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仙琕,字灵馥,扶风郿县人。父亲马伯鸾,宋代官至冠军司马。马仙琕年少以果敢闻名。父亲去世,他哀痛伤身,亲自背土修筑坟墓,亲手栽种松柏。齐朝做官,官至豫州刺史。
梁武帝起兵,派他的旧友姚仲宾前去劝降。马仙琕先摆设酒宴,随后把姚仲宾在军门斩首示众。梁武帝又派他的族叔马怀远劝降。马仙琕说:“大义灭亲。”又下令处斩。马怀远痛哭,军中将士纷纷求情,才得以免死。
梁武帝大军抵达新林,马仙琕还在长江西岸不断劫掠梁朝的运粮船只。建康城平定,马仙琕举行哀悼,对部下说:“我受齐朝委任,道义不能投降。但是敌众我寡,必定会被屠戮。各位虽然对我忠心不二,可你们家中父母年迈怎么办。我做忠臣,你们做孝子,各尽其道,不也很好吗。”于是把城内士兵全部放出投降,自己留下几十名壮士,关上府门独自坚守。没过多久梁军攻入,几十层士兵包围府邸。马仙琕命令士兵全部拉满弓弦,梁兵不敢靠近。天色已晚,马仙琕丢下弓箭说:“你们只管来捉拿我,我坚守道义绝不投降。”于是被装入囚车押往建康,到石头城才解开枷锁。梁武帝让人等袁昂到了之后,二人一同觐见,说:“让天下看见两位义士。”
梁武帝慰劳他说:“过去管仲射中齐桓公带钩,齐桓公照样重用他,古人对此毫不介意。你不要因为斩杀使者、截夺粮运,内心不安,和我心存隔阂。”马仙琕答谢说:“小人就像失去主人的狗,新主人喂养,就会为新主人效力。”梁武帝十分欣赏他。不久马仙琕母亲去世,武帝知道他家境贫寒,赠送丰厚丧葬财物。马仙琕痛哭,对弟弟马仲艾说:“蒙受皇上再造大恩,还没有报答。如今又得到这样特殊的恩泽,我要和你尽心竭力报效朝廷。”
天监四年,梁朝出兵进攻北魏。每次作战,马仙琕都冲在全军最前面。和将领们议事,口中从来不讲自己的功劳。有人问他缘故。马仙琕说:“大丈夫被当世君主赏识,应当前进不求功名,退下来不逃避罪责,这就是我的平生志向,哪里有什么功劳值得夸耀。”后来担任南义阳太守,屡次打败山蛮,郡内安定太平。凭借军功封为洭县伯。升迁司州刺史,加号贞威将军。
北魏豫州人白早生献出悬瓠城归降梁朝。梁武帝派遣马仙琕前去接应,又派遣直阁将军武会超、马广率领部众作为援军。马仙琕进军驻扎楚王城,派遣副将齐苟儿协助守卫悬瓠。北魏中山王元英攻打悬瓠,擒获齐苟儿,又俘虏马广押送到洛阳。马仙琕无力救援。武会超等人相继败退,北魏军队占领三关。马仙琕因此被召回,降为云骑将军。
天监十年,朐山百姓杀死琅邪太守刘晰,献出城池投降北魏。皇帝下诏授予马仙琕符节,率军讨伐。北魏徐州刺史卢昶率领十几万大军赶来。马仙琕接连作战,击败赶跑魏军。晋爵为侯,升迁豫州刺史,加都督。
马仙琕自从做将领,到历任州郡长官,能够和士兵同劳苦。身上穿的不过粗布衣服,居所没有帷帐屏风。行军途中,饮食和地位最低的士兵一样。在边境的时候,常常孤身潜入敌境,侦察堡垒村落险要地势,作战大多取胜。士兵也心甘情愿为他效力。梁武帝十分信任倚重他。死在豫州刺史任上,追赠左卫将军,谥号刚。马仙琕小时候名叫仙婢,长大之后,觉得“婢”字用作名字不雅,于是用“玉”替换“女”旁,改名为仙琕。儿子马岩夫继承爵位。
袁昂的儿子袁君正,字世忠,年少就聪慧机敏。几岁的时候,父亲生病,他昼夜不肯睡觉,专心侍奉在父亲身旁。家里人劝他暂且睡一会儿,他回答说:“父亲的病还没有痊愈,我睡觉心里也不安稳。”他历任太子庶子。
袁君正仪表风度俊美,很会立身处事,凭借贵家公子的身份,很早就获得当世的声誉。他出任豫章内史。他生性不相信巫术邪祟,有个叫万世荣的术士,号称懂得道术,是全郡巫祝的首领。袁君正在郡里得了小病,主簿熊岳就举荐了万世荣。万世荣说:“需要病人的衣服作为通灵的信物。”袁君正就把自己穿的短袄给了他。法事做完取回短袄,万世荣却说:“这件衣服被神明送给北斗君了。”袁君正派人搜查万世荣身上,在衣服夹层里找到了那件短袄。袁君正认为他扰乱政务,当即把他在街市上处刑,焚毁神位,整个郡内再也没有人敢施行巫术。
袁君正升任吴郡太守。侯景作乱的时候,他率领几百人跟随邵陵王萧纶赶赴京城救援。等到台城陷落,他回到吴郡。袁君正做官处理政务有不错的名声,但是他积聚财物,服饰玩物奢侈华丽。叛贼派遣张太墨攻打吴郡,新城戍主戴僧易劝他据城抵御,自己带领戍守的士兵从城外夹击敌军。袁君正犹豫不决。吴地百姓陆映公等人害怕抵挡不住,叛贼会屠戮他们家族,劝袁君正出城迎接贼兵。袁君正性格怯懦,就送去大米、牛和酒,到郊外迎接贼寇。贼兵劫掠了他的财物、子女,他也因此染病去世。他的儿子名叫袁枢。
袁枢,字践言,容貌仪态俊美,性格沉静,喜爱读书,手不离书卷。他家本就是显贵门第,财物积蓄十分丰厚,但袁枢独自身行朴素简约,不随便与人交往,不是公事就不外出游玩,对荣华名利看得十分淡薄。
侯景叛乱的时候,袁枢前往吴郡探望生病的父亲,遇上父亲去世,为父守孝。当时天下四处动乱,人人只求苟且保全性命,袁枢却因为恪守孝道闻名。王僧辩平定侯景,镇守建邺,士大夫们争相前去登门拜见,袁枢闭门安居,不求显达做官。
绍泰年间,袁枢历任吏部尚书、吴兴郡太守。陈永定年间,朝廷征召他担任侍中,掌管官吏选拔。又升任都官尚书,依旧掌管选官事务。
袁枢学识广博,熟习旧时的典章制度。当初,陈武帝的长女永嗣公主,早先嫁给陈留太守钱蒇,生下儿子钱岊,公主和钱岊都在梁朝的时候就去世了。陈武帝登基称帝,唯独追封了永嗣公主。
到这时准备安葬公主,尚书省上奏商议,请求授予钱蒇驸马都尉的官职,同时追赠钱岊官职。袁枢发表议论说:
古时候帝王之女下嫁,必定嫁给诸侯。同姓诸侯作为主婚人,这在《公羊传》中有记载;车马服饰不依附夫家,在诗人的诗篇里也有彰显。汉朝建立之初,列侯才能娶公主为妻,从这以后,帝王之女才下嫁普通士族。驸马都尉这个官职,是汉武帝时设置的,有的授予功臣,有的加封给皇亲国戚。所以曹魏的曹植上表,把驸马、奉车都尉归为同一类官职。《齐职仪》记载:“凡是娶公主的人,必定要拜授驸马都尉,魏晋以来,就把这当作固定准则。”大概是因为帝王之女身份尊贵,普通庶族门第低微,如果不提升丈夫的官阶,怎么能够完成成婚的礼仪。所以借用驸马的职位,是用来尊崇皇女。如今公主早已去世,夫妻之间的名分已经断绝,既然不存在婚嫁礼仪方面的疑问,又何必授予驸马都尉的官职。查考杜预娶晋宣帝的第二个女儿,晋武帝即位的时候公主已经亡故,泰始年间追封公主,杜预并没有再得到驸马的封号。梁文帝的女儿新安穆公主早年去世,天监初年,她的丈夫王氏也没有被追拜驸马。远近这两个事例,完全可以比照证明,不需要授予这个官职。现在应当追赠钱蒇为亭侯。
当时朝廷议论,都认为袁枢的意见恰当。
天嘉三年,袁枢担任吏部尚书,兼任丹阳尹。因为要安葬父亲,他上表请求解除职务。皇帝下诏,让他安葬完毕之后回到宅第处理郡中事务,服丧期满再回到原来职位。当时仆射到仲举虽然参与掌管选官事务,但考核提拔官吏,全都出自袁枢,他举荐的人大多合乎皇帝的心意。袁枢为人谨慎周密,以清白自持,文武百官,很少有人登门攀附。废帝即位,袁枢升任尚书左仆射,去世,谥号简懿。他有文集十卷流传于世。他的弟弟是袁宪。
袁宪,字德章,幼年聪慧好学,气度高雅。梁武帝兴办学校,另外开设五座学馆,其中一座就在袁宪家宅西边。袁宪常常召集儒生和他们探讨学问,阐发的新颖义理出人意料,同辈人全都赞叹佩服。
