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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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祖深,襄阳人。梁武帝起兵之初,以宾客身份追随武帝。后来跟随蔡道恭驻守司州。陷落北方之后逃回,上书谈论边境事务,没有被朝廷采纳。被选拔为长兼南梁郡丞,改任后军行参军。梁武帝一心崇信佛教,朝政松弛放纵。郭祖深抬着棺材来到宫阙,呈上密封奏章,大略说:

大梁顺应天命,功业超过历代帝王。慈悲之心十分宏大,但是法令制度却废弛。愚昧之人不懂法度,轻慢的风气兴起。人人竞相奢侈,贪腐由此滋生。很大原因是陛下优待功臣太过,驾驭臣下过于宽厚。所以廉洁的人没有晋升门路,贪婪暴虐的人有很多敛财的途径;正直忠良的人沉沦困顿,奸邪谄媚的人步步高升。花言巧语的人互相举荐,质朴守信的人才被埋没。劳苦功高的人赏赐俸禄不公平,没有功劳的人反而得到提拔重用。从前宋国有个人卖酒,恶狗守店,酒就变酸。陛下身边的“恶狗”,实在太厉害了。

臣听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粮食是百姓的性命。所以《礼记》说,一个国家没有六年的粮食储备,就不能算作完整的国家。由此推知,农业是头等要务。但是郡县官吏苛刻残暴,不去鼓励劝勉农耕。就算五谷丰登的年成,百姓依旧面带饥色。倘若遇上水旱灾害,拿什么救济百姓?陛下从前崇尚儒学,设立五馆,读书吟咏的声音遍布境内。近来一心崇信佛法,天下百姓都信奉佛教,家家户户斋戒,人人礼拜忏悔,不从事农耕纺织,空谈来世福报。农耕蚕桑是当下养活百姓的根本,功德是来世的福报,怎么可以舍弃根本,追逐末节,放弃眼前实务,去追求遥远的果报。如今经商的人越来越多,游手好闲的人日渐增多,耕田的农夫一天天减少,纺织生产日渐荒废。陛下如果大规模兴办屯田,看重粮食轻视钱财;勤于农桑的人提拔官职,懒惰耕种纺织的人严明刑罚惩治。这样几年之后,就可以家家富足,礼让的风气就会形成。

君子和小人,心思谋划各不相同。君子追求道义,小人图谋利益。追求道义的人安定国家体恤百姓;图谋利益的人损害公家成全自己。僧人,是祸害国家的小人;忠良臣子,是保卫国家的君子。我看见生病的人,找道士,道士就劝他上表祈祷;找僧尼,僧尼就让他设斋讲经;找民间巫师,就说要解除鬼神灾祸;找医生,就用汤药丸药。这些人首先都是为自己谋取利益。我认为治理国家的根本,和治病是同一个道理:治病应当祛除巫祝鬼神,寻访良医;治国应当罢黜奸佞小人,任用管仲、晏婴那样的贤臣。如今朝廷任用的,都是外表好看没有实际才干的人。朝外有徐勉、周舍,朝内有范云、沈旻。范云、沈旻的主张,助长佛教损害世俗;徐勉、周舍的心思,只求安稳守住江东。君主仁慈,大臣怯懦,不再谋划收复中原故土,中原的百姓向南遥望,心怀冤屈。如果贾谊重生,难道不会为之痛哭。我如今直言冒犯陛下,或许可以得到宽恕;但是忤逆权贵大臣,祸患难以预料。我不怕杀身之祸,一定要把想法上报朝廷,正是因为国家社稷事关重大,而我个人性命微不足道。如果我的上书呈上,我就身死,我又有什么遗憾。

谋划之臣、善战的大将,哪个朝代没有,贵在君主能够知晓,重在能够任用。陛下开创帝业二十多年,臣子之中,有谁敢于直言劝谏?掌权大臣表面附和,内心却各有打算,回答陛下问话,只会唯唯诺诺。入朝觐见就称颂圣上英明,出朝就说谁敢违逆皇帝心意。过错实际出自臣下,罪责却归到君主身上。于是圣明的皇帝诚心反省,主动承担过失;宰相大臣安之若素,没有一点谦让自责。况且百官公卿,很少有人一心奉公,占据官位追逐财利,不崇尚廉洁。积攒无数金银,生活奢靡如同神仙,不耕种不经商,钱财从哪里得来?法令是百姓的父母,恩惠却会滋生奸恶。法令严格,百姓就一心向善;恩惠泛滥,就会生出恶行。恶不能助长,欲望不能放纵。希望陛下罢黜贪腐官吏,提拔清廉公正的人,严明法令,加重刑罚,禁止奢侈,减轻赋税徭役,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我一共呈上密封奏章二十九条,希望陛下放下独断的聪敏,稍稍体察我愚昧的见解。

当时梁武帝大力弘扬佛教,想要用佛法改变风俗,所以郭祖深的奏章尤其着重谈论这件事,其中一条说:

京城佛寺五百多所,宏伟华丽。僧尼十多万人,资产丰厚肥沃。各个郡县的佛寺,数不胜数。僧人又有白徒,尼姑都蓄养养女,这些人都不登记在国家户籍,天下的户口几乎损失一半。而且很多僧尼行为不法,养女都身穿绫罗绸缎,败坏风俗,损害佛法,根源就在这里。请求严格核查整顿,没有修行佛法的,四十岁以下的,全部勒令还俗,编入户籍从事农业。废除白徒、养女制度,允许僧尼蓄养奴婢,奴婢只能穿青色粗布衣服,僧尼全部必须吃素食。这样,佛法兴盛,风俗淳厚,国家富足,人口殷实。如果不这样做,恐怕将来到处修建佛寺,家家户户剃度出家,土地人口,将不再属于国家所有。

朝廷提拔功臣旧部,派去镇守四方州郡,不懂得治理百姓,只做贪婪残暴的事情。逼迫良善百姓,祸害比豺狼还重。江、湘一带百姓受害最深。三关以外,到处遭受荼毒。这些功臣当初归附朝廷的时候,孑然一身;等到得到任用,就招募私人部曲。扬州、徐州的百姓,苦于繁重徭役,很多人投奔他们的招募,贪图钱财。户籍上登记虚假的服役名目,只把人送出三津,人名义上服远役,实际逃回故乡。又害怕原籍官府核查,于是逃亡到别的地方,侨居的流民,就是这样产生。另外梁朝建立以来,征调百姓服役,叫做三五丁。有的人投奔将领门下做宾客,主将没有恩德,不体恤士兵,很多人死去,就上报说叛逃。有的人战死沙场,名字却被记在叛逃名册。官府下发文书追捕,当作逃亡叛贼,抓捕扣押家人做人质。一家人逃亡,就抓捕同户籍亲属;同户籍逃亡,就抓捕邻里;邻里逃亡,就整个村落搜捕。一个人出事,整个村落流离一空。虽然朝廷时常发布大赦,赦免旧罪,但是官府的文书依旧按照旧档案下发,限期逼迫。朝廷不信任地方,层层督促。朝廷使者到州,州又派遣使者到郡。州郡争相严苛逼迫,把压力下放到县城。县令大多庸碌无能,畏惧上级。于是搜刮百姓赋税,向使者进献财物,只要送上重金,就可以伪造文书了事。县里少数想要矫正弊政的官员,严苛的罪名立刻就会加到头上。于是各地官吏肆意贪财,用来侍奉上司。

又请求禁止边境把俘虏人口送入北方,关卡渡口荒废松弛,必须加以纠察查办。又说庐陵王年纪轻,不适合镇守襄阳;左仆射王暕还在服丧,就被起用治理吴郡,不曾推辞谦让。他的言辞十分尖锐深刻。还请求恢复祭祀郊祀四星。梁武帝不能全部采纳他的建议,但是赞许他正直,提拔他做豫章锺陵令,员外散骑常侍。

普通七年,改南州津为南津校尉,任命郭祖深担任这个职务,加授云骑将军,俸禄二千石,允许他招募私人部曲两千人。等到来到南州,(祖深)为政严厉清正。历来王侯权贵之家出入渡口关卡,无视法令纲纪,窝藏亡命之徒。祖深搜察奸邪作恶之人,不避权贵豪强,动辄就处以刑罚。他上奏弹劾江州刺史邵陵王、太子詹事周舍贪赃的罪状。远近之人无不畏惧,没有人敢肆意妄为。淮南太守敬畏他如同面对上级官府。

郭祖深常常穿旧的粗布短袄,用朴素木案,吃饭不超过一份肉食。有位老妇人送给他一只早生的青瓜,祖深回赠她一匹丝帛。后来有富人效仿这个做法送来财物,祖深就鞭打此人并当众示众。朝廷内外都畏惧他,没有人敢向他私下请托。他所统领的都是精锐士兵,军令下达必行必止。遇到需要讨伐追捕的人,就越过辖区边界追击擒获。长江之中曾经出现贼寇,祖深亲自率领军队前去征讨,列好军阵之后士兵不敢向前,他就命令自己亲信的人率先冲锋,亲信没能及时前进,祖深便将他斩首。于是大败贼寇,威名震动远近,长江流域得以太平肃清。

论曰:良好的政令对于百姓,就如同高明的工匠对于陶土,耗费的功夫少,做成的器物却很多。汉代户口繁盛,刑罚政务简约宽松,郡县官吏,外部没有无端的侵扰,劝勉奖赏、威严刑罚,大多由地方自行决断,朝廷一纸诏书,很少直接干涉地方郡县。做官的官吏有的任职时间久,子孙都在当地成长,都施行德政以求百姓和睦,倡导道义谦让以求治理长久。所以龚遂、黄霸那样的教化,容易取得成效。到了后世,人情风气变得浅薄,世事虚伪诡诈,教化难以推行。拿上古时代的教化,来治理当今世道的百姓;拿当今优秀的官吏,去安抚前代的民风,那么就算像武城弹琴教化百姓那样的善政,恐怕都无暇施行;淮阳郡守清静无为的治理,或许还可以努力做到。不一定是当今人才比不上古人,只是教化的风气有淳厚和浅薄的区别罢了。

南史卷七十一 列传第六十一 儒林

伏曼容、何佟之、严植之、司马筠、卞华、崔灵恩、孔佥、卢广、沈峻、孔子驱、皇侃、沈洙、戚衮、郑灼、全缓、张讥、顾越、沈不害、王元规

伏曼容,字公仪,平昌安丘人,是晋朝著作郎伏滔的曾孙。父亲伏胤之,是刘宋的司空主簿。

伏曼容幼年丧父,和母亲兄长客居南海。年少时专心好学,精通《老子》《周易》,性格洒脱,喜欢发表宏大的言论。他常说:“何晏质疑《周易》里面的九处问题,在我看来,何晏完全不懂学问。由此可知何平叔存在学识上的短处。”他招收门徒讲学授徒以此为生。担任骠骑行参军。宋明帝喜好《周易》,曾经在清暑殿召集朝臣讲论,下诏让伏曼容手持经书主讲。伏曼容向来风度仪容俊美,宋明帝常常把他比作嵇叔夜,让吴地人陆探微绘制嵇叔夜的画像赏赐给他。担任尚书外兵郎,曾经和袁粲退朝之后相会谈论玄理,当时舆论评价尚书台有两位杰出的人物。

升明末年,担任辅国长史、南海太守,抵达石门的时候写下《贪泉铭》。

齐朝建元年间,上书劝谏举行封禅大典,齐高帝认为封禅的礼仪难以完备,没有采纳他的建议。任职太子率更令,为皇太子讲读经书。卫将军王俭十分赏识看重他,让他和河内人司马宪、吴郡人陆澄一同编撰《丧服义》。书稿完成之后,又打算和他修订礼乐,恰逢王俭去世。建武年间,授任中散大夫。当时齐明帝不重视儒学,伏曼容的住宅在瓦官寺东边,在厅堂设置高座,有宾客到来,就登上高座讲经论道,门下学生常常有几十乃至上百人。

梁朝建立,征召授官司徒司马,外放任临海太守。天监元年,在任上去世,终年八十二岁。

伏曼容掌握很多技艺,通晓音律,射箭驾车、观天象占候、医术算学,没有不熟悉通晓的。撰写有《周易》《毛诗》《丧服集解》,以及《老子》《庄子》《论语义》。他的儿子叫伏暅。

伏暅,字玄曜,从小就继承家学,擅长儒家经义,和乐安人任昉、彭城人刘曼一同知名。在齐朝做官,历任东阳郡丞、鄞县县令。当时伏曼容已经辞官退休,所以朝廷屡次把伏暅安排在外郡任职,让他能够奉养父亲。

梁武帝登基,伏暅兼任五经博士,和吏部尚书徐勉、中书侍郎周舍一同总管五礼相关事务。

外放任永阳内史,在郡为官清廉,政务安定不扰民,郡中百姓何贞秀等一百五十四人前往州府陈述他的善政,湘州刺史把这件事上报朝廷。皇帝下诏核查,有十五件事被官吏百姓感念,梁武帝十分赞许他。改任新安太守,在郡依旧清廉恭谨,和在永阳的时候一样。百姓赋税无法缴纳的,他就拿出太守公田的米粮接济他们。郡中盛产麻苎,他家里面人竟然缺少麻绳,他砥砺节操就到这般地步。下属始新、遂安、海宁三县,同时为他修建生祠。

朝廷征召他入朝担任国子博士,兼任长水校尉。当时始兴内史何远屡次立下清廉的政绩,梁武帝提拔他为黄门侍郎,不久升任信武将军,监管吴郡事务。伏暅自认为名望品行在何远之上,二人做官都以廉洁清白著称,何远不断得到提拔,伏暅却依旧停留在原来的职位,心中生出不满情绪,大多托病居家。不久请求休假到东阳迎接妹妹的灵柩,顺势留在会稽修建住宅,自己上表请求解除官职。皇帝下诏任命他为豫章内史,他才出来接受任命。书侍御史虞嚼上奏说:“豫章内史伏暅,之前请假,以迎接妹妹灵柩为借口,就此停留在会稽不肯赴任。当初向东出发的时候,变卖住宅车马,从这件事推断,他本来就没有返回朝廷的心意。伏暅历任内外官职,一向号称清廉,这本是为官的本分,哪里算得上功劳?他常常自以为才干名望高于何远,但是何远因为清廉被提拔,声名官位越发显赫。伏暅心中愤愤不平,显露在言行举止当中。圣上明察万物,没有什么看不到的。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下诏说:‘国子博士、领长水校尉伏暅为政清廉公平,应当加以优待体恤,不要让他心生怨恨,损害士大夫风气,可以任命为豫章内史。’哪有臣子接到这样的诏书,却不惶恐认罪,到官府听候处置的?他却承受恩宠不推辞,贪恋这份官职。所以士大夫人心离散,路人议论纷纷,分辨他的所作所为,不能宽恕。请求将伏暅交给司法官治罪。”皇帝下诏不予追究,伏暅于是得以前往豫章郡就职。

后来征召入朝担任给事黄门侍郎,兼任国子博士,还没有赴任就去世了。

当初,伏暅和乐安任昉都在齐朝初年就扬名,任昉以及伏暅都被朝廷赏识。没过多久,任昉机遇名望渐渐兴盛,齐朝末年已经官至司徒左长史,伏暅不过是参军事,等到去世的时候二人的名位大致相当。伏暅性格质朴耿直,不刻意修饰言行,在同辈之中,内心却免不了相互争竞,所以被当时的人讥讽。但是他能够举荐后辈人才,常常唯恐做得不够,年轻读书人很多因此依附于他。他的儿子叫伏挺。

伏挺,字士标,幼年聪敏悟性高,七岁通晓《孝经》《论语》。长大之后,学识广博富有文思,创作五言诗,善于效仿谢康乐的诗风。父亲的好友乐安人任昉对他十分赞叹惊异,常常说:“这个年轻人天下无双。”齐朝末年,州里举荐秀才,对策考核位列当时第一。

梁武帝的军队抵达,伏挺在新林迎接拜见,武帝见到他十分欢喜,称他为才子,征召担任征东行参军,当时他十八岁。天监初年,授官中军参军事。住宅在潮沟,在家中讲解《论语》,前来听讲的几乎汇聚朝中众人。伏挺祖孙三代接连招收门徒讲学,这样的情况十分少见。多次升迁,历任晋陵令、武康令。从县令任上罢官归来,就在东郊修建房屋,不再出仕做官。

伏挺年少就享有盛名,又善于应酬当世,朝中权贵世家很多和他交往,所以不能长久隐居。后来还是出来做官,授任南台书侍御史。因为事情收受贿赂遭到弹劾,害怕获罪,就改换服饰出家,法号僧挺,长久躲藏,后来遇到大赦,才从天心寺出来。恰逢邵陵王镇守江州,聘请他入幕府。伏挺感念梁武帝的知遇之恩,想要报效朝廷,最终不能拒绝藩王的征召,因此还俗。在侯景叛乱的时候去世。著有《迩说》十卷,文集二十卷。

伏挺的儿子伏知命,因为父亲仕途不顺,怨恨朝廷,后来就尽心效力侯景。攻打郢州,围困巴陵,军中的文书檄文全都出自他的手笔。行文提及梁朝廷,无不极力诋毁。等到侯景篡位称帝,他担任中书舍人,权势压倒朝廷内外。侯景失败之后,他被押送到江陵,囚禁在狱中死去。伏挺的弟弟伏捶也有文才名声,担任邵陵王记室参军。

何佟之,字士威,庐江灊县人,是晋朝豫州刺史何恽的六世孙。祖父何邵之,刘宋员外散骑常侍。父亲何歆,齐朝奉朝请。

何佟之年少喜爱研读三《礼》,独立钻研学问,勤奋专注,手不释卷。研读《礼论》三百多篇,大体都能够背诵。太尉王俭十分推重赏识他。出仕担任扬州从事,随后担任总明馆学士。齐朝做官,起初为国子助教,给众学生讲授《丧服》,编结草做成丧服的麻带,折叠手巾当作丧冠,学生有不能理解的,他反复委婉开导教诲,京城都称他是醇厚的儒者。

建武年间,担任镇北记室参军,侍奉皇太子讲读经书。当时步兵校尉刘瓛、隐士吴苞都已经去世,京城博学大儒只剩下何佟之一人,当时国家吉凶礼制都由他决断。后来担任骠骑司马。永元末年,京城发生战乱,何佟之依旧常常召集学生讲论经义,勤勉不懈怠。他生性爱洁净,一天之中要洗涤十多次,还觉得不够,当时的人称他为“水淫”。天性极为孝顺,父母去世之后,专门设置一间屋子,每月初一、十五跪拜哭泣,这样坚持二十多年。当世之人都佩服他的孝行。

