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休源,字庆绪,会稽山阴人,晋朝尚书孔冲的八世孙,孔冲就是开府仪同三司孔愉的伯父。曾祖父孔遥之,刘宋尚书水部郎。父亲孔佩,齐朝通直郎。
孔休源十一岁父亲去世,守丧竭尽礼数。每次见到父亲亲手写的文字,必定痛哭流涕,不能克制,看见的人没有不为他落泪。后来跟随吴兴沈麟士学习儒家经典,大致通晓要义。州里举荐秀才,太尉徐孝嗣审阅他的策论,十分欣赏,对在座的人说:“就算董仲舒、华令思也超不过他,可以称得上后辈的楷模。看这篇策论,完全具备辅佐帝王的才干。”琅邪王融和他交情很好,把他举荐给司徒竟陵王,做西邸学士。
梁朝建立,他和南阳刘之遴一同担任太学博士,当时被称作很好的人选。孔休源刚到京城,寄居在同族少府卿孔登家中。曾经因为祭祀事务进入太庙,侍中范云一遇见他,就大加赞赏,说:“没想到忽然遇见高洁君子,扫除我内心鄙陋,就像拨开云雾看见青天,今天算是亲身应验。”后来范云乘车来到少府孔登府上,孔登连忙铺设坐席整理服饰,以为范云是来拜访自己,准备丰盛水陆宴席。范云停下筷子,点名要见孔休源。孔休源来了之后,范云吩咐上孔休源平时吃的饭菜,只有红米饭、蒸鲍鱼。范云吃孔休源的粗饭,不动主人准备的丰盛菜肴。高谈阔论一整天,之后和孔休源同车回家。孔登内心十分惭愧。尚书令沈约位高权重,家门口车马挤满。孔休源有时候晚来,沈约都虚心接待,请他坐在身边,研讨文章义理。他就是这样被名士推崇。
梁武帝曾经对吏部尚书徐勉说,想要找一位有学问熟悉朝廷仪制的人做尚书仪曹郎。徐勉说:“孔休源见识清明通达,熟习旧例旧事,晋宋两朝起居注,他几乎可以背诵。”武帝平时也听过他的名声,当天就授任兼任尚书仪曹郎。当时朝廷制度多有改定,每当要查考前代旧事,孔休源凭着记忆当即决断,从来没有迟疑阻滞。吏部郎任昉常常称他为“孔独诵”。
升任建康狱正,平反辨析案件,当时很少出现冤案。后来选拔掌管刑狱的官员,皇帝常常拿孔休源作为榜样勉励他们。授任中书舍人。之后做尚书左丞,整肃尚书台礼仪,十分符合朝廷众人的期望。当时周舍编撰《礼疑义》,搜集从汉魏直到齐梁的礼制资料,孔休源所有上奏议论,都被收录进去。两次升迁做长兼御史中丞,主持法度刚正,不回避权贵,百官都畏惧他。
后来担任晋安王长史、南郡太守,代理荆州府、州事务。武帝对他说:“荆州地处长江上游要害之地,责任重大。如今把十岁的少年王爷托付给你,好好辅佐匡正他,不要畏惧像周昌那样直言强谏。”又敕告晋安王:“孔休源是人伦表率,你年纪还小,每件事都要向他学习。”不久始兴王萧憺接替镇守荆州,孔休源又做萧憺府的长史,依旧兼任太守,代理府州政务。在荆州接连任职,政绩突出,断事公平,拒绝一切请托。武帝十分嘉奖他。历任秘书监,又做晋安王府长史、南兰陵太守,另外下敕专门掌管南徐州事务。孔休源多次辅佐重要藩王,很受百姓赞誉。王爷十分倚重他,经常在内斋专门安放一张坐榻,说:“这是孔长史的座位。”别人不能坐。他受到敬重就到这种地步。历任都官尚书。
普通七年,扬州刺史临川王萧宏去世。武帝和大臣商议接替扬州长官的人选,当时皇亲权贵都盼望得到这个职位。武帝说:“我已经找到合适的人。孔休源才识聪敏通达,正适合这个职位。”于是授宣惠将军,监管扬州事务。孔休源早年曾经做临川王的辅佐僚属,等到王爷去世就掌管扬州,当时舆论认为十分荣耀。扬州是京城重地,文书案卷繁多,孔休源处理决断如流水,没有私下拜谒请托。
中大通二年,加封金紫光禄大夫。在扬州,白天审理案件,夜里阅览典籍。皇帝每次外出巡视,常常把军国大事托付给他。昭明太子去世,皇帝连夜召孔休源进入宴居殿,和大臣一同商议,册立晋安王萧纲做皇太子。公卿大臣都在他面前执笔上奏决断,孔休源从容无愧,当时人称他为“兼天子”。中大通四年,孔休源去世。留下遗令薄葬,逢年过节只供奉简单素食。武帝为他流泪,回头对谢举说:“孔休源为官清正忠诚,正要和我一同安定朝政,忽然离世,我十分痛惜。”谢举回答:“这个人正直刚强,臣私下替陛下惋惜。”谥号贞子。
孔休源风度品格刚正,熟习为政体制,常常把天下大事当作自己责任。武帝十分信任倚仗他。多次身居高位,性情缜密,从来不讲皇宫内的事情。藏书达到七千卷,亲自校对整理。上奏的奏章、弹劾文书,汇编成十五卷。
长子孔云章很有父亲风范,官东扬州别驾。小儿子孔宗范聪慧有见识气度,官中书郎。
江革,字休映,济阳考城人。祖父江齐之,刘宋都水使者、尚书金部郎。父亲江柔之,齐朝尚书仓部郎,有孝行,因为母亲去世哀痛过度而死。
江革幼年聪敏,很早就显露文思,六岁就会写文章。江柔之十分赏识器重他,说:“这个孩子必定振兴我们家门。”九岁父亲去世,他和四弟江观一同长大,年少孤苦贫穷,没有老师朋友,兄弟二人互相勉励,读书不知疲倦。十六岁母亲去世,凭借孝行闻名。服丧结束,和江观一同进入太学,补为国子生,考试成绩优等。齐朝中书郎王融、吏部郎谢朓都敬重赏识他。谢朓曾经外出回来顺路探望江革。当时天寒大雪,看见江革铺着单薄被褥,盖着破旧棉絮,读书沉迷不知倦怠,感慨很久,脱下自己的短袄,又割一半毡子送给江革当卧具才离去。司徒竟陵王听说他的名声,招他做西邸学士。
二十岁被举荐南徐州秀才。当时豫章胡谐之代理州事,王融写信给胡谐之,要他举荐江革。胡谐之原本要举荐琅邪王泛,就改用江革。仆射江祏对他十分提携看重。江祏做太子詹事,引荐江革做丞。江祏当时权势压倒朝廷,认为江革有治国才干,让他参与掌管机要政务,诏书、文告、檄文全都交由他起草。江革行事谨慎,别人无从得知内情。等到江祏被杀,门下宾客都获罪,唯独江革依靠智慧得以幸免。授任尚书驾部郎。
中兴元年,梁武帝攻入石头城。当时吴兴太守袁昂占据郡城抗拒义军,不肯归顺。江革当场起草书信送给袁昂,文辞义理典雅,武帝深深赞叹赏识,让他和徐勉一同掌管文书。建安王做雍州刺史,上表请求设置管记,任命江革为征北记室参军,兼任中庐县令。他和弟弟江观从小一起生活,不忍心分别,苦苦请求一同前往。朝廷任命江观做征北行参军,兼任记室。当时吴兴沈约、乐安任昉写信给江革说:“近来听说雍州幕府精选英才,文书职务由你们兄弟担当,可以说是让两条蛟龙驰骋长途,两匹良马奔驰千里。”走到江夏,江观去世。江革在雍州,受到王爷礼遇,如同布衣之交。后来担任建康正,接连升迁做秣陵、建康县令,处理政务清明严肃,豪强都畏惧他。历任中书舍人、尚书左丞,晋安王长史、寻阳太守,代理江州府事务。改任庐陵王长史,依旧做太守、代理州府事务。凭借清正严厉,下属郡县都敬畏他。当时年少王爷主持地方,大多屈从典签。江革坚守正直,不和典签赵道智交好。赵道智趁着回京城奏事,当面诬陷江革荒废政务、好酒贪杯。朝廷任用琅邪王昙聪代替江革处理地方事务。江州百姓为此编歌谣:“旧人不结交道智,新人讨好散骑,不管政务办得好不好,新人比不上旧人。”江革升任御史中丞,弹劾权贵豪强,一点也不回避。
后来担任镇北豫章王长史、广陵太守。当时北魏徐州刺史元法僧投降梁朝,江革受皇帝命令跟随王爷镇守彭城。彭城失守,江革一向不善于骑马,坐船撤退。途经下邳,被北魏军队俘获。北魏徐州刺史安丰王元延明听说江革才名,厚礼接待。江革借口脚病不下拜。元延明打算杀掉他,看见江革言辞神色严正,更加敬重。当时祖皓一同被拘禁。元延明叫祖皓写欹器漏刻铭文,江革唾骂祖皓说:“你蒙受国家厚恩,没有机会报答,反倒替敌虏刻铭文,辜负朝廷。”元延明听说之后,又命令江革撰写丈八寺碑文和祭彭祖的文章。江革推辞,说囚禁已久,没有文思。元延明准备对他施加杖刑。江革神色严厉地说:“我江革年纪六十,不能杀身报效君主,今天能够赴死是幸事,誓死不替别人动笔作文。”元延明知道不能使他屈服,只好作罢。每天只供给三升粗米,仅仅维持性命。恰逢北魏请求放回中山王元略,于是释放江革和祖皓返回梁朝。武帝举行盛大宴会,举起酒杯劝江革说:“你难道不怕元延明加害你吗?”江革回答:“臣年纪六十,死不算短命,哪里会惧怕元延明。”武帝说:“今天才见到苏武那样的气节。”于是任命他做太尉临川王长史。