大同八年,梁武帝撰写《孔子正言章句》,下诏传到国学,宣讲皇帝阐发的经义。袁宪当时十四岁,被召为正言生。国子祭酒到溉目送他进去,欣赏他的神采风度。国子博士周弘正对袁宪的父亲袁君正说:“令郎现在打算参加策试吗?”袁君正说:“还不敢让他去应试。”过了几天,袁君正派门客岑文豪陪同袁宪去拜见周弘正。恰逢周弘正将要登上讲经坐席,弟子们全都汇集过来,周弘正就请袁宪进入内室,把麈尾交给他,让他阐发经义。当时谢岐、何妥也在座,周弘正对他们说:“二位虽然已经穷尽经典深奥的义理,莫非还会惧怕这个后生吗?”何妥、谢岐就轮流提出辩论的论题,极尽义理的精深奥妙。袁宪和他们来回辩论好几轮,应答从容机敏。周弘正对何妥说:“任凭你发问,不要把他当作小孩子看待。”当时围观的人层层叠叠,袁宪神色镇定,辩论应对游刃有余。周弘正也多次提出诘难,终究不能把他驳倒。周弘正于是告诉岑文豪:“你回去禀报吴郡太守袁君正,这个年轻人已经能够接替博士的职位了。”当时学生参加策对考试,大多行贿赂。岑文豪也准备置办拜师礼物,袁君正说:“我怎么能用钱财替儿子买功名!”主管学务的官员因此怀恨在心。等到袁宪考试的时候,考官争相提出艰深的难题,袁宪顺着问题高声作答,剖析事理流畅无碍。到溉回头对袁宪说:“袁君正算是有好后代了。”等到袁君正将要前往吴郡赴任,到溉在征虏亭为他饯行,对袁君正说:“前些天策试的学子,萧敏孙、徐孝克不是不懂经义,但是论气度才具,远远比不上你的儿子。”不久袁宪考试取得高等,以贵公子的身份被选中娶南沙公主,南沙公主就是梁简文帝的女儿。
大同元年,袁宪初入仕途担任秘书郎,升任太子舍人。侯景叛逆作乱,袁宪向东前往吴郡。不久遭遇父亲丧事,哀痛过度损伤身体,超过礼法的要求。陈武帝做丞相的时候,任命他为司徒户曹。初次拜见丞相,他行对等的长揖礼,不下拜。中书令王劢对袁宪说:“你为什么故作清高,不拜见录公?”袁宪说:“按照礼义不应当行跪拜。”卫尉赵知礼说:“袁生举止得体中正,确实有陈郡、汝南士人的风度。”
陈朝建立,授予袁宪中书侍郎,兼任散骑常侍。他和黄门郎王瑜出使北齐,被扣留好几年,天嘉初年才得以返回。
太建三年,袁宪屡次升迁做到御史中丞、羽林监。当时豫章王陈叔英不遵守法令,强行抢夺百姓人马,袁宪依据事实上奏弹劾,陈叔英被免去官职。从此朝廷内外都对袁宪敬畏忌惮。
袁宪熟习朝廷典章,尤其通晓断案。遇到案情还没有查清,主管官吏就准备依法处置的情况,他就找机会向皇帝禀报,被他申冤理清的案件很多。袁宪曾经在承香阁陪皇帝宴饮,宾客退下之后,陈宣帝留下袁宪和卫尉樊俊,把宴席移到山亭,交谈宴饮一整天。宣帝对樊俊说:“袁家依旧有杰出的人才。”袁宪就是这样被皇帝看重。
袁宪从侍中升任吴郡太守,他以父亲曾经担任过这个官职坚决推辞,朝廷改任他为南康内史。之后升任吏部尚书。袁宪因为长期处在清贵显要的职位,多次上表请求辞官。皇帝说:“其他人任职,屡屡收到诽谤的奏书;你处理这么多事务,可以称得上清白公正。我会另行选拔任用其他人,你暂且不要推辞。”
袁宪升任右仆射,参与掌管官吏选拔。早先袁宪的长兄袁枢担任左仆射,到这时袁宪做右仆射,尚书省官员称袁枢为大仆射,袁宪为小仆射,朝廷把这件事当作袁家的荣耀。
等到宣帝病重,袁宪和吏部尚书毛喜一同接受皇帝临终遗命。始兴王陈叔陵发动叛乱的时候,袁宪指挥部署,平叛中他出了大力。后主受伤病重,握住袁宪的手说:“我的儿子年纪还幼小,身后的大事托付给你。”袁宪说:“朝野上下都盼望陛下身体康复,身后托付的嘱托,我不敢领受诏命。”
袁宪凭借功劳受封为建安县伯,兼任太子中庶子。不久授任侍中、太子詹事。等到太子举行加冠成人礼,袁宪上表请求解除职务,后主没有准许,不久赐给他两名搀扶的侍从。皇太子很不遵守典章训诫,袁宪亲手写表章进谏十条,全都引述古今事例,言辞恳切刚直。太子虽然表面上接受规劝,内心却没有悔改。后主想要立宠妃张贵妃的儿子始安王为皇位继承人,曾经随口说起这件事,吏部尚书蔡征顺着皇帝心意表示赞同。袁宪神色严厉地驳斥他说:“皇太子是国家正统储君,天下人心归向,你是什么人,敢随意议论废立储君!”然而这年夏天太子终究被废为吴兴王。后主知道袁宪有规劝谏诤的举动,感叹说:“袁德章真是刚直的大臣。”当天就下诏任命他为尚书仆射。
祯明三年,隋军前来攻打,隋将贺若弼进军烧毁宫城北掖门,皇宫卫兵全都四散逃跑,朝中大臣各自躲藏,只有袁宪侍奉在后主身边。后主对袁宪说:“我对待你从来不比其他人差,今天才见到你,真可谓岁寒之后,才知道松柏的坚贞。这不只是因为我没有德行,也是江东士大夫的道义已经穷尽了。”后主打算躲藏起来,袁宪神色严肃地说:“北军攻入皇宫,必定不会肆意加害。国事已经到这个地步,陛下又能躲到哪里?我希望陛下效仿梁武帝见侯景的旧例,等候隋军。”后主不听,走下坐榻快步跑开。袁宪跟随后主来到后堂景阳殿,后主跳进井里,袁宪哭拜之后才离开。
等到到达长安,隋文帝赞许袁宪高尚的节操,下诏称他是江南臣子中的表率,授予他开府仪同三司、昌州刺史。开皇十四年,任命他为晋王杨广王府的长史。开皇十八年,袁宪去世,时年七十岁。朝廷追赠大将军、安成郡公,谥号简。
长子袁承家,在隋朝做官做到秘书丞、国子司业。
袁君正的弟弟袁敬,字子恭,为人质朴正直,有风骨节操。幼年就专心好学,到老也不曾倦怠。在梁朝做官,官至太子中舍人。西魏攻克江陵,袁敬流落寄居岭南。陈武帝称帝,袁敬身在广州,依附欧阳頠。欧阳頠去世,他的儿子欧阳纥占据广州,打算图谋叛乱,袁敬多次劝谏,欧阳纥不肯听从。
陈宣帝即位,派遣章昭达讨伐欧阳纥。欧阳纥快要战败的时候,悔恨没有听取袁敬的劝告。朝廷赞许袁敬的忠义,征召他入朝担任太子中庶子。历任左户尚书、都官尚书、太常卿、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加授特进。至德三年,袁敬去世,谥号靖德子。儿子袁元友继承爵位。
袁敬的弟弟袁泌,字文洋,清正干练,有处理事务的才干,身材魁梧,品行严谨。在梁朝历任各王府佐官。
侯景作乱的时候,袁泌的兄长袁君正担任吴郡太守。梁简文帝还在东宫,以简文帝名义授袁泌东宫领直,派他前往吴地招募士兵。等到侯景包围台城,袁泌率领招募的兵马赶赴京城救援。台城陷落,袁泌依附鄱阳嗣王萧范。萧范死后,袁泌投降侯景。侯景被平定,王僧辩上表举荐袁泌担任富春太守,兼任丹阳尹。贞阳侯萧渊明僭越称帝,任命袁泌为侍中,出使北齐。
陈武帝称帝,袁泌从北齐跟随梁朝永嘉王萧庄投奔王琳。等到萧庄称帝,任用袁泌做侍中、丞相长史。王琳战败,部众全部溃散,只有袁泌驾小船护送萧庄到达北朝边境,把萧庄托付给御史中丞刘仲威,然后拜别,回到陈朝请罪。陈文帝十分看重他的道义。
袁泌多次升迁做到通直散骑常侍,兼任侍中,出使北周。等到陈宣帝入朝辅政,任命袁泌为司徒左长史,在任上去世。临终告诫儿子袁芳华说:“我对朝廷向来没有什么功绩,我去世之后,简单收殓下葬,不要接受朝廷的追赠和谥号。”他的儿子遵从他的遗愿,但是朝廷没有准许,追赠袁泌金紫光禄大夫,谥号质。