同一时期还有遂安县令刘澄,生性更加爱洁净,在县任职的时候清扫城郭街巷,路上没有杂草,用水清除虫类污秽,百姓不堪承受,因此被免官。但是他为人正直坚贞,擅长医术,和徐嗣伯齐名。他的儿子刘聪能够继承他的家业。

自从东昏侯即位,何佟之因为他凶暴虐乱,就托病辞官,终身不和这伙人交往。梁武帝登基,任命他为尚书左丞。当时各项制度刚刚草创,何佟之依据礼制议定建议,带来很多裨益。天监二年在任上去世。按照旧例,尚书左丞没有追赠官职的先例,皇帝特意下诏追赠黄门侍郎,儒者都以此为荣。他撰写的文章礼议有一百多篇。儿子何朝隐、何朝晦。

严植之,字孝源,建平秭归人。年少喜好《庄子》《老子》,擅长玄谈,精通《丧服》《孝经》《论语》。长大之后,遍学郑氏注解的《周礼》《周易》《毛诗》《左氏春秋》。性情淳厚孝顺恭谨,不凭借自己的长处傲视别人。年少遭遇父亲丧事,此后吃素食二十三年。

齐朝做官,担任广汉王国右常侍,侍奉广汉王读书。等到广汉王被杀,国人没有人敢前去吊唁,唯独严植之奔丧痛哭,亲手办理殡殓,赤脚送灵柩到墓地,为他修筑坟墓,安葬完毕才回来。当时人都认为他有道义。后来担任康乐县令。严植之在县为官清白,官吏百姓都称颂他。

梁朝天监二年,皇帝下诏寻访通晓儒学的人修订五礼,主管官员上奏,让严植之主管凶礼。天监四年,初次设置五经博士,各自开设馆舍讲学,任命严植之兼任五经博士。严植之的学馆设在潮沟,门下学生常常有几百人。他讲经条理分明,剖析义理清晰。每当登台讲学,五馆的学生全部赶来,听讲的有一千多人。升任中抚记室参军,依旧兼任博士。死在学馆之中。严植之自从生病之后,就不再领取官俸,妻子儿女生活困乏。等到去世,没有地方安置灵柩,学生们出钱购置住宅,才得以完成丧葬。

严植之本性仁慈,喜欢暗中做善事,即使独处暗室,也不曾松懈。年少的时候曾经在山中赶路,遇见一个生病的人,询问姓名,对方不能回答。严植之把他载上车子一同带回,为他求医配药,六天之后这个人死去,严植之为他置办棺木安葬,到最后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历。又曾经沿着栅塘行走,看见一个病人躺在塘边,询问他,病人说:“我姓黄,老家在荆州,给别人做雇工。病重,船主要开船,就把我丢弃在岸边。”严植之心中怜悯,用车接回来医治他,过了一年才痊愈。这个人请求终身做奴仆来报答厚恩。严植之不肯接受,送给他钱粮打发他离开。严植之撰写《凶礼仪注》四百七十九卷。

司马筠,字贞素,河内温县人,晋朝谯王司马承的七代孙。祖父司马亮,刘宋司空从事中郎。父亲司马端,字敬文,齐朝奉朝请。始安王萧遥光让他掌管文书。萧遥光失败,曹武进城见到司马端,司马端说:“我蒙受始安王深厚恩德,你可以把我杀掉。”曹武呵斥让他赶快离开。司马端回答:“生死都是命中注定,你起事不能成功,就把义师当作叛贼。”曹武放过他离去,不久士兵赶到,司马端遇害。

司马筠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却好学,跟随沛国刘瓛求学,刻苦专精,深受刘瓛器重。长大之后,博通儒家经术,尤其通晓三《礼》。梁朝天监初年,担任暨阳县令,有清廉的政绩。入朝授官尚书祠部郎。

天监七年,安成国太妃陈氏去世,江州刺史安成王萧秀、荆州刺史始兴王萧憺,都上表因为要为慈母服丧请求解除职务,皇帝下诏不许,让他们回去处理本职事务。而太妃身在京城,丧祭没有主持的人。中书舍人周舍议论说:“贺彦先说:‘由慈母抚养长大的儿子,不为慈母的亲属服丧;妻子也不跟随丈夫为慈姑服小功丧,是没有服丧的道理。’庾蔚之说:‘不只是儿子不为慈母的亲属服丧,孙子也不跟随父亲为父亲的慈母服丧。’由此来看,孙子不为慈祖母服丧是很明确的。但是家门之内的哀痛,不能完全等同于普通情况。查考父亲的祥祭、禫祭,儿子都要接受吊唁。如今二王的儿子,应当在成服那一天,穿单衣一天,设立位置接受吊唁。”皇帝批示说:“二王身在远方,世子应当主持祭祀事务。”周舍又说:“《礼记》说‘缟冠玄武,子姓之冠’,那么世子的服饰应当和平时不一样,可以穿细布衣服,绢制帽带,三年之内不欣赏音乐。另外《礼记》与《春秋》记载,庶母不世代祭祀,指的是没有君王诏命的庶母。吴太妃是朝廷册封的,享有安成王的礼制待遇,应当祔庙祭祀,五代之后亲尽就撤除牌位。陈太妃受封的地位,虽然没有差别,但是孙子既然不为她服丧,宗庙祭祀按理就不能世代延续,儿子祭祀,孙子就停止,才契合经文。”梁武帝于是下令礼官商议皇子为慈母服丧的制度。

司马筠议论说:“刘宋五服制度,皇子为抚养自己的训养母亲服丧,依据礼制,庶母慈爱抚养自己,应当服小功丧。查《曾子问》记载:子游说:‘为慈母服丧如同亲生母亲,符合礼吗?’孔子说:‘不符合礼。古时候男子宫内有傅、慈母,是君王命令来教导孩子的,哪里有什么丧服?’郑玄注释说:‘这指的是国君的儿子。’国君的儿子不服,那么帝王的儿子不服就可以知晓。另外《丧服经》说:‘君子之子,为慈爱抚养自己的庶母服丧。’传文说:‘君子之子,就是贵人的儿子。’郑玄引用《内则》,三母制度只施行于卿大夫。由此推论,为慈母服丧,上不包括诸侯的继承人,下不推及士人的子弟。可以服这份丧的只有卿大夫。诸侯之子尚且没有这份丧服,更何况皇子?我认为应当依据礼制删除这一条,纠正前代的迷惑。”

梁武帝不认同这个看法,说:“礼书上说的慈母一共有三种:第一种,妾生的孩子失去生母,让没有子嗣的妾来抚养,君王册命她们为母子,服三年齐衰丧,就是《丧服》齐衰章所说‘慈母如母’。第二种,嫡妻的孩子失去母亲,让妾来抚养,慈爱抚育十分深厚,虽然同样慈爱,但是嫡子的角度,妾没有做母亲的名分,可恩情深重,所以服小功丧。《丧服》小功章不直接说慈母,而写‘庶母慈己’,就是表明和三年丧期的慈母不一样。第三种,孩子本身母亲健在,只是挑选卑贱的女子照看他,作用如同师保,也有慈爱,也叫慈母。师保没有丧服,那么这种慈母也没有丧服。《内则》说:‘在众妇人里面挑选合适的,做孩子的师;其次做慈母;再次做保母。’这是明确的记载。这里说挑选众母,是挑选人充当这三种身份,不是挑选兄弟的生母。怎么知道?如果是兄弟已经生育子女的生母,那就是地位尊贵的长妾,长妾自有特殊礼遇,怎么会生下孩子之后,反倒降格充当保母,这说不通。另外家中兄弟众多的,这个说法或许勉强成立;如果是刚出生的独子,难道三种母职全部空缺?由此推知,《内则》所说的众母,是指师、慈、保三母,不是兄弟的生母,十分清楚。子游所问的,正是充当师保一类的慈母,不是服三年、小功丧的慈母。所以孔子才有那样的答复,这不正是师保类慈母没有丧服的证据吗?郑玄没有分辨三种慈母,混在一起注解,拿无服的师保慈母,来注释‘慈己’,后世产生谬误,根源就在这里。经文所说‘君子子’,虽然起源于大夫,说明大夫尚且如此,地位更高的人,道理不会不同。所以传文讲‘君子子,贵人之子’,泛称贵人,包含所有贵族。经文传文互相参照,就知道慈母的恩义,通行于大夫以上阶层。刘宋订立这一条,并不违背礼的本意,就这样删除,我很疑惑。”于是司马筠等人请求修订制度:嫡妻之子,母亲去世,被父亲的妾抚养长大,为抚养者服丧五个月,贵贱全部统一,定为永久制度。

司马筠后来担任尚书左丞,在始兴内史任上去世。儿子司马寿继承父亲学问,通晓三《礼》,官至尚书祠部郎、曲阿县令。

卞华,字昭岳,济阴宛句人,晋朝骠骑将军卞壼的六世孙。父亲卞伦之,齐朝给事中。

卞华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却好学,十四岁被选为国子生,通晓《周易》。长大之后遍习五经,和平原明山宾、会稽贺瑒一同求学,彼此交好。梁朝天监年间,担任安成王功曹参军,兼任五经博士,招收门徒讲学。卞华学识广博,善于辩论,解读经书剖析义理,堪称当时第一。江东以来失传的钟律学问,到卞华这里才重新通晓。官至尚书仪曹郎、吴县县令,去世。

崔灵恩,清河东武城人。年少专心治学,遍习五经,尤其精通三《礼》、三《传》。在北魏做官,任太常博士。天监十三年归附梁朝,多次升迁官至步兵校尉,兼任国子博士。崔灵恩招收门徒讲学,听讲的常常有几百人。本性质朴拙讷,没有翩翩风度,但是解读经书剖析义理,见解十分精妙,京城老一辈儒者都十分推重他。助教孔佥尤其喜爱他的学问。崔灵恩原先研习服虔注解的《左传》,江东不流行服虔的学说,于是改宣讲杜预的注解。讲解文句的时候,常常申述服虔的观点诘难杜预,于是撰写《左氏条义》阐明自己的看法。当时助教虞僧诞也精通杜预学说,于是写《申杜难服》回应崔灵恩,两部书一同流传后世。虞僧诞是会稽余姚人,讲授《左传》,听讲的也有几百人,通晓义例,当世没有人比得上。

早先儒者讨论天体,分别坚持浑天说、盖天说,讲盖天的就否定浑天,讲浑天的否定盖天。崔灵恩提出新见解,把浑天、盖天两种学说合二为一。

外放任长沙内史,回朝授官国子博士,讲学的规模更加盛大。又外放任桂州刺史,在任上去世。

崔灵恩著有《集注毛诗》二十二卷,《集注周礼》四十卷,《三礼义宗》三十卷,《左氏经传义》二十二卷,《左氏条例》十卷,《公羊谷梁文句义》十卷。

孔佥,会稽山阴人。年少师从何胤,通晓五经,尤其精通三《礼》《孝经》《论语》。同一套经义讲说几十遍,门下学生也有几百人。三次出任五经博士,后来担任海盐、山阴两县县令。孔佥是儒生,不擅长处理政务,在县里没有政绩。太清年间战乱,在家中去世。

儿子孔淑玄,涉猎文学,官至太学博士。孔佥兄长的儿子孔元素,也精通三《礼》,享有盛名,年纪轻轻就去世。

卢广,范阳涿县人,自称是晋朝司空从事中郎卢谌的后人。年少通晓经术,有儒学修养。天监年间归附梁朝,官至步兵校尉,兼任国子博士,遍讲五经。当时北方过来的儒者有崔灵恩、孙详、蒋显,都招收门徒讲学,但是言语口音粗鄙拙涩;唯独卢广谈吐清雅,不像北方士人。仆射徐勉也通晓经术,十分赏识交好他。后来担任寻阳太守、武陵王长史,在任上去世。

沈峻,字士嵩,吴兴武康人。家中世代务农,到沈峻这一代喜爱读书。和舅舅太史叔明一同拜同族沈麟士为师,在门下多年,日夜督促自己读书。困倦打瞌睡就拿木杖击打自己,他立志苦学就到这种地步。于是博通五经,尤其擅长三《礼》。担任兼国子助教。当时吏部郎陆倕写信给仆射徐勉举荐沈峻说:“圣贤传下的典籍,都以《周官》建立义理,所以《周官》这部书,实在是众经的本源。这门学问失传已经很多年。北方人孙详、蒋显也曾经听讲研习,但是口音混杂南北,所以学生不来求学;只有助教沈峻特别精通这部书,近来开设讲席,一众儒者刘岩、沈宏、沈熊等人,都拿着经书坐在下位,向他拜师学习,没有人不叹服,没有非议。我认为应当任用这个人,让他专门研习这门学问,循环讲学,使圣人的经典废绝之后重新振兴。”徐勉听从了他的意见,上奏任命沈峻兼任五经博士,在学馆讲学,听讲的常有几百人。等到中书舍人贺琛奉皇帝敕令编撰《梁官》,就引荐沈峻以及孔子驱担任西省学士,协助编撰。书稿完成之后,入朝兼任中书通事舍人。外放任武康县令,在任上去世。

继承沈峻学问的,还有吴郡张及、会稽孔子云,二人都官至五经博士、尚书祠部郎。

太史叔明,吴兴乌程人,是东吴太史慈的后人。年少精通《老子》《庄子》,同时通晓《孝经》《论语》《礼记》,尤其精通三玄。每次讲学,听讲的常有五百多人。担任国子助教。邵陵王萧纶喜爱他的学问,萧纶出任江州刺史,就把太史叔明请到幕府。萧纶迁任郢州刺史,太史叔明又跟随幕府,所到之处就开讲,所以长江以南的士人都传习他的学问。沈峻的儿子叫沈文阿。

沈文阿,字国卫,性格刚强,有气力。年少研习父亲的学问,钻研经书章句。外祖父母太史叔明、舅舅王慧兴都通晓经术,沈文阿承袭了他们的学问。又广泛搜集前代儒者不同见解,自己撰写义疏。通晓三《礼》、三《传》,官至五经博士。梁简文帝招他做东宫学士。编撰《长春义记》的时候,多次让沈文阿搜集异闻来扩充内容。

等到侯景作乱进犯,简文帝另外派遣沈文阿招募士兵救援京城。台城陷落,沈文阿和张嵊据守吴兴,张嵊兵败,沈文阿逃窜山野。侯景早就听闻他的名声,紧急搜捕。沈文阿走投无路,爬到树上上吊,被亲近的人救下,从树上摔落,摔断左臂。侯景之乱平定,陈武帝因为沈文阿是同乡,上表举荐他担任原乡县令,监管江阴郡。绍泰元年,入朝担任国子博士。不久兼任步兵校尉,掌管礼仪。自从太清战乱,朝廷旧有的典章制度,没有留存下来。沈文阿的父亲沈峻,梁武帝时期掌管朝廷礼仪,留有不少手稿,于是沈文阿斟酌取舍编撰,礼仪制度都出自他的手笔。

陈武帝接受禅让称帝,沈文阿直接弃官返回武康,武帝大怒,派遣使者前去诛杀他。当时沈文阿同族沈恪担任郡守,请求使者宽免死罪,沈文阿于是把自己捆绑起来,押送到皇帝面前。武帝看着他笑着说:“迂腐儒生又能做什么。”于是赦免了他。

陈武帝驾崩,沈文阿和尚书左丞徐陵、中书舍人刘师知等人,商议大行皇帝灵座侍从服饰的制度,相关记载在《刘师知传》。等到陈文帝即位,选定日期拜谒祖庙,尚书左丞庾持奉诏书命博士商议礼仪。沈文阿发表议论:

世道人事变迁,质朴与文华各有不同轨度。圣贤顺应时势设立教化,帝王根据时代来调整礼制。千人没有君主,不是败亡就是动乱;万乘国家没有君主,不是危险就是灭亡。西周成王居丧的时候,周公旦身为叔父,吕尚、召公奭为辅佐,国家几乎倾覆。所以安葬之后就举行成王冠礼,刚出殡就接受麻冕策命,这是向天下昭示有君主,担忧社稷危难。到了后世纷争,汉朝承接这样的弊端,就算汉文帝、汉景帝刑罚搁置不用,也发生七国叛乱;有的帝王先帝去世次月就登基,有的先帝驾崩当天就颁布诏令。这些都是形势所迫才这么做,不是不在意礼制。如今先帝驾崩,虽然为了国家权位克制哀痛,但是君臣礼仪还没有确立。古礼,拜谒祖庙之后回到正殿,处理群臣奏事。当今皇帝拜庙归来,应当驾临太极前殿,确立君主的尊位,就如同周成王临朝,依靠臣子护卫。

至于进献礼物的礼节,《周礼》用玉作为朝见信物,公侯执珪,子男执璧,这是玉制瑞信。敬献信物完毕,再行享礼,天子用璧,王后用琮。秦朝焚毁典籍,礼仪制度散失。叔孙通制定汉礼,很多地方违背古制,朝见信物不用珪,享礼没有帛,公侯天子都用璧,鸿胪官主持朝贺。这些做法,古代没有记载,后世沿袭,梁朝也沿用。举杯祝寿,是国家吉庆大典,四面演奏雅乐,歌声喜乐。如今君臣都心怀哀痛,天下百姓强忍悲伤,怎么能使用欢庆的礼仪?况且周成王接受朝见,臣子奉珪,没有祝寿献酒的仪式,前代的范例十分清楚。我的意见是,皇帝坐正殿,只举行进献璧玉的仪式,不举行贺寿酒宴。谨撰写拜庙归来升坐正殿、群臣陪祭的仪注另外呈上。皇帝下诏准许施行。不久升任通直散骑常侍,兼任国子博士,统领羽林监。又命令他在东宫讲授《孝经》《论语》。天嘉年间去世,追赠廷尉卿。撰写仪礼八十多条,《春秋》《礼记》《孝经》《论语义记》七十多卷,《经典大义》十八卷,都在当时流传,很多儒者传习他的学问。

孔子驱,会稽山阴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却好学,耕种砍柴的时候,常常随身带着书,劳作间隙就诵读,刻苦自勉,于是通晓经术,尤其精通古文《尚书》。担任兼国子助教,讲解《尚书》四十遍,听讲的常有几百人。担任西省学士,协助贺琛编撰典籍,书稿完成,授官兼司文侍郎,没有赴任。多次升迁,官至兼中书通事舍人,加官步兵校尉。梁武帝撰写《五经讲疏》《孔子正言》,专门派孔子驱查阅群书来查找义理佐证。事情结束,敕令孔子驱和右卫朱异、左丞贺琛在士林馆轮流主讲经书。后来加官通直正员郎,在任上去世。

