉他们。隆安三年,孙恩在会稽作乱,自称征东将军,三吴地区纷纷响应。沈穆夫身在会稽,孙恩任命他做余姚令。等到孙恩被刘牢之击败,沈穆夫被杀。在此之前,沈穆夫同族沈预和沈警有仇怨,趁乱告发沈警以及沈穆夫的弟弟沈仲夫、沈任夫、沈预夫、沈佩夫,这些人全部遇害。只有沈穆夫的儿子沈深子、沈云子、沈田子、沈林子、沈虔子得以保全性命,沈田子、沈林子很有名望。

沈田子,字敬光,跟随宋武帝攻克京城,平定建邺,参镇军事,封营道县五等侯。武帝北伐广固,沈田子率领偏师,和龙骧将军孟龙符做先锋。孟龙符战死,沈田子奋力作战击破敌军。卢循进逼京城,武帝派遣沈田子和建威将军孙季高从海路偷袭攻下广州。回朝之后授太尉参军、淮陵内史,赐爵都乡侯。义熙八年,跟随讨伐刘毅。义熙十一年,跟随讨伐司马休之,授振武将军、扶风太守。义熙十二年,武帝北伐,沈田子和顺阳太守傅弘之各自带领一支军队,从武关攻入,屯驻青泥。姚泓打算亲自抵挡武帝大军,担心沈田子偷袭后方,打算先消灭沈田子,再出动全国兵力向东。于是率领几万步兵骑兵,突然杀到青泥。沈田子本来只是疑兵,手下只有几百人,想要主动出击。傅弘之说:“敌众我寡,很难对敌。”沈田子说:“用兵贵在出奇制胜,不在于人多。”傅弘之依旧坚持反对。沈田子说:“众寡悬殊,势不两立。如果让敌军包围圈稳固,军心沮丧,大事就完了。趁他们阵列还没整顿好,发动进攻一定取胜,这就是先人夺人志气。”于是独自率领部下,擂鼓呐喊冲锋。敌军几层包围过来,沈田子丢掉粮草,烧毁营舍,亲自指挥士兵前后冲杀,敌军瞬间溃散,斩杀一万多人,缴获姚泓的御用器物。武帝上表陈述他的战功。长安平定之后,武帝在文昌殿设宴,举起酒杯赏赐沈田子说:“平定咸阳,是你的功劳,就把咸阳封赏给你。”当即授咸阳、始平二郡太守。

大军南还,桂阳公刘义真留守长安,任命沈田子为安西中兵参军、龙骧将军、始平太守。赫连勃勃前来进犯,沈田子和安西司马王镇恶一同出兵北地抵御。当初武帝将要回江南,沈田子、傅弘之等人都认为王镇恶家在关中,不可信任,多次向武帝进言。武帝说:“如今留给你们文武将士精兵一万人,他要是想作乱,只会自取灭亡,不必再多说。”等到一同出兵北地,当时传言王镇恶打算杀光南方来的将士,把刘义真几十人送回江南,占据关中反叛。沈田子于是到傅弘之军营,请王镇恶过来商议军务,叫同族沈敬仁在座席上杀掉王镇恶,自己带领几十名部下回到刘义真那里。长史王修抓捕沈田子,在长安稿仓门外处死,这一年是义熙十四年正月十五日。武帝向朝廷上表,说沈田子突发狂乱,没有深加追究沈家罪责。

沈林子,字敬士,年少气度宏大。几岁的时候,跟着祖父住在京口,王恭见到他十分惊奇,说:“这孩子是王子师一类的人才。”曾经和众人见到散落宝物,其他人争相抢夺,唯独沈林子转身离开,看都不看。十三岁,家族遭遇大祸,家族被牵连妖党,兄弟本都该被诛杀。沈预家豪强富有,一心要斩尽杀绝他们。沈林子兄弟潜伏在山林沼泽,无处安身。恰逢孙恩多次出兵会稽,宋武帝出兵讨伐,沈林子主动前去陈情,带着老弱族人归降请罪,痛哭哽咽,三军将士都为之动容。武帝十分赏识他,安排另外船只安置他们,把全家接到京口,分出住宅给他们居住。

