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白话文)

目录

柳庆远的儿子柳津,字元举。虽然缺少风度文采,性格却十分刚强正直。有人劝他收集藏书,柳津说:“我常常请道士写奏章驱鬼,哪里用得上这些记载鬼怪名字的书。”历任散骑常侍、太子詹事,承袭云杜侯爵位。

侯景围攻台城,形势危急,梁武帝召见柳津询问对策。柳津回答:“陛下有邵陵王萧纶,我有儿子柳仲礼,两个都是不忠不孝之人,叛贼凭什么能够平定。”太清三年,台城陷落,柳津去世。

柳津的儿子柳仲礼,勇气力量超过常人,年少有胆略气魄,身高八尺,眉目清朗开阔。当初简文帝担任雍州刺史,柳津做长史。等到简文帝入主东宫,柳津跟随侍从。柳仲礼留在襄阳,兵马武器全部交由他掌管。他安抚旧部故交,很得人心。从著作佐郎起家,逐步升迁到电威将军,封阳泉县侯。中大通年间,西魏将领贺拔胜进逼樊城、邓县,柳仲礼出兵击退敌军,授黄门郎,升任司州刺史。梁武帝想要亲眼看看他的样貌,派画工给他画像。

当初侯景暗中图谋反叛,柳仲礼事先察觉,屡次上书请求调拨三万精兵讨伐侯景,朝廷没有准许。等到侯景渡过长江,朝野上下都盼望柳仲礼赶来。柳仲礼集合雍州、司州精锐部队,和各路藩王率军入援京城,被推举为援军总督。侯景早就听闻他的名声,十分忌惮他。柳仲礼也自认为是当世英雄,众将领没有谁比得上自己。

韦粲遭到侯景进攻的时候,柳仲礼正在吃饭,丢下筷子,披上铠甲飞驰救援,能跟得上他的骑兵只有七十人。等他赶到,韦粲已经战败。柳仲礼于是和侯景在青塘交战,大败侯景的部队。侯景和柳仲礼交战,双方彼此几乎近身。柳仲礼长矛快要刺中侯景,侯景手下将领用刀砍中柳仲礼的肩膀,柳仲礼的战马陷进泥沼,叛贼聚拢过来刺杀他,部下赶来把他救出来。经此一战,柳仲礼的锐气大为衰减,不再主动提议作战。他神情傲慢凶狠,欺凌蔑视各路将帅。邵陵王萧纶也到军营,每天必定前来,等候很长时间,柳仲礼也不肯接见。萧纶既愤怒又慨叹,二人结下仇怨。柳仲礼常常摆设盛大酒宴,天天观赏歌舞杂戏,残害掠夺百姓,侮辱宗室妃嫔公主。他的父亲柳津登上城头对他喊道:“你的君主父亲身处危难,你不能尽心竭力,百代之后,世人会怎么评价你。”柳仲礼听了,依旧谈笑自若。后来又和临城公萧大连不和。侯景曾经登上朱雀楼和他对话,赠送金环给他。这件之后,柳仲礼紧闭营寨不肯出战,各路军队天天请求出战,全部被他拒绝。南安侯萧骏对他说:“城池危急到这种地步,都督再不安排调度,如果城池失守,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义士。”柳仲礼无言以对。

等到台城陷落,侯景伪造皇帝诏书,命令石城公萧大款手持白虎幡解散各路援军。柳仲礼召集众将军开会,邵陵王萧纶以下全部到场。萧纶说:“今天的局势,就托付给将军。”柳仲礼盯着众人,一言不发。裴之高、王僧辩说:“将军手握百万大军,致使皇宫沦陷,正应当全力决一死战,还有什么好多说。”柳仲礼终究没有说话,各路援军于是各自溃散。

当时湘东王萧绎派遣王琳运送二十万石米供应援军,走到姑孰听说台城陷落,就把米全部沉入长江,率军退回。柳仲礼和弟弟柳敬礼、羊鸦仁、王僧辩、赵伯超,全都打开营寨投降叛贼。虽然京城已经沦陷,援军兵力依旧众多,士兵都想要奋力死战,听到投降的消息,没有不悲愤叹息的。评论的人认为梁朝的祸乱,始于朱异,酿成于柳仲礼。