孔子驱著有《尚书义》二十卷,《集注尚书》三十卷,《续朱异集注周易》一百卷,《续何承天集礼论》一百五十卷。

皇侃,吴郡人,是青州刺史皇象的九世孙。年少好学,师从贺瑒,专心钻研,全部掌握老师的学问,尤其精通三《礼》《孝经》《论语》。担任兼国子助教,在学馆讲学,听讲的常有几百人。撰写《礼记讲疏》五十卷。书写完成上奏朝廷,皇帝下诏收藏进秘阁。不久,召他进入寿光殿讲解《礼记》义理,梁武帝十分赞赏,加员外散骑侍郎。

皇侃天性极为孝顺,每天限定诵读《孝经》二十遍,当作诵读观世音经。为母亲守丧回到家乡,平西邵陵王仰慕他的学问,备厚礼迎接他。皇侃抵达之后,因为感伤触发心病去世。他撰写的《论语义》《礼记义》,被世人看重,读书人代代传习。

沈洙,字弘道,吴兴武康人。祖父沈休季,梁朝余杭县令。父亲沈山卿,梁朝国子博士、中散大夫。

沈洙年少文雅好学,不随便结交朋友。通晓三《礼》《春秋左氏传》,见识高明记忆力强,五经章句、诸子史书,提问没有不能应答的。梁朝做官,担任尚书祠部郎,当时二十多岁。大同年间,读书人大多泛读文史,不钻研章句训诂,唯独沈洙潜心经术,吴郡朱异、会稽贺琛十分赏识他。等到朱异、贺琛在士林馆讲解皇帝撰写的经义,常常让沈洙担任都讲。侯景之乱,沈洙逃到临安,当时陈文帝就在临安,亲自向他求学。陈武帝入朝辅政,授官国子博士,和沈文阿一同掌管礼仪。陈武帝称帝,加员外散骑常侍,历任扬州别驾从事史、大匠卿。

主管官员上奏:“建康令沈孝轨的门生陈三儿上书,说主人灵柩还在关中,主人奉命出使关右,打算迎回灵柩,久久没能归来。这个月月末就是两周年,主人留在本地的弟弟子女,是到月末撤除灵位,全家改换吉服;还是等待主人归来完成丧礼?”这件事咨询尚书左丞江德藻。江德藻议论:“王卫军说:‘长久不能安葬,只有主丧之人不除去丧服,其余亲属服满相应月份就除去丧服。’这是引用礼书记载家中有变故没能安葬的情况。沈孝轨身在异国,虽然打算迎丧,归期遥遥无期。他的弟弟们如果一直不除丧服,就永远不能婚嫁,从人情来说,恐怕不合适。中原沦陷之后,已经有先例,应当咨询沈常侍详细商议。”

沈洙议论说:“礼制有正统规定,也有权变变通。《礼记·小记》说:‘长久不能安葬,只有主丧者不除去丧服,其余亲属服麻到规定月份,就除去丧服。’郑玄注释说:其余亲属指旁系亲属。按照郑玄的解释,只有孝子不除服,王卫军引用的,是礼制正统。但是魏朝东关之战,将士尸骨遗失,葬礼遥遥无期,当时议论认为礼制没有终身服丧的道理,于是定下除去丧服的制度。晋朝战乱,有人死在敌国,没有办法迎回灵柩,江东又重申这套制度。李胤的祖父、王华的父亲,生死不明,他们的儿子依旧按时除去衰服,这都是礼制变通的例子。沈孝轨虽然奉命出使想要迎回灵柩,但是归期未定,应当依照东关旧例,留在本地的亲属全部除去衰麻,撤除灵位举行祔祭;如果灵柩能够运回,另行举行改葬的礼仪。自从天下战乱,西朝覆灭,像这样的事例,绝不是少数。怎么可以丧期没有尽头,一直穿着丧服?朝廷应当定下制度,依据道义割舍亲情。”江德藻采纳沈洙的意见,上奏得到批准。

陈文帝即位,沈洙多次升迁官至光禄卿,侍奉东宫读书。废帝即位,历任尚书左丞、衡阳王长史,代理王府事务。梁朝旧的刑律,测囚之法,每天一次,从傍晚的晡鼓开始,到二更结束。等到比部郎范泉删改律令,认为旧法测立时间太久,犯人难以承受,拆分时间,每天两次测立。廷尉认为新制度刑罚太轻,请求召集八座丞郎,加上祭酒孔奂、行事沈洙以及五位舍人,在尚书省集会详细讨论。当时宣帝录尚书事,召集众人商议。

都官尚书周弘正议论:“大大小小案件,一定要依据实情,审理依靠五听之法,查验真假,怎么可以依靠拷打,来判定罪名。况且测立的刑罚,本不是古制,近代才出现。从晡鼓到二更,哪里是普通人能够忍受。重刑之下,受刑之人处境危殆,没有不认罪的,蒙受冤屈的很多。早晚两次,时间相等,以此审讯,比较公允。如果担心时间缩短,真正有罪的不肯认罪;那如果延长时间,无罪之人也会被迫认罪。况且人的承受能力强弱不同,内心想法也各不相同。就像贯高遭受拷打烧灼,体无完肤,戴就受遍酷刑,依旧不肯屈招,哪里取决于测立时间长短。古训说‘宁可放过有罪,不能错杀无辜’,‘案情存疑就从轻,功劳存疑就从重’。古代圣王留下这样的明训。我认为采用范泉修订的制度最为妥当。”

沈洙议论:“夜里测立,快慢容易舞弊,改用白天计时,更为妥当。但是计时漏刻,古今不一样。《汉书·律历志》,还有何承天、祖冲之、祖暅的历法,从关鼓到下鼓,晡鼓到关鼓,都是十三刻,冬夏四季不变。白天长短变化,只体现在正午前后。如今使用梁朝末年修改后的漏刻,下鼓之后,区分昼夜长短;夏至白天长,各十七刻;冬至白天短,各十二刻。廷尉文书认为如今刻数太短,犯人不肯认罪。我的想法,废除夜间测立,改用白天漏刻,折中古今,融合两种漏刻的算法,舍弃秋冬的短刻,采用夏至的时长,无论寒冬酷暑,都依照夏至标准,早晚两次测立,各十七刻。对比古漏,每次比过去多出四刻;用当今漏刻,冬至就多出五刻。就算冬至时节,末尾几刻接近夜晚,时间很短,对案件没有妨害。希望犯人不会因为时间短而拒不认罪,囚犯也不会因为黑夜审讯而遭受诬陷。我的浅见,应当依照范泉之前的制度。”

宣帝说:“沈长史的议论公允,应当再广泛征求意见。”左丞宗元饶议论:“沈洙的意见不是完全否定范泉,只是希望四季时间统一。请把意见下发删定法令官署,详细修改旧制。”宣帝依照这个建议施行。

沈洙太建元年去世。

戚衮,字公文,吴郡盐官人。年少聪慧,到京城游学,跟随国子助教刘文绍学习三《礼》。一两年之间,大体掌握经义。十九岁,梁武帝下诏策问《孔子正言》以及《周礼》《礼记》义理,戚衮对策成绩高等。授官扬州祭酒从事史。又向国子博士宋怀方请教《仪礼》义理。宋怀方是北方人,从北魏带来《仪礼》《礼记》的疏解,珍藏不肯传给外人。快要去世的时候,对家人说:“我死后,如果戚衮前来,就把《仪礼》《礼记》义本交给他;如果他不来,就随我一同下葬。”他被儒者看重到这种地步。

不久兼任太学博士。简文帝在东宫,召戚衮讲学。又曾经设宴召集玄学家、儒士,先让道家学者互相诘难辩论,再让中庶子徐摛阐发宏大义理,纵论畅谈。徐摛言辞雄辩纵横,别人难以应对,众儒都气势受挫。当时戚衮讲解朝聘的礼义,徐摛和他往复辩论,戚衮神色从容,应答流畅,简文帝十分赞叹赏识。

敬帝即位,戚衮担任江州长史,跟随沈泰镇守南豫州。沈泰投奔北齐,逼迫戚衮一同前去。后来戚衮从北齐逃回。又跟随程文季参与吕梁之战,军队战败,被俘进入北周,很久之后才得以归来。死在始兴王府录事参军任上。

戚衮在梁朝撰写《三礼义记》,遭遇战乱散失。《礼记义》四十卷流传于世。

郑灼,字茂昭,东阳信安人。幼年聪敏,立志研习儒学。年少跟随皇侃受学。梁简文帝在东宫,十分爱好经术,引荐郑灼担任西省义学士。承圣年间,担任兼中书通事舍人。陈朝做官,武帝、文帝时期,多次升迁官至中散大夫,后来兼任国子博士,还没有正式拜官就去世。

郑灼治学勤勉,尤其精通三《礼》。年轻的时候,曾经梦见在路上遇见皇侃,皇侃对他说:“郑郎张开嘴。”皇侃就往他口中吐唾沫,从此以后郑灼理解义理更加通透。郑灼家中贫困,夜以继日抄写义疏,毛笔笔头耗尽,就削木继续书写。常常吃粗食,讲学的时候常常内心燥热,到瓜成熟的时节,就躺卧用瓜压住胸口,起身继续诵读,他专心苦学就到这般地步。

同一时期晋陵张崖、吴郡陆诩、吴兴沈德威、会稽贺德基,都以通晓礼学闻名。

张崖向同郡刘文绍学习三《礼》。天嘉元年,担任尚书仪曹郎,扩充沈文阿的礼仪注,编撰五礼。后来官至国子博士。

陆诩年少研习崔灵恩的《三礼义宗》。梁朝的时候百济国上表请求派遣讲礼博士,朝廷下诏派陆诩前往。天嘉年间,官至尚书祠部郎。

沈德威,字怀远,年少有操守品行。梁朝太清末年,逃到天目山,修建房屋居住。身处乱世离乱,依旧勤学不倦。天嘉元年,征召来到京城,后来担任国子助教。每次从国学回到私宅就开讲授课,世俗、出家的弟子几百人,常年如此。升任太常丞,兼任五礼学士,后来担任尚书祠部郎。陈朝灭亡进入隋朝,官至秦王府主簿,五十五岁去世。

贺德基,字承业,家中世代传承礼学。祖父贺文发,父亲贺淹,都在梁朝担任祠部郎,在当世有名。贺德基年少到京城游学,多年不回家,钱财衣物耗尽,又耻于穿破旧衣服,隆冬时节只穿夹层短衣裤子。曾经在白马寺门前遇见一位妇人,衣着华贵,叫贺德基进入寺门,脱下白纶巾赠送给他,说:“你将来会成为大才,很快就不会贫寒,所以把这个送给你。”贺德基询问她姓名,妇人没有回答就离去。贺德基对《礼记》的研究十分精深,官至尚书祠部郎。虽然没有做到高官,但是祖孙三代研习儒学,都做过祠部郎,当时舆论赞美他家学不绝。

全缓,字弘立,吴郡钱塘人。年少向博士褚仲都学习《周易》,专心钻研,掌握其中精微道理。陈朝太建年间,担任镇南始兴王府谘议参军。全缓通晓《周易》《老子》《庄子》,当时谈论玄学的人都推崇他。

张讥,字直言,清河武城人。祖父张僧宝,梁朝太子洗马。父亲张仲悦,梁朝尚书祠部郎。

张讥幼年聪慧善思,十四岁通晓《孝经》《论语》,深爱玄学。跟随汝南周弘正求学,常常提出新颖见解,被前辈推重佩服。梁朝大同年间,被选为国子正言生。梁武帝曾经在文德殿阐发《乾》《坤》文言,张讥和陈郡袁宪等人参与。皇帝下令众人论辩,众儒没有人敢率先发言,张讥整理仪容上前,反复质询论辩,言辞温文雅致。皇帝十分惊异,赏赐衣裙绢帛,说:“表彰你钻研古籍的功劳。”

张讥幼年丧母,有一块绣彩的手巾,是母亲的遗物。等他懂事之后,家人把这件事告诉他。每到时节祭祀,对着手巾哽咽悲伤难以自持。等到父亲去世,守丧超过礼法要求。担任士林馆学士。简文帝在东宫,来到士林馆,提出《孝经》的论题,张讥往复论辩,深受赞叹赏识。侯景作乱围困京城,张讥在围城之中,依旧侍奉哀太子在武德后殿,讲解《老子》《庄子》。台城陷落,张讥辗转逃难,始终不侍奉侯景。

陈朝天嘉年间,担任国子助教。当时周弘正在国学,宣讲《周易》,周弘正的四弟周弘直也在座听讲。张讥和周弘正辩论,周弘正理屈,周弘直端坐厉声,帮兄长辩解。张讥严肃地对周弘直说:“今天义理集会,是为了辨明道理,就算兄弟危难,四公也不能帮忙。”周弘直说:“我帮助我的老师,为什么不行?”满座都以此取笑。周弘正曾经对别人说:“我每次登上讲席,看见张讥在座,就让人心中敬畏。”

宣帝时期,担任武陵王限内记室,兼任东宫学士。后主做太子的时候,召集东宫官僚设宴,当时新制作玉柄麈尾,后主亲手拿着说:“现在天下人才众多,但是能够拿这个麈尾的,只有张讥。”亲手把麈尾交给他,命令他在温文殿讲解《庄子》《老子》。宣帝亲临东宫听讲,赏赐自己穿过的一套衣服。

后主即位,张讥担任国子博士、东宫学士。后主曾经前往钟山开善寺,召随行臣子坐在寺庙西南的松林之下,命令张讥阐发经义。当时麈尾还没有取来,后主下令折下松枝,亲手递给张讥,说:“可以代替麈尾。”回头对群臣说:“这就是张讥往后的一段佳话。”陈朝灭亡进入隋朝,在长安去世,终年七十六岁。

张讥性格恬静,不追求功名利禄,向往闲适安逸。住宅修建池塘假山,栽种花果,讲授《周易》《老子》《庄子》,招收弟子。吴郡陆元朗、朱孟博、一乘寺僧人法才、法云寺僧人慧拔、至真观道士姚绥,都传承他的学问。张讥著有《周易义》三十卷,《尚书义》十五卷,《毛诗义》二十卷,《孝经义》八卷,《论语义》二十卷,《老子义》十一卷,《庄子内篇义》十二卷、《外篇义》二十卷、《杂篇义》十卷,《玄部通义》十二卷,《游玄桂林》二十四卷。后主曾经下诏派人到他家抄写,收藏进秘阁。

儿子张孝则,官至始安王记室参军。

顾越,字允南,吴郡盐官人。家住新阪黄冈,乡里世代设立乡校,所以顾氏家族很多人研习儒学。祖父顾道望,齐朝散骑侍郎。父亲顾仲成,梁朝护军司马、豫章王府谘议参军。家中世代传习儒学,专门讲学授徒。

顾越幼年聪慧,口才出众,专心治学,昼夜不停。二十岁到京城游学,凡是博学大儒,一定登门请教质疑,讨论不知疲倦。精微的玄理、算学天文、音律图谶纬书,全部钻研透彻。当时太子詹事周舍以儒学被朝廷看重,善于识别人才,第一次见到顾越,就十分赞叹赏识,让顾越和自己侄子周弘正、周弘直交游,大力为他宣扬名声,顾越的声望一天天增高。当时会稽贺文发,学问兼通经史,和顾越名望相当,京城人称他们为“发、越”。

最初担任南平元襄王萧伟国右常侍,和贺文发一同进入王府,都受到礼遇看重。不久转任行参军。大通年间,皇帝下诏命飙勇将军陈庆之护送北魏北海王元颢回北方主持魏国,陈庆之请求顾越参与军中谋划。陈庆之所向披靡,一直打到洛阳。不久元颢骄横放纵,上下离心,顾越预料他一定会失败,借口生病得以南归。刚走到彭城,陈庆之的军队果然溃败,顾越得以提前返回,当时人称赞他善于洞察局势。回到南方之后,授官安西湘东王府参军。等到梁武帝撰写御制经义,挑选儒者到各地传播宣讲,派遣顾越回到吴地,宣讲阐发经义。

顾越遍通经籍,深明《毛诗》,通晓各家异说。特别擅长《老子》《庄子》,尤其擅长辩论诘难,同时擅长写文章,熟习书信公文。身高七尺三寸,胡须眉毛俊美。梁武帝曾经在重云殿亲自讲解《老子》,仆射徐勉举荐顾越参与论辩。顾越昂首起身请论,声音洪亮如同钟鸣,举止得体,武帝十分赞美赏识他。于是提拔为中军宣城王记室参军,不久授官五经博士,侍奉宣城王讲读经书。

大同八年,转任安西武陵王府内中录事参军,不久迁任王府谘议。侯景之乱爆发,顾越和志同道合的沈文阿等人逃难回到东方,叛贼多次授予他官职爵位,顾越誓死不肯接受。承圣二年,下诏授官宣惠晋安王府谘议参军,兼任国子博士。顾越因为世道动荡,无心做官,于是回到家乡,隐居武丘山,和吴兴沈炯、同郡张种、会稽孔奂等人,经常举办文会。

绍泰元年,再次征召为国子博士。陈朝天嘉年间,下诏侍奉东宫读书。授官东中郎鄱阳王府谘议参军,受到优厚礼遇。不久统领羽林监,升任给事黄门侍郎,依旧担任国子博士、东宫侍读。当时朝廷刚刚建立,礼制疑难大多由他决断,建议大多被采纳施行。每次在东宫讲学,皇太子都虚心礼待他。顾越觉得东宫僚属缺少当世才俊,加上太子性情仁厚软弱,宣帝有夺取皇位的苗头,心中愤懑,于是上奏疏说:

“臣在梁朝官职低微,俸禄不足以养家。晚年遭遇战乱,逃窜到深山穷谷。有幸遇到圣明时代,得以侍奉新朝。朝廷因为臣略微懂得儒学,远道征召,授予高官,给予丰厚俸禄,两宫对我的恩遇,异于常人。木石尚且懂得感恩,犬马也知道报答养育,我怎么敢不心怀报国。皇太子是天下的根本,在东宫修养德行。臣陪侍研读经籍,至今五年。依臣所见,东宫很多职位人选不当,辅佐太子的大臣,没有选用当世贤才。那些文章学问出众、廉洁正直的人,应当侍奉太子,朝夕论道,常常听闻前代圣贤的格言、古代帝王治国的道理。这样,奸邪的言论就没有机会传入。臣年纪已经衰老,没有什么谋求,只是心中知道却不说,就辜负圣明君主。冒昧呈上浅陋的意见,希望把奏疏留在宫中,不要泄露。”