沈林子博览群书,钻研文义。跟随武帝攻克京城,平定都城建康,当时十八岁,身高七尺五寸。沈预害怕沈林子报复,常常身披铠甲手持兵器。到这时,沈林子和兄长沈田子向东回乡报仇。五月夏至那天,沈预家中大摆宴席,子弟满堂。沈林子兄弟挺身闯入,砍下沈预的首级,沈家男女老幼全部诛杀,拿沈预的头颅祭拜祖父父亲坟墓。武帝做扬州刺史,征召沈林子做从事,兼任建熙令,封资中县五等侯。跟随讨伐慕容超,平定卢循,都立下战功。之后跟随征讨刘毅,参太尉军事。又跟随讨伐司马休之。武帝每次出征,沈林子都冲锋在前。当时叛贼郭亮之纠集蛮人、晋朝百姓,占据武陵,武陵太守王镇恶出逃。沈林子率军讨伐,在七里涧斩杀郭亮之,迎回王镇恶。武陵平定之后,又到石城讨伐鲁轨,鲁轨丢下部众逃往襄阳,沈林子继续追击。襄阳平定,沈林子暂且留守江陵。

武帝讨伐姚泓,沈林子再次参征西军事,加官建武将军,统领部队做前锋,从汴水进入黄河。檀道济、沈林子一同攻打蒲阪,龙骧将军王镇恶攻打潼关。姚泓听说大军到来,派遣姚绍率领大军抵挡。沈林子对檀道济说:“潼关地势险要,是兵家必争之地。王镇恶孤军作战,形势危急,如果姚绍占据潼关,就很难对付。趁姚绍还没赶到,我们合力争夺。潼关一旦取胜,尹昭可以不战而降。”檀道济听从他的意见。等到抵达潼关,姚绍调集关右全部兵力,重重包围沈林子、檀道济、王镇恶。檀道济商议打算渡过黄河避开敌军锋芒,有人提议舍弃辎重,赶回武帝大军处。沈林子按着宝剑说:“今天这件战事,我来为各位将军承担。但是诸位同僚,有的和我一同历经艰难,有的蒙受朝廷厚恩,如果就这样退缩,又有什么脸面面对主公的大军。”于是填埋水井,烧毁营房,表示绝不生还。率领几百部下,直冲敌军西北阵地。姚绍军队稍稍败退,沈林子趁乱猛攻,姚绍大败,俘虏上千人,缴获全部军械物资。当时众将破敌,都虚报斩杀敌人首级邀功。沈林子每次报捷,都如实上报。武帝询问缘由,沈林子说:“王者的军队,重在征伐不义,不必依靠作战杀敌。怎么可以夸大俘虏斩杀,来夸耀战功。从前魏尚因为虚报首级受到处罚,这就是很好的前车之鉴。”武帝说:“这正是我对你的期望。”

当初姚绍战败撤退,退守保定城,留下尹鸾驻守九泉。沈林子趁夜色偷袭,攻破城池,割掉尹鸾鼻子,坑杀他的部下。姚绍又派遣抚军将军姚赞驻扎黄河岸边,沈林子接连击败他。姚绍又派长史姚伯子等人屯守九泉,依靠黄河险要,断绝梁朝粮道援兵。武帝再派沈林子数次交战,大破敌军,斩杀姚伯子,把俘虏全部送还给姚绍,让他见识朝廷大军的宽宏。姚绍勇猛有谋略,却每次交战都败给沈林子。沈林子禀报武帝:“姚绍在关右威名盖世,但是形势逼迫屡屡受挫,只怕他命数先尽,不能再受朝廷斧钺之诛。”不久姚绍背上生毒疮死去。武帝因为沈林子预言应验,写信大加褒奖。于是姚赞统领后军再次袭击沈林子,沈林子抵御,接连取胜。

武帝抵达阌乡,姚泓调集全国军队驻守嶢柳。当时沈田子从武关向北,驻扎蓝田,姚泓亲自率领大军攻打沈田子。武帝担心兵力悬殊不敌,派沈林子从秦岭步行前去支援。等沈林子赶到,姚泓已经战败逃走。沈田子想要全力追击,攻取长安。沈林子制止他说:“攻取长安唾手可得。如果独自攻克敌国都城,就成了无法赏赐的大功。”沈田子于是停止追击。

沈林子威名震动关中,地方豪强望风归附。武帝因为沈林子、沈林子安抚处置得当,多次写信褒奖,命令好好安抚收纳归降之人。长安平定,姚氏十几万人口向西逃往陇上,沈林子追击到寡妇水,辗转作战直到槐里。大军向东返回,沈林子带领水军驻守石门,作为声援。回到彭城,武帝命令沈林子评定将士功劳,按照才能授予官职。