柳仲礼等人进入台城,全都先拜见侯景,之后才觐见梁武帝,武帝不和他们说话。不久侯景留下柳敬礼、羊鸦仁做人质,派遣柳仲礼、王僧辩向西出发,回到原先的任职地方。在石头后渚饯行,侯景握住柳仲礼的手说:“天下大事就托付给将军,郢州、巴西郡全都交给你管辖。”

柳仲礼抵达江陵,恰逢岳阳王萧察向南进犯,湘东王萧绎任命柳仲礼为雍州刺史,袭击襄阳。柳仲礼坐观成败,不肯出兵。等到南阳被围困形势紧急,杜岸请求救援,柳仲礼才任命别将夏侯强为司州刺史,驻守义阳,自己率领大军前往安陆,派遣司马康昭去竟陵讨伐孙暠。孙暠捉住西魏守将投降。柳仲礼任命自己的将领王叔孙为竟陵太守,副军马岫为安陆太守。他把家眷安置在安陆,自己率领轻兵驻扎在湕头,准备进攻襄阳。岳阳王萧察向西魏告急,西魏派遣大将杨忠前来支援。柳仲礼和西魏军队在湕头交战,大败,连同弟弟柳子礼一同被西魏俘获。西魏丞相安定公宇文泰用宾客的礼节对待柳仲礼。西魏就此完全占据汉水以东的土地。

柳仲礼的弟弟柳敬礼,年少以勇猛刚烈闻名。为人粗暴,不注意品行,常常掳掠贩卖人口,百姓深受其苦,所以襄阳流传《柳四郎歌》讥讽他。

柳敬礼从著作佐郎起家,逐步升迁扶风太守。侯景渡过长江,柳敬礼率领三千步兵骑兵奔赴京城救援。到达建康,屡次和侯景作战,威名显赫。

台城陷落,他和兄长柳仲礼一同拜见侯景。侯景派遣柳仲礼经营长江上游事务,留下柳敬礼充当人质,任命他做护军将军。侯景在后渚给柳仲礼饯行。柳敬礼私下对柳仲礼说:“今天侯景前来赴会,我上前抱住他,兄长就可以趁机杀掉他,就算我死了,也没有遗憾。”柳仲礼赞许这个计策,答应下来。等到酒过数巡,柳敬礼频频给柳仲礼使眼色,柳仲礼看见侯景身边护卫森严,不敢动手,计划就此落空。

恰逢侯景出兵征讨晋熙,柳敬礼和南康王萧会理谋划袭击侯景驻守的城池,约定好起事日期,建安侯萧贲告发这件事,柳敬礼于是遇害。临死之前他说:“我的兄长就是个懦弱老婢,国家破败,宗族灭亡,实在也有我的罪责。今天赴死,难道不是天意吗!”

史臣评论说:柳元景立身行事,不只是勇武刚毅;身居朝廷任职,同时兼具儒雅道义。最终遭遇家族覆灭,也是命运际遇造成的吧。柳世隆文武兼备,功业声望,几乎是众望所归。他的几个儿子继承家门传统,都称得上能够继承父业。至于柳仲礼,在国难当头的关键时刻,所作所为却辜负世人期望,这是什么缘故?难道上天正要灭亡梁朝,不然,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人,做出这样的事情!

《南史》卷三十九 列传第二十九 殷孝祖、刘勉

殷孝祖年少放纵不拘,喜好酒色,有才干气魄。宋孝武帝时期,凭借军功官至积射将军。前废帝景和元年,出任兖州刺史。

宋明帝刚刚即位,各地纷纷起兵反叛。殷孝祖的外甥司徒参军颍川人荀僧韶,主动请求奉命征召殷孝祖入朝,宋明帝派遣他出使。当时徐州刺史薛安都派遣薛索儿等人占据渡口要道,荀僧韶走小路才得以抵达,劝说殷孝祖:“景和年间前废帝凶狂暴虐,自古未有,朝野上下忧患危殆,性命朝不保夕。当今陛下即位不到十天,就铲除凶暴的叛贼。国家动乱朝廷危急,应当拥立年长的君主,公卿百官,没有异议。可是各地愚昧之人相互煽动,无端制造祸乱,贪图幼主在位带来的利益,个个心存侥幸。舅舅年少就有建功立业的志向,长大之后以气节扬名,如果能够统领济水、黄河一带的义勇之士,回朝拥戴朝廷,不只是辅佐君主平定祸乱,还可以名留史册。”殷孝祖当天抛下妻子儿女,率领文武部下两千人跟随荀僧韶返回京城。当时天下到处都是反叛势力,朝廷仅仅保有丹阳一郡。殷孝祖突然到来,兵力不少,人心由此安定下来。朝廷进升殷孝祖为冠军将军、假节,督前锋诸军事。皇宫武库之中原先有诸葛亮传下的筒袖铠甲、铁头盔,二十五石的强弩都射不穿,宋明帝全部赏赐给殷孝祖。殷孝祖依仗自己忠诚节义,欺凌众将领。当时叛贼占据赭圻,殷孝祖将要进攻,和大将王玄谟告别,悲伤得不能自控,部下全都感到诧异。