奏疏呈上,皇帝深有感触,但是终究不能改革人事。

废帝即位,顾越授官散骑常侍,兼任中书舍人,依旧担任黄门侍郎。兼任天保博士,掌管礼仪,依旧做皇帝的老师,入宫讲授,十分受尊崇宠信。当时宣帝辅政,华皎起兵反抗,顾越借机请假回到东方。有人向宣帝进谗言,说顾越打算煽动藩镇作乱,于是被免去官职。太建元年,在家中去世,终年七十七岁。

顾越著有《丧服》《毛诗》《老子》《孝经》《论语》义疏四十多卷,诗颂碑志书表一共二百多篇。

当时东阳龚孟舒,也通晓《毛诗》,善于谈论名理。梁朝做官,任寻阳郡丞。元帝在江州的时候,十分看重他,亲自以师礼对待他。天嘉年间,官至太中大夫。

沈不害,字孝和,吴兴武康人。幼年丧父,自立好学。陈朝天嘉初年,授官衡阳王府中记室参军,兼任嘉德殿学士。自从梁朝末年战乱,到这时国学还没有重建,沈不害上书请求兴建儒学学宫,皇帝下诏褒扬答复。又上表请求修订乐章,皇帝下诏让他撰写三朝乐歌词八首,共二十支曲子,在乐府施行。后来担任国子博士,统领羽林监。敕令修订五礼,掌管策文、谥号议定等事务。太建年间,官至光禄卿、通直散骑常侍,兼任尚书左丞,去世。

沈不害通晓经术,擅长写文章,虽然博览经典,家中却没有藏书。每次写文章,提笔立刻写成,从来不需要查阅典籍。汝南周弘正常常称赞他:“沈生真可谓心中藏有圣人啊。”著有《五礼仪》一百卷,文集十四卷。

儿子沈志道,字崇基,年少知名,官至安东新蔡王记室参军。陈朝灭亡进入隋朝,去世。

王元规,字正范,太原晋阳人。祖父王道实,齐朝晋安郡守。父亲王伟,梁朝武陵王府中记室参军。

王元规八岁丧父。兄弟三人,跟随母亲投靠舅舅前往临海郡,当时十二岁。郡中大土豪刘瑱,家财亿万,想要把女儿嫁给他。母亲因为兄弟年幼弱小,想要结交强大外援。王元规哭着请求说:“不失去亲族,是古人看重的道义,怎么可以苟且安身在异乡,就和门第不相配的人家通婚。”母亲被他的话打动,就打消了念头。

王元规天性孝顺,侍奉母亲十分恭谨,早晚不离母亲身边。梁朝山阴县发生大水,房屋被洪水冲走,王元规只有一艘小船,仓促之间把母亲、妹妹、姑母、侄女接上船,王元规亲自撑船离开,自己的三个子女来不及接,被留在树梢上。洪水退去,三个孩子全部保全,当时人称赞他品行至孝。

年少跟随吴兴沈文阿求学,十八岁通晓《春秋左氏传》《孝经》《论语》《丧服》。梁朝做官,任中军宣城王记室参军。陈朝天嘉年间,担任镇东鄱阳王府记室参军,兼任国子助教。后主做太子的时候,招他为学士,跟随他学习《礼记》《左传》《丧服》等经义。升任国子祭酒。新安王陈伯固曾经入宫,恰逢王元规将要开讲,就请求手持经书听讲,当时人以此为荣。不久授官尚书祠部郎。自从梁朝以来研习《左传》的儒者,都用贾逵、服虔的注解来驳斥杜预,一共有一百八十条。王元规引经据典疏通辨析,所有疑问全部化解。每当朝廷商议吉凶大礼,王元规常常参与。后来担任南平王府限内参军。南平王镇守江州,王元规跟随王府前往治所,四方求学的人,不远千里前来求教,常常有几十上百人。陈朝灭亡进入隋朝,死在秦王府东阁祭酒任上。

王元规著有《春秋发题辞及义记》十一卷,《续经典大义》十四卷,《孝经义记》两卷,《左传音》三卷,《礼记音》两卷。

儿子王大业,聪慧有名声。

当时吴郡有个叫陆庆的人,年少好学,遍通五经,尤其精通《春秋左氏传》,气节操守十分高尚。他在梁朝出仕,担任娄县县令。陈朝天嘉初年,朝廷征召他出任通直散骑侍郎,他没有赴任。永阳王担任吴郡太守的时候,听闻陆庆的名声,想要和他相见,陆庆以生病为由推辞。当时陆庆的同族人陆荣担任郡五官掾,陆庆曾经到陆荣家中拜访,永阳王就改换平民服饰前往陆荣宅邸,凿开墙壁偷偷观看陆庆。永阳王对陆荣说:“看陆庆风度神态沉静高峻,深不可测,就算是严君平、郑子真,也超不过他啊。”鄱阳王、晋安王都征召他担任记室,他全都不去就职。于是他修建屋舍,闭门隐居,一心参禅诵经,从这以后,前来跟从他研习经书的人就很少了。

史臣评论说:古语讲:“在上位的人喜好什么,下面的人一定会做得更加过分。”所以邹国的帽缨、齐国的紫衣,尚且能够改变社会风俗,更何况可以从中获取俸禄,怎么能不使人崇尚儒学呢。天监年间,当朝君主正推崇儒学,像崔、严、何、伏这类儒者,接连得到提拔宠信,当时天下求学之人,闻风纷纷向往儒学,这也是往日的盛景。从梁朝到陈朝,将近几十年,虽然时局历经动乱,战火四起,但是儒雅的风气并没有衰败,难道不是风俗教化感化人的缘故吗。古人说在上位的德行如同风,下面百姓的响应就如同草,真美啊,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吧。

《易经》说:“观察人类的礼乐教化,用来教化成就天下百姓。”孔子说:“多么光彩灿烂啊,那礼乐文章。”从汉代以来,文人才士代代涌现,宏大的可以取法典籍诰命,细小的可以抒发个人性情。至于理顺礼乐、辅佐国家,贯通古今、记述善恶,除了文章就没有别的途径可以做到。所以贤明的帝王居于上位,全都重视喜爱文章。所以说“言语没有文采,流传就不能久远”。从中原战乱动荡,晋朝宗室五王南渡江东以来,擅长写文章的士人,在当时从未断绝。到了梁朝,文学风气更加兴盛。这是因为当时的君主温文儒雅,真心喜爱文章,所以才华出众的士人,荟萃云集。当时梁武帝每次出行亲临某处,就命令群臣作诗,文章写得好的,就赏赐金银布帛。因此官宦士大夫,全都知道自我勉励。等到陈朝承受天命建国,接续乱世,虽然朝廷也加以鼓励倡导,但是往日的文学盛况就消亡了。《诗经》说:“贤能的人死去,国家就困顿衰败。”难道金陵的国运将近三百年就要终结了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会落到这般地步。《宋书》没有设立文学传,《齐书》《梁书》都设有这一传记篇目。现在搜集整理相关人物加以叙述,来完成这篇列传。

丘灵鞠,是吴兴乌程人。祖父丘系,官至秘书监。父亲丘道真,官至护军长史。

丘灵鞠年少好学,善于写文章,州府征召他出任从事。他去拜见领军沈演之,沈演之说:“我从前担任州里的僚属,拜见领军谢晦,宾主坐的位置,正好就像今天这个场面。你将来也会像我这样。”丘灵鞠多次升迁,官至员外郎。

宋孝武帝的殷贵妃去世,丘灵鞠献上三首挽歌,其中写道:“云横广阶暗,霜深高殿寒。”孝武帝摘选这句,赞叹赏识他。后来丘灵鞠担任乌程县令,仕途不得志。泰始初年,因事获罪被禁锢不得出仕好几年。褚彦回担任吴兴太守,对别人说:“这个郡的才士,只有丘灵鞠和沈勃罢了。”于是上书为他申诉。宋明帝让他撰写《大驾南讨记论》。过了很久,授任太尉参军。升明年间,担任正员郎,兼任中书郎。当时正处在宋齐禅代的时候,齐高帝让丘灵鞠参与掌管诏令策文。建元元年,转任中书郎,敕令他主管东宫的文书。他曾经要返回东边家乡,去向司徒褚彦回告别,褚彦回没有起身,说:“近来脚病加重,不能够站起来了。”丘灵鞠说:“脚病固然是大事,您身为一代辅国重臣,可不能再做出倾覆败事的过失。”他的刚直恳切就像这样。他不注重仪容举止,只追求谈笑快意。不久又主持修撰国史。

齐武帝即位,丘灵鞠担任通直常侍,不久兼任东观祭酒。丘灵鞠说:“做官的人都希望多次升迁,如果让我一辈子做祭酒,我也没有遗憾。”永明二年,兼任骁骑将军。丘灵鞠不乐意担任武官,对人说:“我应当回东边,挖开顾荣的坟墓。江南方圆数千里,士人的风流气度全都源自这里。顾荣却引来那些北方粗鄙之人南渡,妨碍我们这些江南人的仕途,就算死了也有余罪。”

丘灵鞠喜好饮酒,喜欢品评褒贬人物。在沈深的宴席上,见到王俭的诗作,沈深说:“王令的文章大有长进。”丘灵鞠说:“比起我还没有长进的时候怎么样?”这句话传到了王俭耳朵里。丘灵鞠在刘宋时期文名极盛,进入齐朝之后声望有所衰减,头发蓬乱,行为放纵,不讲究仪表,也不经营家业。王俭对别人说:“丘灵鞠仕途不能晋升,才华也退步了。”丘灵鞠官至长沙王车骑长史,去世。他撰写了《江左文章录序》,记事起于太兴年间,截止到元熙年间,有文集在当世流传。他的儿子叫丘迟。

丘迟,字希范,八岁就能够写文章。丘灵鞠常常说:“丘迟文章的风骨气概像我。”黄门郎谢超宗、隐士何点见到他,都对他感到惊异。在齐朝的时候,以秀才身份多次升迁,官至殿中郎。梁武帝平定建邺,征召他担任骠骑主簿,很受礼遇。当时劝梁武帝称帝以及有关特殊礼仪的文书,全都出自丘迟手笔。等到梁武帝登上皇位,丘迟升任中书郎,在文德殿待诏。当时梁武帝写了《连珠》,下诏让几十位臣子接续创作,丘迟写的文辞最为优美。后来因事被免官,于是献上《责躬诗》,梁武帝用宽厚的文辞回复他。

之后丘迟外放任永嘉太守,在郡中任职不称职,被有关官员检举。梁武帝爱惜他的才华,把奏表压下不予处理。天监四年,中军将军临川王萧宏北伐魏国,任命丘迟为谘议参军,兼任记室。当时陈伯之身在北方,和魏军一起来抵御梁军,丘迟写信晓谕陈伯之,陈伯之于是归降梁朝。班师回朝之后,拜授中书侍郎,升任司空从事中郎,在任上去世。

丘迟文辞华美飘逸,当时锺嵘撰写《诗评》说:“范云的诗婉转轻快,如同流转的风回旋的雪;丘迟的诗映衬妩媚,就像落花依附青草。虽然文采比不上江淹,但是胜过敬子。”他就是这样被时人称颂。

丘仲孚,字公信,是丘灵鞠的侄孙。年少好学,读书常常以半夜钟声响起作为停止读书的时限。丘灵鞠曾经称赞他是千里马。齐朝永明初年,成为国子生。王俭说:“东南的才俊,又见到丘生了。”丘仲孚考中高等,还没有得到调授官职,就回到家乡。家中贫穷,于是勾结一群盗贼,为他们出谋划策,在三吴地区劫掠。丘仲孚聪明有谋略,一众盗贼敬畏服从他,谋划的行动都果断实施,所以他的勾当也没有被揭发。后来担任于湖县令,有能干的名声。当时的太守吕文显是齐武帝宠信的臣子,欺压贬抑下属各县,唯独丘仲孚不肯向他屈服。

齐明帝即位,丘仲孚担任曲阿县令。会稽太守王敬则谋反,趁着朝廷没有防备,叛乱消息传来,叛军前锋已经抵达曲阿。丘仲孚凿开长冈埭,放干河道里的水,用来阻挡叛军的道路。王敬则军队到来,遇上河道干涸,果然军队停滞不能前进,最终战败。丘仲孚凭借抵御叛军的功劳,升任山阴县令,任职期间政绩名声很好。百姓编歌谣说:“二傅、沈、刘,不如一丘。”前代傅琰父子、沈宪、刘玄明相继治理山阴,都有政绩,这句歌谣是说丘仲孚的政绩超过他们。齐朝末年政局混乱,丘仲孚多有收受贿赂,被有关官员检举,将要被抓捕,他偷偷逃回京城,恰逢大赦,没有被治罪。

梁武帝登基,丘仲孚又被任命为山阴县令。丘仲孚擅长处理繁杂政务,善于随机应变,官吏百姓敬畏佩服他,号称神明,政绩号称天下第一。后来担任卫尉卿,受到皇帝优厚的恩宠信任。朝廷开始修建皇宫双阙,让丘仲孚兼任大匠,多次升迁官至豫章内史,在郡中重新砥砺清廉的节操。没过多久去世,朝廷追赠他为给事黄门侍郎。灵柩将要运回故乡的时候,豫章百姓无论老少,哭嚎着攀住灵车送别,车轮都无法前行。丘仲孚担任尚书左丞的时候,撰写了《皇典》二十卷、《南宫故事》一百卷,还撰写《尚书具事杂仪》,在世间流传。

檀超,字悦祖,是高平金乡人。祖父檀嶷之,字弘宗,刘宋时任南琅邪太守。父亲檀道彪,字万寿,官至正员郎。檀超年少喜爱文学,行为放诞,任性意气,出仕担任州西曹。萧惠开担任别驾,檀超和他行对等的礼节。萧惠开自认为官位在他之上,时常欺辱他,可是檀超举止狂傲,不因为对方权势地位而退让,瞪着眼睛对萧惠开说:“我和你,都是国家还贫贱时候的外戚而已,怎么能够凭借一个爵位就高人一等!”萧太后是萧惠开的姑祖母,长沙景王妃是檀超的姑祖母,所以檀超拿这件事来说。萧惠开心中豁然,二人结为生死之交。

后来檀超官至国子博士,兼任尚书左丞。檀超嗜好饮酒,喜好吟咏谈论,把自己比作晋朝的郗超,说高平郡有两个“超”,又对人说:“还是觉得我更优秀。”齐高帝赏识喜爱他,后来担任司徒右长史。

建元二年,朝廷初次设置史官,任命檀超和骠骑记室江淹掌管修史的职务。檀超上表拟定修史条例:开国的纪年,不沿用刘宋的年号;封爵的事迹各自详细写在本人传记之中,不必依靠年表。又拟定设立十志,大多和左仆射王俭的意见不同。檀超和很多人意见相抵触,史书还没有修成,就被流放到交州,在路上被杀害。江淹接着把史书撰写完成,但内容依旧不完备。

当时豫章人熊襄撰写《齐典》,记事往上追溯十代,书的序言说:“《尚书·尧典》被称作《虞书》,那么我记述的内容统一称作齐书,命名为《河洛金匮》。”

又有吴迈远这个人,喜爱写诗文,宋明帝听说他的名声就召见他。见到他之后说:“这个人除了诗文,别的一无所长。”吴迈远喜欢自我夸耀,又鄙视讥讽别人。每次作诗,得到自己满意的句子,就把诗稿扔到地上大喊:“曹子建哪里值得称道!”檀超听说之后笑道:“从前刘季绪才华比不上创作的人,却喜好诋毁别人的文章。刘季绪微不足道,哪里值得一提,至于吴迈远,又是干什么的人呢。”

檀超的叔父檀道鸾,字万安,官至国子博士、永嘉太守,也擅长文学,撰写了《续晋阳秋》二十卷。

卞彬,字士蔚,是济阴冤句人。祖父卞嗣之,官至中领军。父亲卞延之,二十岁就出任上虞县令,为人刚直有骨气。会稽太守孟顗仗着郡守身份欺凌压制他,卞延之长久无法忍受,摘下头巾扔到地上说:“我之所以屈身侍奉你,只是为了这顶官帽罢了。现在已经把它扔给你了。你凭借世代功勋世家,却傲视天下的国士。”说完拂衣离去。

卞彬才华出众锋芒毕露,但是和很多人合不来。齐高帝辅佐刘宋朝政的时候,袁粲、刘彦节、王蕴等人都不支持他,沈攸之又起兵反叛。袁粲、王蕴虽然失败,沈攸之还在作乱。卞彬心中还认为齐高帝大事不能成功,就对齐高帝说:“近来听到童谣说‘可怜可念尸着服,孝子不在日代哭,列管暂鸣死灭族’,您听过没有?”当时王蕴正在为父亲守丧,和袁粲一同被杀,所以童谣说“尸着服”,服就是衣服。“孝子不在日代哭”,合起来就是褚字。卞彬认为如果沈攸之得志,褚彦回就会败亡,所以说“哭”。列管指的就是萧姓。齐高帝很不高兴,卞彬退出去之后,齐高帝说:“这童谣是卞彬自己编造的。”后来卞彬常常到东府拜见齐高帝,当时齐高帝受封齐王。卞彬说:“殿下把东宫作为王府,就该把青溪当作鸿沟,鸿沟以东属于齐,鸿沟以西属于宋。”还吟诵诗句:“谁谓宋远,跂予望之。”于是深深触怒齐高帝,因此被弃置罢黜好几年,不能做官。他模仿赵壹的《穷鸟赋》写了《枯鱼赋》,来比喻自己的处境。

后来卞彬担任南康郡丞。卞彬十分爱喝酒,不拘形体。仕途不得志,于是写了《蚤虱赋》《蜗虫赋》《虾蟆赋》,都大有讽刺指摘当世的意味。他的《蚤虱赋序》写道:“我家境贫寒,十年没有缝制新布衣,一件旧棉袍,是我赖以生存的依靠,抵御寒暑,没有别的衣物替换。我身体多病,起居粗疏,睡在破败棉絮之中,不能摆脱。加上本性懈怠,懒得打理身体,洗澡梳洗不勤,洗衣沐浴错过时节。四肢污垢,满身秽气,所以草席破帽之间,跳蚤虱子到处滋生。奇痒难耐,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皮肉,伸手抓捉,手上一刻不停。有关于虱子的谚语说‘朝生暮孙’。至于我身上的虱子,不用担忧热水洗浴,没有互相吊唁的忧患,安然聚居在破旧裤子烂布衣裳里面,又不被捕捉清除,子子孙孙,繁衍三十五年。”文中记述的大都是亲身实情。又写了《禽兽决录》,品评各类禽兽说:“羊性情淫邪又凶狠,猪性情卑下又粗率,鹅性情顽劣又傲慢,狗性情阴险又张狂。”全部用来讽刺权贵人物。说羊淫邪凶狠,指吕文显;猪卑下粗率,指朱隆之;鹅顽劣傲慢,指潘敞;狗阴险张狂,指文度。他的文字就是这样锋芒锐利。《虾蟆赋》写道:“身披青紫官袍,名字叫做蛤鱼。”当时人认为这是比喻尚书令、仆射一类高官。又写道:“蝌蚪唯唯诺诺,成群浮游在幽暗水中,从早到晚,奔走如同鬼魅。”用来比喻办理文书的令史、谘事小吏。他的文章在民间流传。后来历任尚书比部郎、安吉县令、车骑记室。卞彬生性好酒,用葫芦瓢、树皮当作酒器,头戴布帛帽子,十二年没有更换。拿大葫芦当作取暖的火笼,日常器物大多奇异怪诞。自称卞田居,称妻子为傅蚕室。有人对他说:“你一点不坚守名节操守,官职爵位凭什么得到晋升?”卞彬说:“投掷五木骰子,十次全部输掉,难道是骰子本身不好。我喜欢掷骰子,也就只求这个结果罢了。”后来担任绥建太守,在任上去世。