史官评论说:天地永久存在,四季循环更替,造化渺远,人死不能复生。所以拥有天下大权的人尚且看轻天下,爱惜寸阴而看轻尺璧。道义比生命贵重,古书上虽有记载,可为道义献身的人,世间却很少见到。纵观宋、齐以来,袁氏家族世代坚守忠义,确实能看出他们风霜磨砺的品格,如同松竹一般坚贞。如果没有袁阳源那样的气节,史书又凭什么彰显可贵。袁顗虽然晚年行事狂妄悖逆,推究本心也是有缘由的。袁彖的出仕退隐,实在光大了家族的风范。袁粲坚守节操,近乎仁勇,古人所说狂风之下才显出劲草,说的大概就是这类人。从前王经坚守大节,被晋朝表彰;袁粲忠贞不屈,也在齐朝得以改葬。激励臣节的方式,不同时代却如此相合。袁昂生在天下分崩离析的乱世,虽然遇上昏君失德,但是臣子的节操不曾改变。抗拒梁武帝的征召,彰显忠义刚烈;为堂兄服重丧,体现高尚孝悌。之后直言议论储君,不忘正直之道;留下遗言拒绝身后荣宠,有心实行薄葬。从头到尾,没有亏损风度名望;从低微到显贵,处处称职,算得上一代名臣。袁枢品格端严庄重,袁宪行事坚守仁义。韩非子说:“人臣委身侍奉君主,内心不能怀有二心。”袁宪在国破之时不改气节,确实值得称颂。袁敬、袁泌立身行事,也没有辱没家门。
孔靖、孔琳之、殷景仁
孔季恭,起初被察举为孝廉,多次升迁做司徒左西掾,还没有正式就职,遭遇母亲丧事。隆安五年,朝廷要起用他做山阴县令,他不肯赴任。
宋武帝向东征讨孙恩,多次来到会稽,到访孔季恭家。孔季恭正白天睡觉,有神人衣着非同寻常,对他说:“快起来!天子就在门外。”说完神人就不见了。孔季恭急忙出门,正好见到宋武帝,就邀请他进屋结交,握住武帝的手说:“您日后必定大富大贵,我愿意把身家托付给您。”于是尽心礼待,对他供给馈赠十分丰厚。
武帝后来讨伐孙恩,这时桓玄篡夺帝位的迹象已经显露。武帝打算在山阴起兵。孔季恭认为山阴距离京城遥远,而且桓玄还没有正式登上皇位,不如等他篡位之后,再到京口谋划起事,武帝也认同这个看法。当时虞啸父担任会稽内史,孔季恭谋求做他的府司马没有成功,就动身前往京都。等到武帝平定桓玄,任命孔季恭为会稽内史,派人带着授官文书前去任命,正好在路上遇见孔季恭。孔季恭当即调转舟船连夜赶回,一到郡府就推门进入官署。虞啸父本来是桓玄任命的官员,听说桓玄败亡,开门请罪。孔季恭安慰他,让他暂且住在原处,第二天再搬离。孔季恭到任之后,整顿浮华的风气,惩治游手好闲的人,从此会稽境内安定清明。
孔季恭多次升迁担任吴兴太守,加授冠军将军。此前吴兴郡接连有太守死于任上,民间传说项羽神是卞山王,居住在郡府大堂,俸禄二千石的太守都要避开大堂。孔季恭就在大堂处理公务,最终也没有遭遇灾祸。朝廷升任他为尚书左仆射,他坚决推辞不受。义熙八年,再次出任会稽内史,修缮学校,督促学子读书学习。义熙十年,又任命他为右仆射,他又推辞不肯就职。授任领军将军,加散骑常侍。
义熙十二年,孔季恭辞官退休,拜拜金紫光禄大夫。这一年武帝北伐,孔季恭请求随军,被任命为太尉军谘祭酒。跟随大军平定关中、洛阳。
宋国刚刚建立,任命孔季恭为尚书令,他又推辞,于是授为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他辞去官职回到东方家乡,武帝亲自在戏马台为他饯行,百官全都赋诗赞美他的德行。等到宋武帝正式称帝,加封他开府仪同三司,他一连好几年推辞不肯接受,去世之后,朝廷把这个官职作为追赠。
孔季恭的儿子孔灵符,官至丹阳尹、会稽太守,不久加授豫章王刘子尚抚军长史。孔灵符家中本就富足,产业十分广大,又在永兴县修建庄园,庄园方圆三十三里,水田旱地合计二百六十五顷,包含两座山,还有九处果园。被主管官员检举弹劾,皇帝下诏宽恕了他。但是孔灵符对答不实,因此获罪被免官。不久官复原职。孔灵符为人朴实,有才干,不追求华丽排场,每到一地做官,政绩都治理得很好。宋废帝景和年间,他冒犯了皇帝身边的近臣,遭到谗言陷害,皇帝派使者把他鞭打致死。他的两个儿子孔湛之、孔深之,在京城被赐死。宋明帝即位,追赠孔灵符金紫光禄大夫。
孔深之在大明年间担任尚书比部郎。当时安陆应城县百姓张江陵和妻子吴氏一同辱骂母亲黄氏,逼得黄氏愤恨上吊自尽。这件案子赶上朝廷大赦。按照律法,儿子故意伤害、殴打父母的,判处枭首;辱骂父母的,处以弃市死刑;谋害公婆的,也要弃市。遇到大赦,可以免除死刑,发配冶铸作坊服劳役。张江陵辱骂母亲,致使母亲自尽,罪行比殴打伤害父母还要重。如果按杀害父母定罪,恐怕量刑过重;按殴打辱骂的法条,又嫌判得太轻。旧有的法令只有殴打母亲遇上大赦依旧枭首的条文,没有辱骂母亲致使自尽遇上大赦该如何处置的规定。孔深之评议说:“内心悖逆的人,仁德的人都不愿进入他的乡里,名声丑恶尚且被厌弃,更何况实际犯下恶行。所以殴打诅咒长辈,是法律不能宽恕的;辱骂致使长辈丧命,情理上绝不能赦免。刑罚从轻处置,是针对案情存有疑点、唯恐错伤好人的情况,从法令本意来看,并不适用于这种案件。张江陵虽然蒙受大赦恩典,依旧应当判处枭首。儿媳本是依靠道义结成亲属,并非天生骨肉,黄氏心中怨恨的根源不在吴氏,吴氏免除死刑,发配作坊服役,才合乎国法公正。”皇帝下诏依从孔深之的议论,吴氏免于弃市处死。
孔灵符的弟弟孔灵运,官至著作郎。孔灵运的儿子是孔琇之。
孔琇之有处理政务的才干,在齐朝担任吴县县令。有个十岁的小孩,偷割邻居一把稻子,孔琇之就把他关进监狱治罪。有人劝谏他,孔琇之说:“十岁就敢偷盗,长大之后什么坏事做不出来。”全县百姓因此敬畏守法。升任尚书左丞,凭借政务能力闻名。后来兼任左户尚书、廷尉卿。外放担任临海太守,任职期间清廉俭约。卸任回京城,进献两千斤干姜,齐武帝嫌贡品太少,等知道孔琇之为人清廉,于是为之叹息。之后监管吴兴郡,不久正式授任吴兴太守,为政清廉严明。
齐明帝辅政的时候,对各地藩王加以防备,给地方高级长官下达密令,允许他们相机处置。隆昌元年,调任孔琇之为晋熙王冠军长史、江夏内史,代管郢州事务,想要让他除掉晋熙王。孔琇之拒绝执行,朝廷不允许他推辞,他打算自杀,友人陆闲劝阻他,孔琇之不听,于是绝食而死。
孔琇之的儿子孔臻,官做到太子舍人、尚书三公郎。孔臻的儿子孔幼孙,在梁朝担任宁远将军枝江公主簿、无锡县令。孔幼孙的儿子是孔奂。
孔奂,字休文,几岁就成了孤儿,被叔父孔虔孙抚养。爱好读书,擅长写文章。沛国的刘显以学识渊博著称,常常对孔奂大加赞叹赏识,握着他的手说:“从前蔡邕把藏书全部送给王粲,我愿意效仿蔡邕,你的才学无愧于王粲。我收藏的书籍,不久就全部交付给你。”
孔奂在梁朝出任尚书仪曹侍郎。当时左户郎沈炯遭到匿名信诽谤,将要被判处重罪,牵连台省官员,人人心怀恐惧。孔奂在朝廷公开议论,为沈炯辩白,沈炯最终得以洗清冤屈。
侯景攻陷建邺,朝中士大夫都被拘捕囚禁。有人向侯景的心腹侯子鉴举荐孔奂,侯子鉴就解开他的枷锁,厚待他,让他掌管文书。当时侯子鉴是侯景亲信,朝中官员无不对他卑躬屈膝,唯独孔奂不肯屈从。有人劝他:“不要态度强硬顶撞。”孔奂说:“我的性命自有定数,岂能向凶恶丑类献媚,以求苟全性命。”当时贼寇掳掠女子,逼迫士人百姓,孔奂保全下来的人非常多。
不久孔奂遭遇母亲丧事。当时天下大乱,世人都不能够守满三年丧期,只有孔奂和吴郡的张种,在战乱之中恪守礼法,都凭借孝道闻名。
侯景被平定之后,司徒王僧辩最先下文书征召孔奂,任用他为左西掾。梁元帝在荆州即位,征召孔奂和沈炯,王僧辩多次上表请求把二人留下。元帝亲手写敕令回复:“孔奂、沈炯两位人才,暂且借给你使用。”他就是这样被朝廷看重。
王僧辩担任扬州刺史,又补任孔奂为从事史。侯景刚刚平定,各项制度都需要重新建立,前代的典章旧例大多已经散失。孔奂学识广博记忆力强,通晓旧时的典制,问他没有不知道的。朝廷的礼仪制度、各类文书奏章,全都出自孔奂之手。