泰始二年三月三日,殷孝祖和叛贼交战。每次作战,他总带着鼓乐和仪仗伞盖。军中士兵互相议论:“殷统军真是不怕死的将领!如今和敌人交锋,却用华丽仪仗彰显自己,如果十几名射手一齐放箭,想不死,可能吗?”当天,殷孝祖被流箭射中阵亡。朝廷追赠建安县侯,谥号忠。

殷琰,字敬珉,是殷孝祖的同族侄子。父亲殷道鸾,做过宋衡阳王刘义季的右军长史。

殷琰年少就被宋文帝赏识,受到的礼遇和琅邪人王景文相当。前废帝永光元年,多次升迁官至黄门侍郎。外放任山阳王刘休佑的右军长史、南梁郡太守。刘休佑入朝,殷琰就全权处理府州的事务。宋明帝泰始元年,任命刘休佑镇守荆州,恰逢晋安王刘子勋起兵反叛,朝廷当即任命殷琰为豫州刺史。当地豪强、前右军参军杜叔宝等人,全都劝说殷琰一同反叛。殷琰原本没有私人部曲,没办法独立掌控局面,受制于杜叔宝。泰始二年正月,宋明帝派遣辅国将军刘勉向西讨伐,修筑长长的包围圈,在东南角开辟进攻通道,还制造大蛤蟆战车,车上铺牛皮,三百人推着用来填塞壕沟。十二月,殷琰才投降。当时殷琰身患疾病,让人用木板抬着自己,手下将帅反绑双手请罪。刘勉全部安抚宽恕,没有诛杀一人。后来殷琰授官少府,加给事中,在任上去世。

殷琰性情平和文雅,朴素淡泊,欲望很少,熟悉前代旧事。侍奉兄长十分恭敬,年少就因为品行名声被人称道。在寿阳被围困很长时间,城内的人都拥戴归心于他。扬州刺史王景文、征西将军蔡兴宗、司空褚彦回,都和他交情深厚。

刘勉,字伯猷,彭城安上里人。祖父刘怀义,父亲刘颖之,都官至郡守。

刘勉年少就有志气节操,同时喜好文章义理。家中贫寒,在刘宋做官,最初担任广州增城县令,逐步升迁郁林太守。大明年间回到京城,徐州刺史刘道隆征召他做宁朔司马。竟陵王刘诞占据广陵叛乱,刘勉跟随刘道隆,受沈庆之指挥调度。叛乱平定之后,封金城县五等侯,授西阳王刘子尚抚军参军,入直阁。在此之前,费沈讨伐陈檀没能取胜,于是任命刘勉为龙骧将军、西江督护、郁林太守。刘勉到任之后,因地制宜平定叛乱,获取很多名马,还进献连理珊瑚树,宋孝武帝十分高兴。前废帝即位,刘勉出任屯骑校尉,再次入直阁。

宋明帝即位,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反叛,各地纷纷响应。刘勉以原本官职兼任建平王刘景素辅国司马,进军占据梁山。恰逢豫州刺史殷琰反叛,朝廷征召刘勉回到京城,又兼任山阳王刘休佑骠骑司马,领兵讨伐。当时殷琰据城死守,从初春一直坚守到冬末。刘勉对内攻城对外御敌,每战必胜。他善于安抚将帅,待人宽厚,部下都愿意依靠他。将军王广之索要刘勉自己骑乘的战马,众将领都气愤王广之贪婪无度,劝刘勉依法处置他。刘勉却神色和悦,当即解下战马送给王广之。等到殷琰请求投降,刘勉约束三军不许肆意劫掠,城里的士民百姓都欢欣感动,都说如同重获新生。

回到京城,授太子右卫率,封鄱阳县侯,升任右卫将军,代理豫州刺史,加都督。后来征召入朝,授散骑常侍、中领军。刘勉看到世事纷乱,怀有知足退隐的想法,在锺岭南面营建宅院,作为休憩的居所。堆砌山石,蓄积池水,模拟山野丘林,朝中志趣淡泊的士人,大多前去游玩。