永明年间,琅邪人诸葛勖身为国子生,写《云中赋》,讽刺祭酒及以下官员,一一描摹他们的形貌。因为这件事被关押在东冶监狱,又写了《东冶徒赋》,齐武帝读到之后,赦免了他。又有陈郡人袁嘏,过分看重自己的文章,对别人说:“我的诗必须要用巨大的木料压住,不然就会飞走。”建武末年,担任诸暨县令,被王敬则叛军杀害。

当时广陵人高爽,学识广博富有才华。刘蒨担任晋陵县令,高爽路过前去拜访,刘蒨完全不接待他,高爽心中深深怀恨。不久高爽接替刘蒨做晋陵县令,刘蒨派人送来丰厚的礼物迎接。高爽收下馈赠,回信写:“高晋陵亲自作答。”别人问他这么写的缘由,高爽回答:“刘蒨馈赠的是晋陵县令,和我高爽有什么关系。”又有人写信给高爽诉说处境困顿,信中说:“近来看守羊群十分困苦。”高爽回信说:“守羊没有粮食吃,为什么不把羊卖掉换米。”孙抱担任延陵县令,高爽前去拜访,孙抱完全没有对待旧友的情谊。高爽出来经过县衙大堂下,拿起笔在鼓上写道:“徒有八尺围,腹无一寸肠,面皮如许厚,受打未讵央。”高爽的机敏诙谐大多像这样。后来因事被关押,写《镬鱼赋》比喻自身,文辞十分精巧。后来遇上大赦得以释放,去世。孙抱是东莞人,父亲孙廉,官至吴兴太守。孙抱擅长处理公务,身材肥胖壮硕,腰带足有十围,所以高爽写下这番话讥讽他。

丘巨源,是兰陵兰陵人。年少被举荐为丹阳郡孝廉,得到宋孝武帝赏识。大明五年,皇帝下令让他协助徐爰修撰国史。孝武帝驾崩,江夏王刘义恭召他掌管文书。宋明帝即位,让他参与草拟诏令诰文,把他安置在自己身边。从南台御史调任王景文的镇军参军,遭遇亲人丧事回到家乡。

元徽初年,桂阳王刘休范在寻阳,听说丘巨源擅长文笔,派船只迎接他,赠送钱财物品。丘巨源通过齐高帝向朝廷上书,朝廷下令起用他,让他留在京城。桂阳王叛乱爆发,朝廷让他在中书省撰写讨伐的檄文符告,叛乱平定之后,授任奉朝请。丘巨源期盼得到封赏,结果什么都没有得到,于是写信给尚书令袁粲陈述自己的功劳,终究没有得到答复。沈攸之起兵的时候,齐高帝又让他撰写发给荆州的尚书符檄,这件事之后他又盼望特殊赏赐,从此心中常常愤愤不平。

后来授任武昌太守,拜官之后,不愿意远赴长江外郡任职。齐武帝问他缘由,丘巨源说:“古人说,‘宁饮建邺水,不食武昌鱼’。我年纪已经老了,宁愿死在建邺。”于是改任余杭县令。齐明帝还在担任吴兴太守的时候,丘巨源写《秋胡诗》,里面有讥讽的语句,因此获罪被杀。当时还有会稽的孔广、孔逭,都凭借才学闻名。

孔广,字淹源,容貌举止优美,善于言谈议论。王俭、张绪全都称赞他。王俭常说:“孔广一来,就让人放下公文簿册,他不该来,来了就舍不得放他走。”张绪多次乘车前去拜访,常常感叹说:“孔广让我变成了不务公事的轻薄祭酒。”孔广官至扬州中从事。

孔逭为人刚直有文采,创作《东都赋》,当时有才学的士人都称赞这篇赋。陈郡的谢瀹年轻的时候从会稽回来,父亲谢庄问他:“去东边见到了什么,见到孔逭没有?”他就是这样被世人看重。撰写《三吴决录》,没有流传下来。在卫军武陵王东曹掾任上去世。当时又有虞通之、虞和、司马宪、袁仲明、孙诜等人,都有学问品行,名声和孔广相当。

虞通之、虞和都是会稽余姚人。虞通之精通《易经》,官至步兵校尉。

虞和官至中书郎、廷尉。年少好学,家中贫穷房屋漏雨,担心雨水浸湿典籍,就铺开被子盖住书籍,书籍得以保全,被子却完全湿透。当时人把他比作汉代的高凤。

司马宪,字景思,河内温人,在东观担任待诏学士,官至殿中郎,口才出众,门第可观,出使魏国,在北方也受到称赞。

袁仲明是陈郡人,撰写《晋史》,书还没有写完就去世。当初袁仲明和刘融、卞铄都受到袁粲赏识,常常在袁粲座上。袁粲担任丹阳尹,任用卞铄做主簿。卞铄喜爱写诗文,作品多讥讽当世之人,获罪流放到巴州。

孙诜,字休群,太原中都人,喜爱文章,尤其喜爱山水泉石。在御史中丞任上去世。

王智深,字云才,琅邪临沂人。年少跟随陈郡谢超宗学习写文章。喜好饮酒,举止笨拙缺少风度。在齐朝出仕,担任豫章王大司马参军,兼任记室。

齐武帝让太子家令沈约撰写《宋书》,沈约对于要不要设立袁粲的列传心存疑虑,就请示齐武帝。武帝说:“袁粲本就是刘宋的忠臣。”沈约又大量记载宋孝武帝、宋明帝种种污秽不堪的事迹,武帝派近臣转告沈约:“孝武帝的事迹不可以这样尽数书写。我从前侍奉过宋明帝,你要想一想隐讳君主恶行的道义。”于是很多内容被删改除去。武帝又下令王智深撰写《宋纪》,在芙蓉堂召见他,赏赐衣物,赐给住宅。王智深向豫章王诉说自己贫困,豫章王说:“等你的书写成,就给你商议官职俸禄。”书完成,一共三十卷。后来齐武帝在璿明殿召见王智深,命他上表献上史书,奏表还没有呈递,齐武帝就驾崩了。隆昌元年,朝廷下诏索取他的史书。王智深升任竟陵王司徒参军,之后被免官。

家中贫寒,没有应酬交际,曾经连续五天没有饭吃,挖掘莞草根充饥。司空王僧虔和他的儿子王志分出衣食接济他。最后在家中去世。

崔慰祖,字悦宗,清河东武城人。父亲崔庆绪,永明年间担任梁州刺史。崔慰祖初出仕担任奉朝请。父亲去世,他不吃盐。母亲对他说:“你既没有兄弟,又还没有子嗣。居丧哀毁不能伤害性命,只该不吃美味佳肴而已,怎么能连盐都断绝。我现在也不吃盐了。”崔慰祖不得已,听从母亲的劝告。父亲在梁州积攒的资产,家财上千万,崔慰祖把家财分给同族亲属。家中漆器都题写一个“日”字,写有“日”字的漆器流传到远近各处。整理得到父亲在世时别人借贷的借券文书,崔慰祖对同族侄子崔紘说:“有钱的人自然会归还,没钱的我又何必去讨要。”把借券全部点火烧毁。

崔慰祖好学,收藏书籍多达一万卷。邻里年轻人喜好读书的,前来向他借书,每天几十套。崔慰祖亲自取书交付,从来没有推辞。

担任始安王萧遥光抚军刑狱,兼任记室。萧遥光喜好下棋,多次召崔慰祖来对弈。崔慰祖总是推辞说棋艺拙劣,不是初一、十五就不去拜见。

建武年间,朝廷下诏举荐人才,堂兄崔慧景举荐崔慰祖和平原刘孝标,二人都是学识渊博之士。齐明帝打算让他们治理县邑来考察才干,崔慰祖推辞不去就职。国子祭酒沈约、吏部郎谢朓曾经在吏部官署,宾客友人齐聚,众人各自向崔慰祖询问十几处地理上不懂的问题。崔慰祖有口吃的毛病,没有华丽的言辞,但是应答考据精准详实,满座的人都赞叹佩服。谢朓感叹说:“就算班固、司马迁重生,也不能超过他。”

崔慰祖要卖掉住宅,标价四十五万。买房子的人问:“能不能减一点?”崔慰祖回答:“我固然比不上韩伯休,但是也不能报两个价钱。”买主又说:“您就标价四十六万,多出一万送给我。”崔慰祖说:“这哪里是我的本心。”

年轻的时候和侍中江祀交情深厚,等到江祀显贵,常常来探望他,崔慰祖却不去回访。崔慰祖和丹阳丞刘渢素来交好。萧遥光占据东府谋反,崔慰祖身在城内。城池陷落前一天,刘渢对他说:“你有老母亲,应当逃出城去。”吩咐守门人放他出去。崔慰祖前往朝廷自首,被关押在尚方狱中,后来因病去世。

崔慰祖撰写《海岱志》,记事从姜太公起直到西晋人物,一共四十卷,只完成一半。临死之前,给堂弟崔纬写信说:“我一直想要重新注解司马迁《史记》、班固《汉书》,搜集《史记》《汉书》遗漏的两百多件史事,文稿放在柜子竹箱之中,你可以抄录整理,保存大体内容。《海岱志》确实还不够周全完备,可以抄写几份,送给护军府各位从事,以及友人任昉、徐寅、刘洋、裴揆,让后世的人知道我略微有些著述事业。”又嘱咐下葬的时候棺木直接接触泥土,不用砌砖,不要设置灵座。

祖冲之,字文远,范阳遒县人。曾祖父祖台之,晋朝担任侍中。祖父祖昌,刘宋时任大匠卿。父亲祖朔之,官至奉朝请。

祖冲之研习古事,富有巧思。宋孝武帝让他在华林学省供职,赏赐住宅、车马服饰。初出仕担任南徐州从事、公府参军。

当初元嘉年间,朝廷使用何承天制定的历法,这部历法比起古代十一家历法算是精密,祖冲之却认为仍然粗疏,于是重新创制新历法,上表奏明这件事。孝武帝命令朝中通晓历法的大臣诘难反驳他,没有人能够驳倒他。恰逢孝武帝驾崩,新历法没能施行。

祖冲之历任娄县县令、谒者仆射。当初宋武帝平定关中,得到姚兴的指南车,只有外形,内部没有机械传动装置,每次出行,就要让人在车内转动木人来指示方向。升明年间,齐高帝辅佐朝政,让祖冲之依照古法修复改造。祖冲之改用铜铸造内部机械,车轮旋转不停,指示方向始终准确,从马钧以来,还没有人做到这样。当时北方人索驭驎,也说自己能造指南车,齐高帝让他和祖冲之各自制作,在乐游苑当众比试检验,索驭驎造的指南车偏差很大,于是被毁掉焚烧。晋朝的杜预心思灵巧,制造欹器,多次改动都没能成功。永明年间,竟陵王萧子良喜好古物,祖冲之制造欹器进献给他,和周代太庙的欹器一模一样。文惠太子身在东宫,见到祖冲之的历法,向齐武帝上书请求推行。文惠太子不久去世,这件事又被搁置。

祖冲之转任长水校尉,依旧兼任原有职务。祖冲之撰写《安边论》,建议开垦屯田,大力发展农业生产。建武年间,齐明帝打算派遣祖冲之巡视各地,兴办有利于百姓的大工程,接连遇上战事,这件事终究没有实行。

祖冲之通晓音律、博塞棋戏,当时技艺独一无二,没有人能和他匹敌。因为诸葛亮造过木牛流马,他就制作一种器械,不依靠风力水力,装上机械就可以自行运转,不用耗费人力。又造出千里船,在新亭江上试验,一天能航行一百多里。在乐游苑建造水碓磨,齐武帝亲自前去观看。又特别精通算学。永元二年去世,享年七十二岁。著有《易老庄义》,注解《论语》《孝经》,为《九章算术》作注,撰写《缀述》几十篇。儿子叫祖暅之。

祖暅之,字景烁,从小继承家学,钻研到极其精微的地步,同样富有巧思。构思精妙入神,公输班、倕这样的巧匠也不能超过他。当他思考钻研精微道理的时候,就算雷霆轰鸣也听不到。曾经走路遇到仆射徐勉,思考入神一头撞到徐勉身上,徐勉呼喊他,他才醒悟。父亲修改何承天的历法,当时没能推行,梁朝天监初年,祖暅之进一步修订,这部历法才开始施行。官做到太舟卿。

祖暅之的儿子祖皓,气节慷慨,有文才武略。从小继承家学,擅长算学历法。大同年间担任江都县令,后来授任广陵太守。

侯景攻陷台城的时候,祖皓身在城中,将要被杀害,他逃到长江以西。百姓感念他从前留下的恩惠,常常掩护藏匿他。广陵人来嶷劝说祖皓:“叛逆的侯景罪恶滔天,王室遭逢毁灭,正是义士奋起愤慨、志士舍身效命的时候。府君世代蒙受朝廷厚恩,又不被叛贼所容。如今逃窜在民间,知道你下落的人不少,危险万分,局势比堆叠棋子还要凶险。董绍先虽然是侯景的心腹,但是轻率没有谋略,刚刚占据广陵,人心并不归附。我们偷袭杀掉他,这件事一个勇士就可以完成。现在如果集结义勇之士,马上可以得到两三百人。我们想要拥戴府君,剿灭凶逆,远近义士,自然会前来投奔。如果能够取胜,就可以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倘若天意不肯消弭祸乱,事情不能成功,百代之后,你依旧是梁朝的忠臣。你觉得怎么样?”祖皓说:“这正是我的心愿,就算死了也心甘情愿。”于是邀约勇士耿光等一百多人,偷袭杀死侯景的兖州刺史董绍先,推举前太子舍人萧勉担任刺史,结交东魏作为外援。向远近传递檄文,准备讨伐侯景。侯景十分恐惧,当天就率领侯子鉴等人攻打广陵。城池陷落,祖皓被捉住,被绑起来乱箭射击,全身插满箭矢,之后车裂示众。城中百姓无论老少,全部活埋并且射箭羞辱。

来嶷,字德山,年少就有不凡的气节,文武兼备。参与祖皓的义举之后,邵陵王秉承皇帝的旨意授任他步兵校尉、秦郡太守,封永宁县侯。等到祖皓失败,来嶷连同兄弟子侄一共十六人全部遇害。儿子来法敏得以逃脱,在陈朝做官,担任海陵县令。

贾希镜,平阳襄陵人。祖父贾弼之,晋朝担任员外郎。父亲贾匪之,官至骠骑参军。家中世代研习谱牒之学。宋孝武帝时期,青州有人发掘古墓,墓志铭写:“青州世子,东海女郎。”皇帝询问学士鲍照、徐爰、苏宝生,全都不能解读。贾希镜回答说:“这是司马越的女儿,嫁给苟晞的儿子。”查证寻访,果然如此,从此得到皇帝赏识,下令贾希镜注解《郭子》。

升明年间,齐高帝赞许贾希镜世代传承谱学,任用他为骠骑参军、武陵王国郎中令,历任大司马、司徒府参军。竟陵王萧子良让贾希镜编撰《见客谱》,后来外放任句容县令。

在这之前,谱牒之学没有出名的专家。贾希镜的祖父贾弼之广泛搜集各大氏族的谱牒记录,专心钻研这门学问。晋朝太元年间,朝廷供给贾弼之令史、书吏,编撰缮写谱牒,收藏在秘阁以及左户曹。贾希镜三代传承谱学,十八个州的士族谱牒,合计一百帙,七百多卷,考据完备详尽,条理连贯,当时没有人能比得上。永明年间,卫将军王俭抄录编排《百家谱》,和贾希镜一同参与修撰。

建武初年,贾希镜升任长水校尉。北方出身的王泰宝花钱篡改冒认琅邪王氏的谱牒,尚书令王晏把这件事上奏齐明帝。贾希镜因此被逮捕,应当判处死刑。他的儿子贾栖长前往谢罪,叩头直到额头流血,朝廷怜悯他们,赦免贾希镜死罪。后来担任北中郎参军,去世。撰写《氏族要状》以及《人名书》,都在当世流传。

袁峻,字孝高,陈郡阳夏人,是曹魏郎中令袁涣的八世孙。幼年丧父,专心致志勤奋读书。家中贫穷没有书籍,常常向别人借书,必定全部抄写下来,给自己定下功课,每天抄写五十张纸,抄不满纸张数目就不停止。他不善言辞,但是擅长写文章。梁武帝十分喜爱辞赋,当时前往宫门进献文章的人络绎不绝。天监六年,袁峻模仿扬雄的《官箴》进献。梁武帝嘉奖他,赏赐束帛,授任员外郎、散骑侍郎,在文德学士省当值,抄录《史记》《汉书》,各整理成二十卷。又奉皇帝诏令,和陆倕各自撰写《新阙铭》。

刘昭,字宣卿,平原高唐人,是晋朝太尉刘寔的九世孙。祖父刘伯龙,为父亲守丧以孝道闻名,宋武帝下令皇太子和诸王都前去吊唁慰问,官至少府卿。父亲刘彪,齐朝担任征虏晋安王记室。

刘昭幼年聪慧明敏,通晓《老子》《庄子》的义理。长大之后,勤学善于写文章,表兄江淹很早就对他十分赏识。梁朝天监年间,多次升迁担任中军临川王记室。

当初,刘昭的伯父刘肜汇集各家《晋书》注解干宝的《晋纪》,编成四十卷。到刘昭,搜集各家有关《后汉书》的异同,为范晔的《后汉书》作注,世人称赞他的注释广博详实。刘昭在剡县县令任上去世。著有集注《后汉书》一百三十卷、《幼童传》一卷、文集十卷。