当时武帝笃信佛教,朝中贤士大多请求受佛戒。江革深信因果报应,武帝不知道,以为江革不信佛法,赐给江革五百字的《觉意诗》,说:“应当勤勉精进,努力修行,怎么可以放浪不羁,如同待死囚徒。写下这些告诫江革,也送给贵族子弟。”又亲手写敕书:“因果报应不能不信,怎么可以像面对元延明的时候那样强硬放肆。”江革于是请求受菩萨戒。
当时武陵王萧纪在东州,为人骄横放纵。武帝认为臧盾性格软弱,不能匡正约束,召见江革加以抚慰,派他前去。授任武陵王长史、会稽郡丞,代理府州事务。江革的门生旧吏很多家在东边,听说江革要来,都带着礼物沿路迎接等候。江革说:“我一概不接受馈赠,不能唯独收下老朋友的礼物。”到任之后只依靠官府俸禄,吃饭不准备两样菜肴。会稽郡地域广阔,每天几百件官司,江革分辨处理,没有滞留积压。百姓安定,官吏畏惧,下属各县全都敬畏。琅邪王骞做山阴县令,贪赃声名狼藉,听到风声自己辞官解职。王爷也畏惧江革。每次宴饮侍坐,江革言谈必定引用《诗经》《尚书》。王爷因此喜爱读书写文章。典签沈炽文把王爷写的诗呈送给武帝。武帝对仆射徐勉说:“江革果然称职。”于是授任都官尚书。将要回京,所有馈赠一概不收。按照旧例官府调拨船只送行,江革全都不接受,只乘坐朝廷供给的一艘小船。船身偏斜,不能安稳睡觉。有人建议过江的时候搬重物压住船身。江革没有财物,就到西陵岸边搬十几块石头压舱。他清贫就到这种地步。
不久监管吴郡。当时吴郡境内饥荒,盗贼公然横行。江革到郡,官府只配给二十个护卫士兵。百姓都担心不能平定盗寇。江革裁撤游军尉,百姓更加恐慌。江革广施恩惠安抚百姓,盗贼就此平息。
武陵王出镇江州,说:“我得到江革辅佐,深知江革清贫,怎么能一天离开他,要和他一同温饱。”上表请求江革一同赴任。授任南中郎长史、寻阳太守。征召入朝做度支尚书。他乐于举荐民间有才之士,替后辈扬名,因此世家读书人都归向他。当时尚书令何敬容掌管官吏选拔,任用的人大多不合适。江革性格刚直,朝廷宴会常常当面褒贬人物,因此被权贵憎恨。于是称病辞官回家,授光禄大夫,悠闲度日,读书饮酒自娱。去世之后,谥号强子。有文集二十卷流传。江革前后做过八府长史,辅佐四位王爷,三次担任二千石的郡守,身边没有姬妾,家中四壁空空,当时人因此敬重他。长子江行敏早早去世,次子江德藻。
江德藻,字德藻,好学,风度仪容美好,身高七尺四寸。天性极为孝顺,侍奉父母尽到礼数。和同父异母兄弟居住,恩情十分深厚。博览经籍,擅长写文章。在梁朝做官,任尚书比部郎,因为父亲去世离职。服丧完毕,容貌依旧憔悴瘦弱,如同还在守丧。
陈武帝接受禅让建立陈朝,担任秘书监,兼任尚书左丞。不久以本官兼任中书舍人。天嘉年间,兼任散骑常侍,和中书郎刘师知出使北齐,撰写《北征道里记》三卷。回朝授太子中庶子。升任御史中丞,因公事获罪免官。后来自己请求做县令,补授新渝县令。为政崇尚恩惠,很有突出政绩。死在官任。陈文帝追赠散骑常侍。留有文集十五卷。儿子江椿也擅长写文章,官做到尚书右丞。
江德藻的弟弟江从简,少年就有文才。十七岁,写《采荷调》讽刺何敬容,被当时人赏识。官做到司徒从事中郎。侯景叛乱,被任约杀害。儿子江兼叩头磕到流血,请求代替父亲受死,用身体挡刀刃,父子一同被杀,天下人为他们悲痛。
徐勉,字修仁,东海郯县人。祖父徐长宗,宋武帝幕府行参军。父亲徐融,南昌相。
徐勉幼年孤苦贫穷,早早磨砺清廉节操。六岁,遇上连绵大雨,家里人祈求雨停,徐勉随手写一篇祈晴文,被年长的人称赞。长大之后勤奋好学。同族徐孝嗣见到他感叹说:“这就是人当中的千里马,一定能驰骋千里。”又对自己儿子说:“这个人是为人师表的人才,你们要效仿他。”十八岁,被召为国子生,闭门专心读书,从不懈怠。同辈读书人都肃然敬重他。祭酒王俭每次见到他,常常目送他离去,说:“这个孩子不是普通人才。”常常称赞他有做宰辅的器量。射策考中甲科,出仕做王国侍郎,补太学博士。当时每次朝廷商议事情,徐勉说理公允周密,没有人能够驳倒他,同僚都把他当作准则。升任临海王西中郎田曹行参军,不久改任都曹。当时琅邪王融是一代才俊,格外仰慕他,请求和他结交。徐勉对亲近的人说:“王郎名声高但是根基浅薄,不可以轻易和他深交。”后来王融果然犯法获罪,大家由此佩服徐勉识人的眼光。屡次升迁做到领军长史。
早先徐勉和长沙宣武王交往,梁武帝十分赏识器重他。等到武帝军队来到建邺,徐勉在新林拜见,武帝对他厚加恩待,让他掌管文书。武帝登基,授任中书侍郎,兼任中书通事舍人,在皇宫内省当值。升任临川王后军谘议、尚书左丞。掌管监察弹劾之后,检举很多不法之事,当时舆论认为他很称职。
天监三年,授给事黄门侍郎、尚书吏部郎,参与主持官吏大选。升任侍中。当时梁朝军队进攻北魏,军情文书堆满驿站。徐勉掌管军中文书,日夜辛劳,常常几十天才回一次家。家里的狗见到他就惊吠。徐勉感叹说:“我忧念国家忘记家庭,竟然到这种地步。如果我死后,这件事也可以写进传记。”
天监六年,授给事中、五兵尚书,升任吏部尚书。徐勉主管选官,官吏次序井然。既熟习书信公文,又善于言谈应对。就算公文堆积,堂上坐客满座,他应答流畅,手里不停批阅文书。又熟知各个世家大族,和人交谈都会避开人家家讳。曾经夜里和友人聚会,宾客虞暠求詹事五官的官职。徐勉神色严肃答复:“今天晚上只可以谈风月,不适合谈论公务。”所以当时人佩服他大公无私。天监初年,官职名目多有裁减增设,徐勉编撰选官簿册上奏,皇帝下诏颁布施行。这个制度把九品扩展为十八班。从此以后,贪求官位的人靠财物打通门路,坚守道义不求闻达的人因为贫寒遭到埋没。
后来担任左卫将军,兼任太子中庶子,侍奉东宫。昭明太子年纪还小,皇帝下令徐勉掌管东宫事务。太子十分敬重徐勉,凡事都向他咨询商议。曾经在殿内讲解《孝经》,临川王萧宏、尚书令沈约担任太傅少傅,徐勉和国子祭酒张充担任执经,王莹、张稷、柳憕、王暕担任侍讲。这次选拔全部是亲近贤能之人,获得世人赞美。徐勉再三辞让,又写信给沈约,请求调换侍讲职位,皇帝下诏不允许,他才就职。旧例扬州、徐州优先选拔主簿,都选用世家名门。朝廷选用徐勉的儿子徐崧作为南徐州选人的第一名。皇帝下敕说:“你出身寒门,你的儿子和王志的儿子一同被选拔,自从偃王以来都没有这样的事。”徐勉认为皇帝拿自己开玩笑,回复敕令言辞不够恭顺,因此降职为散骑常侍,兼任游击将军。
后来担任太子詹事,又升任尚书右仆射,依旧兼任太子詹事。当时民间丧事大多不遵守古礼,早晨去世傍晚就入殓出殡,争相以迅速为荣。徐勉上奏疏说:“《礼记·问丧》说:‘人去世之后三天才入棺,是为了等待死者复生。三天不能活过来,就是真的死去了。’近来世人不遵守这个制度,办理丧事,一天之内就入殓出殡。富贵人家,甚至半天就办完。置办寿衣棺木,把迅速当作荣耀。亲戚仆役,都想着早点完事回家。刚断气,钉棺材的工具就准备好了。不顾念死者,连鸟兽尚且徘徊不去,人情伤害天理,没有比这个更严重的。况且子女亲人刚去世,悲痛到神志昏乱,办理丧事的一切事务,都交给旁人处理。人心爱憎深浅,实情难以分辨。如果处置稍有差错,生死大事出现过失,就算万分之一的差错,怨恨痛苦已经很多。为什么不推迟入殓时间,保留盼望亲人复生的希望。请求从今以后士人百姓全部遵照古礼,去世三天再大殓。如果不遵从,就要加以纠察治罪。”皇帝下诏批准他的奏疏。
又授尚书仆射、中卫将军。徐勉靠着旧日恩遇,登上高位,尽心侍奉君主,知道该做的事没有不去做的。从最初做选官,直到这个职位,多次掌管官吏选拔,很得士人之心。皇宫里面的事情,从来不会向外泄露。每次写好奏章,就把草稿烧掉。博通经史,熟知前代旧事。齐朝王俭之后,没有谁比得上他。朝廷礼仪国家典制,婚礼丧礼吉凶诸事,徐勉全都参与商议规划。
当初,徐勉受皇帝诏令主持编撰五礼,普通六年全部完成,上表进献,奏表写道:
礼,用来安定君主教化百姓,弘扬风俗,治理国家,造福后代。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都一定依靠礼。周代礼乐制度尤其完备,承袭殷商,改革夏朝,礼乐增减变化可以考见。虽说礼仪经籍三百,各类仪节三千,大的类别分为五种,就是宗伯掌管的典礼:吉礼排在首位,其次凶礼,其次宾礼,其次军礼,嘉礼排在最末。所以祭祀不依照礼,就不会庄重整齐;丧礼不依照礼,就会背弃死者忘记生者;宾客朝会不依照礼,朝觐就失去仪范;军旅不依照礼,军队就会动乱;冠礼婚礼不依照礼,男女婚嫁就错过时机。修身治国,礼是最为紧要。等到周王室衰微,王道崩坏,掌管礼乐的官员,一天天废弃旧制。秦朝焚书毁灭学术,礼乐扫地无余。汉朝兴起,事务繁多来不及整理,还是任命叔孙通在郊野制定礼仪,帝王才懂得礼乐的尊贵。汉末纷乱,礼乐制度一次次兴废。到东汉曹褒,在南宫编撰,收集零散资料,一共一百多篇,写在简册上,终究没有得到审定颁行。之后战乱不断,异端学说兴起,典籍散亡,礼乐仪式荒废。合乎礼法的举止,在战火中消失;兰台石室的典籍,毁坏在帷帐战火之间。
到晋朝,重新修订新礼,荀顗在前编撰,挚虞在后删改。不久中原大乱,礼乐很少留存。江东刚刚建立,只能沿袭旧制,来不及革新修订。
陛下圣明应运而起,改朝换代;平定乱世依靠武力,教化世俗依靠文教。制礼作乐,要等到功业成就。查考这次修订五礼,起始于齐永明二年,太子步兵校尉伏曼容上表请求修订一代礼乐。当时朝廷商议,设置新旧学士十人,专门修撰五礼,向卫将军丹阳尹王俭请示。学士分住在府中,编撰多年,没能完成。文宪公王俭去世,文稿散佚,又把这件事交给国子祭酒何胤,过了九年依旧没有完稿。建武四年,何胤回到东山,齐明帝下令交给尚书令徐孝嗣,全部旧资料保存在尚书南第。永元年间,徐孝嗣遇害,文稿又大量散失。当时收集残存文稿,暂时交给尚书左丞蔡仲熊、骁骑将军何佟之一同掌管。礼局设在国子学大门外。东昏侯时代,屡次发生战火,又散失一大半。天监元年,何佟之上奏商议礼局存废,皇帝下令详细讨论。当时尚书商议,国家刚刚改朝换代,百业初创,应当等到天下太平,慢慢删改编撰。打算撤销礼局,事务归还给尚书仪曹。皇帝下诏说:“礼乐崩坏残缺,所以各地风俗制度各不相同,确实应当及时修订确定,作为永久准则。”于是尚书仆射沈约等人商议,五礼每类设置旧学士一人,每人再举荐两名学士协助抄写编撰。遇到有疑义,仿照西汉石渠阁、东汉白虎观旧事,把问题上报,请皇帝决断。于是任命旧学士右军记室参军明山宾掌管吉礼;中军骑兵参军严植之掌管凶礼;中军田曹行参军、太常丞贺瑒掌管宾礼;征虏记室参军陆琏掌管军礼;右军参军事司马褧掌管嘉礼;尚书右丞何佟之总领各项事务。何佟之去世,用镇北谘议参军伏暅接替。后来伏暅又代替严植之掌管凶礼。伏暅不久升官,让五经博士缪昭掌管凶礼。又因为礼仪内容广博,记载残缺,应当广泛讨论,穷尽义理,再派镇军将军丹阳尹沈约、太常卿张充和我三人一同参与。我另外接受诏令总管全部修撰工作。最后又让中书侍郎周舍、庾于陵二人参与。遇到疑难,主管的学士先写出意见,传给五礼旧学士和参与编撰的人,各自写下不同看法,逐条上奏,由陛下圣意裁定。疑难问题很多,历时长久,陛下裁定的内容数量不少,全都搜罗儒家经典,辞义正大。所有圣上裁定,写在每篇开头,作为不可更改的准则。汉宣帝、汉章帝的讲论,哪里能够相比。
五礼各项工作繁简不同,不能同时定稿。《嘉礼仪注》天监六年五月七日上交尚书,一共十二套,一百一十六卷,五百三十六条。《宾礼仪注》天监六年五月二十日上交尚书,一共十七套,一百三十三卷,五百四十五条。《军礼仪注》天监九年十月二十九日上交尚书,一共十八套,一百八十九卷,二百四十条。《吉礼仪注》天监十一年十一月十日上交尚书,一共二十六套,二百二十四卷,一千零五条。《凶礼仪注》天监十一年十一月十七日上交尚书,一共四十七套,五百一十四卷,五千六百九十三条。总计一百二十套,一千一百七十六卷,八千零一十九条。另外抄写副本,秘阁、五经博士处各存一套。缮写校对完毕,到普通五年二月才全部完成。
修订整理礼乐,历代很少能够完成。如今陛下圣明,这件大功得以成就。周代所说礼仪三千,只是大概数目;现在八千条文,根据世事增益。时代风气质朴和文采交替变化,所以条目成倍增加,就如同八卦爻象,重叠推演,变成六十四卦。臣才识浅陋,承担这项重任,拖延多年,实在应当承担责任。初稿完成的时候,来不及上表进呈,实在是才力有限,事务繁多,思虑不周,心中惭愧,日夜不忘。今年春天陛下将要亲统军队,查阅军礼,各项条文完备周全,可以公布天下,传于后世。皇帝下诏,主管部门遵照执行。
不久加封中书令。徐勉因病请求解除宫内职务,皇帝不答应,下令他在尚书下省办公,三天上朝一次,有事派主书禀报决断。脚病越发严重,很久不能上朝,坚决请求辞官。皇帝准许他病好之后再回官署。
徐勉虽然身居显贵职位,却不经营产业,家中没有积蓄,俸禄全都拿来周济亲族当中贫困贫乏的人。门下宾客、旧友之中,有人委婉地劝他置办家产,徐勉就答复说:“别人留给子孙钱财,我留给子孙清白的品格。子孙如果有才干,自然能取得高官厚禄;倘若没有才干,钱财终究会落到别人手里。”他曾经写信告诫儿子徐崧说:
我们家本来就清廉,所以一向安于清贫朴素。至于置办产业这类事,我从来不曾谈论过,不只是不去经营而已。我自身逢上好时运,才达到今日的地位,高官厚禄,可以说全都拥有了。每每想到获得这样的地位,哪里是凭自己才能得来的,是仰仗先辈的家风与福分,才达到这般地步。古人说“把清白留给子孙,不也算是丰厚的馈赠吗”,又说“留给子孙满筐黄金,不如传授一部经书”。仔细体味这些话,实在不是空话。我虽然天资不聪慧,但确实怀着这样的本心,希望能够遵奉这个道义,不敢有所背弃。自从显贵以来,将近三十年,门下宾客、旧交老友,多次向我提议便利的生财办法,有的劝我开垦田园,有的劝我开设店铺;还有人提议用船只贩运货物,让我囤积财物牟利。像这类事情,我全都拒绝不采纳。算不上是古代贤者那种舍弃营生的高义,只是想省去种种是非纷扰罢了。
中年的时候,我暂且在东田营建一处小小的园圃,并不是为了种植作物谋求利益,只是想挖池塘、种树木,稍稍寄托自己的闲情雅趣。又因为郊外这地方空旷开阔,终究可以作为住宅,倘若将来能够辞官退休,实在想要在这里度过余生。慧日、十住等人将要筹办婚事,又需要居住的地方。我原有世家大宅,已经没有空余房间安置他们,之所以弄到这般境地,也是有缘由的。从前我把宅院西边一部分施舍给宣武寺,失去西厢之后,房屋格局就不再方正完整,我也只把这里当作临时居所罢了,何必追求华丽。我常常遗憾世人把这处宅院当作我的私产。古往今来,富豪权贵接连不断,高门大宅,屋舍重重,可等到人死去,这些宅院终究会归属何人?但也不能完全不做营建,于是堆起小土山,搬来山石、移栽果树,间杂栽种花草,用来在休假时消遣,寄托自己的性情。房屋随意搭建,不求规模宏大,只有供奉功德的处所,以小巧为好,所以宅内局促,没有多余房间。近来修建东边两处给儿孙居住的宅院,依靠的是十住从南方带回来的资财,营建所需要的开销,数目还不少。资金接济不上,工程又不能中途停工,郊外那座园子,便无力保全,只能卖给韦黯,得到一百两金子。修建两处宅院,已经花掉一半。回想园子为什么能卖到这个价钱?是因为我经营修建多年,大体已经完备,桃树李树长得繁茂,梧桐翠竹绿树成荫,田埂小路四通八达,沟渠水道互相连通。高楼高榭,很适合登高远望;小山峰与草木丛生之处,也自有幽趣。沟渠之中盛产菱芡,湖里长满菱角莲花。虽说地处尘世之外,但离都城很近,韦黯想要它,也是很有雅致情趣的人。我追忆叙述这件事,并不是心中吝惜园子,只是把事情始末讲清楚而已。记得谢灵运《山家》诗写道:“本是天地间的物产,如今归我鄙夫所有。”我拥有这座园子二十年,如今重又归还天地。外物和我个人相比,又有多少归属可言呢?卖园子剩下的钱财,现在分给你置办小型田舍,家中亲属人口众多,按情理也需要这份产业。况且佛家教义,把身外财物称作“外命”。儒家典籍也说“用来聚集人心的就是财富”。何况按照人之常情,怎么能把生计置之度外。听说你在湖熟购置的田地,多是盐碱贫瘠之地,这反倒可以安心。你这么做,并不是要争逐财利。虽说和古代寝丘封地的典故情形不一样,但也大致相仿。孔子说:“治理家庭的道理,可以移用到为官理政上。”既然已经置办下这份产业,就应当把它经营好,不要落得家业、名声两失,反倒招来别人的讥笑。田地如果有收成,你可以自行分配接济家中内外大小亲属,要让每个人都得到安顿,这些我不再过问,也应当分一部分给各位女儿。你身为长子,所以对你讲这些话。