宋明帝临终,留下遗诏,任命刘勉守尚书右仆射、中领军。后废帝即位,给他增配五百卫兵。元徽初年,月亮冲犯右执法星,太白星冲犯上将星,有人劝刘勉辞去官职。刘勉说:“我秉持本心立身行事,无愧于天地神明;如果才能浅薄却身居要职,灾祸注定要来,天道幽微,逃避又怎么能够免除。”桂阳王刘休范发动叛乱,大军突然逼近建邺,朝廷加封刘勉使持节、镇军将军,设置佐官,镇守石头城。不久叛贼部队驻扎朱雀航南边,右军将军王道隆率领禁军奔赴朱雀门,听说叛军已经杀到,紧急传信征召刘勉。刘勉作战失利,战死。叛乱平定之后,朝廷追赠司空,谥号忠昭公。他的儿子叫刘悛。

刘悛,字士操,跟随父亲刘勉到广陵征讨刘诞,凭借军功授驸马都尉。后来担任桂阳王征北中兵参军,和齐武帝一同在殿内当值,都受宋明帝亲近优待,由此和齐武帝交好。

刘悛原本名叫刘忱,宋明帝生性多疑,反切读音“刘忱”读作“临仇”,于是改名为刘悛。

齐武帝曾经到刘悛家中,午睡醒来,刘悛亲自捧着金澡罐,盛上四升水请武帝洗手,随后就把这个金澡罐进献给武帝,前后进献的珍宝器物大抵都是这般丰厚。

后来刘悛升迁安远护军、武陵内史。郡城南边古老的江堤荒废已久,刘悛主持修缮,工程还没完工,江水突然暴涨,百姓丢下工事四处奔逃。刘悛亲自率领勉励众人,大堤最终修筑完成。汉寿人邵荣兴一家六代不分家,刘悛上表朝廷表彰他家门庭。刘悛办事干练通达,通晓人情世故。蛮族首领田僮住在深山之中,年纪将近一百多岁,南谯王刘义宣做荆州刺史的时候,田僮曾经出山拜见,到这时又来拜见刘悛。宋明帝驾崩,刘悛上表请求奔赴京城吊丧,朝廷允许他带着郡职回京,前来送行的官吏百姓数以千万计。刘悛和每个人握手,流泪道别,百姓深受感动,馈赠给他很多财物。

桂阳王叛乱爆发,加封刘悛宁朔将军,协助守卫石头城。父亲刘勉在大航战死,刘悛当时身患疾病,匍匐在路边,痛哭寻找父亲的遗体。刘勉遗体后脑有伤口缺损,刘悛割下自己的头发填补伤口。他在墓旁守丧,冬天不穿丝棉衣服。齐高帝接替刘勉担任领军将军,向来和刘勉交好,写信劝慰刘悛,劝他节哀保重。

建平王刘景素反叛,齐高帝总领各路兵马。刘悛刚刚除去丧服,高帝征召刘悛和弟弟刘愃进入官署,想要派他们统领部分军队。见到二人身形瘦弱憔悴,就作罢。齐高帝霸业刚刚建立,刘悛率先表达效忠。沈攸之起兵,加封刘悛为辅国将军。后来出任广州刺史,承袭鄱阳县侯爵位。齐武帝从寻阳回京,途中遇见刘悛,开怀叙旧宴饮,停留十多天才继续赶路。武帝还让文惠太子、竟陵王萧子良整理衣履,用对待父辈友人的礼节对待刘悛。

齐朝取代刘宋,刘悛的侯国被废除。平西记室参军夏侯恭叔上书,认为柳元景是中兴功臣,刘勉为国捐躯,应当保留他们后人的封爵。齐高帝下诏回复:封爵随朝代更替兴废,不宜再旧事重提。当初苍梧王被废,齐高帝在中华门召集朝臣议事,见到刘悛问道:“你昨夜当值吗?”刘悛答道:“我昨夜确实当班,但是急事在身外出了。”到这时齐高帝对刘悛说:“功名之事,世人都难以忘怀。你当年在中华门回答我的那番话,为什么一心想要远离世事?”刘悛说:“我的家族世代蒙受刘宋恩典,如今又得到齐朝眷顾,那种盖世功勋,不是我所能企及的,不敢不据实回禀。”