他的儿子刘縧,字言明,也好学,通晓三礼,官至尚书祠部郎,撰写《先圣本记》十卷,流传于世。

刘縧的弟弟刘缓,字含度,担任湘东王中录事。心性淡泊高远,有气度格调,风流洒脱,在整个王府名望很高。他常常说:“不需要显赫名位,所需要的只是衣食温饱。不在乎身后的赞誉,只看重当下知己赏识。”

锺嵘,字仲伟,颍川长社人,晋朝侍中锺雅的七世孙。父亲锺蹈,齐朝担任中军参军。

锺嵘和兄长锺岏、弟弟锺屿都好学,富有思辨才思。锺嵘在齐朝永明年间成为国子生,通晓《周易》。卫将军王俭兼任国子祭酒,对他多有赏识接待。建武初年,担任南康王侍郎。当时齐明帝亲自处理细碎政务,制度条目细密,于是郡县以及六署九府日常公务,官员无不争相上书奏报,一切都由皇帝诏书决断。文武元勋旧臣,选拔任免也不再交由吏部,于是官员依仗权势互相钻营求官,君主的事务变得繁杂琐碎。锺嵘于是上书说:“古代圣明的君主衡量人才分配政务,估量才能授予官职,三公坐而论道,九卿处理完成事务,天子只需要端正身体面向南面就可以。”奏疏呈上,齐明帝很不高兴,对太中大夫顾暠说:“锺嵘是什么人,想要干预我的政务,你认识这个人吗?”顾暠回答:“锺嵘虽然官位低微名望不高,但是他说的话或许有可以采纳的地方。况且繁杂细碎的事务,各有主管部门,如今君主全都亲自处理,这就使得君主越发劳苦,臣子越发安逸,正所谓代替厨师宰杀牲畜,代替大匠砍削木料。”齐明帝不理睬,转而说起别的话题。

永元末年,授任司徒行参军。梁朝天监初年,制度虽然有所改革,但是前朝的弊端没能全部革除。锺嵘上书说:“永元年间祸乱兴起,朝廷随意封授官爵,没有上阵杀敌的功劳,也可以靠贿赂得到官职。花费一点钱财就位列九卿,凭简短书信就得到校尉职位。骑都塞满街市,郎将挤满街巷。身上已经佩戴官印绶带,还做奴仆才做的事情;职位已经是清贵的黄门散骑,还干差役的活。名和实混淆错乱,没有比这个时代更严重的。我认为永元年间那些获得官职的士族,本来自有清贵的仕宦体系,因为乱世得到爵位,应当全部削除,惩戒这种追逐名利的浮薄风气。如果是寒门小吏出身,允许他们按照门第品级做官,不应当借着战乱滥授清贵官职。至于寄居江南的北方杂类流民,应当安抚,应当严格停止给他们俸禄差役,不让他们扰乱政务,只可以授予虚衔就够了。”皇帝下令把这份奏议交付尚书执行。

衡阳王萧元简出京镇守会稽,征召锺嵘担任宁朔记室,专门掌管文书。当时隐士何胤在若邪山修建屋舍,山中爆发洪水,冲倒树木山石,唯独这座房屋安然无损。萧元简命令锺嵘撰写《瑞室颂》,来表彰这件事,文辞典雅华美。锺嵘升任西中郎晋安王记室。

锺嵘曾经想求得沈约的赞誉,沈约没有理会他。等到沈约去世,锺嵘品评古今诗作写成《诗评》,评说各家优劣,写道:“看沈休文众多作品,五言诗最为出色。齐永明时期,宰相喜爱文学,王元长等人都依附沈约。那时候谢朓诗风还没有成熟,江淹才华已经衰减,范云名望地位又低微,所以沈约独步文坛。他的文辞比范云绵密,意趣比江淹浅薄。”大概是为了报复从前的嫌隙。没过多久,锺嵘在任上去世。

锺岏,字长丘,官至建康县令,去世。撰写《良吏传》十卷。

锺屿,字季望,官至永嘉郡丞。

周兴嗣,字思纂,陈郡项县人,世代居住姑孰。学识广博,善于写文章。曾经从姑孰步行出行,投宿旅店,夜里有人对他说:“你的才学超越世人,起初会被显贵大臣赏识,最终会被英明君主知遇。”话说完,那人就不知去向。齐隆昌年间,侍郎谢朏出任吴兴太守,只和周兴嗣谈论文史。等到谢朏卸任郡守,大力举荐周兴嗣。

梁朝天监初年,周兴嗣进献《休平赋》,文辞十分优美,梁武帝很欣赏,授任安成王国侍郎,在华林省当值。这一年,河南进献舞马,皇帝下诏让周兴嗣和待诏到沆、张率作赋,梁武帝认为周兴嗣写得最好,提拔为员外散骑侍郎,进入文德省、寿光省当值。当时梁武帝把三桥旧宅改建为光宅寺,敕令周兴嗣和陆倕各自撰写寺庙碑文,写完一同进呈,梁武帝选用周兴嗣所作的碑文。从这之后,《铜表铭》《栅塘碣》《檄魏文》,还有次韵王羲之书写千字的工作,全都交给周兴嗣执笔。每次文章奏上,梁武帝都称赞,赏赐金银布帛。后来辅佐修撰国史。周兴嗣双手早年就患上恶疮,天监十二年,又染上重病,左眼失明。梁武帝抚摸他的手,叹息说:“这样的人,却患上这样的病。”亲手抄写治疮的药方赏赐给他。任昉爱惜他的才华,常常说:“周兴嗣如果没有这个病,十天之内就可以升任御史中丞。”天监十七年,担任给事中,在西省当值。周舍奉皇帝诏令注解梁武帝写的《历代赋》,上书请求让周兴嗣一同参与。普通二年去世。他撰写的《皇帝实录》《皇德记》《起居注》《职仪》等一共一百多卷,还有文集十卷。

吴均,字叔庠,吴兴故鄣人。家中世代贫贱,到吴均这一代,好学,才华出众。沈约曾经读到吴均的文章,十分赞赏。梁朝天监初年,柳恽担任吴兴太守,征召吴均补任主簿,常常召他一同赋诗。吴均文章风格清峻挺拔,有古朴气韵,喜爱文学的人纷纷效仿他,称作“吴均体”。吴均曾经仕途失意,写诗赠别柳恽之后离去,过了很久又回来,柳恽对待他一如既往,并不记恨。柳恽把他举荐给临川靖惠王,靖惠王向梁武帝称赞吴均,当天武帝就召吴均入宫作诗,十分喜爱他。吴均在著作局待诏,多次升迁官至奉朝请。

在这之前,吴均打算撰写史书成就自己的名声,想要编写《齐书》,请求借阅齐朝的起居注和大臣的行状,梁武帝没有准许。吴均于是私自撰写《齐春秋》进献给朝廷。书中称梁武帝是齐明帝的辅佐之臣,梁武帝厌恶他如实记录史实,认为这本书记载不实,派中书舍人刘之遴诘问他几十条史实疑点,吴均支支吾吾不能应答。皇帝下令把书稿交付官署焚毁,吴均获罪被免去官职。不久皇帝召见他,命他编撰《通史》,记事起于三皇,截止到齐代。吴均写完本纪、世家,只有列传还没有完成,就去世了。

吴均注解范晔《后汉书》九十卷,撰写《齐春秋》三十卷、《庙记》十卷、《十二州记》十六卷、《钱塘先贤传》五卷、《续文释》五卷,文集二十卷。在他之前,有济阳人江洪,擅长写文章,担任建阳县令,因事获罪死去。

刘勰,字彦和,东莞莒县人。父亲刘尚,官至越骑校尉。刘勰幼年丧父,专心好学。家中贫穷,没有娶妻成家,依附僧人僧祐居住,于是广泛通晓佛教经论,还把佛经区分门类,整理排序。定林寺的佛经藏书,都是刘勰整理校订的。

梁朝天监年间,兼任东宫通事舍人。当时皇家七庙祭祀已经改用蔬菜水果,但是南北郊、社稷祭祀还在用牲畜祭品。刘勰于是上表,建议南北郊祭祀应当和七庙一样改用蔬果。皇帝下诏交付尚书商议,采纳刘勰的建议。升任步兵校尉,依旧兼任通事舍人,深受昭明太子的礼遇看重。

当初,刘勰撰写《文心雕龙》五十篇,评论古今文章体裁。书的序言大略写道:“我年过三十,曾经夜里梦见捧着红漆的礼器,跟随孔子向南行走。梦醒之后欣喜地说:伟大啊,圣人难以见到,竟然托梦给我这个后生!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得上孔夫子的。阐发圣人的旨意,最好莫过于注解经书,可是马融、郑玄这些大儒已经阐发得十分精深,就算我再有新的解读,也不足以自成一家。只有文章的功用,是经典的分支枝叶,五种礼制依靠文章得以确立,各类官制依靠文章得以施行。于是磨墨执笔,开始评论文章,这本书用来阐发文理的一共四十九篇。”书写成之后,不被当世名流看重。刘勰想要得到沈约的评判,没有门路拜见,于是背着书稿,等候在沈约的车马前面,模样就像卖书的人。沈约拿过书稿阅读,十分看重,认为深得文章的道理,常常把书稿放在案头。

刘勰写文章擅长阐发佛理,京城的寺庙佛塔、高僧的碑铭墓志,都必定请刘勰执笔撰写。皇帝下令,让他和僧人慧震在定林寺整理考订佛经。工作完成之后,刘勰就请求出家,先烧掉胡须头发发誓,皇帝准许了他。于是改换僧服,改名慧地。

何思澄,字元静,东海郯县人。父亲何敬叔,齐朝担任长城县令,有能干的名声。在县里为官清廉,不接受礼物馈赠。到了夏天,忽然在门上张贴告示接受馈赠,几天之内收到米两千多斛,其他财物数量相当,全部拿来替贫穷百姓缴纳租税。

何思澄年少勤学,擅长写文章,创作《游庐山诗》,沈约读到之后,大加赞赏,自认为比不上他。沈约城郊的住宅新修楼阁书斋,就让善于写字的人把这首诗题写在墙壁上。傅昭曾经请何思澄撰写《释奠诗》,文辞典雅华丽。

天监十五年,皇帝下令太子詹事徐勉举荐学士进入华林园编撰《遍略》,徐勉举荐何思澄、顾协、刘杳、王子云、锺屿五人应选。历时八年,书才完成,一共七百卷。何思澄喜好交际,把书稿分给各位宾客朋友校勘,自己整天外出拜访权贵。前一晚写好一沓名片,第二天一早就命人备车,朝中贤达,他全都亲近交往,到别人府上就留下来吃饭。有人把他比作汉代的楼护,何思澄也欣然接受。傍晚回家,随身带的名片一定全部用光。从廷尉正升任书侍御史。宋、齐两朝,这个职位地位低微,天监初年才重视人选。官车前依照尚书二丞的规格配备三名前驱侍从,手持装印的青色囊袋,是过去纠察弹劾的官员印绶放在前面的旧例。后来授任安西湘东王录事参军,兼任东宫通事舍人。当时徐勉、周舍凭借才干身居要职,都欣赏何思澄的才学,常常轮流邀请他。后来在宣惠武陵王中录事参军任上去世,留有文集十五卷。

当初,何思澄和同族何逊、何子朗都有文名,当时人编俗语说:“东海三何,子朗最多。”何思澄听到这话,说:“这话不对。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美名应当归何逊。”何思澄心里觉得应该是自己。

何子朗,字世明,年少就有才思。周舍每次和他交谈,都佩服他说理精妙。曾经写《败冢赋》,效仿庄周马鞭的典故,文辞精巧。当时人说:“人中爽爽有子朗。”在国山县令任上去世,二十四岁,有文集流传。

王子云是太原人,和江夏费昶,都是民间才子。费昶擅长写乐府诗,又创作鼓吹曲。梁武帝看重他,下诏说:“才思新颖出众,值得嘉奖。从前郎恽博闻多识,卞兰辞章巧妙。赏赐布帛,就是用来勉励贤才。可以赏赐绢十匹。”王子云曾经写《自吊文》,文辞优美。

任孝恭,字孝恭,临淮人。曾祖父任农夫,刘宋担任南豫州刺史。任农夫的弟弟任候伯,官至辅国将军、代理湘州事务,都担任武将。

任孝恭幼年丧父,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勤奋好学,家中贫穷没有书籍,常常奔波向别人借书,读一遍,大体就能够背诵,不会遗忘。外祖父丘它和梁武帝有旧交情,武帝听说他有才学,征召他进入西省修撰史书。最初担任奉朝请,进而在寿光省当值,任司文侍郎,不久兼任中书通事舍人。皇帝下令让他撰写《建陵寺刹下铭》,又让他编撰武帝文集的序言,文辞都富丽华美。从此专门掌管朝廷文书。任孝恭写文章才思敏捷,仿佛不用思索,每次进呈文章,武帝都称赞,多次赏赐金银布帛。年少跟随寺庙云法师研读佛经义理,通晓佛理,到这时吃素食持守戒律,信仰十分虔诚。但是为人喜好夸耀自己,凭借才华轻视别人,同辈人大多被他轻慢,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太清二年,侯景进逼京城,任孝恭上书招募士兵,隶属于萧正德。萧正德投降叛贼,任孝恭赶回台城,台城城门已经关闭,被侯景捉住,逼迫他写讨伐朝廷的檄文。他请求回自己家中修改文稿,侯景准许,他趁机逃入东府。台城陷落,侯景将他斩杀。文集在世间流传。

颜协,字子和,琅邪临沂人,晋朝侍中颜含的七世孙。父亲颜见远,学识广博,有志气节操。当初齐和帝镇守荆州,任用他为录事参军;等到齐和帝登基,兼任御史中丞。梁武帝接受禅让建立梁朝,颜见远绝食,愤懑数日去世。梁武帝听说这件事,说:“我顺应天命人心登上皇位,关天下士大夫什么事,颜见远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颜协幼年丧父,被舅家抚养长大。年少就以器量见识被人称道。博览群书,擅长草书、隶书、飞白书。当时吴地人范怀约擅长隶书,颜协学习他的书法,技艺几乎超过范怀约本人。荆楚地区的碑刻,大多是颜协书写。当时还有会稽谢善勋,精通各类字体,方寸大小能写上千个字;京兆韦仲擅长飞白书,二人都在湘东王府。谢善勋担任录事参军,韦仲担任中兵参军。王府中人评价,颜协胜过韦仲,但是比不上谢善勋。谢善勋喝酒可以喝好几斗,喝醉就瞪眼大骂,无论贵贱亲疏一概不回避,当时人称他“谢方眼”,但是心胸坦荡,有士大夫的节操。

颜协家中虽然清贫简朴,但是注重仪表,没有车马就不出门游历。湘东王出京镇守荆州,任用他担任记室。当时吴郡顾协也在藩王府邸,和颜协同名,才学也不相上下,府中称作“二协”。舅舅陈郡谢暕去世,颜协感念舅家养育之恩,服丧礼节如同对待伯叔,议论的人十分敬重他。又感念自家忠义旧事,不追求显达,常常推辞朝廷征召,只在藩王府中任职。去世之后,梁元帝十分痛惜,写《怀旧诗》哀悼他。

颜协撰写《晋仙传》五篇、《日月灾异图》两卷,流传于世。他的文集二十卷,遭遇火灾全部焚毁。儿子颜之仪、颜之推,很早就有名声。

纪少瑜,字幼瑒,丹阳秣陵人。本来姓吴,被纪家收养,于是改姓纪。幼年丧父,年少就有志气节操,常常仰慕王安期的为人。十三岁,就能够写文章。最初创作《京华乐》,王僧孺见到十分赏识,说:“这个年轻人文采新颖出众,将来一定会有很高名望。”纪少瑜曾经梦见陆倕把一束青镂管毛笔送给他,说:“我这些笔还可以用,你自己挑选好的。”他写文章从此笔力雄健精进。

十九岁,才进入太学,遍读六经,博士东海鲍皦十分敬重喜爱他。当时鲍皦生病,请纪少瑜代替自己讲学。纪少瑜精于玄学,善于谈吐,辩论应答流利敏捷。担任晋安国中尉,也就是后来的梁简文帝,深受恩宠厚遇。后来侍奉宣城王读书。当阳公镇守郢州,任用他为功曹参军,转任轻车限内记室,因事被免官。大同七年,才被征召为东宫学士。邵陵王镇守郢州,上书请求派学士辅佐,梁武帝派纪少瑜前往。

纪少瑜容貌俊美,擅长草书。吏部尚书到溉曾经说:“这个人才华很高,却得不到显贵官职。”准备提拔他,恰逢到溉离职。后来授任武陵王记室参军,去世。

杜之伟,字子大,吴郡钱塘人。家中世代研习儒学,专门精通三礼。父亲杜规,梁朝担任奉朝请。杜之伟幼年聪慧机敏,才华出众。十五岁,遍读文史以及礼仪旧事,同辈人称赞他少年老成。仆射徐勉曾经读到他的文章,看重他文笔有力量。

中大通元年,梁武帝驾临同泰寺舍身,下令徐勉拟定礼仪制度。徐勉因为从前没有这套礼仪,召杜之伟草拟相关仪轨。于是上书举荐杜之伟补任东宫学士,和刘陟等学士抄录编撰各类书籍,各自拟定题目,书中的《富教》《政道》两篇,序言都是杜之伟所作。后来兼任太学限内博士。

大同七年,梁皇太子在国学举行释奠礼,当时乐府没有祭祀孔子、颜子的演唱歌辞,命令杜之伟撰写,乐工排练演唱,成为固定制度。两次升迁,担任安前邵陵王刑狱参军。

杜之伟年纪官位都很低,只靠着强记博学才华出众,在当世很有名望。吏部尚书张缵十分赏识他,认为他有朝廷重臣的才干。陈武帝担任丞相,早就听闻他的名声,征召补任记室参军。升任中书侍郎,兼任大著作。等到陈武帝接受禅让称帝,授任鸿胪卿,其余官职照旧。杜之伟请求解除著作的职务,皇帝下优厚诏书不准。再升任太中大夫,依旧下令让他编撰《梁史》,在任上去世,留有文集十七卷。

颜晃,字元明,琅邪临沂人。年少孤苦贫穷,好学,有文采。初出仕担任梁朝邵陵王兼记室参军。当时东宫学士庾信来到王府,邵陵王让颜晃接待应对。庾信轻视他年纪轻,问:“这个王府兼任记室的有几个人?”颜晃回答:“大概比东宫的学士要少。”当时人认为应答巧妙。