凡是做家中长子,实在很不容易,应当让家族内外和睦融洽,旁人没有非议;凡事先人后己,这样才值得敬重。老子说:“把自身放在后面,反而能居于人前。”如果能做到这点,更会收获莫大益处。你应当自我勉励,见到贤德之人就想着向他看齐,不可以荒废时光。荒废时光就是荒废自身,个人名声的好坏,难道不是大事吗,怎能不谨慎对待!现在告诫你的,大致就是这些意思。只因为我持家以来,从来不经营资财产业,现在又修建田宅,好像违背往日操守,所以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明白,内心才没有愧疚。加上我年纪已经衰老,心力渐渐衰弱,处理公务,差不多已经勉力支撑,余下的空闲时间,只能够休养身心。有时趁着冬日暖阳、夏日阴凉,遇上良辰美景,处理完公文的间隙,弹琴饮酒,求得片刻的欢愉,只求安然度过余生,不该再为家中细碎的事务操劳。你家中的各项事务已经安顿妥当,写下这封信之后,家中一切所需用度,按另外的安排拨付。从今往后,我不再谈论田地产业的事情,你也不要再来和我说起。就算遇上大灾荒,我也无能为力;如果粮仓财物满溢,那是你的福分,这类事情,都不必再来告知我。《礼记》说:“所谓孝,就是善于继承先辈的志向,善于记述先辈的行事。”如今只希望你保全我的这份心志,那我就没有遗憾了。
徐勉的二儿子徐悱去世,徐勉十分悲痛哀伤,但不想长久荒废朝廷政务,就写了《答客》一文来自我宽慰。普通末年,梁武帝亲自挑选后宫演唱吴声、西曲的歌舞女伎各一队,年轻貌美,赏赐给徐勉,徐勉自此之后颇为喜好饮酒听乐。除俸禄之外,每月另外拨给他十万钱,受君主的知遇厚待,没有人能和他相比。
中大通年间,徐勉又上书称自己患病,朝廷改授他特进、右光禄大夫、侍中、中卫将军,允许设置佐史属官,其余官职待遇照旧,增加亲信侍从四十人。东宫与皇宫两处时常派人前来探问,前来探望的官员车马络绎不绝。武帝屡次想要亲自驾临他家中,徐勉觉得自己跪拜行礼会有失仪度,屡次上书请求武帝不要前来,武帝下诏应允,便取消了御驾亲往的安排。等到徐勉去世,武帝听说消息流下眼泪,当天就亲自乘车前来吊丧。追赠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皇太子也在朝堂为他举哀。主管官员上奏拟定谥号“居敬行简曰简”,武帝又加上“执心决断曰肃”,于是谥号定为简肃公。徐勉虽然刚直骨鲠比不上范云,但也不会曲意逢迎苟且附和,后来主持朝政的大臣没有能比得上他的,梁代谈论宰相,都称道范云、徐勉二人。徐勉擅长写文章,勤于著述,就算处理机要政务,也不停下笔。他觉得《起居注》内容繁杂琐碎,于是编撰成《流别起居注》六百六十卷,《左丞弹事》五卷;在吏部任职时,撰写《选品》三卷;齐朝的时候撰写《太庙祝文》二卷;认为儒家、佛家两教路径不同但宗旨归一,撰写《会林》五十卷。前后所作诗文编成前后二集共五十卷,另外编录他人章表文集十卷。
大同三年,徐勉从前的佐史尚书左丞刘览等人前往朝廷,陈述徐勉的生平事迹,请求刻碑记载他的德行,武帝随即下诏,在徐勉墓前立碑。
徐悱,字敬业,幼年聪慧机敏,擅长写文章,官至太子舍人,掌管文书。多次升迁担任太子洗马、太子中舍人,依旧掌管书记。在东宫任职很多年,因为脚病外放担任湘东王友,不久升任晋安内史。
许懋,字昭哲,高阳新城人,是北魏镇北将军许允的九世孙。五世祖许询,是晋朝的征士。祖父许珪,在刘宋担任给事中、著作郎、桂阳太守。父亲许勇慧,在南齐担任太子家令、冗从仆射。
许懋年少丧父,天性极为孝顺,为父亲守孝,行事超过礼法规定。专心好学,受到同乡州郡之人称赞。十四岁进入太学,研习《毛诗》,早上听老师讲授,傍晚就复述讲解,座下听讲的人常常有几十上百人。于是撰写《风雅比兴义》十五卷,在当时广为流传。他尤其通晓前代典章旧事,被人称为精通仪注之学。
出仕担任后军豫章王行参军,改任法曹,被举荐为秀才,升任骠骑大将军仪同中记室。文惠太子听说他的才名,把他召来,在崇明殿讲经。后来兼任国子博士,和司马褧志趣相投、交情友好。仆射江祏十分推重他,称他为“经史书库”。
梁朝天监初年,吏部尚书范云举荐许懋参与详定五礼,授官征西鄱阳王谘议参军,兼任著作郎,在文德省待诏。当时有人上书请求武帝前往会稽举行封禅大典,武帝于是召集儒学学士草拟封禅礼仪,准备举行大典。唯独许懋提出意见,认为不可以封禅。武帝看到他的奏议,赞许并采纳,封禅这件事就此搁置。天监十年,改任太子家令,各类礼仪制度,很多都由他订正修改。因为脚病,外放担任始平太守,治政有能干的名声,加官散骑常侍,改任天门太守。中大通三年,皇太子召集众儒编撰《长春义记》。中大通四年,授官太子中庶子,同年去世。撰写《述行记》四卷,有文集十五卷。儿子许亨。
许亨,字亨道,年少继承家学,为人耿直,坚守节操品行。博览群书,熟知前代旧事,很受南阳刘之遴器重。梁朝太清初年,担任西中郎记室,兼任太常丞。侯景作乱,许亨到郢州避难。恰逢梁朝邵陵王从东边来到郢州,征召他做谘议参军。王僧辩攻打郢州,素来听闻许亨名声,征召他担任仪同从事中郎,升任太尉从事中郎,和吴兴沈炯一同掌管文书,府中政务、朝廷事务,全都托付二人处理。晋安王秉承皇帝旨意行事,授予许亨给事黄门侍郎。
陈武帝接受禅让建立陈朝,许亨担任太中大夫,兼任大著作,掌管梁史的修撰工作。当初王僧辩被杀,主管官吏收敛王僧辩和他儿子王頠的尸体,在方山同一个土坑埋葬,到这时没有人敢提议改葬。许亨作为王僧辩旧日僚属,上表请求安葬他们,联合旧日同僚徐陵、张种、孔奂等人,拿出自家钱财办理丧葬,一共七口棺椁,全部重新安葬。
光大年间,陈宣帝入朝辅政,因为许亨品行坚贞正直,有古人风范,十分敬重他,常常以师礼对待他。等到到仲举谋划驱逐陈宣帝,宣帝询问许亨,许亨劝他不要遵从诏书。宣帝即位之后,任命许亨为卫尉卿,许亨在任上去世。
许亨当初撰写《齐书》连同志共五十卷,遭遇战乱散失。后来撰写《梁史》,成书五十八卷;梁太清年间以后,自己所作的诗文共六卷。儿子许善心,官至尚书度支侍郎。
殷钧,字季和,陈郡长平人,是晋朝荆州刺史殷仲堪的五世孙。曾祖父殷元素,刘宋时任南康相,因元凶刘劭叛乱获罪被杀。殷元素娶尚书仆射琅邪王僧朗的女儿,生下儿子殷宁,殷宁早早去世;殷宁的遗腹子殷叡,按律也应当被处死,王僧朗向宋孝武帝求情,殷叡才得以幸免。殷叡口才出众,司徒褚彦回十分看重他,对他说:“殷氏家族自从殷仲堪之后,就没有比得上你的人才了。”殷叡神色严肃地回答:“殷家已经衰败,确实比不上往昔。如果您这番话是虚誉,不值得我承受;如果这话属实,我更加不敢听闻。”殷叡在南齐做官,历任司徒从事中郎。殷叡的妻子是琅邪王奂的女儿;王奂担任雍州刺史,上表举荐殷叡做府长史。王奂获罪被杀,殷叡也遇害。
殷钧九岁就以孝顺闻名。长大之后,性情恬静,少与人交游,好学,思虑缜密,擅长隶书,被当时当作书法范本。南乡范云、乐安任昉都对他大加称赞。梁武帝年少时和殷叡是旧交,把女儿永兴公主嫁给殷钧,授官驸马都尉。历任秘书丞,在任上表请求校定秘阁四部藏书,重新编撰藏书目录;又接受诏令整理核查西省的法书名画,评定品级。多次升迁,官至侍中、东宫学士。