刘悛升任太子中庶子,兼任越骑校尉。当时齐武帝还在东宫,常常到访刘悛的宅邸,闲谈直到傍晚,赏赐屏风帷帐。齐武帝登基,改任刘悛领前军将军。之后授司州刺史。刘悛的父亲刘勉当年讨伐殷琰,平定寿阳,不侵扰百姓,百姓感念恩德,铸造罍樽、铜豆、钟各两件进献刘悛。

刘悛升任长兼侍中,齐武帝多次驾临他家宅院。家中大肆修建假山池沼,建造瓮形窗户。齐武帝头戴鹿皮冠,披着刘悛的兔皮被子,在瓮窗之内宴饮享乐,把鹿皮冠赐给刘悛,夜深才离去。后来跟随武帝登上蒋山,武帝数次感慨:“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转头对刘悛说:“这句话说的就是你。世人都说富贵之后容易改变往日情谊,我虽然拥有天下,今天和你重温贫贱时候的情谊。”刘悛起身叩拜谢恩。多次升迁,担任始兴王前军长史、平蛮校尉、蜀郡太守,代理益州府州政务。

早先,齐高帝辅佐刘宋朝政,打算铸造钱币,恰逢禅代改朝,没有来得及实施。建元四年,奉朝请孔觊上奏《铸钱均货议》,论据广博,大致内容写道:物资与钱币互通,是自然的道理。李悝说:“谷价太贵伤害百姓,太便宜伤害农夫。百姓受损害就会流离失散,农夫受损害国家就会贫穷。谷价过贱和过贵,带来的伤害是一样的。”三吴是国家富庶腹地,连年遭遇水灾,可是粮食价格并不昂贵,这是天下钱币太少,并不是谷物丰收价贱,这点不能不察。铸钱的弊端,在于钱币轻重屡次变更。重钱的弊病在于不便流通,但是带来的祸患还比较轻;轻钱的祸患在于民间私自盗铸,盗铸带来的灾祸深重。百姓敢于盗铸,严刑峻法也不能禁止,根源在于官府铸钱舍不得用铜、不愿耗费工本。舍不得铜料、吝惜工本,就是认为钱币只是交易工具,只求钱币轻薄数量多,省工容易铸造,不去深思其中的祸患。

从汉代铸造五铢钱,直到宋文帝,历经五百多年,制度时有兴废,唯独五铢钱的形制不变,正是因为它轻重适度,适合流通交易。应当设立钱币官署,各州郡进献铜料,大规模开炉铸钱,钱币重量依照汉代五铢的标准。官府已经流通到民间的钱币,严格禁止剪凿损毁;轻薄残缺没有完整轮廓的钱币,一律不许流通。官府铸造出来的细小钱币,称量铜料,回炉熔铸成标准大钱。惠及贫苦百姓,堵塞奸邪牟利的门路。钱币价值均衡统一,远近标准一致,百姓安居乐业,市场没有争端,衣食物资就会丰足。

当时朝中议论,大多认为钱币分量轻、数量不足,应当加大铸造规模,加重钱币重量,防范民间作奸。齐高帝下令各州郡大量收购铜和木炭,恰逢高帝驾崩,这件事就此搁置。

永明八年,刘悛向齐武帝上书:“南广郡边界的蒙山下,有一座蒙城,占地大约两顷,有四座冶炼熔炉,高一丈,宽一丈五尺。从蒙城向南渡过河水一百多步,平地往下挖土二尺,就能挖到铜矿;还有古代挖掘的铜矿深坑,深达二丈,古人居住的屋舍遗迹还在。邓通是南安人,汉文帝赏赐严道县铜山,准许他铸钱。如今蒙山就在青衣水南边,青衣水两岸,就是古代秦朝的严道属地。青衣县,汉文帝改名为汉嘉。蒙山距离南安二百里,考证来看,这里必定就是当年邓通铸钱的旧址。最近招来蒙山的獠人询问,都说这里很可以开采冶炼。这个计划如果施行,可以带来无穷收益。”同时献上蒙山的铜矿石一块,铸铁刀一把。齐武帝采纳他的建议,派遣使者进入蜀地铸钱,铸出钱币一千多万,因为耗费人力物资太多,工程停止。