宋文帝将要出镇荆州,朝廷商议任用沈林子和谢晦做藩王辅佐。武帝说:“我身边不能缺少这两个人。沈林子如果外出,谢晦就不能离开京城。”于是任命沈林子为西中郎中兵参军,兼任新兴太守。沈林子因为征战已久,士兵有回乡心愿,详尽陈述时事利弊。并且上奏:“圣明君王谨慎治国,不是为了彰显武力,实在是治理百姓。应当多分封藩王,加强皇宫宿卫。”武帝十分赞许采纳。不久谢翼谋反,武帝感叹:“沈林子的见识多么高明。”

宋文帝晋升镇西将军,沈林子随王府改任,加建威将军、河东太守。当时武帝认为四方还不安定,打算再次亲征,沈林子坚决劝谏。武帝回复:“我就不再亲自出征。”武帝登基称帝,沈林子凭借辅佐开国的功劳,封汉寿县伯,他坚决推辞没有获准。永初三年沈林子去世,追赠征虏将军。元嘉二十五年,定谥号怀。小儿子沈璞继承爵位。

沈璞,字道真,孩童时代神态沉静审慎。宋文帝召见他,惊异于他的应答,对沈林子说:“这孩子非同寻常。”最初授南平王左常侍。文帝接见他说:“我年少出镇藩地,你家作为亲信辅佐我。今天授予你的官职,用意很重。王府的事务,全部托付给你。不要因为不是清贵官职而心中失意。”元嘉十七年,始兴王刘浚担任扬州刺史,文帝格外宠爱他,任命沈璞做主簿。当时顺阳范晔做长史,代理州府事务,范晔性格粗疏。文帝对沈璞说:“范晔为人粗疏,处理事情多有不妥。你是我的心腹寄托,要暗中留心。名义上是范晔办事,实际靠你。”沈璞蒙受厚待,心中想法总是秘密上奏。州府施行的政令,常常是宫中传出。范晔只以为是皇帝明察,所以更加恭谨,却不知道内情。任职八年,扬州境内安定,百姓没有怨言,沈璞出力很大。元嘉二十二年,范晔因罪被杀。刘浚虽然亲自处理政务,州府大小事务全部交给沈璞。刘浚年纪长大,沈璞坚决请求辞去职务。朝廷任命沈璞做始兴国大农,多次升迁做淮南太守。

元嘉三十年,元凶刘劭弑君篡位,沈璞因为迎接新君来得晚,被杀害。他的儿子就是沈约,《宋书·自序》大致记述以上经历。

沈约十三岁遭遇家族大祸,四处逃亡,遇上大赦才得以脱身。之后漂泊孤苦贫穷,专心好学,昼夜手不释卷。母亲担心他读书劳累生病,常常减少灯火熄灭油灯。沈约白天读过的书,夜里就背诵,于是博览各类典籍,擅长写文章。济阳蔡兴宗听说他的才华,十分看重他。蔡兴宗做郢州刺史,征召沈约做安西外兵参军,兼任记室。蔡兴宗常常对自己几个儿子说:“沈记室是人伦师表,你们要好好向他学习。”蔡兴宗调任荆州刺史,又任用沈约做征西记室,兼任厥西县令。

齐朝初年,沈约做征虏记室,兼任襄阳县令,侍奉的主子就是齐文惠太子萧长懋。太子入主东宫,沈约任步兵校尉,掌管文书,在永寿省值班,校勘四部图书。东宫人才众多,沈约特别受到亲近优待,每天早晨进见,太阳西斜才退出。有时候王侯来东宫都不能入内,沈约常常为此进言。太子说:“我向来爱睡懒觉,这你是知道的。和你交谈,就忘记睡觉。想要我早起,你可以经常早点入宫。”升任太子家令。后来做司徒右长史、黄门侍郎。当时竟陵王萧子良招揽士人,沈约和兰陵萧琛、琅邪王融、陈郡谢朓、南乡范云、乐安任昉等人都在他门下交游,当时号称人才济济。

隆昌元年,授吏部郎,出京做东阳太守。齐明帝即位,征召入朝做五兵尚书,升任国子祭酒。齐明帝去世,大权归于宰辅大臣,尚书令徐孝嗣叫沈约草拟遗诏。永元年间,再任司徒左长史,进号征虏将军、南清河太守。