自从宋、齐两朝以来,公主大多骄纵放荡,不守礼法;永兴公主更是凶狠暴虐。殷钧身材矮小,被公主憎恶。每次殷钧被召入内室,公主就先在墙壁上写满殷叡的名字,殷钧看到就流泪退出,公主就命令婢女把他捆起来拽回来。殷钧愤怒不已,向武帝告状。武帝用犀角如意击打永兴公主,如意都在她背上打碎,可公主依旧怨恨殷钧。
殷钧从侍中职位外放,担任王府谘议,后来任明威将军、临川内史。殷钧身体孱弱多病,关门静养处理政务,百姓却被他的德行感化,盗贼都逃出郡境。曾经擒获盗贼首领,不施加拷打,用温和的言辞斥责劝诫。盗贼首领叩头请求改过,殷钧当即下令释放他,这人后来变成良民。临川郡旧时多山林疟疾,到暑热时节必定爆发;自从殷钧到任,郡境内不再爆发疟疾。
因母亲去世离职,守孝的行为超过礼法,昭明太子担心他,亲笔写信劝诫开导他。服丧期满,担任散骑常侍,兼任步兵校尉,侍奉东宫;改领太子中庶子,后来官至国子祭酒。去世,谥号贞。两个儿子殷构、殷渥。殷钧同族殷芸。
殷芸,字灌蔬,性情洒脱不拘小节,但不随便与人交往,家中没有杂乱的宾客。专心勤学,博览群书。幼年庐江何宪见到他,就深深赞叹赏识。天监年间,官至秘书监、司徒左长史。后来在东宫学士省当值,去世。
史臣评论说:范懋宾的美好德行,傅茂远的清正美名,孔休源的理政才干,江休映的刚强正直,再加上深厚的学识,文采加以润饰,他们得到当朝君主的器重,哪里是平白无故得来的。徐勉年少立下志向,发奋忘食,修养自身,谨慎行事,恰逢王朝兴起,追随帝王,登上宰辅高位,执掌铨选大权,当时没有人有异议,是梁朝的重臣,实在值得赞美。许懋精通经术,被人称作书库;许亨心怀古道,博闻多识受人称誉。他敢于驳斥封禅的提议,上表请求安葬王僧辩,一身正直,不只是擅长文辞义理而已。古人说“仁者必有勇”,这句话放在他们身上十分贴切。殷钧德行学业兼备,又有出色的治政功绩,文质彬彬,也值得称道。
陈伯之、陈庆之、兰钦
陈伯之,济阴睢陵人。十三四岁的时候,喜欢戴獭皮帽子,身佩刺刀。看到邻里庄稼成熟,就偷偷去收割。曾经被田主撞见,田主呵斥:“小子不许动!”陈伯之说:“你家稻谷很多,我拿一担又有什么关系。”田主要捉拿他,陈伯之拔出刀向前,说:“小子又能怎么样!”田主全都吓跑,陈伯之慢慢挑着稻谷回家。长大之后,在钟离屡次做强盗,曾经潜伏去抢劫别人船只,被船家砍伤,丢掉一只左耳。后来跟随同乡车骑将军王广之,王广之喜爱他勇猛,常常让他睡在自己床榻之下,出征打仗总把他带在身边。陈伯之凭借多次战功,屡次升迁为骠骑司马,封鱼复县伯。
梁武帝起兵的时候,东昏侯授予陈伯之符节,总督前锋各路军事、豫州刺史,转赴江州,占据寻阳抵御梁武帝。郢城平定之后,武帝派人游说陈伯之,当即任命他为江州刺史,他的儿子陈武牙任徐州刺史。陈伯之虽然接受任命,内心依旧摇摆不定。武帝趁着他犹豫不决进兵逼迫,陈伯之退守南湖,之后才归降,随同各路大军东下。建康城还没有攻克,每当有投降的人出城,陈伯之总要叫过来私下耳语。武帝疑心他反复无常。恰逢东昏侯旧将郑伯伦前来投降,武帝派他去见陈伯之,对陈伯之说:“建康城里的人十分痛恨你,打算派人引诱你投降;如果你投降,就要活活砍断你的手脚。你要是不肯投降,又会派遣刺客来杀你。”陈伯之十分恐惧,从此不再怀有二心。建康城平定,封陈伯之为丰城县公,派他去镇守江州。
陈伯之不识字,回到江州,收到公文诉状,只会画大大的诺字。处理公务,依靠典签转达口头话语,案件裁决全由身边办事的人决定。
陈伯之和豫章人邓缮、永兴人戴承忠有旧交情;邓缮曾经藏匿陈伯之的儿子,使他免于灾祸,陈伯之特别感激他。在江州任上,任用邓缮做别驾,戴承忠为记室参军。河南褚緭,本是贫寒读书人,齐朝末年曾经任职,梁朝建立之后,只做了个南徐州迎主簿,得不到重用。褚緭心怀怨恨,私下对亲近的人说:“齐朝建武年间之后,出身草莽的卑贱之人都能成为显贵,我有什么罪过被抛弃不用。如今天下刚刚建立,祸乱还难以预料。陈伯之手握重兵驻守江州,不是世代臣服朝廷的旧臣,心中本就不安。况且荧惑星运行到南斗方位,难道不是为我出现的吗?我这一去,如果大事不成,投奔北魏,也不比做河南郡长官差。”于是投奔陈伯之的书佐王思穆,在陈伯之手下做事,很受亲近。陈伯之的同乡朱龙符担任长流参军,二人趁着陈伯之愚昧昏聩,肆意做奸邪不法之事。
陈伯之的儿子陈武牙当时担任直阁将军,武帝亲手写下朱龙符的罪状,专门交给陈武牙;陈武牙把书信封好拿给陈伯之看。武帝又派人替换江州别驾邓缮。陈伯之都拒不接受命令,说:“朱龙符是勇武之人,邓缮办事有功绩。朝廷派来的别驾,请让他担任中从事。”邓缮于是日夜游说陈伯之:“朝廷国库空虚,没有兵器铠甲,粮仓没有存米,这是万世难逢的机会,时机不可错失。”褚緭、戴承忠也极力鼓动陈伯之起兵。武帝得知,下诏处理邓缮。陈伯之说:“朝廷如果再次征召邓缮,我就和他一同率军东下。”使者回京,武帝下令,把邓缮安置在江州下辖一个郡。陈伯之于是召集州府僚属,对众人宣称:“接到齐建安王萧宝寅的教令,江北十万义勇兵马已经驻扎六合,命令我动用江州现有兵力运送粮草火速东进。我蒙受齐明帝厚恩,誓死报答。”拿出伪造的萧宝寅书信展示给下属,在厅堂前面筑高台,宰杀牲畜盟誓。陈伯之率先歃血,长史以下官员依次歃血。褚緭对陈伯之说:“兴办大事,应当任用有声望的人。程元冲不能同心效力;临川内史王观,是王僧虔的孙子,人品不差,可以征召他担任长史,替换程元冲。”陈伯之听从建议,任命褚緭为寻阳太守,戴承忠为辅义将军,朱龙符为豫州刺史。
豫章太守郑伯伦发动郡中兵马坚守抵抗。程元冲失去官职,在家聚集几百人手,让陈伯之的典签吕孝通、戴元则做内应。陈伯之每天早上常设歌舞乐伎,到傍晚就睡觉,身边护卫武士也都休息。程元冲趁着守备松懈,从北门攻入,直接冲到厅堂前面。陈伯之听到喊杀声,亲自领兵冲杀。程元冲抵挡不住,逃奔庐山。
陈伯之派人送信通知儿子陈武牙兄弟。陈武牙等人逃向盱眙,盱眙人徐文安、庄兴绍、张显明半路截击,没能拦住,反倒被陈武牙等人杀害。武帝派遣王茂讨伐陈伯之。陈伯之战败,从小路逃到江北,和儿子陈武牙、褚緭投奔北魏。北魏任命陈伯之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淮南诸军事、平南将军、光禄大夫,封曲江县侯。
天监四年,梁武帝下诏,命令太尉临川王萧宏北伐。萧宏让记室丘迟私下写信给陈伯之,信中写道:
陈将军足下:别来无恙,非常庆幸。将军勇武冠绝三军,才干当世少有。舍弃燕雀的渺小志向,向往鸿鹄高飞的远大抱负。从前顺应时局变化,遇到明主,建功立业,受封王侯,车马华贵,持节镇守万里疆土,何等雄壮!怎么一朝沦为逃亡的俘虏,听到响箭就双腿发抖,对着北方异族穹庐屈膝,又是何等屈辱。推究你离去与归降之间的缘由,没有别的缘故,只是不能自我审察,又听信流言,执迷狂妄,才落到这般境地。
圣朝赦免罪过,要求人建立功绩,不计较过往过失而录用人才,向天下表露赤诚,安抚所有心怀不安的人,这些都是将军所知道的,不需要我一一细说。从前朱鲔杀害光武帝兄长,张绣杀害曹操爱子,汉光武帝不因此猜忌朱鲔,魏太祖对待张绣如同旧臣。何况将军没有前人那样深重的罪孽,功劳又高于当世众人。迷途知返,前代哲人赞许;走错不远便回头,古代典籍推崇。当今皇上放宽法度,广施恩德,犯有大罪之人也可以得到宽宥。将军祖先坟墓没有遭到损毁,亲人平安安居;宅院没有毁坏,爱妾尚在家中。你内心仔细想想,还有什么可说的。现在朝中功臣名将,排班有序,佩戴官印,参与朝廷谋划;乘坐驿车,持节镇守边疆,立下白马盟誓,爵位传给子孙。唯独将军苟且保全性命,替北方异族奔走,难道不令人悲哀吗!想那慕容超何等强悍,最终被押赴刑场处死;姚泓何等强盛,最后被绑缚送到京城。由此可知,普天之下,不接纳异族;华夏故土,不容外族盘踞。北虏窃据中原,已经很多年,恶贯满盈,理当覆灭。况且北虏内部祸乱不断,宗族分裂,豪强互相猜忌,很快就要被押送到京城示众。而你将军身在沸腾的鼎器之中,如同燕子筑巢在摇摇欲坠的帷幕上,难道不糊涂吗!