侯景之乱,颜晃逃奔荆州。承圣初年,授任中书侍郎。陈朝天嘉初年,多次升迁官至员外散骑常侍,兼任中书舍人,掌管诏令诰文。去世之后,朝廷追赠司农卿,谥号贞子。

颜晃出身寒门,没有亲戚权贵可以依靠,却坚守节操自立,被当世所知晓。他写的表章奏疏、诏令诰文,下笔立刻写成,事理周全。留有文集二十卷。

岑之敬,字思礼,南阳棘阳人。父亲岑善纡,梁朝凭借经学闻名,官至吴宁县令、司义郎。

岑之敬五岁读《孝经》,每次烧香端正坐好,亲戚都赞叹惊异。十六岁,策试《春秋左氏传》和皇帝御制的《孝经义》,考中高等。御史上奏说:“本朝选拔士人,照例只取明经科,只有颜回、闵子骞那样的贤才,才应当取高等。”梁武帝阅览他的策论,说:“为什么我朝不能再有颜回、闵子骞呢!”于是召他入宫当面考试。让岑之敬登上讲经坐席,命令中书舍人朱异手持《孝经》,诵读《士孝章》,梁武帝亲自提出疑难问题诘难。岑之敬剖析阐释纵横畅达,身边的人无不叹服。当即授任童子奉车郎,赏赐十分丰厚。

十八岁,参加重云殿法会,梁武帝亲自烧香,注目看着岑之敬说:“没多久不见你,忽然就长成成年人了。”当天授任太学限内博士。不久担任寿光学士、司义郎。太清元年,上表请求出任实际官职,授任南沙县令。

承圣二年,授任晋安王宣惠府中记室参军。当时萧勃占据岭南,朝廷命令岑之敬宣读圣旨安抚晓谕。恰逢西魏攻克江陵,于是留在广州。陈朝太建初年回到朝廷,授任东宫义省学士。多次升迁官至南台书侍御史、征南府谘议参军。

岑之敬最初凭借经学出仕,又广泛涉猎文史,很有文才,不只是一个纯粹的儒生。性情谦逊谨慎,从来不会依仗才学傲视别人,接待后辈,温和恭谨。每到母亲忌日设斋祭祀,必定亲自洒水打扫,整日流泪哭泣,士大夫都称赞他品行敦厚。太建十一年去世,有文集十卷流传于世。

儿子岑德润,有父亲的风范,官至中军吴兴王记室。

何之元,是庐江灊县人。祖父何僧达,担任齐朝南台书侍御史。父亲何法胜,以品行德业闻名。

何之元幼年好学,富有才思,守孝时恪守的礼数超过常礼。梁朝天监末年,司空袁昂上表举荐他,何之元因此得到皇帝召见。屡次升迁做到信义县令。他的同宗何敬容,地位声望显赫,屡次登门探望拜访,何之元始终不去回拜。有人问他缘故,何之元说:“从前楚国观起得到宠幸,国内拥有马匹的大夫纷纷出逃。德行浅薄却身居高位,必定临近倾覆败亡,我只怕得不到他的好处,反而招来灾祸。”有见识的人因此赞许他。

侯景作乱的时候,武陵王萧纪以太尉身份秉承皇帝旨意任命官员,授任何之元为南梁州刺史、北巴西太守。武陵王从成都起兵向东进发,何之元和蜀地百姓一同上奏表劝阻武陵王不要出兵,武陵王认为他是扰乱军心,就把何之元囚禁在战船之中。等到武陵王军队战败,何之元跟随邵陵太守刘棻前往邵陵郡赴任。不久魏攻克江陵,刘棻去世,王琳征召何之元担任记室参军。等到王琳拥立萧庄为帝,委任何之元为中书侍郎。王琳失败之后,北齐君主任命他为扬州别驾,治所就在寿春。

等到各路军队北伐,湘州刺史始兴王陈叔陵派遣功曹史柳咸携带书信征召何之元。何之元原先和陈朝有过节,书信送来时十分惶恐。读到信中“孔璋无罪,左车见用”这一句,便跟随柳咸前往湘州。两次升迁,担任中卫府谘议参军。

等到陈叔陵被诛杀,何之元就隔绝人际交往,撰写《梁典》,记事从齐朝永元元年开始,截止到王琳被擒获,记录七十五年间的史事,成书三十卷。

陈朝灭亡,何之元迁居到常州晋陵县。隋朝开皇十三年,在家中去世。

徐伯阳,字隐忍,东海郡人。父亲徐僧权,梁朝担任东宫通事舍人,兼任秘书,凭借擅长书法知名。

徐伯阳聪敏好学,善于和颜悦色奉养父母。家中收藏史书,他读过的书将近三千多卷。梁朝大同年间,担任候官县令,很得民心。侯景叛乱时,他来到广州依附萧勃。萧勃被平定之后,回到京城。陈朝天嘉年间,授任司空侯安都府记室参军。太建初年,和中记室李爽、记室张正见、左户郎贺彻、学士阮卓、黄门郎萧诠、三公郎王由礼、处士马枢、记室祖孙登、比部郎贺循、长史刘删等人结成文会好友,后来蔡凝、刘助、陈暄、孔范也参与其中,这些人都是当时的名士。众人游乐宴饮赋诗,所作诗篇常常编成卷轴。徐伯阳为他们的文集撰写序言,在世间广为流传。

后来授任镇北新安王府中记室参军,兼任南徐州别驾,同时兼任东海郡丞。鄱阳王出任江州刺史,徐伯阳常常奉命前去拜见。鄱阳王率领府中文武僚属和徐伯阳登上匡岭摆设酒宴,酒喝到酣畅之时,命人用极难的韵脚作三十韵的诗,徐伯阳和祖孙登最先写成,鄱阳王赏赐奴婢与各类物品给他。之后授任镇右新安王府谘议参军事。听闻姐姐去世,得病而死。

张正见,字见赜,清河东武城人。祖父张善之,北魏散骑常侍,勃海、长乐二郡太守。父亲张修礼,北魏散骑侍郎,归降梁朝之后,仍旧授予原来官职,升任怀方太守。

张正见幼年好学,有清丽的才华。梁简文帝还在东宫做太子的时候,张正见十三岁,进献颂文,简文帝十分欣赏赞叹他。梁元帝即位,张正见担任彭泽县令。恰逢战乱祸起,他到匡俗山避难。陈武帝接受禅让建立陈朝,张正见回到京城。多次升迁官至尚书度支郎,担任撰史著士,去世。留有文集十四卷,他的五言诗写得尤其出色。

阮卓,陈留尉氏人。祖父阮诠,梁朝散骑侍郎。父亲阮问道,梁朝岳阳王府记室参军。

阮卓幼年聪慧敏捷,专心研读经籍,尤其擅长写五言诗。生性极为孝顺,父亲跟随岳阳王出京镇守江州,死在任上,阮卓当时十五岁,从京城奔赴奔丧,接连几天滴水不进。护送灵柩返回京城,横渡彭蠡湖,行到湖心遭遇狂风,船只好几次几乎沉没。阮卓仰头向天悲痛哭喊,没过多久风就停息,当时人认为是他孝心感动上天。

陈朝天康元年,担任新安王府记室参军,随着王府改任翊右记室,兼任撰史著士。等到平定欧阳纥,交阯的少数民族常常聚众劫掠侵扰,阮卓奉命前去安抚招降。交阯连通日南、象郡,出产很多金玉珠贝奇珍宝物,之前出使的官员都会搜罗这些珍宝,唯独阮卓空手返回,当时舆论都佩服他的清廉。

后来担任始兴王中卫府记室参军。等到陈叔陵被杀,陈后主对朝中大臣说:“阮卓向来不依附叛逆,应当加以表彰优待。”至德元年,入朝担任德教殿学士。不久兼任通直散骑常侍,作为王话的副手出使隋朝。隋文帝早就听说他的名声,派遣河东薛道衡、琅邪颜之推等人和阮卓聚会宴饮、赋诗唱和,赏赐礼物,礼遇优厚。

回国之后授任南海王府谘议参军,因为眼睛患病不去赴任。退居家中,修整亭台屋宇,整治园林池沼花木,招揽宾客友人,饮酒作文自娱自乐。陈朝灭亡之后进入隋朝,走到江州,追念感伤父亲死在这里,染病去世。

史臣评论说:文章,本就是性情的外在表露,精神情志的音律法度。凝聚思绪、挥笔著文,心神在内心运转,落笔铺陈言辞,气韵自然天成。大凡写文章的人都秉承与生俱来的灵性,嗜好各有不同,见解思路门类各异,欣赏领悟纷繁多样,感触感召没有固定形貌,变化无穷无尽。发出五声的音响,写出的文句各不相同;描摹万物的情态,下笔形态互有差别。从内心抒发,书写在简帛纸张之上,轮扁谈论技艺的道理,尚且不能把其中奥妙全部说尽。不过纵然依靠先天禀赋,终究也要依靠爱好研习,所以古代贤明才德之人,全都用心于文章。至于丘灵鞠这一类人,有的能够继承家族功业,有的素来心怀向往仰慕,虽然仕途有困厄有通达,但是声名不会泯灭。既然如此,那么安身立命的道理,怎么可以不去努力追求呢。

《南史》卷七十三 列传第六十三 孝义上

龚颖、刘瑜、贾恩、郭世通(严世期、吴逵、潘综)、张进之、丘杰、师觉授、王彭、蒋恭、徐耕、孙法宗、范叔孙、卜天与、许昭先、余齐人、孙棘、何子平、崔怀顺、王虚之、吴庆之、萧叡明、萧矫妻羊、公孙僧远、吴欣之、韩系伯、丘冠先、孙淡、华宝、解叔谦、韩灵敏、刘渢、封延伯、吴达之、王文殊、乐颐之、江泌、庾道湣

龚颖,遂宁人。年少好学,益州刺史毛璩征召他做劝学从事。毛璩被谯纵杀害,原先的下属官吏全都四散逃亡,龚颖哭嚎着奔赴出事地点,依照礼仪安葬发送毛璩。后来谯纵摆设宴席邀请龚颖,龚颖迫不得已前去赴宴。乐声响起,龚颖流下眼泪站起身说:“面向北侍奉他人,主君遇难不能舍命相殉,怎么忍心举杯听乐,做背弃故主的事!”说完放声痛哭。谯纵打算杀掉他,谯道福的母亲就是龚颖的姑姑,光着脚跑出来营救,龚颖才得以幸免。等到谯纵僭越称帝,备下厚礼征召龚颖,龚颖还是不肯前来,谯纵就用兵器胁迫,龚颖坚守志向始终不肯屈服,一直到蜀地平定,始终没有屈节事敌。之后益州每任刺史到任,都会征召举荐他。历任府参军、州别驾从事史。宋文帝元嘉二十四年,刺史陆徽上表奏报龚颖的节义,但是龚颖最终没有接到朝廷任命,在家中去世。

刘瑜,历阳历阳人。七岁父亲去世,侍奉母亲极为孝顺。五十二岁,母亲又去世,服丧三年不吃盐和乳酪,白天黑夜哭号不停,亲身出力办理安葬事宜。服丧期满之后二十多年,穿粗布衣服吃粗食,说起母亲就流泪,常年住在坟墓旁边,一刻也不离开。宋文帝元嘉初年去世。

还有元嘉七年,南豫州举荐所辖西阳县人董阳,一家三代共同居住,对外没有分开门户,家里没有分灶做饭。皇帝下诏在他家门牌匾题写“笃行董氏之闾”,免除这一户的租布赋税。

贾恩,会稽诸暨人。年少就有志向品行。元嘉三年母亲去世,守孝行为超过礼法规定。还没有安葬,遭遇邻居家失火,火势逼近灵柩,贾恩和妻子桓氏哭喊着奔过去抢救,邻里赶来相助,棺木得以保全,贾恩和桓氏二人却被烧死。主管官员上奏,把他居住的里巷改名为孝义里,免除三代租布赋税。追赠贾恩为天水郡显亲左尉。

郭世通,会稽永兴人。十四岁父亲去世,守孝哀痛得几乎承受不住。家中贫苦,靠受雇做工来奉养继母。妻子生了一个男孩,夫妻二人担心抚养孩子会耽误侍奉继母,于是流着泪把孩子掩埋。继母去世,他亲自背土堆成坟墓。亲戚朋友送来助丧财物,他少量收下,安葬完毕之后,又打工把钱财偿还回去。服丧结束之后,终身思念继母,如同还在服丧,不曾脱下丧服。仁爱孝顺的风气传遍乡里,邻村无论老少,没有人直呼他的名字。曾经和别人一同在山阴集市交易货物,多拿到一千钱,当时没有发觉,分开之后才醒悟,追上对方归还钱财。钱的主人十分惊叹,要分一半钱财给他,郭世通丢下钱财直接离开。元嘉四年,朝廷使者巡视天下,散骑常侍袁愉上表奏报他淳厚的品行,宋文帝赞许他,下令在门闾立匾表彰,免除他家租调赋税,把居住的独枫里改名为孝行里。太守孟顗举荐他为孝廉,他不肯接受。

郭世通的儿子郭原平,字长恭,同样具备极高德行,奉养父母必定依靠自己出力,靠受雇劳作供给家用。他手艺精巧,每次替人做工,只拿普通雇工的工钱。主人准备饭食,郭原平想到自家贫苦,父母吃不到荤菜,自己就只吃盐水拌饭。如果家里断粮,他就整日空腹,绝不独自吃饱。等到天黑做工结束,拿到工钱回家,到乡里买好粮食,才生火做饭。

父亲重病卧床一年多,郭原平衣不解带,不吃盐菜,历经寒暑,几乎不曾安睡。父亲去世,他捶胸痛哭昏厥,好几天才苏醒。他认为安葬亲人,情理礼数应当自己完成,修造坟墓的劳苦工作,不想假手别人。他虽然手巧,却不会造墓,就寻访本地造墓的工匠,帮人家出力干活,勤苦劳作很久,终于熟练掌握技艺。又出卖自己做十天雇工,筹措丧葬花费,安葬的事情节俭又合乎礼法。他没有读过很多典籍,孝心发自本心。安葬完毕,去到当初约定做工的主人家,勤恳劳作毫不懈怠,和家仆一同干活,挑劳苦的活计,避开轻松差事。主人不忍心驱使他,常常劝他回去,郭原平坚持做工不肯停歇。打工挣钱奉养母亲,有余钱就用来赎回当初卖身的约定。学会建造坟墓之后,尤其擅长这件事,每到吉利的年份,请他造墓的人挤满家门。郭原平总是先给贫苦人家建造,不但收取低廉工钱,还会额外出力帮忙。父亲丧期结束,自己搭建两间小屋作为祠堂,每到年节,就在祠堂一连几天哀思悼念,不吃粥饭。父亲丧服除去之后,终身不再吃肉。高阳许瑶之卸任建安郡丞回到家乡,送给他一斤绵,郭原平不肯接受。许瑶之亲自上门说:“今年格外寒冷,建安出产的绵质量好,这个送给家中长辈御寒。”郭原平才行礼拜下收下。

等到母亲去世,郭原平哀伤过度身形极度消瘦,勉强熬过丧期。母亲坟墓旁边有几十亩田地,不属于郭原平。每到农忙时节,耕田的人赤裸身体劳作。郭原平不愿别人轻慢母亲坟墓,就变卖家中财物,高价买下这片田地。农忙时节,他束好衣带,流着眼泪,亲自下地耕种。

每次出去售卖物品,只求半价,同乡人全都了解他,总是按原价付钱给他,互相推让,一定要价钱压得很低,郭原平才肯收钱。家宅边上种竹子,夜里有人偷竹笋,郭原平撞见,偷笋的人慌不择路掉进水沟。郭原平就在竹林边的水沟上架起小桥方便通行,又采下竹笋放在篱笆外面,邻里十分惭愧,再也没有人偷取他家竹笋。

宋文帝驾崩,郭原平嚎啕痛哭,每天只吃一小块麦饼,这样持续五天。有人问:“谁不是朝廷臣子,为什么唯独你如此悲伤?”郭原平流泪答道:“我家蒙受先帝优待嘉奖,不能报答皇恩,内心感触悲伤罢了。”

他以种瓜为生,大明七年大旱,运瓜的河道干涸,船只无法通行。县令刘僧秀怜悯他年老穷苦,打算放灌溉农田的水给他行船运瓜。郭原平说:“天下大旱,百姓全都困苦,怎么可以挪用浇灌田地的水,只为运瓜行船。”于是步行走别的道路,前往钱塘贩卖瓜。行路的时候,看见别人拉船过堰过不去,就赶紧上前帮忙;自己拉船的时候,不求助旁人。自己船只渡过堰坝,如果后面的人还没过来,就停下等候,习以为常。曾经在县南郭凤埭帮人拉船,遇上斗殴的人被官吏抓捕,打架的人四散逃跑,唯独郭原平留在原地,官吏把他抓起来送到县衙。新到任的县令不认识他,准备严厉处罚。郭原平解开衣服甘愿领罪,一句话也不辩解。县衙里大小官吏全都叩头求情,才得以释放。他向来不去拜谒长官,从这件事之后才开始对官府表示恭敬。太守蔡兴宗到郡上任,十分敬重他,拿出私人米粮送给郭原平和山阴朱百年的妻子各一百斛,郭原平拼死不肯接受,朱百年妻子也坚决推辞。

会稽郡看重望计、望孝这类察举名目,世家大族由此出仕,待遇不亚于秘书、著作官职。明帝泰始七年,蔡兴宗打算举荐山阴孔仲智的儿子为望计,郭原平的次子为望孝。孔仲智是会稽本地高门,郭原平是全郡德行最高的人,想用二人互相匹敌。恰逢明帝另外下达用人诏令,两项举荐全部搁置。蔡兴宗被召回京城,上表奏报郭原平超凡品行,举荐他做太学博士。恰逢蔡兴宗去世,这件事没能实行。郭原平在家中去世。他的三个儿子一个弟弟,都保有家族孝行。

严世期,会稽山阴人。生性乐善好施。同乡张迈等三个人的妻子各生下孩子,遇上荒年,打算抛弃孩子不抚养。严世期分出粮食衣物接济他们,三个孩子都得以长大成人。同县俞阳的妻子庄氏九十岁,庄氏的女儿兰氏七十岁,两人年老生病没有依靠,严世期供养她们二十年,二人去世之后又出钱安葬。同族亲戚严弘、同乡潘伯等十五人,荒年饿死,尸骨暴露无人收殓。严世期买棺安葬他们,抚育留下的孩童。宋元嘉四年,主管官员上奏,在他家门口立匾题写“义行严氏之门”,免除本人徭役,免除十年租税。