陈武帝做丞相的时候,任命孔奂为司徒左长史,升任给事黄门侍郎。北齐派遣东方老、萧轨率军入侵,各地道路阻隔,粮草运输跟不上,三军的供给,全都依靠京城。于是任命孔奂为建康令。武帝定下日期决战,命令孔奂大量制作麦饭,用荷叶包裹,一夜之间,做好几万份。士兵早晨吃完,把剩下的全部丢弃,随即发起决战,大败齐军。
陈武帝称帝,孔奂升任太子中庶子。永定三年,授任晋陵太守。晋陵从宋、齐以来就是大郡,虽然遭受战乱侵扰,依旧富足充实。之前好几任太守大多侵害掠夺百姓。孔奂坚守清白,妻子儿女都不到郡府赴任,只乘一艘小船来到郡中。得到的俸禄,立刻拿来接济孤寡穷苦的人,郡里百姓称他为神君。曲阿富人殷绮看见孔奂居所简朴,就送给他一套衣毡。孔奂说:“太守享有优厚俸禄,难道置办不起这些东西?只是百姓还没有得到周济,我不能独自享受温饱。感谢你的厚意,请不要再这样。”
陈文帝即位,征召孔奂担任御史中丞。孔奂性格刚直,检举弹劾很多官员,朝廷上下都敬畏他。他又通晓为政体制,每次上奏,皇帝没有不赞许的,各个部门积压的公务,全都交给他决断。
升任散骑常侍,兼任步兵校尉、中书舍人。再次担任御史中丞,不久升任五兵尚书。当时文帝生病,尚书省诸多事务,都让仆射到仲举和孔奂一同决断。等到文帝病重,孔奂和陈宣帝、到仲举、吏部尚书袁枢、中书舍人刘师知等人入宫侍奉医药。文帝曾经对孔奂等人说:“现在三方对峙,国家需要年长的君主。我打算近学晋成帝旧例,远效法殷商制度,你们必须遵从这个想法。”孔奂流着眼泪跪拜回答说:“陛下只是身体欠安,很快就会痊愈。皇太子正值壮年,德行一天天增长,废立君主这样的事,我不敢听闻。”文帝说:“古代正直的大臣,又在你身上见到了。”于是任命孔奂为太子詹事。
陈废帝即位,孔奂授任散骑常侍、国子祭酒。外放担任南中郎康乐侯长史、寻阳太守,代管江州事务。宣帝即位,担任始兴王长史。孔奂在职清廉俭朴,常常规劝纠正过失,宣帝嘉奖他,赏赐五百斛米,又多次下诏书慰问勉励。
太建六年,孔奂担任吏部尚书。太建八年,加授侍中。当时朝廷对北方用兵,收复淮水、泗水一带,封赏提拔官员,事务繁杂。孔奂接待举荐人才,门前宾客络绎不绝。加上他善于识别人才,熟习各大士族谱系,凡是他选拔任用的,士大夫没有不心悦诚服的。
孔奂为人耿直,拒绝一切人情请托,就算是太子、公侯地位尊贵之人,徇私求情,他始终不肯屈从。始兴王陈叔陵在湘州,多次暗示主管官员,谋求三公高位。孔奂说:“三公的官服,要授予德行厚重之人,不一定非要皇室宗亲。”并且向宣帝直言进谏。宣帝说:“始兴王怎么会忽然谋求三公之位?就算我的儿子做三公,次序也应当排在鄱阳王之后。”孔奂说:“我的看法,也和陛下想法一样。”后主当时还是太子,想要任用江总做太子詹事,命令管记陆瑜向孔奂传话。孔奂说:“江总拥有潘岳、陆机那样的文才,却没有东园公、绮里季那样辅佐太子的实际才干,辅佐储君,我认为他并不合适。”后主心里深深怨恨他,就亲自向宣帝说起这件事。宣帝准备应允,孔奂上奏说:“江总是擅长文辞的人,如今皇太子文采已经足够,不需要依靠江总。依我的愚见,希望挑选敦厚稳重的人才,来担当辅佐太子的重任。”宣帝问:“谁可以胜任?”孔奂说:“都官尚书王廓,家族世代德行美好,性格敦厚聪敏,可以担当这个职位。”后主当时也在一旁,就说:“王廓是王泰的儿子,不能做太子詹事。”孔奂又说:“刘宋的范晔就是范泰的儿子,也做过太子詹事。”后主坚持争辩,宣帝最终任命江总为太子詹事,孔奂由此违背了太子的心意。
当初,后主想要给自己宠幸的人授予官职,委婉示意孔奂,孔奂不肯听从。等到左仆射陆缮调职,宣帝打算让孔奂接替陆缮,诏书都已经草拟完毕,被后主阻拦,这件事就没能施行。
太建十四年,孔奂担任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兼任前军将军。还没有赴任,改兼任弘范宫卫尉。至德元年去世,时年七十多岁。留有文集十五卷,弹劾奏疏四卷。儿子孔绍安、孔绍薪、孔绍忠。孔绍忠,字孝扬,也有才华学问,官至太子洗马、鄱阳王东曹掾。
孔琳之,字彦琳,会稽山阴人。曾祖孔群,是晋朝的御史中丞。祖父孔沈,做过丞相掾。父亲孔廞,官至光禄大夫。
孔琳之刚强正直,有志向魄力。年少喜爱文章义理,通晓音律,会下围棋,擅长草书隶书。桓玄辅佐朝政担任太尉,任用他为西阁祭酒。桓玄当时提议废除钱币,改用谷物布帛作为货币。孔琳之评议说:
《洪范》记载八项治国政务,财货仅次于粮食,难道不是因为钱币是交易流通的物资,作用极为重要吗?所以圣明的帝王制造没有实际使用价值的钱币,用来流通有用的财物。既没有物资腐朽毁坏的损耗,又省去运输的劳苦,这就是钱币能够接替龟甲贝壳,历代都不废弃的原因。谷物布帛本来是用来解决衣食的,现在分割充当货币,会造成很多损耗,还要被商贩反复折腾,裁剪割裂白白耗费,这样的弊端,自古以来就很明显。所以锺繇说:“奸巧的商人,争相囤积潮湿的谷物谋求利益,织出轻薄的绢帛充当钱财。”曹魏制定严酷的法令,也不能禁止这类事情。因此司马芝认为:“使用钱币不只是为了国家富足,还可以减少刑罚。”如今已经在用钱币,却要废除它,百姓一下子就丧失交易的便利,那些有钱却没有粮食的人,就会坐受饥饿困乏,这就是废除钱币带来的害处。魏明帝的时候,钱币废止,用谷帛交易实行四十年,因为对百姓不方便,于是朝廷展开大规模讨论,有才识通晓政务的人,全都认为应当恢复使用钱币。曹魏尚且舍弃谷帛重新用钱,足以证明谷帛作为货币的弊端已经被实践证实。
桓玄又提议恢复肉刑,孔琳之认为:
唐尧虞舜时代使用象征性刑罚,夏禹制定实在的刑法,世道风俗有淳厚和浅薄的区别,教化治理的方式也就不一样。《尚书》说“刑罚轻重要随时代变化”,说的就是顺应时势。夏商周三代风俗淳朴,事务简单,百姓很少触犯刑律;末世风俗奸巧,事务繁多,人们动辄就触犯法网。如果把上古三千条刑罚施行于衰败的时代,一定会出现受刖刑的鞋子涨价的现象。这就是五帝不互相沿袭旧法,肉刑不能够全部恢复的原因。汉文帝心怀仁爱,感伤罪人没有改过自新的途径,变革古制创立新法,号称刑罚搁置不用;但是名义上减轻刑罚,实际上处罚更重,反而更多伤害百姓。所以汉景帝即位,放宽刑罚,刑罚宽松百姓就怠慢,又不能遏制奸邪。想要做到刑罚适中,是前代人所赞美,历代详细讨论却没能做到恰到好处的。战乱之后,触犯法律的人更多。弃市死刑,原本对应的是砍掉右脚的肉刑,汉文帝一时失误,后世沿袭没有更改,前代贤人为这件事怅然惋惜,讨论却没有定论。锺繇、陈群的意见虽然小有差别,都是希望用砍去右脚代替弃市死刑。如果采纳他们的建议,保全性命的人就会很多。把死刑降为肉刑,确实是宽和的法令,可以保全犯人的性命,繁育人口,既用仁爱救助世人,功效也十分广大。另外如今祸患之中,逃亡的犯人最为突出,多次叛乱屡教不改,应当让逃亡者没有容身之处,也用来警戒还没有犯罪的人,永久根除作恶的根源。至于其余的刑律条目,应当暂且照旧。
桓玄喜欢别人阿谀顺从自己,孔琳之不肯顺着他的心意,因此不被桓玄赏识。孔琳之多次升迁官至尚书左丞、扬州中从事史,所任职位都有政绩。
当时朝廷要求百官上书提出利国的建议,议论的人认为应当兴办学校,审慎执行刑罚,考核官吏,明确升降,举荐隐逸人才,发展农业减轻赋税。孔琳之在众人建议之外,另外上奏说:
玺印官印,是用来区分官爵,确立凭证信物的。官职没有比皇帝更高的,爵位没有比公侯更尊贵的。传国玉玺,历代沿用;袭封爵位的印信,世代相传。贵在沿用旧物,不需要重新铸造。如今唯独县尉一级官吏固定使用一枚官印,朝廷内外其余官员,每次调任官职就要重新铸印。推究其中的道理,我实在不能理解。如果说官员更换不同姓氏,和世袭爵位不一样,那改朝换代差异就更大;如果论名号器位,就算是公卿高官,也比不上帝王尊贵;如果担心获罪被杀的大臣,嫌弃旧印沾染凶秽,那汉朝沿用秦朝玉玺,国运延续四百年,没有听说因为子婴被杀亡国,就舍弃玉玺不用。帝王公侯这样尊贵,不忌讳沿用旧玺;普通大臣官吏,又为什么忌讳使用旧印?典籍之中没有见过这种说法,推求事例也违背准则。常年铸造官印,耗费人力物资,金银铜炭的耗费,数不胜数,这不符合沿袭旧制、简易行事的道理。我请求各级官员就使用原有官印,不必重新铸造。如果新设官职,或是官多印少,印文磨损缺失,这时候再铸造。这样可以给国库带来收益,好处不小。
他又说:
丧葬设置凶门柏装,不见于礼法典籍,起源于后世末世,相沿成俗,从天子到平民全都这么做。既然已经形成习惯,骤然革除会让世人惊骇。但是这件事对真情没有助益,又违背礼法,保留它没有益处,废除它也没有损失,本就应当遵从古代典制,革除后世错误习俗。更何况还要耗费钱财,实在是百姓的负担。士人的丧礼,很多依照乡里习俗,置办这类东西,动辄耗费十万钱财,损耗百姓财力,于礼义毫无意义。至于贫寒百姓,竭尽全力操办,就算家中一贫如洗,也要倾尽家产,这哪里是“依照礼法安葬”。我请求彻底废除凶门柏装的制度。
孔琳之升任尚书吏部郎。义熙十一年,授任宋武帝平北、征西长史,升任侍中。宋国刚建立,授任宋国侍中。永初二年,担任御史中丞,严明法令,不屈服权贵,上奏弹劾尚书令徐羡之违背典章法度。当时徐羡之兼任扬州刺史,孔琳之的弟弟孔璩之担任徐羡之的中从事。徐羡之让孔璩之劝解孔琳之,希望他搁置弹劾奏章。孔琳之不答应,说:“我触犯宰相,罪责最多落在我一人身上。你一定不会被连坐,何必费心来劝我。”从此百官敬畏,没有人敢触犯法令。宋武帝十分赞许他,出行经过御史台,亲自前去视察。升任祠部尚书。他不经营家产,家中十分清贫。景平元年去世,朝廷追赠太常。
儿子孔邈,有父亲的风范,官至扬州中从事。孔邈的儿子孔觊。
孔觊,字思远,年少刚直有风骨,把评判是非当作自己的责任。他有口吃的毛病,喜爱读书,很早就有名声。历任中书黄门侍郎。当初晋安帝时期,散骑常侍职位清贵,名望很高,和侍中相当。之后这个职位事务清闲,选用的人才越来越平庸。孝建三年,孝武帝想要抬高这个职位的地位,于是吏部尚书颜竣上奏举荐孔觊和司徒左长史王景文。孝武帝不想大权落在臣下手中,之后把吏部尚书分设两名,以此削弱吏部权力。侍中蔡兴宗对人说:“选官部门职位关键重要,常侍职位清闲,只是名义上改动,实质没有变化。就算君主想要调整轻重,人心哪里是可以改变的。”不久散骑常侍的选任又回归平庸,吏部的显贵地位没有改变。
大明元年,孔觊调任太子中庶子,兼任翊军校尉,历任秘书监、廷尉卿,出任御史中丞。因为鞭打府里的令史,被主管官员检举,皇帝宽恕不予追究。
大明六年,授任安陆王刘子绥后军长史、江夏内史。他生性好喝酒,意气用事,喝醉之后常常连日不醒,同僚很多被他轻慢。尤其不肯曲意逢迎权贵,权贵没有不畏惧憎恨他的。平时家中常常穷困,对于富足贫穷,从不在意。做府长史的时候,典签禀报公务,不叫上前不敢上前,不让退下不敢退下。虽然大部分日子都醉酒,但是通晓政务,酒醒之后处理决断,公务从来没有积压。当时人都说:“孔公一个月二十九天喝醉,也胜过别人二十九天清醒。”孝武帝每次想要召见他,总要派人先察看他是醉还是醒。
他为人质朴率真,不喜欢矫揉造作。得到珍宝玩物,就坦然使用;别的器物就算破旧,也不肯更换。当时吴郡顾觊之也崇尚简朴,衣服器物都挑简陋的用。刘宋一朝,论清廉俭朴,就推崇这两个人。
孔觊的弟弟孔道存、堂弟孔徽,很会经营产业。两个弟弟请假从东边回来,孔觊到江边迎接,随行船只十几艘,装满丝绵绢帛纸张席子这类货物。孔觊见到,心里很不高兴,对弟弟们说:“我近来很匮乏,得到这些东西倒是很需要。”就让人把货物都搬到岸边,紧接着神色严肃说:“你们身为士大夫,怎么回故乡做起商人来了!”下令把货物全部烧毁,才离去。
早先庾徽之担任御史中丞,生活豪奢,服饰玩物十分华丽。孔觊接替他之后,衣着器物全都简陋朴素。御史台的令史,大多是三吴的富家子弟,心里都轻视孔觊。孔觊头发蓬乱,衣带宽松,但是神态清正威严,众人全都心生敬畏,不敢再有轻慢之心。后来孔觊出任南东海太守,在任上去世。
孔觊后来担任司徒左长史,孔道存接替孔觊做后军长史、江夏内史。当时江东大旱,京城米价昂贵,一斗米将近一百钱。孔道存担心孔觊十分贫困,派遣官吏运送五百斛米送给他。孔觊叫来官吏,对他说:“我在江夏任职三年,离职的时候,连路上的口粮都置办不起。你家主人到那里没多久,哪里能得到这么多米?把米运回去。”官吏说:“自古以来没有把米逆流运回上游的道理,京城米贵,请求就在这里卖掉。”孔觊不答应,官吏只好载着米返回。
永光元年,孔觊升任侍中,后来做寻阳王右军长史,代管会稽郡事务。宋明帝即位,征召他入朝做太子詹事,派遣原先的僚属平西司马庾业担任右军司马,接替孔觊代管会稽。当时长江上游各地反叛,明帝派遣都水使者孔璪到江东慰问安抚。孔璪到会稽之后,游说孔觊:“废帝挥霍无度,国库储备耗尽,京城物资空虚。现在南北多处起兵,远近纷纷反叛。如果掌控五郡精锐兵马,鼓动三吴响应,大事没有不成功的。”孔觊听信了他的话,就发兵,传布讨伐檄文。孔觊的儿子孔长公,孔璪的两个儿子孔淹、孔玄都在京城,他们派人秘密送信,泰始二年正月,几个人全都逃出京城,跑到江东。孔觊写信邀约吴郡太守顾琛。顾琛母亲年事已高,又距离建邺很近,他和长子顾宝素商议,没有决断。小儿子顾宝先当时担任山阴县令,快马送信给顾琛,说朝廷的军队已经逼近,朝廷势力单薄,如果不及时归顺,一定会招来覆灭灾祸。孔觊的前锋部队已经渡过浙江,顾琛于是占据吴郡一同反叛。吴兴太守王昙生、义兴太守刘延熙、晋陵太守袁标,全都响应叛乱。
庾业来到江东之后,明帝就任命他接替刘延熙做义兴太守,调刘延熙做巴陵王刘休若镇东长史。庾业到达长塘湖,立刻和刘延熙合兵反叛。明帝派遣建威将军沈怀明向东讨伐,尚书张永领兵跟进。巴陵王刘休若统领东路各支军队。当时孔觊派遣孙昙瓘等人驻军晋陵九里,军阵十分强盛。沈怀明到达奔牛,手下兵力薄弱。张永抵达曲阿,不知道沈怀明安危,退兵回到延陵,投奔刘休若。各路将领都劝说退守破冈。刘休若下达命令,敢说撤退的就斩首,军心才稍稍安定。军主刘亮带兵赶到,兵力渐渐汇集,人心才安稳。
当时齐高帝率军东进,和张永等人在晋陵九里一带扎营,和叛军对峙。明帝派遣积射将军江方兴、南台御史王道隆到晋陵察看叛军形势。叛将孙昙瓘、程扞宗、陈景远修筑五座营垒,互相连接。程扞宗的营垒还没有加固完工,王道隆率领部下急速进攻,很快攻破营垒,斩杀程扞宗。刘亮勇猛善战,擅长使用刀盾,背着盾牌冲锋,直接冲破敌军重重栅栏,大军趁势进攻,叛军全部溃败。齐高帝和张永乘胜猛攻,又大败叛军。孙昙瓘战败逃走,孔璪和王昙生烧毁仓库,逃奔钱塘。