暮春三月,江南草木生长,繁花缀满枝头,群鸟四处飞舞。望见故国的军旗战鼓,回想往日岁月,手握弓弦登上城墙,岂不心中悲怆。所以廉颇尚且思念重新做赵国的大将,吴起对着西河落泪,这是人之常情,难道唯独将军没有这份感情吗?盼望你早日规划良策,求取自身多福。当今皇帝圣明,天下安定安乐,西方进献白环,东方贡来楛木箭矢;夜郎、滇池部族解开发辫请求归附,朝鲜、昌海部族叩头接受教化;只有北狄心怀野心,在边塞沙漠顽抗,苟延残喘。中军临川王殿下德行昭著,又是皇室至亲,总领大军,将要抚慰洛阳百姓,讨伐关中罪人。如果你仍旧不改心意,请好好体会我这番话。姑且表达往日情谊,请你仔细思量。
陈伯之收到书信,就在寿阳率领八千部众归降梁朝。陈武牙被北魏人杀死。陈伯之回到梁朝,朝廷任命他为平北将军、西豫州刺史,封永新县侯。还没有赴任,又改授骁骑将军,再任太中大夫。过了很久,在家中去世。他还有儿子留在北魏。
褚緭身在北魏,北魏人不重用他。北魏举行元会,褚緭作诗嘲讽:“帽子上面套官帽,袍子下面套短袄。分不清是读书人,分不清是差役。”北魏朝廷恼怒,把他贬为始平太守。褚緭天天出外打猎,坠马而死。
陈庆之,字子云,义兴国山人。年少就跟随梁武帝。武帝酷爱下棋,常常通宵不停,身边侍从全都困倦睡去,唯独陈庆之不睡觉,一听见传唤立刻就到,很受亲近赏识。跟随武帝平定建邺,渐渐升任主书,散发钱财招揽壮士,常常想着为国效力。授官奉朝请。
普通年间,北魏徐州刺史元法僧献出彭城请求归附梁朝,朝廷任命陈庆之为武威将军,和胡龙牙、成景隽率领军队接应。回朝之后,授宣猛将军、文德主帅,仍旧领兵护送豫章王萧综镇守徐州。北魏派遣安丰王元延明、临淮王元彧率领十万大军前来抵挡。元延明先派遣部将丘大千到边境侦察,被陈庆之击败。后来豫章王萧综丢下军队投奔北魏,陈庆之才冲破关口连夜撤退,部下军士得以保全。
普通七年,安西将军元树出兵攻打寿春,任命陈庆之持符节,总管军中事务。北魏豫州刺史李宪派儿子李长钧另外修筑两座城池抵抗。陈庆之攻克两座城,李宪力竭投降,陈庆之进驻寿春城。改任东宫直阁。
大通元年,隶属于领军曹仲宗攻打涡阳。北魏派遣常山王元昭等人领兵救援,先头部队抵达驼涧,距离涡阳四十里。韦放说:“敌军前锋必定是精锐轻骑,打赢算不上大功;一旦失利,会挫伤我方士气,不如不要出击。”陈庆之说:“北魏军队远道而来,士卒疲惫,挫败他们的锐气,没有不能取胜的道理。”于是带领五百骑兵疾驰进攻,击破北魏先头部队,北魏军队大为震动。陈庆之回来和众将连营向西推进,占据涡阳城,和北魏军队相持,从春天打到冬天,大小几十上百次战斗。军队疲惫士气衰落,北魏援军又打算在梁军后方修筑堡垒。曹仲宗等人害怕腹背受敌,谋划退兵。陈庆之手持符节站在军营大门前说:“要等敌军完成合围之后,再和他们交战;如果想要班师撤退,我手里另有皇帝密诏。”曹仲宗佩服他的胆识,听从他的意见。北魏军队互为犄角修筑十三座堡垒,陈庆之攻陷其中四座。剩下九座堡垒兵马依旧强盛,陈庆之陈列俘虏、斩杀的敌人首级,擂鼓呐喊进攻,北魏军队全线崩溃,几乎被斩杀俘虏殆尽,涡河水都被尸体阻塞。武帝下诏,把涡阳设置为西徐州。各路大军乘胜向前驻扎城父。武帝嘉奖陈庆之,亲笔写诏书慰劳勉励。
大通初年,北魏北海王元颢前来归降梁朝。武帝任命陈庆之为持符节、飙勇将军,护送元颢返回北方。元颢在涣水登上北魏帝位,授予陈庆之前军大都督。军队从铚县出兵,直抵睢阳。北魏将领丘大千拥兵七万,分筑九座营垒抵御。陈庆之从清晨打到申时,攻破三座营垒,丘大千投降。
当时北魏济阴王元晖业率领羽林贵族子弟两万人救援梁、宋地区,进驻考城。陈庆之攻克考城,生擒元晖业,随即奔赴大梁。元颢加封陈庆之为徐州刺史、武都郡王,继续率领军队向西进发。
北魏左仆射杨昱等人率领御仗羽林宗室子弟七万,据守荥阳抵抗元颢,城池坚固兵力强盛。北魏大将元天穆大军又将要赶到,先派遣骠骑将军尔朱兆、骑将鲁安救援杨昱,又派右仆射尔朱世隆、西荆州刺史王罴把守虎牢关。当时荥阳没能攻下,士兵人人恐惧。陈庆之于是解下马鞍喂饱战马,对全军宣告:“我们只有七千兵马,敌军四十多万。今日之事,道义上不谋求活命,必须攻下这座城池堡垒。”一声号令,士兵全部登城,壮士宋景休、鱼天愍翻越城墙攻入城中,攻克荥阳。不久北魏大军在城外合围,陈庆之率领三千精锐骑兵大败敌军,鲁安在阵前投降,元天穆、尔朱兆单人匹马得以逃脱。进军奔赴虎牢,尔朱世隆弃城逃走。魏孝庄帝渡过黄河逃往河北。临淮王元彧、安丰王元延明带领百官备好天子车驾迎接元颢进入洛阳皇宫,登上大殿,改换年号,大赦天下。元颢任命陈庆之为车骑大将军。
北魏上党王元天穆又攻下大梁,分派王老生、费穆占据虎牢,刁宣、刁双进入梁、宋旧地。陈庆之寻机突袭,这些人全部投降。元天穆只带着十几名骑兵北渡黄河。陈庆之麾下将士全都身穿白色战袍,所到之处敌人纷纷溃败。早先洛阳流传童谣:“名将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自从从铚县出兵到占领洛阳,一百四十天平定三十二座城池,经历四十七场战斗,所向无敌。
当初魏孝庄帝单人匹马渡过黄河,皇宫嫔妃侍从一如往日。元颢得志之后,沉溺酒色,不再处理政务,和安丰王元延明谋划背叛梁朝,只是时局尚未安定,暂且还要借助陈庆之的兵力。陈庆之心里察觉,劝说元颢:“如今远道来到这里,还有很多地方没有臣服,应当向梁朝天子上书,请求增派精兵;同时传令各州,把流落在此地的南方人,全部送到我的部队。”
元颢打算听从,元延明劝阻元颢说:“陈庆之手下兵马不过几千,已经难以控制;再给他增加部众,哪里还肯听你调遣?北魏的社稷,就此就要覆灭。”元颢于是猜忌陈庆之,秘密向梁武帝上表,请求停止派遣援军。洛阳城内南方人不足一万,而北魏人是十倍之多。军副马佛念对陈庆之说:“功劳太高得不到赏赐,威势震慑君主就会身处险境,两件事都已经出现,将军怎能不忧虑?如今将军威震中原,声名传遍河朔,如果杀掉元颢占据洛阳,是千载难逢的时机。”陈庆之没有听从。元颢先前任命陈庆之为徐州刺史,陈庆之请求前往徐州赴任,元颢心中忌惮,不肯放行。
北魏将领尔朱荣、尔朱世隆、元天穆、尔朱兆等人号称百万大军,挟持魏孝庄帝攻打元颢。元颢占据洛阳六十五天,之前夺得的城池一时间全部回归北魏。陈庆之渡过黄河驻守北中郎城,三天之内打了十一仗,杀伤极多。尔朱荣打算退兵,当时通晓天文的刘灵助对尔朱荣说:“不出十天,黄河以南就会平定。”尔朱荣于是从硖石渡过黄河,和元颢在河桥交战。元颢大败,逃到临颍被擒获,洛阳重归北魏。陈庆之几千步兵骑兵结成方阵向东撤退,尔朱荣亲自带兵追击,士兵死伤溃散。陈庆之剃掉头发扮作僧人,从小路走到豫州,豫州人程道雍等人偷偷把他送出汝阴。回到都城建康,依旧凭借功劳授官右卫将军,封永兴侯。
出朝担任北兖州刺史,都督淮河沿线各项军事。恰逢妖贼僧人僧强自称皇帝,地方豪强蔡伯宠起兵响应,攻陷北徐州。武帝下诏命令陈庆之讨伐,陈庆之斩杀蔡伯宠、僧强,把首级传送到京城。
中大通二年,授南北司二州刺史,加都督。陈庆之到任,就包围悬瓠,在溱水打败北魏颍州刺史娄起、扬州刺史是云宝;又在楚城打败北魏行台孙腾、豫州刺史尧雄、梁州刺史司马恭。撤销义阳戍守士兵,停止水陆转运徭役,江湘各州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开垦田地六千顷,两年之后,粮仓储备充足。又上表请求裁撤南司州,恢复安陆郡,设置上明郡。
大同二年,北魏派遣侯景攻下楚州,捉住刺史桓和。侯景继续进军淮河一带,陈庆之击败侯景。当时天降大雪严寒,侯景丢弃辎重逃走。这一年豫州发生饥荒,陈庆之打开粮仓救济百姓,保全救活很多人。豫州百姓李升等八百人上表请求为陈庆之立碑歌颂功德,武帝下诏准许。大同五年,陈庆之去世,谥号武。
陈庆之性情恭敬谨慎,每次接到皇帝诏书敕令,必定沐浴之后才拜受。生活俭朴,不穿华丽丝织品,不喜好歌舞器乐。射箭不能穿透铠甲的甲片,骑马也不是他的长处,但是善于安抚士兵,士兵愿意为他拼死效命。长子陈昭继承爵位。
梁朝出身寒门而做到显贵的,只有陈庆之和俞药。俞药原本在武帝身边,武帝对他说:“俞氏没有前代贤人名士,世人读音讹作‘俞钱’,不符合君子门第,改姓喻吧。”俞药回答:“希望这个姓氏从我本人开始显贵。”俞药后来官至云旗将军、安州刺史。
陈庆之第五子陈昕,字君章,七岁就会骑马射箭。十二岁跟随父亲进入洛阳,染上疾病返回建康,拜见鸿胪卿朱异。朱异向他询问北方的见闻,陈昕在地上堆土画出城池,指点布置攻守形势,朱异十分惊奇。
陈庆之驻守悬瓠的时候,北魏猛将尧雄的儿子尧宝乐十分勇猛,请求单人匹马决斗。陈昕跃马直冲尧宝乐,尧雄的部队就此溃散。后来担任临川太守。
太清二年,侯景围困历阳,朝廷征召陈昕回京。陈昕上表说:“采石急需重臣镇守,王质水军力量薄弱,恐怕贼寇必定会渡过长江。”于是朝廷临时任命陈昕为云骑将军,接替王质。陈昕还没有赶到江边,侯景已经渡过长江,陈昕被侯景擒获。侯景命令他召集旧部任用,陈昕誓死不肯。侯景派仪同范桃棒严加看管陈昕。陈昕趁机游说范桃棒,让他率领部下归降梁朝,偷袭杀掉王伟、宋子仙。范桃棒应允,订立盟约,把书信射进城中,让陈昕夜里顺着绳索坠回城内。梁武帝大喜,下诏立刻接受归降。简文帝心中迟疑,一连几天不能决断。密谋泄露,陈昕并不知情,依旧按照约定出城。侯景截获陈昕,逼迫他再向城中射箭传信,谎称“范桃棒准备带几十人先进城”,侯景打算身披铠甲混在其中。陈昕不肯依从,于是被杀害。
陈庆之的小弟弟陈暄,读书不师从老师,文才俊逸豪放。格外喜好饮酒,没有节操,出入王公贵族家门,沉湎醉酒,言行放纵没有限度。陈暄兄长的儿子陈秀常常为此担忧,写信给陈暄的友人何胥,希望委婉规劝陈暄。陈暄得知,回信给陈秀说:
早上看到你写给何胥的信,数落我饮酒过度。我有这个嗜好五十多年。从前吴国张长公也酷爱饮酒,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六十岁,自称举杯痛饮,胜过少年时代。我如今饮酒,也比往日更多。年老越发沉迷,世上只有我和张季舒罢了。我正要和这人在地下相伴饮酒,你难道想要剥夺我的志趣吗?从前阮咸、阮籍一同畅游竹林,阮宣子没有听到旁人非议他们。王湛擅长清谈,善于骑术,王济叫他痴叔。为什么陈留阮氏的狂放风度被看作怪事,太原王氏的旷达受人推崇,反倒把我当作异类!