吴逵,吴兴乌程人。遭遇饥荒,又赶上瘟疫,父母、兄嫂以及服小功丧的亲属,男女一共死去十三人。吴逵当时也重病垂危,邻里用苇席把他裹起来,草草埋在村子边上。之后亲属全部死尽,只有吴逵夫妻活了下来。家中四壁空空,冬天没有被褥裤子。白天外出打工,夜里砍柴烧砖,妻子也和他同心尽力,毫不懈怠。吴逵夜里赶路遇上猛兽,猛兽就避让开路。一年之内,修成七座坟墓,安葬十三口棺木,邻里都赞许他。下葬那天,乡亲全都前来帮忙,丧葬简朴却合乎周礼。吴逵先前预支了邻里的雇工工钱,丧事办完,把工钱全部免除,自己分文不取,靠做工劳作偿还众人。太守张崇之屡次以礼征召,太守王韶之提拔他担任功曹史。吴逵因为出身寒门,坚决推辞不去就职。被举荐为孝廉。

潘综,吴兴乌程人。孙恩作乱,叛贼攻破村镇,潘综和父亲潘骠一同逃跑躲避贼寇。潘骠年纪大走得慢,贼寇快要追上。潘骠对潘综说:“我跑不动了,你赶紧逃走可以脱身,不要父子一同送死。”潘骠疲惫地坐在地上,潘综冲到贼寇面前叩头说:“我父亲年老,乞求保全他性命。”贼寇来到跟前,潘骠也恳求贼人:“我儿子年轻,自己可以逃跑,现在为了我不肯离开。我不怕死,只求放过孩子。”贼寇举刀砍向潘骠,潘综扑过去趴在父亲身上护住,贼寇砍中潘综头部面部四处伤口,潘综当场昏死过去。有一个贼从旁边过来劝其他贼人:“你们想要成就大事,这个孩子拼死救护父亲,怎么可以杀害?杀死孝子不吉利。”贼寇于是停手,父子二人都得以活命。同乡秘书监丘系祖、廷尉沈赤黔,因为潘综品行特异,举荐他补授左户令史,授任遂昌县长。任期结束回到家乡,太守王韶之到郡,发布教令上报州府朝廷,陈述他的孝行。元嘉四年,主管官员上奏,把他居住的里巷改名为纯孝里,免除三代租布赋税。

宋初还有吴郡人陈遗,年少在郡府做小吏,母亲爱吃锅底焦饭。陈遗当差的时候,常常随身带一个布袋,每次做饭,就把锅巴收集起来送给母亲。后来孙恩作乱,他积攒好几升锅巴,一直随身携带。兵败逃难的时候,很多人饿死,陈遗依靠这些锅巴活了下来。母亲日夜哭泣,哭到双目失明,耳朵听不见声音。陈遗回到家中,跪拜痛哭,母亲双眼当即复明。

后来又有河南孝廉秦绵,母亲去世,送葬之后不忍回家,同乡人为他搭建茅草屋,他就住在坟边。有米就喝粥,没有米就吃野菜。哀哭的声音,路过的行人都为之落泪。服丧期满依旧不肯回家,生病也不肯医治,就此去世。临死前对人说:“如果人死之后没有知觉,我本不该独自活在世上;如果死后有知,这样正合我的心愿。”

张进之,永嘉安固人。出身郡中大族,年少就有志向品行,历任五官主簿,永宁、安固二县领校尉。家中历来富足,遭遇荒年,散发财物救济乡里,家产因此耗尽,保全救活很多人。太守王味之获罪,将要被抓捕,逃到张进之家避难,张进之尽心供奉照料很久。王味之躲避灾祸落水沉没,张进之跳入水中营救,二人一同溺水,过了很久才得以脱险。

当时到处有劫掠作乱的人,贼寇进村抢掠,到张进之家门前,就互相约束,不许侵扰,他的信义感化人到这般地步。元嘉初年,朝廷下诏免除他家徭役。

孙恩作乱的时候,永嘉太守司马逸之被害,妻子儿女一同死去。战乱之中,没有人敢收殓安葬。郡吏俞佥拿出自家钱财,冒着危难置办棺木安葬司马逸之一家六口,把灵柩送到京城。安葬完毕,才回到家乡。元嘉年间年老病逝。

当时还有益州梓潼人张楚,母亲病重,快要断气,张楚恳切祈祷,烧手指发誓,诚心感动上天,母亲的病随即痊愈。官府在他家门口立匾题写“孝行张氏之闾”,把里巷改名为孝行里,免除三代租布,朝廷下诏书表彰他。

丘杰,字伟跱,吴兴乌程人。十四岁母亲去世,认为熟菜有滋味,所以一口都不吃。一年多之后,忽然梦见母亲对他说:“死亡不过是离别而已,何必这样苦苦折磨自己。你吃生菜,沾染蛤蟆的毒素,灵床前面有三丸药,可以拿来服用。”丘杰惊醒起身,果然看见一个器皿,器皿里面放着药丸,服下药之后,排泄出好几升蝌蚪一样的东西。丘家世代保存这个器皿。大明七年,遭遇火灾,器皿被烧毁遗失。

师觉授,字觉授,南阳涅阳人。和表兄宗少文都有清雅的操守,以弹琴读书自娱。在路上忽然看见一个人送来一封书信,信封写着“至孝师君苫前”,那人转眼消失不见。师觉授弃车奔回家中,听见家里的哭声,大叫一声昏厥过去,很久才苏醒。后来撰写《孝子传》八卷。宋朝临川王刘义庆征召他做州祭酒、主簿,全都不肯赴任。刘义庆上表举荐他,恰逢师觉授去世。

王彭,盱眙直渎人。年少母亲去世。元嘉初年,父亲又亡故。家中贫穷人力单薄,没有能力办理安葬。兄弟二人,白天打工,夜里哭嚎哀告,同乡都怜悯他们,各家派出劳力帮他们烧砖。烧砖需要用水,天大旱,挖井挖到几十丈深,不出泉水。墓地距离淮河五里,挑担子远道取水,劳苦还是供应不上。王彭仰天哭诉,这样过了好几天。一天早上起大雾,大雾散去之后,烧砖的土坑自己涌出泉水,水量充足,足够烧砖,远近百姓全都前来观看。安葬完毕,泉水就自行干涸。元嘉九年,太守刘伯龙把这件事上表朝廷,改他居住的里巷名为通灵里,免除三代租布赋税。

蒋恭,义兴临津人。元嘉年间,晋陵蒋崇平因为劫盗被抓捕,供词牵连蒋恭妻子的弟弟吴晞张一同作案。吴晞张事先外出不在家,家乡遭遇水灾,妻子儿女躲避水灾,寄居在蒋恭家中。官府抓捕不到吴晞张,就拘捕蒋恭和他哥哥蒋协下狱判罪。蒋恭、蒋协都供述吴晞张家属借住家中,自己完全不知道抢劫的事情。蒋恭供称吴晞张妻儿是妻子亲属,亲属犯了罪,自己甘愿领罪,请求释放哥哥蒋协。蒋协说自己是一户之主,请求治自己的罪,赦免弟弟蒋恭。兄弟二人争着承担罪责,郡县官府无法判决,把案情上报。州府议论认为兄弟二人都不该治罪。后来授蒋恭为义成县令,蒋协为义招县令。

徐耕,晋陵延陵人。元嘉二十一年,大旱饥荒,徐耕前往县衙上书,拿出一千斛米,资助官府赈济灾民。县衙上报朝廷,当时朝中议论,把徐耕比作汉代卜式。皇帝下诏书褒奖赞美,授予县令的酬报。

大明八年,东部地区饥荒旱灾,东海严成、东莞王道盖,各自拿出五百多斛私人谷物,帮助官府救济百姓。

孙法宗,又名宗之,吴兴人。父亲跟随孙恩在海边遇害,尸骨没有收殓,母亲、哥哥全都饿死。孙法宗年纪幼小流离逃难,十六岁才回到家乡。独自一人劳苦度日,露宿荒野,置办棺椁,修筑坟墓,安葬母亲兄长,丧事节俭合乎礼法。因为找不到父亲尸骨,就到海边四处搜寻。听说传说至亲把自己的血滴在枯骨上,血会渗入骨头。于是拿着刀具,沿海边见到枯骨就割破自己手臂滴血测试。这样过了十多年,手臂小腿没有完好皮肤,气血耗竭,终究没能找到父亲遗骸。于是终身穿丧服,常年住在墓地旁边,山中鸟兽,都和他亲近驯服。每次麋鹿被罗网困住,他必定解开放走,还出钱补偿主人。后来头上忽然生毒疮,夜里有女子前来,对他说:“我是上天派来答谢你的使者,毒疮本不该降临善人,只是使者牵连到你。拿牛粪煮热敷在疮上就会痊愈。”敷一次就痊愈。乡里百姓也靠这个方子治病。孙法宗终身不娶妻,别人馈赠财物一概不收。宋孝武帝初年,扬州征召他做文学从事,不肯赴任,去世。

范叔孙,吴郡钱塘人。年少仁厚,救济穷苦急难之人。同乡范法先家中父母兄弟七人同时染上瘟疫死去,只剩下范法先,又重病垂危,尸体搁置一个月无人收殓。范叔孙全部备办棺木,亲自安葬。又同乡施夫身患重病,父亲死了无力下葬;范苗父子双双亡故;范敬宗一家六口全都染病,两人死去,亲戚邻里畏惧瘟疫,没有人前去照看。范叔孙全部为他们安葬,亲自照料病人,这些人都得以保全性命。乡里敬重他的义行,没有人直呼他的名字。宋孝武帝孝建初年,授任竟陵王国中军,不肯就职。义兴吴国夫也有仁义退让的美名,有人偷割他家稻谷,他把小偷请回家,摆设酒食款待,还送米给他。

卜天与,吴兴余杭人。父亲卜祖,宋武帝听说他勇武有力,征召做队主。跟随征战,封为关中侯,历任两县的县令。

卜天与擅长射箭,臂力远超常人,容貌严肃刚毅,很少露出笑容。文帝因为他是旧将的儿子,让他教导皇子射箭。元嘉二十九年,担任广威将军,统领左细仗。元凶刘劭闯入宫中弑杀皇帝,事变仓促,旧将罗训、徐罕全都望风屈从叛逆。卜天与来不及披上铠甲,手拿刀和弓,大声呼喊部下出战。徐罕说:“殿下进宫,你想要干什么?”卜天与怒骂:“殿下平时常常出入宫中,怎么到这时才说这种话,你就是叛贼帮凶。”在东堂射击刘劭,差一点射中。叛贼围攻他,砍断他的手臂,卜天与就此被杀。他的队将张弘之、朱道钦、陈满和卜天与一同挺身抵抗,全部战死。孝武帝即位,追赠卜天与为龙骧将军、益州刺史,谥号壮侯,皇帝亲自到他家哭吊。张弘之等人各自追赠郡守。官府供给卜天与家口粮。

卜天与的儿子卜伯宗,官至殿中将军。明帝泰始初年,率领部队,在赭圻攻打南方叛贼,战死。卜伯宗的弟弟卜伯兴,官至南平昌太守、直阁,统领细仗队主。升明元年,参与袁粲谋反,被诛杀。

卜天与的弟弟卜天生,年少做队将,十个人编为同队。屋后有土坑,宽两丈多,同队十个人全都跳过去,只有卜天生跌落坑中。卜天生就找来实心苦竹,削尖竹尖,纵横插在坑里面,再叫同伴过来跳,同伴全都害怕不敢跳。卜天生自己来回跳十几次,毫无阻碍,众人全都叹服。因为兄长为国殉难,孝武帝格外关照他。大明末年,担任弋阳太守。明帝泰始初年,跟随殷琰叛乱,被处斩。

许昭先,义兴人。叔父许肇之获罪关进监狱,案子七年不能判决。子侄二十多人当中,许昭先家中最为贫寒,唯独他一人奔走申诉,没有一天待在家中,送给狱中叔父的吃食,都是新鲜精美的。家财耗尽,变卖住宅供给开销。许肇之其他儿子都倦怠懈怠,只有许昭先毫不松懈,这样过了七年。尚书沈演之赞许他的品行,许肇之的案子因此得以昭雪释放。许昭先的舅父夫妻二人染上疫病去世,家中贫穷无力安葬,许昭先变卖衣物办理丧葬。舅父留下三个年幼的儿子,许昭先供养看护,使他们全部长大成人。许昭先父母年老多病,家中没有仆役,他尽心奉养,美味食物一定供给长辈。宗族乡党都称赞他的孝行。雍州刺史刘真道行文征召他做征虏参军,许昭先以双亲年老推辞;补授迎主簿,又因为叔父还没有出仕,坚决推辞。

余齐人,晋陵晋陵人。年少有孝行,在县里做书吏。宋大明二年,父亲余殖在家中病逝,报丧的信还没有送到。余齐人对旁人说:“最近心口刺痛烦闷,如同刀割一般,心里惶惶不安,一定发生变故。”报丧的书信不久送到,四百多里路程,他一天就赶回家。进门才知道父亲已经去世,捶胸痛哭昏厥,很久才苏醒。询问父亲临终遗言,母亲说:“你父亲临死,遗憾没能见到你。”余齐人就说:“相见有什么难。”于是奔到停放灵柩的地方哭喊,片刻就气绝身亡。州县上报朝廷,主管官员奏请把他居住的里巷改为孝义里,免除租布赋税,赏赐他母亲一百斛谷物。

孙棘,彭城人。宋大明五年,朝廷征调壮丁服役,弟弟孙萨应当应征,因误了期限不到,被判有罪。孙棘到郡府申诉:“我是一家之长,是我叫弟弟不去服役,我罪该万死,请求用我的性命代替弟弟受罚。”孙萨也上书,主动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太守张岱怀疑事情不实,把孙棘、孙萨分开关押,告知二人:“准许一人替另一人死罪。”兄弟二人神色欢喜,甘愿赴死。孙棘的妻子许氏捎话给孙棘:“你是支撑门户的人,怎么可以把灾祸推给弟弟?婆婆临终,把弟弟托付给你。弟弟还没有娶妻成家,家业尚未确立。你已经有两个儿子,就算死又有什么遗憾。”张岱把整件事上表朝廷,孝武帝下诏书特地赦免兄弟二人罪过。州府征召任用孙棘,赏赐二十匹帛。

在此之前,新蔡徐元的妻子许氏,二十一岁丈夫去世,儿子徐甄才三岁。父亲许揽怜悯女儿年轻,要把她改嫁给同县张买。许氏发誓不肯改嫁,父亲强行用车把她送到张买家中。许氏上吊气绝,家人急忙抢救,很久才苏醒。张买夜里把她送回许揽家。许氏回到徐家,侍奉徐元的父亲徐季。元嘉年间,八十多岁去世。

还有明帝泰始二年,长城人吴庆恩杀害同郡钱仲期。钱仲期的儿子钱延庆正在都城服劳役,听闻父亲死讯骑马赶回,在庾浦埭遇上吴庆恩,亲手杀死仇人,之后主动到乌程监狱投案。吴兴太守郗颙上表请求免除他的罪责,朝廷准许。

何子平,庐江灊县人。曾祖何楷,晋朝侍中。祖父何友,会稽王司马道子骠骑谘议参军。父亲何先,建安太守。

何子平世代居住会稽,年少有志向品行,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扬州征召他做从事史,每月俸禄领到白米,总是拿去换成粟米麦子。有人说:“这样获利没有多少,何必这么麻烦。”何子平说:“老母亲在江东,吃不到白米,我怎么忍心独自享用精白大米。”有人馈赠鲜美的肉食,如果不能寄回家,他就不肯收下。母亲本是妾室,户籍登记年龄和实际不符,实际还没到八十岁,但是户籍上面已经满了八十,何子平就辞官回家。当时镇军将军顾觊之担任州府主要僚属,对他说:“你母亲实际年龄不到八十,亲戚故旧全都清楚,州里有微薄俸禄,我会帮你留下来任职。”何子平说:“官府以户籍文书作为凭据,户籍登记年龄已满,就该回家奉养,怎么可以贪图官禄。”于是回家尽心供养母亲。

元嘉三十年,元凶刘劭弑君作乱,随王刘诞起兵讨伐,任命何子平为行参军。何子平认为叛逆悖逆天理,所以放下个人节操接受官职,祸乱平定之后就自行辞官。后来授任吴郡海虞县令,县官俸禄全部用来供养母亲,一点不用在妻子儿女身上。有人觉得他过于俭省,何子平说:“求取俸禄原本就是为了奉养亲人,不是为了自己。”问话的人惭愧退下。母亲去世,辞去官职,哀伤超过礼法,每次痛哭,都昏厥很久才苏醒。恰逢大明末年东部发生饥荒,又接连遇上战乱,八年没有能力安葬母亲。他日夜哭号,就像刚服丧的时候一样。冬天不穿丝绵衣服,夏天避开清凉处所,每天只煮几合米做稀粥,不吃盐和菜。居住房屋破败,挡不住风雨。侄子何伯兴想要帮他修缮,何子平不肯,说:“我安葬母亲的心愿没有完成,我就是天地间的罪人,哪里配住完好房屋。”蔡兴宗担任会稽太守,十分同情敬重他,出钱帮他修筑坟墓。

何子平守孝哀痛伤身,除去丧服之后,身体几乎不能站立。从小坚守节操,砥砺德行,就算身处无人的暗室,也如同接待贵宾一般庄重。通晓义理,为人沉静,安于贫苦坚守善道,不求做官升迁。崇尚淡泊退隐的士人更加敬重他。六十岁去世。

崔怀顺,清河东武城人。父亲崔邪利,鲁郡太守,宋元嘉年间被北魏俘获。崔怀顺和妻子房氏感情深厚,听闻父亲被敌国掳走,当天就遣送妻子回娘家,穿粗布衣服吃素食,如同守丧,每到岁时节日面向北方流泪。后来崔邪利在北魏做官,写信告诫崔怀顺不要这样哀苦。崔怀顺收到书信反而更加痛哭。崔怀顺的堂叔崔模担任荥阳太守,也被俘入北魏。崔模的儿子虽然身处敌国改换操守,依旧婚娶做官。宋大明年间,崔怀顺的同族冀州刺史崔元孙出使北魏,魏国人问他:“崔邪利、崔模都力屈降魏,两家子侄取舍不一样,道义该怎么讲?”崔元孙答道:“从前王尊驱车赴险,王阳见到险路回车,正是想要忠孝两全,臣子情义都得以成全。”

泰始初年,淮北土地归入北魏,崔怀顺因此北上,抵达代都,崔邪利已经去世。崔怀顺哭到气绝复苏,护送灵柩返回青州。赤脚踏过冰雪,当地严寒,手脚却没有冻伤,当时人认为是孝心感动天地。服丧完毕,因为弟弟还在南方,齐朝建元初年又逃回江南,弟弟却已经死去。崔怀顺孤苦贫寒,宗族亲友怜悯他,每天凑一斗米接济。永明年间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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