会稽城里听说朝廷军队逐渐逼近,将士大多逃亡,孔觊已经无法控制。上虞县令王晏起兵攻打会稽郡城。孔觊惊慌失措,不知道怎么办。当天夜里,他率领一千人,对外宣称向东出征,实际打算逃往海边。遇上潮水退落,船只无法出行,手下人马全部溃散。门生用小船载着他,逃到山脊村。村里人捉住孔觊,押送给王晏。王晏调侃他说:“这件事都是孔璪造成的,和你没有关系,你写一份认罪供词,我替你向朝廷申诉。”孔觊说:“江东所有举措,全都是我决定的,推卸罪责求活命,那是你们这些人的想法。”王晏就在东合门外将他处斩。孔觊临死之前,请求拿酒,说:“这是我平生的爱好。”顾琛、王昙生、袁标等人都到吴喜那里投降请罪,吴喜全都宽恕了他们。叛军军主一共七十六人,战场上斩杀十七人,其余的全部赦免。
孔觊起兵的时候,梦见自己走在宣阳门的大道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丘陵。梦醒之后,私下对人说:“丘陵代表不平,建康恐怕难以攻下。”
孔觊的弟弟孔道存,官至黄门吏部郎、南郡太守。晋安王刘子勋起兵叛乱,任用他做侍中,代管雍州事务,叛乱失败之后被杀。
殷景仁,陈郡长平人。曾祖殷融,晋朝太常。祖父殷茂之,特进、左光禄大夫。父亲殷道裕,很早就去世。
殷景仁年少就有成就大事业的器量。司徒王谧见到他,把女儿嫁给他。他担任宋武帝太尉行参军,历任中书侍郎。殷景仁不擅长写文章,但是思维敏捷,见解深刻;不空谈玄理,却深谙事理。对于国家典制、朝廷礼仪,旧的章程档案,他全都加以搜集记录,有识之士知道他心怀治理当世的志向。
他曾经建议,让百官举荐人才,根据举荐的人是否称职,来决定举荐者的升降,武帝十分赏识他。少帝即位,补授侍中,他多次上表推辞。皇帝下优待的诏书,顺从他的请求,改任黄门侍郎,又升任左卫将军。宋文帝即位,对他更加信任优待。不久升任侍中,依旧兼任左卫将军。当时他和王华、王昙首、刘湛四个人一同担任侍中,才干气度,冠绝当代,四人同时受重用的美事,近代没有人比得上。元嘉三年,皇帝御驾亲征讨伐谢晦,司徒王弘入住中书下省,殷景仁长期在宫中值守,一同掌管京城留守事务。谢晦平定之后,殷景仁接替到彦之担任中领军,依旧兼任侍中。
文帝的生母章太后很早就去世,文帝侍奉太后的生母苏氏十分恭谨。元嘉六年,苏氏去世,皇帝打算亲自前去哭吊,下诏书想要效仿两汉封赏外戚的旧例。殷景仁评议说:“汉朝对外戚加官晋爵,那时候承接秦朝的弊政,儒学衰微,恐怕不是清明盛世应当效仿的。晋朝借鉴汉、魏两代,作为朝政的准则。君主一举一动都会被记载,圣明的帝王对此十分谨慎。心怀大公的君主,赏赐封爵秉持无私;遵奉正统的帝王,常常克制私情,遵守制度。以此取信天下,给后世树立典范。”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
殷景仁遭遇母亲丧事,安葬完毕,朝廷就要起用他做领军将军,他坚决推辞。文帝让府中属官代替他拜受官职,派中书舍人周赳用车把他接到官府。服丧期满,升任尚书仆射。太子詹事刘湛接替他做领军将军。刘湛和殷景仁向来交好,都受到武帝厚待,都被期许能做宰相。刘湛常常在外任职。恰逢王弘、王华、王昙首相继去世,殷景仁把刘湛召回朝廷,一同参与朝政。刘湛入朝之后,认为殷景仁原本地位不比自己高,如今职位却超过自己,心里愤愤不平。他知道文帝信任殷景仁,无法离间,于是深交司徒彭城王刘义康,想要依靠宰相的权势排挤殷景仁。元嘉十二年,殷景仁升任中书令、护军将军,依旧兼任仆射,不久又加领吏部。刘湛越发恼怒。刘义康采纳刘湛的话,在文帝面前诋毁殷景仁,文帝对待殷景仁却更加优厚。殷景仁秘密向皇帝进言,说诸侯王权势过重,对国家不利,文帝认同他的看法。殷景仁对亲友感叹:“是我把他召回朝廷,他反倒要咬人。”于是称病请求解除职务,皇帝不允许,让他在家养病。刘湛谋划派人像强盗一样在外刺杀殷景仁,认为就算文帝知情,也不会伤害至亲兄弟的情分。文帝隐约听说这件事,把殷景仁迁到西掖门外晋鄱阳公主的旧宅,作为护军府,住处紧挨着皇宫,刘湛的阴谋才没能得逞。
殷景仁卧病五年,虽然不能面见皇帝,但是往来密信,一天十几封,朝廷大大小小政务,皇帝必定询问他。每次收到皇帝的密信,殷景仁就会整理衣帽。卧病时间太久,身边侍从都没有明白其中用意。当天夜里,文帝走出华林园延贤堂召见他。殷景仁还借口脚有病,坐着小床舆前去拜见。诛杀处置刘湛一党的全部安排,全都交付给他。
之后殷景仁接替刘义康担任扬州刺史,仆射、吏部的职务照旧。使者送来官印,主簿代为完成拜官仪式之后,殷景仁病情骤然加重,神志错乱。他性格本来宽厚,忽然变得暴躁苛刻,问身边侍从:“今年民间男子成婚多,女子出嫁多吗?”这年冬天大雪,殷景仁乘车来到厅堂向外张望,忽然吃惊说:“厅堂门前怎么会有大树?”过了一会又说:“是我看错了。”病情危重,文帝认为他不适合在扬州处理事务,让他搬回仆射下省居住。担任扬州刺史总共一个多月就去世,有人传说他是被刘湛的鬼魂作祟致死。朝廷追赠侍中、司空,谥号文成公。大明五年,孝武帝路过殷景仁的墓地,下诏派人前去祭奠。
儿子殷道矜,从小心智愚钝,官至太中大夫。殷道矜的儿子殷恒,宋明帝时期,官至侍中、度支尚书。因为父亲常年患病,殷恒被主管官员弹劾。皇帝下诏说:“殷道矜生来就心智不全,不是后来才得的病;殷恒因为父亲愚弱,养成懈怠的习气,长久占据清贵职位,可以免去他散骑常侍的官职。”
殷淳,字粹远,是殷景仁的堂祖父弟弟。祖父殷允,晋朝太常。父亲殷穆,为人谦和谨慎著称,由五兵尚书出任宋武帝相国左长史。元嘉年间,官至特进、右光禄大夫,兼任王师。在任上去世,谥号元子。
殷淳年少好学,有很好的名声,历任中书黄门侍郎。黄门侍郎职位清贵,按制度应当留宿官署值班,因为父亲年老,特地准许他回家居住。殷淳为人清高简淡,寡于言辞,很早就有高洁的志趣,喜爱文章典籍,一刻都不肯放下。他在秘书阁编撰《四部书大目》,一共四十卷,流传于世。元嘉十一年去世,朝廷十分痛惜。
儿子殷孚,有父亲的风范。曾经和侍中何勖一同吃饭,殷孚羹汤吃完了,何勖说:“再加蓴羹。”何勖是司空何无忌的儿子。殷孚慢慢放下筷子说:“何无忌讳。”殷孚官至吏部郎、顺帝抚军长史。
儿子殷臻,字后同,年少就有好品行,袁粲、褚彦回都十分赏识他。每次到两位大人府上,就清谈一整天。王俭做丹阳尹,举荐他担任郡丞。袁昂刚授秘书丞,请殷臻帮自己写一份到官的表章。殷臻回复:“怎么不见请我拜官,却请我写表章。”最终不肯替他撰写。官至太子洗马。
殷淳的弟弟殷冲,字希远,官至御史中丞,有刚直执法的名声。两次升迁做度支尚书。元凶刘劭的妃子就是殷冲的女儿,殷冲在东宫被刘劭信任厚待。刘劭弑君篡位,任用他为司隶校尉。殷冲有学识文才,刘劭让他草拟尚书文告,罗列孝武帝的罪状,殷冲也为刘劭尽力。建邺平定之后,殷冲被赐死。
殷冲的弟弟殷淡,字夷远,也历任黄门吏部郎、太子中庶子。大明年间,凭借文章才华得到君主赏识。
史官评论说:孔季恭遇上开国帝王,和君主有深厚旧交,地位尊贵显赫,却常常心怀谦逊。看他对待满盛富贵的戒惧,足以追随古代贤人。孔琇之坚守朴素节操,绝不踏入不义之地。《周易》说:“王臣忠心耿耿,行事正直。”孔奂立身行事,差不多做到了。孔琳之两次奏议,深深懂得变通治理的道理。孔觊坚守操守,也称得上一代良臣,可是听信错误谋划,最后招致覆灭,实在令人痛惜。殷景仁远大的抱负,在初入仕途的时候就显露出来,元嘉年间的盛世,他成为朝廷重臣,君主对他言听计从,何其美啊!