我在当世默默无闻,垂老多病,地位和普通百姓没有两样,名声不能惊动公卿将相,如果不天天痛饮美酒,又还有什么寄托呢?你把饮酒当作过错,我却把不饮酒当作缺憾。从前周伯仁渡江之后,三天才有一次清醒;我不觉得他喝得少;郑康成一次饮酒三百杯,我不觉得他喝得多。不过大醉之后,有得也有失。成全放达的志趣,是所得;做出狂放失度的举动,是所失。我常常把喝酒比作水,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所以江谘议曾经说:“酒好比军队,军队可以千日不用,却不可一日不备;酒可以千日不饮,却不可一喝而不醉。”江公这番话说得太好了,值得一同谈论酒。你惊骇我在权贵门下醉酒失态,在王公府第醉倒落水,这些事朝野人人知晓,我自己也惶恐。“孔丘很幸运,如果有过失,天下人都知道。”我平生心愿,死后,墓碑题写“陈朝酒徒陈君之神道”。怀着这样的志向,哪里会在意世人非议,像贾谊那样悲恸伤感。何水曹眼睛不识酒杯,我口中离不开酒瓢。你宁愿和何水曹一同清醒,还是和我一同大醉?只能说他的清醒可以学得来,我的醉态是别人赶不上的。赶紧筑造酒糟山丘,我要终老于醉乡。你不必再多说,这些道理不是你能理解的。
陈暄行为放浪,中正官不肯给他评定品级,长久得不到升迁。陈朝天康年间,徐陵担任吏部尚书,精选人才,士大夫都向往他。陈暄头戴玉帽簪,红丝布裹着头,袍子下摆扫到脚踝,靴子高到膝盖,不报籍贯家世,径直坐到徐陵座前。徐陵不认识他,命令属吏把他拉下去。陈暄缓步走出,神态自若,没有一点羞愧。写信诽谤徐陵,徐陵十分厌恶他。
陈后主做太子的时候,招陈暄做学士。等到后主即位,升任通直散骑常侍,和义阳王陈叔达、尚书孔范、度支尚书袁权、侍中王瑳、金紫光禄大夫陈褒、御史中丞沈瓘、散骑常侍王仪等人常常进入皇宫陪侍宴饮,被称作狎客。陈暄向来放达,把自己当作俳优伶人,文章诙谐怪诞,言语没有节制。后主亲近他,却也轻慢戏弄他。曾经把陈暄倒挂在房梁上,拿刀对着他,命令他写赋,限定时间。陈暄提笔立刻写成,毫不以此为辱,态度反而更加傲慢戏谑。后主渐渐不能容忍。后来把艾绒做成帽子戴在陈暄头上,点火焚烧,火烧到头发,陈暄痛哭哀求,哭喊声传到宫外,后主还不肯放过。恰好卫尉卿柳庄在座,连忙起身拨开火焰,下拜说:“陈暄没有罪过,臣担心陛下有戏弄大臣的过失,擅自做主赦免他。仓促之间犯下专断的罪责,甘愿等候刑罚。”后主一向敬重柳庄,怒气稍稍消解,下令放出陈暄,请柳庄入座。过了几天,陈暄受惊吓发病死去。
兰钦,字休明,中昌魏人。幼年处事果断,身手矫健超过常人。刘宋末年跟随父亲兰子云住在洛阳,常常在街市骑骆驼。后来兰子云回到南方,梁朝天监年间凭借军功官至冀州刺史。兰钦兼任文德主帅,征讨南方五郡各洞叛乱部族,所到之处全部平定。
兰钦富有谋略,勇敢果断善于作战,步行一天能走二百里,勇武过人。善于安抚驾驭部下,士兵愿意为他拼死效力。凭借军功封安怀县男,屡次升迁,担任都督、梁南秦二州刺史,晋升爵位为侯。
征讨梁州、汉中,战事平定,进号智武将军。改授都督、衡州刺史。还没有前往衡州赴任,恰逢西魏围攻南郑,梁州刺史杜怀宝前来求救。兰钦大败魏军,追击进入斜谷,斩杀俘虏几乎全歼敌军。西魏丞相安定公宇文泰派人送来两千匹马,请求缔结睦邻友好。兰钦一百天之内两次击破魏军,威名震动邻国。武帝下诏加封散骑常侍,命令他前往衡州赴任。
途经广州,顺势击败俚人首领陈文彻兄弟,将二人擒获。抵达衡州,进号平南将军,改封曲江县公。在衡州施行仁政,官吏百姓前往朝廷请求立碑歌颂功德,武帝下诏准许。
后来担任广州刺史。前任刺史新渝侯萧映去世,南安侯萧恬临时主持广州事务,希望能够正式实授刺史。听说兰钦前来岭南,萧恬贿赂厨子,把刀刃涂上毒药,切瓜进奉给兰钦。兰钦和他的爱妾一同中毒身亡。武帝得知大为震怒,用囚车押解萧恬,削去他的爵位封地。
兰钦的儿子兰夏礼,侯景进犯历阳的时候,兰夏礼率领自家部众截击侯景,战败战死。
史臣评论说:陈伯之为人轻薄狡诈,但是勇武强悍,能够立身建功,获得高官爵位,是有缘由的。等到天下战乱平定,他几番叛附,最后得以寿终在家,也算幸运。陈庆之早年地位低微,最终胸怀远大抱负。一旦得到重用,长驱直入洛阳伊洛一带,前面没有能抵挡的强敌,没有攻不破的坚城。虽然南方国力不济,后来遭遇失败,但是他取得的辉煌胜利,足够被人称道。兰钦作战常常旗开得胜,官位不是凭空得来,最后惨遭毒杀,只能说是命运啊。
贺瑒、司马褧、朱异、顾协、徐摛、鲍泉
贺瑒年少聪敏。南齐时沛国刘瓛担任会稽府丞,见到贺瑒十分器重赏识他。曾经和贺瑒一同拜访吴郡张融,指着贺瑒对张融说:“这个年轻人将来会成为儒者的宗师。”举荐贺瑒为国子生,考中明经科,后来担任太学博士。
梁朝天监初年,贺瑒担任太常丞。主管官员举荐他修订宾礼,武帝召见他,听他讲解礼义,对他的才学感到惊异。下诏让贺瑒每月初一、十五上朝,参与华林园讲经。天监四年,朝廷开设五馆,任命贺瑒兼任五经博士。另外下诏让他为皇太子修订礼制,撰写《五经义》。当时梁武帝正在创制礼乐制度,贺瑒提出的建议大多得到施行。天监七年,授步兵校尉,兼任五经博士,在学馆任上去世。他撰写有《礼》《易》《老》《庄》讲疏,朝廷博士议辩文章几百篇,《宾礼仪注》一百四十五卷。
贺瑒尤其精通礼学,学馆的学生常常有几百人,弟子当中考中明经对策的有几十人。两个儿子贺革、贺季,侄子贺琛,都传承贺瑒的学问。
贺革,字文明,年少家中贫寒,亲自耕作奉养父母。二十岁才放下农具跟随父亲求学,学习努力不懈。有一张六尺的方床,义理思考不通,就躺卧在床上,不把义理钻研透彻就不肯吃饭。精通三礼。长大之后,遍读《孝经》《论语》《毛诗》《左传》,担任兼太学博士。身高七尺八寸,仪态雍容文雅,谈吐蕴藉有涵养。武帝下令,让他在永福省给邵陵王、湘东王、武陵王讲授礼经。后来官为国子博士,在学堂讲学,学生常常几百人。外放担任西中郎湘东王谘议参军,兼任江陵令。湘东王在州中设立学校,让贺革兼任儒林祭酒,讲授三礼,荆楚一带的士大夫前来听讲的人非常多。前后两次监理南平郡,官吏百姓都感念他。不久兼任平西长史、南郡太守。贺革极为孝顺,常常遗憾自己做官拿俸禄,不能再亲自奉养父母。在荆州历任郡县官职,所得俸禄,不分给妻儿,一心打算回乡修建佛寺,报答父母恩情。儿子贺徽,风度仪容俊美,善于言谈,贺革十分喜爱,死在贺革前面。贺革痛哭儿子,因此染病去世。
贺季也通晓三礼,官至中书黄门郎,兼任著作郎。
贺琛,字国宝,幼年丧父,伯父贺瑒传授他经学,贺琛听一遍就能通晓义理。贺瑒十分惊奇,常常说:“这孩子必定凭借通晓经术显贵。”贺瑒去世之后,贺琛家中贫困,常常往返诸暨贩卖粮食奉养母亲,就算亲自撑船劳作,空闲就研习学问,尤其精通三礼。二十多岁,贺瑒旧日的门生渐渐来向他求教。
当初贺瑒在家乡聚集门徒讲学,四面八方前来求学的有三千多人。贺瑒天监年间去世,到这时门生重新聚集,贺琛就在城郊修筑房屋,几间茅草屋,将近三十岁,便开馆讲学。他家世代研习礼学,深究学问精微之处,阐述前代儒者学说,言辞辩析清晰,听讲的人终日不知疲倦。
湘东王年纪轻轻治理州郡,彭城到溉担任行事,听闻贺琛美名,乘车专程拜访。恰逢贺琛正在讲经,学生坐满厅堂。听说州府高官突然前来,所有人都骚动不安,唯独贺琛讲经没有中断,丝毫没有屈身逢迎。到溉下车,欣然入座,随即提出疑难问题,二人往复辩论,贺琛义理完备丰富。到溉感叹:“又见到像贺先生这样学识渊博的大儒。我暂且回城,不久再来请你出仕。”贺琛没有应答,神色淡然。到溉把这件事告诉湘东王,请征召贺琛做郡功曹史。贺琛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坚决不肯就职。