当初梁武帝萧衍在西邸,和沈约是旧交。建康城平定之后,征召沈约做骠骑司马。当时武帝功业已成,人心天命都归向他。沈约曾经委婉提起改朝换代,武帝沉默不回应。过几天沈约又进言:“如今世道和古代不同,不能指望淳朴古风。士大夫追随帝王,都希望立下一点功劳,保全自己的福禄。现在孩童牧童都知道齐朝国运已尽,天象人事都显示改朝换代的征兆,永元以来尤其明显。谶语说‘行中水,作天子’,这记载清清楚楚。天命不可违背,人心不能失去。”武帝说:“我正在考虑这件事。”沈约说:“您当初在樊、沔起兵的时候,就该考虑这件事。如今帝王大业已经成就,还有什么可犹豫。从前周武王讨伐商纣,刚进入商都,人们就拥戴他做君主,武王不违背人心,也没有迟疑。自从您来到京城,气运已经转移,对比周武王,只是快慢不同。如果不早日定下帝业,辜负天命人心。万一有人出来反对,就会损伤您的威望德行。况且人不是金石,时局难以长久保全,怎么可以把建安郡的封赏留给子孙。等到齐天子回到都城,公卿各居本位,君臣名分确定,就再也没有机会图谋大事。上面君主圣明,下面臣子尽忠,谁还愿意再跟着您做所谓谋逆之事。”武帝认同他的话。沈约出宫,召见范云告诉他这件事,范云的看法和沈约大致相同。武帝说:“智者想法竟然暗暗相合,你明天早上带着休文再来。”范云出宫告诉沈约,沈约说:“你一定要等我。”范云答应。可是沈约提前入宫,武帝下令草拟登基的文书。沈约拿出怀中早已写好的诏书以及官员任免名单,武帝几乎没有改动。片刻范云从外面赶来,到殿门却不能进去,在寿光合门外徘徊,连声叹息。沈约出来,范云问:“皇帝怎么安排?”沈约抬手指向左边(指授予尚书仆射),范云笑着说:“果然不辜负我的期望。”过一会武帝召见范云,说:“我从前和沈休文相处,不觉得他有过人之处,今天才见识他才智纵横,可谓见识高明。”范云说:“陛下了解沈约,也就如同沈约了解陛下。”武帝说:“从我起兵到现在,功臣将领出力很多,但是成就帝业的,就是你们两个人。”

梁朝台府建立,沈约任散骑常侍、吏部尚书,兼任右仆射。等到武帝正式受禅称帝,沈约任尚书仆射,封建昌县侯。又册封沈约的母亲谢氏为建昌国太夫人。举行册封仪式那天,吏部尚书范云等二十多人都前来拜贺,朝野都认为无比荣耀。不久升任左仆射。天监二年,母亲去世,武帝亲自出宫吊唁。因为沈约年纪衰老,不宜过度哀伤,派遣中书舍人谢绝宾客,节制哭泣。守丧尚未期满,起用为镇军将军、丹阳尹,设置佐官属吏。服丧完毕,升任侍中、右光禄大夫,兼任太子詹事,上奏尚书八项政务。迁尚书令,多次上表推辞,改授左仆射,兼任中书令。不久又升尚书令,兼任太子少傅。天监九年,转左光禄大夫。

当初沈约长期身居尚书省要职,一心盼望做三公,舆论也认为他适合。但是武帝始终不任用。沈约请求出京做官,又不被准许。他和徐勉交情深厚,写信向徐勉倾诉,诉说自己年老多病:“几十天之间,腰带就要向内移孔;用手握住胳膊,每个月胳膊都要瘦半分。”想要辞官,请求退休养老。徐勉替他向武帝进言,请求给予三公的礼遇,武帝不答应,只增加鼓吹仪仗。

沈约生性不饮酒,欲望很少,虽然地位显贵,居住生活简朴。在东田修建宅院,眺望郊野,曾经写《郊居赋》记述这件事。不久加官特进,升任中军将军、丹阳尹,侍中、特进照旧。天监十二年,死在任上,享年七十三岁,谥号隐。沈约左眼是重瞳,腰上有紫色痣,聪慧过人,喜好典籍,藏书两万卷,京城无人可比。年少孤苦贫穷,向宗族求借几百斛米,被宗族中人欺辱,把米打翻离去。等到显贵之后,却不记旧仇,还任用那人做郡的部传。曾经陪武帝饮宴,有个歌女是齐文惠太子旧宫人,武帝问她认不认识在座的人。歌女说:“只认得沈家令。”沈约伏在地上流泪,武帝也为之伤感,为此停止酒宴。沈约历经宋、齐、梁三代,熟悉旧的典章制度,见闻广博,当世都以他为准则。谢朓擅长写诗,任昉擅长写公文,沈约二者都擅长,却不能超过二人。他自负才华出众,热衷于名位权势,把握时机追逐利益,损害名士清誉。身居高位之后,渐渐懂得知足退让,每升迁一次官职,就恳切请求辞官,却终究不能离开官场,当时人把他比作山涛。执掌政务十多年,很少举荐人才,朝政得失,只是唯唯诺诺。