褚裕之
褚裕之的大哥褚秀之,字长倩,历任大司马琅邪王从事中郎、黄门侍郎、宋武帝镇西长史。褚秀之的妹妹是晋恭帝的皇后。褚秀之虽然是晋朝皇亲,却尽心侍奉宋武帝。升任侍中,外放补大司马右司马。晋恭帝即位,担任祠部尚书。刘宋建立,调任太常。元嘉初年,在任上去世。
褚秀之的弟弟褚淡之,字仲原,也历任显要官职,做过宋武帝车骑从事中郎、尚书吏部郎、廷尉卿、左卫将军。刘宋建立,担任侍中。
褚淡之兄弟全都尽心效力宋武帝。晋恭帝每次生下男孩,武帝就让他们找机会害死,有的引诱收买宫内宫人,有的暗中下毒,像这样害死不止一个孩子。等到恭帝退位,居住在秣陵宫,常常害怕被杀害,和褚皇后同住一间屋子,担心饭菜有毒,就在自己床前烧火做饭。武帝打算杀掉恭帝,不想派人直接闯进去,命令褚淡之兄弟前去拜见褚皇后。褚皇后走出内室和他们相见,士兵就翻过院墙闯入,把毒药拿给恭帝。恭帝不肯喝,说:“佛教教义,自杀的人来世不能再得到人身。”士兵就用被子捂住,把他闷死。
后来会稽郡缺少长官,朝廷商议打算任用蔡廓。武帝说:“他固然是蔡家的优秀子弟,但不合我的心意。可以任用褚佛。”褚佛是褚淡之的小名。于是任命褚淡之为会稽太守。
景平元年,富阳孙氏聚集宗族图谋叛乱,同党在永兴县暗中互相呼应。永兴县令羊恂发觉他们的阴谋,禀报褚淡之,褚淡之不信,反而以诬告的罪名拘捕县里办事官吏。于是孙法先自称冠军大将军,和孙道庆等人攻陷县城,私相任命官员,遥授鄮县县令司马文宣为征西大将军,竖起战鼓旗帜,直接攻打山阴。
褚淡之自行暂代陵江将军,任用山阴令陆邵担任司马,加振武将军;前员外散骑常侍王茂之为长史;前国子博士孔欣、前员外散骑常侍谢苓之一同参赞军务,征召行参军七十多人。前镇西谘议参军孔甯子、左光禄大夫孔季恭的儿子孔山士都在家守丧,都被起用为将军。派遣队主陈愿、郡议曹掾虞道纳两支军队渡过浦阳江。陈愿等人战败,叛贼向前推进,距离山阴县城二十多里。褚淡之派陆邵率领水军抵御,自己率领军队驻扎城外近郊。陆邵和行参军漏恭期合力,在柯亭大败贼军。褚淡之不久去世,谥号质子。
褚裕之的名字和宋武帝刘裕相同,所以世人称呼他的字。起初担任太宰琅邪王行参军,武帝车骑参军,司徒左西属,中军谘议参军,代管中兵事务,加授建威将军。跟随大军征讨鲜卑,竭尽心力。卢循攻打查浦,褚裕之奋力作战立下功劳。卢循向南撤退,武帝暂授他广州刺史,加都督,建威将军,兼任平越中郎将。在任四年,大肆经营财货,家产丰厚,因罪被免去官职,终身不许做官。回到京城之后,凡是亲戚旧识,哪怕只有一面之交,他都给予丰厚馈赠。不久授任太尉谘议参军、相国右司马。宋武帝称帝,任命他为右卫将军。武帝因为他出身名门,又能尽心效力,十分赏识他,封番禺县男。不久加授散骑常侍。永初三年,外放担任雍州刺史,兼任宁蛮校尉。在任三年,以清廉简约被人称道。景平二年去世。 儿子褚恬之继承爵位。褚恬之的弟弟褚寂之,官为著作佐郎,年纪轻轻就去世。褚寂之的儿子褚暧娶了宋文帝的第六个女儿琅邪贞长公主,官至太宰参军,也早早亡故。褚暧的儿子褚缋,担任太子舍人,同样娶了刘宋的公主。
褚缋的儿子褚球,字仲宝,幼年丧父,家境贫寒,专心致志勤学苦读,富有文才情思。刘宋建平王刘景素,在元徽年间被诛杀灭族,只留下一个女儿活了下来。旧属官吏何昌寓、王思远听闻褚球品行清正立身端直,就把建平王的这个女儿嫁给他为妻。
褚球在南齐做官,出任溧阳县令,在任为官清白,只依靠公家俸禄生活。到梁朝,历任都官尚书、通直散骑常侍、秘书监,兼任著作郎、司徒右长史,通直散骑常侍、著作郎照旧兼任。自从曹魏孙礼、西晋荀组之后,台省佐官加佩貂珰的制度,是从褚球开始的。后来又任散骑常侍、光禄大夫,加官给事中。
(褚湛之) 褚湛之,字休玄,是褚秀之的儿子。娶宋武帝刘裕的第七个女儿始安哀公主,授驸马都尉、著作佐郎。始安哀公主去世后,又娶宋武帝第五个女儿吴郡宣公主。当时凡是娶公主的人,大多凭借家世门第,不一定都具备才干本领。褚湛之为人谨慎踏实,有办事才干,所以被宋文帝刘义隆赏识。他历任显贵职位,做过太子中庶子、司徒左长史、侍中、左卫将军、左户尚书、丹阳尹。
元凶刘劭弑君叛逆之后,任命褚湛之为吏部尚书,又外调为丹阳尹,统领石头城的防务。宋孝武帝刘骏起兵讨伐刘劭,刘劭亲自攻打新亭营垒,命令褚湛之率领水军一同进军。褚湛之借机带着两个儿子褚彦回、褚澄,乘坐轻便小船向南投奔孝武帝。褚彦回当时刚生了一个男孩,被刘劭杀害。孝武帝登基,任命褚湛之为尚书右仆射。孝建元年,担任中书令、丹阳尹。之后拜授尚书左仆射,因为南奔归义的功劳,赐封都乡侯。大明四年,褚湛之去世,谥号敬侯。儿子就是褚彦回。
褚彦回年少就有清雅的好名声。宋元嘉末年,北魏军队逼近瓜步,老百姓全都背负行囊,随时准备逃难。当时父亲褚湛之担任丹阳尹,就让家中子弟全都穿上草鞋,在厅堂前面练习行走。有人讥讽他这么做,褚湛之说:“平安的时候不能忘记危难。”褚彦回当时只有十多岁,脸上露出十分惭愧的神色。褚湛之有一头十分珍爱的牛,无缘无故掉进厅堂前面的井里,褚湛之带着身边的人亲自前去营救,郡府之中喧哗扰攘,褚彦回却垂下帘幕,不去观看这件事。又有家中门生偷窃他家的衣服,被褚彦回撞见,褚彦回对那人说:“你可以把衣服悄悄藏好,不要让别人看见。”这个门生满心羞愧离去,不敢再回来。后来褚彦回显贵,这个门生前来认罪,褚彦回对待他还和从前一样。
褚彦回娶宋文帝的女儿南郡献公主,授驸马都尉,任命为著作佐郎,多次升迁做到秘书丞。褚湛之去世,褚彦回把全部家产都推让给弟弟褚澄,自己只拿几千卷书籍。褚湛之有两柜珍宝器物,放在褚彦回生母郭氏那里。嫡母吴郡宣公主想要这些宝物,郭氏打算不给。褚彦回说:“只要我褚彦回还活着,哪里会担心没有财物。”郭氏仍然不肯交出,褚彦回流着眼泪坚决恳请,郭氏才顺从了他。褚彦回承袭都乡侯爵位,历任尚书吏部郎。
景和年间,山阴公主放纵淫逸,见到褚彦回之后十分喜爱他,禀告给前废帝。废帝召褚彦去到西上阁,留宿十天。山阴公主夜里过来接近他,百般逼迫挑逗,褚彦回端正身体站着,从夜晚直到天亮,始终没有动摇心志。公主对他说:“你的胡须像长矛一样刚劲,怎么没有男子汉的情意?”褚彦回答道:“我虽然不算聪敏,又怎敢带头做伤风败俗的事。”
宋明帝即位,褚彦回多次升迁做到吏部尚书。有个人谋求官职,衣袖里面偷偷揣着一块金子,请求私下拜见,拿出金子给褚彦回看,说:“这件事没有人会知道。”褚彦回说:“你本来就应当得到官职,不需要依靠这个东西。如果一定要把金子送给我,我就不得不上报揭发你。”这个人十分惶恐,收起金子退走。褚彦回说起这件事情,却不透露这个人的姓名,当时没有人知道是谁。
宋明帝还在藩王封地的时候,就和褚彦回因为风度素性互相交好,到登基之后对他十分倚重信任,褚彦回上奏的事情大多被采纳听从。改封雩都伯,历任侍中、领尚书、右卫将军。