不久母亲去世,贺琛在母亲墓旁筑庐守孝。服丧期满,依旧不回家舍,学生又追随前来。贺琛哀痛过度,多年身形枯槁,不能讲学。学生多方劝慰,才慢慢恢复讲学。
普通年间,太尉临川王萧宏治理州郡,征召贺琛做祭酒从事,贺琛已经四十多岁,才接受官府征召。梁武帝听说他学识出众,在文德殿召见,和他交谈,十分满意,对仆射徐勉说:“贺琛确实继承他家的学业。”于是补授王国侍郎,逐步升任兼中书通事舍人,参与礼仪事务。屡次升迁,官至尚书左丞。武帝下诏让贺琛撰写新的《谥法》,随即颁行使用。当时皇太子提议,大功丧服还没结束,可以为儿子举行冠礼、嫁女儿,只是不能给自己行冠礼、办婚嫁。贺琛反驳这个提议说:
太子旨意认为“大功丧服将满,可以给儿子行冠礼、嫁女儿,不可以给自己行冠礼、办婚嫁”。依据《礼记》文本推究,我内心仍然有疑惑。查考婚嫁冠礼,本来是由父亲主持。没有父亲的人,才可以自己行冠礼。所以《礼记》讲大功、小功丧服,文字都说“为儿子行冠礼、嫁儿子”,不是说只可以为子女办,自己就不能办。小功丧服快要结束,既允许自己嫁娶,也说“为儿子行冠礼、给儿子娶媳妇”,其中含义更加明白。所以先列举两种丧服,分别写明为子女冠、嫁,后面的句子,才表明自身可以嫁娶。既然写明小功丧服允许自身嫁娶,就可以知道大功丧服也可以为自己行冠礼。这是文字简略而含义蕴含其中。如果说因为父亲还在大功丧服,儿子是小功丧服;儿子丧服轻,所以可以给儿子办冠嫁,父亲丧服重,不能给自己办冠嫁,那么讲小功丧服那一段,既然不是区分父子丧服轻重,就不该再说“为儿子行冠礼、嫁儿子”。如果认为小功的条文写明自身可以嫁娶,大功的条文没有写自身行冠礼,所以人身处大功丧服,不能举行自身的嘉礼,只可以为子女行冠嫁。我认为身上有丧服就不举行喜庆礼仪,本来是因为吉凶两件事不能互相干扰。儿子虽然小功丧服将尽,可以举行冠嫁,也需要由父亲来主持。如果父亲大功丧服将近结束,可以为儿子行冠嫁,说明吉凶之间并不冲突;既然吉凶不相冲突,为什么自己就不能行冠礼办婚嫁?如果自己行冠婚嫁在事理上有妨碍,那为儿子行冠嫁又怎么偏偏可以施行?如今允许为儿子办,却禁止自身举行冠礼,这是我所疑惑的第一点。
另外太子旨意推论:“下殇,服小功丧,不能娶媳妇;那么降等的大功丧服,也不可以为儿子行冠嫁。”仔细推究这个说法,如果降等大功不能为儿子行冠嫁,那么降等小功也不能自身冠嫁,就变成凡是降等的大功、小功,都不能举行冠礼婚嫁。《礼记》文字就应当说凡是降等就不可行,为什么专门举出“下殇”?不泛讲降等,特意举出下殇,是有特定含义的。女子出嫁、男子过继给别人,会有丧服降等;已经过继出去的人,对本家姐妹丧服降为大功;大夫身份,对做士的父亲,又因为尊位降等,变成小功。对于冠礼婚嫁的道理没有区别。之所以这样,出嫁就有夫家接纳,过继就要承担宗祧重任,都是要在本家减等,在新的宗族加重丧服。原本是期服至亲,就算多次降等,依旧依照小功的礼,可以行冠礼婚嫁。从期服降为大功,大功降为小功,只是降一等,降等次序分明,丧服将满举行冠嫁,没有区别。唯独下殇的丧服专门写明不可嫁娶,是因为孩童年幼夭折。夭折哀痛深重,既没有出嫁到别家接受厚待,也不像过继承担宗族重任;怜惜孩子年幼,丧服虽轻,却要减省喜庆之事,所以特地写明不可嫁娶,用来表达对亡者的恩情。因此所有丧服降等,冠礼婚嫁的规矩没有不同;唯独下殇,才写明不能嫁娶。道理是这样,就不能说降等的大功全都不能行冠嫁。而且《礼记》说“下殇小功”,说下殇就不包括中上殇;说小功,也不包括大功。如果降等的大功小功全都不能冠嫁,上殇、中殇也不能冠嫁,经文就不该只写“下殇小功就不可”。恐怕不是经文本意,这是我第二个疑问。
朝廷于是听从贺琛的议论。加封贺琛员外散骑常侍。旧时尚书南坐官阶不佩戴貂尾,从贺琛开始才有。升任御史中丞,依旧参与议定礼仪。
贺琛生性贪婪吝啬,多次收受贿赂,家产丰厚,购买王侯旧宅做自家府第,被主管官员弹劾,获罪免去官职。后来又担任通直散骑常侍,兼任尚书左丞,参与礼仪事务。贺琛前后任职,郊庙各类礼仪,很多由他创制修订。每次觐见武帝,谈话常常过很久,所以尚书省流传一句话:“上殿不下有贺雅。”贺琛举止娴雅,所以当时人这样称呼他。升任散骑常侍,依旧掌管礼仪。
当时武帝年纪已经很大,在职官员多伪装正直、奸邪谄媚,深深妨害朝政。贺琛密封上奏陈述几件时事,大致内容:第一件:“如今北方外族归服,正是休养生息教化百姓的时候,可是天下户口损耗减少,实在是当今最紧要的事务。朝廷对于关外地区,赋税征收不算重,可是每年常规租税,常常大量拖欠;百姓不能安居乐业,难道不是州牧郡守的过失吗。”第二件:“现在天下州郡长官大多贪婪残暴,少有廉洁清白的人,实在是社会风俗奢侈靡烂造成的。想要让官吏坚守廉洁节操,怎么可能做到。现在应当严格下达禁令,倡导节俭,贬斥雕琢浮华风气,检举弹劾奢靡,让所有人改变喜好,移风易俗,就易如反掌。”第三件:“见识浅陋的人,诡诈钻营谋求升迁,凭着浅薄的才智,追求分外的待遇;把严苛当作才干,以排挤弹劾别人为本事,助长弊端滋生奸邪,根源就在这里。希望朝廷考核他们是否公平治事,罢黜残暴愚妄之人,那么下层安定,上层太平,没有侥幸求官的祸患。”第四件:“自从向北征伐,国库空虚。如今天下太平,财政依旧常常不够用,是有原因的。国家财力匮乏,就应当精简事务、停止耗费;事务精简百姓得到休养,耗费停止财物就能积聚。如果觉得小的花费不会损耗财力,那么耗费终年不会停止;认为小规模徭役不会妨害百姓,徭役就终年不断。”
奏疏呈上,梁武帝大怒,召来主书,口头下达敕令斥责贺琛:“朕拥有天下四十多年,公车不断收到直言上书,每天阅览处理。常常被繁杂政务困扰,越发昏乱迷惑。你头戴貂珰,身居官位,见闻广博,不该和庸碌小人一样,只求博取敢于上书的名声,埋怨朝廷不能接纳意见。你说‘如今北方归服,应当休养生息,百姓不能安居,是地方长官的过错’。可是广阔世间,有龙也有蛇,官员不可能全部贤善,也不可能全部奸恶。你可以明确指出是哪些人。你说‘应当倡导节俭’,又说‘治国大道以质朴为先’,这话说得很好。孔子说‘统治者自身行为端正,不下命令事情也会推行;自身行为不正,就算下命令百姓也不会遵从’。朕断绝房事三十多年,不和女子同屋就寝三十多年;居所不过一张床大小,雕琢装饰的器物不进皇宫,这些众人都知道。生来不饮酒,生来不喜好音乐,所以宫中宴会从来不奏乐。朕三更就起床处理政务,看事情多少;事情少,午前处理完毕;事情多,到太阳偏西才吃饭。常常一天只吃一顿,不论白天黑夜,吃饭没有定时;生病的时候,才吃两顿。从前腰围超过十围,如今消瘦,才二尺多。旧腰带还保存,不是假话。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救济天下百姓。《尚书》说‘得力在于贤臣,圣君依靠良臣’。倘若朕有得力辅臣,尚且可以算中等君主,如今却连中等都比不上。‘不令而行’,只是空话罢了。你又说‘百官纷纷上书,诡诈钻营求升迁’。如今禁止外人上书,道理上可行吗?这就是因噎废食。如果不许上书,谁来处理民间事务?专门托付某个人,又去哪里找到这样合适的人?所以古人说‘只听一方就会滋生奸邪,独信任一人就会酿成祸乱’。哪些做法才适宜,你全部逐条上奏。”贺琛接到敕令,只是谢罪而已,不敢再指摘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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