当初梁武帝对张稷心怀不满。张稷死后,武帝和沈约说起这件事。沈约说:“左仆射张稷外放做边州刺史,已是过去的事情,何必再提起。”武帝认为沈约是姻亲,偏袒张稷,发怒说:“你说出这种话,算是忠臣吗!”于是乘车返回内殿。沈约惶恐,没有察觉武帝已经起身,还像原来一样坐着。等回到家中,还没走到床边,恍惚跌倒在门槛下,就此生病。梦见齐和帝拿着剑割断他的舌头。叫巫师来看,巫师说梦境属实。于是叫来道士,上奏章给上天,声称禅代齐朝的事情,不是自己的主意。在此之前,沈约曾经陪侍宴席,豫州进献栗子,直径一寸半。武帝觉得稀罕,问古书中关于栗子的典故有多少,叫沈约和自己各自写下回忆。沈约比武帝少记了三件。沈约出宫对别人说:“这位皇上爱争强好胜,我不让着他,他就要羞恼。”武帝听到这话,想要治他的罪,徐勉极力劝谏才作罢。等到沈约病重,武帝派主书黄穆之专门照看。黄穆之晚上回宫,隐瞒病情不及时上报,害怕获罪,就把沈约上奏赤章给上天这件事,通过看病的徐奘禀报武帝,再加上之前的种种过失,武帝勃然大怒,多次派宫中使者斥责沈约。沈约恐惧,就此去世。主管官员拟定谥号为“文”。武帝说:“心怀隐情不肯吐露叫作隐。”所以改谥号为隐。

沈约年轻的时候,因为晋朝一代没有完整史书,二十岁左右,就有编撰史书的想法。宋泰始初年,征西将军蔡兴宗替他上奏,宋明帝下诏准许。从此过了二十多年,史书才完成,一共一百多卷。体例大纲虽然完备,但是搜集材料还有疏漏。永明初年遭遇盗贼,丢失第五帙。齐建元四年,接受诏令编撰齐朝国史。永明二年,兼任著作郎,编撰起居注。永明五年春天,奉命撰写《宋书》,永明六年二月完稿,上表进献朝廷。他撰写的齐朝国史叫《齐纪》二十卷。天监年间,又写《梁武纪》十四卷,还有《迩言》十卷,《谥例》十卷,《文章志》三十卷,文集一百卷,都流传于世。又写《四声谱》,认为:“从前历代文人几千年都没有领悟,唯独我心中领会,穷尽其中奥妙。”自认为是神妙的著作。梁武帝并不看重四声,曾经问周舍:“什么是四声?”周舍回答:“‘天子圣哲’四个字,就是四声。”但是武帝终究不怎么采用沈约的四声理论。

儿子沈旋,字士规,继承爵位,官司徒右长史、太子仆。因为母亲去世辞官,吃素食,不食五谷。服丧期满,依旧不吃稻米粮食。死在南康内史任上,谥号恭。注解《迩言》,流传世间。沈旋弟弟沈趋,字孝鲤,也有名声,官黄门郎。沈旋死后,儿子沈寔继承爵位。沈寔弟弟沈众。

沈众,字仲师,好学,很会写文章。在梁朝做官,任太子舍人。梁武帝写《千文诗》,沈众为它作注解。和陈郡谢景一同在文德殿被召见,武帝命令沈众写《竹赋》。赋写成进献,武帝亲手写诏书回复:“你的文辞飘逸,不愧是你的祖先。”

多次升迁做到太子中舍人,兼任散骑常侍,出使北魏。回国之后任骠骑庐陵王谘议参军。侯景作乱,上表请求回吴兴,招募旧日部曲讨伐叛贼,梁武帝准许。侯景包围台城,沈众率领宗族以及依附自己的五千人入京救援,军队阵容严整,侯景十分忌惮。梁武帝在城中隔空授予他太子右卫率。台城陷落,沈众投降侯景。侯景平定之后,梁元帝任命他为司徒左长史。西魏攻克江陵,沈众被俘虏,不久逃回来。