褚彦回容貌俊美,举止得体,一举一动,都有风度法度。每当朝会的时候,文武百官、远方的各国使者,没有不伸长脖子目送他的。宋明帝曾经感叹说:“褚彦回就算只是缓步慢走,就足以当宰相了。”当时的人把他比作何晏。曾经在袁粲家中聚会,初秋凉爽的夜晚,风月景致十分美好,褚彦回拿过琴弹奏《别鹄》曲,音律协调,神情气韵和谐舒畅。王彧、谢庄都在袁粲的座席上,打着节拍赞叹说:“用毫无世俗牵累的心神,驾驭合乎道义的乐器,这样的演奏,短时间一过就再也听不到了。”
当时北方降人常珍奇和薛安都发动叛乱,一会儿投降一会儿反叛反复不定。后来常珍奇又请求归降,宋明帝授予他很高的官位。褚彦回认为保全他的性命,已经算是宽厚,不应当再过分加以优厚宠遇。明帝没有听从。没过多久常珍奇又再次反叛。
褚彦回后来出任吴兴太守。宋明帝卧病,生命垂危,派遣使者快马征召褚彦回入朝,打算把身后大事托付给他。褚彦回赶到,被召进内殿,明帝坐在帷帐里面流着眼泪说:“我近来病势危重,所以召你过来,想要让你穿上黄罗裸。”指着床头的大木匣子说:“文书都放在匣子里面,这个匣子以后不许再打开。”褚彦回也悲伤得难以自持。黄罗裸,是乳母穿的衣服。明帝的病情虽稍有好转,但心中依旧顾虑身后之事。建安王刘休仁,才干品行都很好,人心都归向他。明帝和褚彦回谋划诛杀刘休仁,褚彦回认为不可以。明帝发怒说:“你太愚痴,不值得和你商议大事。”褚彦回心中恐惧,只好遵从旨意。又任命褚彦回为吏部尚书、卫尉卿、尚书右仆射。因为母亲年老多病,需要早晚侍奉赡养,褚彦回推辞卫尉卿一职,皇帝没有准许。
宋明帝驾崩,遗诏任命褚彦回为中书令、护军将军,和尚书令袁粲一同接受顾命,辅佐年幼的君主。袁粲等人虽然同样受先帝托付,但是朝廷内心更倚重褚彦回。褚彦回同心协力处理政务,大力提倡节俭,百姓得以依靠。没过多久王道隆、阮佃夫把持朝政,贿赂公然盛行,褚彦回无法禁止。
褚彦回遭遇生母去世,哀痛毁损身体,面目憔悴到认不出来,整整一年不梳洗,只有流泪的地方,才看得出原本的容貌。皇帝下诏让他停止哭泣,谢绝前来吊唁的宾客。安葬完毕之后,起用他担任中军将军,原有官职照旧。元徽二年,桂阳王刘休范起兵反叛,褚彦回和卫将军袁粲入宫守卫皇宫,安定人心。褚彦回当初做丹阳尹的时候,和堂弟褚照同乘一辆车,路上遇见齐高帝萧道成。褚彦回抬手指向齐高帝的车子,对褚照说:“这个人不是普通凡人。”后来外放任吴兴太守,齐高帝赠送礼物给他作为分别之礼,褚彦回又对旁人说:“这个人才貌非同一般,将来前程不可估量。”等到接受顾命辅佐幼主的时候,褚彦回引荐齐高帝参与朝廷大政。
齐高帝平定桂阳王叛乱之后,升任中领军,兼任南兖州刺史,齐高帝坚决辞让,写信给褚彦回以及卫将军袁粲陈述自己的心意。褚彦回、袁粲回信不允许他推辞,齐高帝才接受任命。这一年加封褚彦回为尚书令、侍中,赐给班剑仪仗二十人,褚彦回坚决辞掉尚书令。元徽三年,晋爵位为侯。服丧期满,改授中书监,侍中、护军将军依旧保留,赏赐鼓吹乐队一部。
当时淮北地区归属北朝,江南再也没有鲍鱼。偶尔有人辗转得到鲍鱼,一枚就要价值几千钱。有人送给褚彦回三十枚鲍鱼。褚彦回虽然地位尊贵,家中却十分清贫。门下有门生出主意,劝他把鲍鱼卖掉,可以得到十万钱。褚彦回脸色一变说:“我以为这是吃食,不是财物货宝,也不知道可以拿来卖钱,只是姑且收下。就算家中清贫匮乏,怎么可以卖掉别人赠送的礼物来换取钱财。”把鲍鱼全部分给亲近交好的人吃掉,几天就吃光了。
第二年,嫡母吴郡宣公主去世,褚彦回哀伤消瘦,骨瘦如柴。安葬完毕,皇帝下诏命他复职理事,他坚决推辞,又借着即将举行周年祭祀的理由上表请求解除职务,全都不被准许。
苍梧王(后废帝刘昱)越来越暴虐。齐高帝和褚彦回、袁粲谈论天下时局。袁粲说:“主上年幼,小小的过失容易改正。伊尹、霍光废立君主的事,不是末世可以做的。就算大功告成,最后也不会有保全自身的余地。”褚彦回沉默不语,内心已经归向齐高帝。等到要废黜苍梧王,众位大臣集会商议,袁粲、刘彦节都不肯承担这件大事。褚彦回说:“除了萧公,没有人能够了结这件事。”亲手把处理国事的文书递给齐高帝。齐高帝说:“各位都不肯担当,我又怎能推却。”废立大事就此定下来。宋顺帝即位,褚彦回改任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照旧,准许带五十名甲士进入大殿。
后来袁粲心怀异志,说:“褚公眼白很多,这就是所谓白虹贯日,灭亡刘宋的终究会是这个人。”有一天,袁粲对褚彦回说:“国家可以依靠的,只有您、刘丹阳和我三个人而已。希望各自努力,不要被史书后世讥笑。”褚彦回说:“但愿我内心的想法,能够得到您的体谅就够了。”可是终究不能坚守节操保全宋室。
齐高帝主持朝政之后,王俭提议给高帝加授黄钺。任遐说:“这是大事,应当通报褚公。”齐高帝说:“假如褚彦回不肯答应,你打算怎么办?”任遐说:“褚彦回顾惜妻子儿女,爱惜自己性命,没有超凡奇特的气节,我能够说服他。”果然褚彦回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等到沈攸之起兵发难,齐高帝召褚彦回谋划对策。褚彦回说:“西边沈攸之挑起祸乱,这件事一定不会成功。您应当先防备朝廷内部的隐患。”齐高帝秘密做好内部防备。叛乱平定之后,褚彦回晋升中书监、司空。
齐国台署建立,褚彦回禀告齐高帝,援引何曾从曹魏司徒改任晋朝丞相的旧例,请求担任齐国的官职。齐高帝谦让没有答应。建元元年,褚彦回晋升司徒,侍中、中书监照旧,改封南康郡公。褚彦回辞让司徒,写信给仆射王俭,想要依照蔡谟推辞官职的旧例。王俭认为不应当这么做,劝褚彦回接受任命。褚彦回最终不肯就职。不久加授尚书令。建元二年,朝廷再次下达任命,让他做司徒,他又坚决推让。
北魏军队进犯,齐高帝打算征发王公以下没有官职的人从军。褚彦回劝谏,认为这对实战没有益处,只会白白造成民间扰动,皇帝于是停止这项举措。
建元三年七月,皇帝亲自品尝酎酒,盛夏酷暑想要夜里去太庙。褚彦回和左仆射王俭劝谏,说道:“自从汉宣帝以来,就不在夜里进入太庙,为的是防备意外变故。君主身份贵重,应当谨慎恪守礼法。”皇帝听从了。
当时朝廷机要事务,褚彦回大多参与谋划商议,意见常常被采纳,受到极高礼遇。齐高帝大摆宴席,酒过之后对朝中大臣说:“你们各位都曾经是刘宋的公卿,想必也不会说我理应做天子。”王俭等人还没来得及回答,褚彦回手持笏板说:“陛下不能说我没有早早洞察帝王气象。”高帝笑着说:“我比不上光武帝刘秀,不过早就知道你是朱祐那样的功臣了。”
褚彦回擅长弹奏琵琶。齐武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东宫举办宴会,赏赐给他金镂柄银柱琵琶。他性情温和文雅,有器量风度,举止不轻率。家中曾经失火,烟火火势逼近房屋,身边侍从惊慌混乱,褚彦回神色安然,叫人备上车,从容离开。但是当时世人很多人拿名节这件事讥讽他。民间流传俗语说:“可怜石头城,宁可替袁粲赴死,也不做褚彦回那样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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