陈武帝登基称帝,沈众官中书令。武帝因为沈众在乡里名望很高,十分敬重他,赏赐超过同辈。沈众本性吝啬,家产数以亿计,从不分给别人。自己生活十分俭薄,朝会的时候,衣服破烂,有时亲手提着帽子鞋子。永定二年,兼任起部尚书,监督修建太极殿。常常穿布袍草鞋,麻绳做腰带,布袋装麦饭吃,朝中官员都讥笑他。沈众性情急躁狭隘,心怀愤恨,于是大肆诋毁公卿,诽谤朝廷。陈武帝大怒,因为沈众一向有声望,不想公开处死他,趁他休假回武康,就在吴中下令赐死。

范云,字彦龙,南乡舞阴人,晋朝平北将军范汪的六世孙。祖父范璩之,刘宋的中书侍郎。范云六岁跟着姑父袁叔明读《毛诗》,每天诵读九张纸。陈郡殷琰擅长识人,拜访袁叔明见到范云,说:“这是做辅弼大臣的人才。”

范云生性机敏,有见识才略,擅长写文章,下笔立刻成文,当时人常常怀疑是预先写好的。父亲范抗担任郢府参军,范云跟随住在郢州。当时吴兴沈约、新野庾杲之和范抗同在府中,见到范云,和他结为好友。

范云出仕做郢州西曹书佐,转法曹行参军。没过多久沈攸之起兵围攻郢城,范抗当时做府长流参军,入城坚守,家属留在城外。范云被乱兵抓获,沈攸之召见他,声色十分严厉。范云神色不变,从容申辩。沈攸之笑着说:“你确实是能干之人,暂且出去回到住所。”第二天一早,又召见范云,命他送书信进入城内,赠送给武陵王一石酒、一头小牛;赠送给长史柳世隆二十条切好的鱼,鱼全都去掉鱼头。城内有人想要杀掉范云,范云说:“我的老母亲、弱小的弟弟,性命全都掌握在沈氏手中。如果我违背他的命令,灾祸必定降临亲人身上。今日就算被杀,我也甘之如饴。”柳世隆一向和范云交好,于是范云得以幸免。

后来范云被授为员外散骑郎。齐朝建元初年,竟陵王萧子良担任会稽太守,范云做王府的主簿。萧子良还不了解范云。后来选定日期攀登秦望山,于是叫上范云。秦望山上有秦始皇刻石,刻石文字三句为一个韵脚,世人大多按两句来读,就读不出韵;又全部是大篆字体,多数人不认识。范云连夜取出《史记》诵读,把刻石文背得滚瓜烂熟。第二天登山,萧子良让宾客僚属读刻石,众人全都茫然不识。最后问到范云,范云说:“下官曾经读过《史记》,见过这篇刻石文字。”于是上前诵读,流畅不停。萧子良十分高兴,把范云奉为上等宾客。从此范云受到的恩宠,在王府僚属当中首屈一指。萧子良做丹阳尹,范云又担任主簿,深受亲近信任。一次范云随同觐见齐高帝,恰好有人进献白乌,齐高帝问这是什么祥瑞。范云地位低下,排在最后回答,说:“臣听说帝王恭敬祭祀宗庙,就会有白乌飞来。”当时朝廷刚刚祭祀完宗庙,齐高帝说:“你说得对。天人感应的道理,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萧子良先后担任南徐州、南兖州长官,范云都跟随王府迁徙,常常向萧子良陈述朝政的得失。不久范云授官尚书殿中郎。萧子良为范云求取俸禄待遇,齐武帝说:“听说范云谄媚侍奉你,按理应当把他流放。”萧子良回答:“范云侍奉臣,常常规劝谏诤,留存下来的谏书还有一百多份。”齐武帝索要谏书来看,言辞全都恳切到位,叹息很久,说:“没想到范云竟是这样的人,正要让他辅佐你。”

萧子良做司徒,又补任范云为记室。当时巴东王萧子响在荆州杀害上级佐官,京城人心骚动,很多人怀有异心。豫章王萧嶷镇守东府,却常常回到私人府邸,动辄十天半个月不回官署。萧子良在西郊修建宅第,只是游乐消遣。梁武帝当时担任南郡王文学,和范云一同受到萧子良礼遇。梁武帝劝萧子良返回石头城,并且说大司马萧嶷也应当回到东府,萧子良没有采纳。梁武帝把这件事告诉范云。当时廷尉平王植是齐武帝亲近宠信的人,范云对王植说:“西边荆州局势动荡,人心十分不安定,大司马怎么能长久待在私人府邸?司徒萧子良也应当镇守石头城。你入宫觐见次数多,进言会相对容易。”王植于是请范云代写奏章呈送皇帝。不久,萧嶷、萧子良两位王爷各自镇守一处城池。

文惠太子曾经前往东田观看收割稻谷,范云当时随从。文惠太子回头对范云说:“收割稻谷真是很快啊。”范云说:“春、夏、秋三季的农事劳作,也十分辛苦劳累,希望殿下体会耕种收获的艰难,不要贪图一时的安逸享乐。”文惠太子神色庄重,向范云致歉。等到出来之后,侍中萧缅之前并不认识范云,走到车边握住范云的手说:“没想到今天又听到正直的言论。”

永明十年,范云出使北魏。北魏使者李彪宣读君主诏命,来到范云的住处,十分称赞范云。李彪摆上甘蔗、黄柑、粽子,吃完就继续添上。李彪笑着对范云说:“范散骑稍微节俭一点,一旦吃光就不能再得到了。”出使归来,范云两次升迁,担任零陵内史。当初零陵旧的制度,除去公田供给的米粮之外,还要额外征收四千石杂调。范云到郡上任,把杂调削减一半,百姓十分欢喜。范云深深被齐明帝赏识,回朝授官正员郎。

当时齐高帝、齐武帝的子孙宗室都惧怕大祸降临。范云趁着明帝召见的机会进言:“从前太宰文宣王萧子良跟我说,他曾经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山之上,山上有一个很深的大坑,看见文惠太子先掉下去,接着是齐武帝,再接着是文宣王自己。望见仆射萧鸾坐在室内的御床上,全套帝王的仪仗,不知道这是什么梦,叮嘱我千万不要对别人讲。”齐明帝流下眼泪说:“文宣王这份情义实在难以辜负。”于是对待萧昭胄兄弟,不同于其他宗室子弟。

范云受萧子良器重的时候,江祏想要和范云结为儿女亲家。酒喝到酣畅,江祏从巾箱拿出剪刀递给范云,说:“姑且拿这个作为聘礼。”范云笑着收下。到这时江祏地位显贵,范云又趁着酒酣说:“从前我和将军都是普通之人,如今将军化作凤凰,我家依旧是贫寒门第,按理配不上显赫的世家。”于是拿出剪刀归还江祏,江祏也就和别的家族缔结婚约。等到江祏败亡,妻儿流离失所,范云常常接济照料他们。

范云又出任始兴内史。过去郡里抓到逃亡的奴婢,全都发配劳作;部下就把他们卖掉,换取银两上交官府。范云到任之后,先允许百姓认领,如果一百天没有主人前来,再依照判决押送台省。另外郡府沿袭旧例,后堂常年征调人员从事杂役,范云全部免除,遣返服役百姓,这些举措都受到皇帝的嘉奖。郡内有很多强横不法的大族,二千石级别的郡守如果有做得不好的,大族就联合起来杀害,不然就驱逐出境。此地边界和蛮俚部族相接,盗贼尤其多,之前的内史全都依靠兵器自卫。范云入境,用恩德安抚百姓,撤除边境侦察岗亭,商贩可以露宿野外,郡中百姓称他如同神明。

范云升任广州刺史、平越中郎将。到任之后,派遣使者祭拜南海孝子罗威、唐颂,苍梧孝子丁密、顿琦等人的坟墓。当时江祏的姨弟徐艺担任曲江令,江祏郑重把徐艺托付给范云。有个叫谭俨的,是本县豪门大族,遭到徐艺鞭打,谭俨以此为耻辱,前往京城告发范云。范云因此被征召回京关进监狱,恰逢大赦得以赦免。

当初,梁武帝做司徒祭酒,和范云一同在竟陵王萧子良的西邸,情谊十分融洽。永明末年,梁武帝和兄长萧懿在东郊之外修建住宅,范云也建造房屋,彼此相邻。梁武帝每次到范云家中,范云的妻子常常听到帝王出行的车马仪仗声响。又曾经和梁武帝一同在顾暠之家留宿,顾暠之的妻子正要分娩,有鬼在屋外说道:“这里面有将来做王的人,有将来做宰相的人。”范云起身说:“称王的应当属于梁公,做宰相的就归我。”从此尽心拥戴梁武帝。等到梁武帝起兵,快要抵达京城,范云虽然没有官职,自认为和武帝素来交好,又担心被昏庸的君主猜忌,打算进入京城,先派车迎接太原人孙伯翳前来商议。孙伯翳说:“如今天象在上显现,灾异变故在下应验,萧征东凭借济世安民的雄才武略,挟持天子号令诸侯,天时人事,不必再多说。”范云说:“这正合我的心意,只是如今羽翼还未丰满,不得不暂且身处牢笼,希望你好好听我的打算。”范云进入京城,被授为国子博士,还没有正式拜官,东昏侯就被弑杀。侍中张稷派范云带着使命前往石头城,梁武帝对待范云一如往日,范云于是参与谋划机要,辅佐帝王成就大业。随即授官黄门侍郎,和沈约同心辅佐。不久升任大司马谘议参军,兼任录事。

梁朝建立,范云升任侍中。梁武帝当时收纳齐东昏侯遗留的妃嫔,这位妃嫔时常干扰政事,范云曾经劝谏,武帝没有采纳。后来范云和王茂一同进入武帝卧室,范云再次劝谏,王茂顺势起身跪拜说:“范云说得对,陛下一定要以天下为重,不该留恋这个女子。”武帝沉默不语。范云便草拟奏疏,请武帝把这位妃嫔赏赐给王茂,武帝赞许他的心意,准许了这件事。第二天,赏赐范云、王茂每人一百万钱。等到武帝接受禅让,在南郊焚烧柴木祭天,范云以侍中的身份陪同乘车。祭礼结束,武帝登上辇车对范云说:“朕今日坐拥天下,可以说就像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六匹马,时刻危险。”范云答道:“也希望陛下一天比一天更加谨慎。”武帝十分赞同他的话,当天就升任范云为散骑常侍、吏部尚书。因为辅佐开国的功劳,封霄城县侯。

范云凭借旧日的恩遇,身居开国佐命重臣的高位,竭尽忠诚辅佐君王,知道该做的事没有不去办理的。武帝也推心置腹倚重他,范云上奏的事情大多得到准许。范云本来比梁武帝大十三岁,一次侍宴,武帝对临川王萧宏、鄱阳王萧恢说:“我和范尚书年少时十分亲善,彼此以平辈相待。如今我做了天下之主,这份旧的礼节就要更改,你们应当替我称范云为兄长。”两位王爷离开席位行拜礼,和范云同车返回尚书省,当时的人都认为这是荣耀。武帝曾经和范云说起往事,武帝说:“我从司州回来,住在三桥的宅院里,门生王道拉住我的衣服说:‘外面流传谶纬预言,说齐朝国运不会长久,会另有王者兴起。大人应当求取富贵。’我在屋中坐着读书,内心被他的话触动,表面假装发怒,装作不以为意,想要叫人捆绑他,王道磕头哀求,才没有再乱说。如今王道担任羽林监、文德主帅,掌管宫门钥匙。”范云说:“这是上天借王道之口说出这番话。”武帝又说:“我还是平民的时候,曾经梦见册封两位旧日侍妾入后宫。等到拥有天下,那两位妇人已经去世,册封的不再是梦中之人,我常常以此为憾。”

这一年,范云以原有官职兼任太子中庶子。天监二年,升任尚书右仆射,依旧兼任吏部。没过多久,因为违背皇帝诏令任用官员,被免去吏部职务,仍然担任右仆射。

范云性情敦厚和睦,侍奉守寡的嫂嫂极尽礼节,家中事务必定先征询嫂嫂意见之后才施行。看重气节,崇尚特立独行,专门急人之所急。年少时和领军长史王某某交好,范云新宅建成,全家刚刚搬进去,王某某就在官舍去世,尸首没有地方安置。范云把东厢房腾出来停放灵柩,把灵柩从大门迎入,亲自置办入殓器物,依照礼仪举行招魂复魄的仪式,当时的人都认为这很难做到。等到掌管选官,身负重大托付,文书堆满案几,宾客挤满家门,范云对答如流,没有阻滞积压;官府公文,剖析决断如同神明,当时众人都佩服他见识广博、才干出众。他性情颇为激切,缺少威严持重,是非褒贬,不经意间就表露出来,有些士人因此对他有所非议。当初范云做郡官,以廉洁著称;等到地位显贵之后,也收受馈赠财物,但是家中没有积蓄,得来的财物随即分送给亲友。

武帝将要接受九锡的时候,范云忽然染病,过了两天半,召来医生徐文伯诊治。徐文伯说:“慢慢调养,一个月可以恢复;想要立刻痊愈,只怕两年之后就救不回来了。”范云说:“早晨听闻道义,晚上死去都可以,何况还有两年寿命。”徐文伯于是用火艾灸,盖上厚厚的衣物。过了一会儿,范云后背流汗,就起身处理事务。两年之后范云果然去世。武帝为他流下眼泪,当天御驾亲临吊丧,下诏追赠侍中、卫将军。礼官拟定谥号为“宣”,武帝下诏赐谥号“文”。范云留有文集三十卷。儿子范孝才继承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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