刘悛接替始兴王萧鉴,担任益州刺史,监管益、宁二州各项军务。刘悛依仗皇帝旧日恩宠,又擅长逢迎权贵,家中宾客内院,开销奢靡。从广州、司州卸任的时候,倾尽家中财物进贡朝廷,家里没有剩余积蓄。在益州打造金浴盆,其余金银器物数量与之相称。卸任之后,带着原有官号返回京城,打算把宝物进献给皇帝,可齐武帝已经去世。郁林王即位,刘悛进献的财物有所减少,郁林王得知,暗示主管官员逮捕刘悛交付廷尉,准备将他处死。齐明帝上书营救,刘悛得到赦免,终身不许出仕。虽然被罢黜,家中依旧宾客盈门。

海陵王即位,刘悛以平民身份授兼左户尚书,不久转为正式官职。齐明帝登基,加封他领骁骑将军,恢复驸马都尉旧职。刘悛好几朝都蒙受恩遇,齐高帝替鄱阳王萧锵迎娶刘悛的妹妹做王妃,齐明帝又替晋安王萧宝义迎娶刘悛的女儿为妃,刘家从此和皇室多次联姻。

王敬则发动叛乱,刘悛出京镇守琅邪城,改任五兵尚书。刘悛兄弟因为父亲战死朱雀航,一辈子不走这条道路。齐明帝驾崩,东昏侯即位,改授刘悛散骑常侍,领骁骑将军,依旧担任尚书。护送明帝灵柩前往陵墓,途经朱雀航,触景悲痛,走到曲阿就去世了。朝廷追赠太常,散骑常侍、都尉照旧,谥号敬子。

刘悛的儿子刘孺,字季幼。自幼聪慧,七岁就会写文章。十四岁遭遇父丧,哀伤过度,瘦得骨瘦如柴,宗族乡里都惊叹。他的叔父刘瑱担任义兴郡太守,把刘孺带到任上,常常安排坐在自己身边,对宾客说:“这是我们家的明珠。”长大之后,风度仪容美好,性情平和通达,就算家人也看不到他喜怒的神色。本州征召他做主簿。从家中征召出来,担任中军法曹行参军。当时镇军沈约听闻他的名声,招他做主簿,常常一同游玩宴饮赋诗,沈约对他十分赞赏。多次升迁官至太子中舍人。

刘孺年少喜好写文章,才思敏捷迅速,曾经在皇帝座前作《李赋》,接到诏令立刻落笔成文,不用修改。梁武帝十分称赞。后来在寿光殿侍宴,下诏群臣赋诗。当时刘孺和张率都喝醉了,诗作还没有完成。梁武帝拿过刘孺的记事手板,在上面题写诗句戏弄他:“张率东南美,刘孺洛阳才,揽笔便应就,何事久迟回。”他就是这样被皇帝亲近宠爱。

刘孺升任中书郎,兼任中书通事舍人。历任太子中庶子、尚书吏部郎。屡次升迁,官至散骑常侍、左户尚书。大同五年,代理吏部尚书。外放任晋陵太守,在郡处理政务宽和公允,被官吏百姓称颂。回朝担任侍中,后来再次出任吏部尚书。遭遇母亲去世,哀伤过度去世,谥号孝子。

刘孺年少和堂兄刘苞、刘孝绰名声相当。刘苞早死,刘孝绰多次获罪被罢官,官位都不高,唯独刘孺显贵。留有文集二十卷。刘孺的弟弟刘览。

刘览,字孝智。十六岁通晓《老子》《易经》,官至中书郎。因为生母去世,在墓旁搭建草庐守孝,整整两年不吃盐酪,只吃麦粥。隆冬时节只穿单薄布衣。家人担心他承受不住丧痛,半夜偷偷在床下放上炭火。刘览因为暖意睡着,察觉之后痛哭呕血。梁武帝听说他至孝的品行,屡次派人探视慰问。

守孝期满,授尚书左丞。刘览天资聪敏,尚书令史七百人,见过一次就能记住所有人的姓名。为官清正,没有半分徇私。堂兄吏部郎刘孝绰,任职期间收受贿赂。刘览上奏弹劾,刘孝绰被免去官职。刘孝绰怨恨他,常常对别人说:“狗咬过路行人,刘览却咬自家亲人。”刘览外放任始兴内史,在郡格外坚守清廉节操。再次回朝担任尚书左丞,在任上去世。刘览的弟弟刘遵。

刘遵,字孝陵。年少清雅,有学问品行,擅长写文章。担任晋安王萧纲宣惠、云麾二府记室,深受礼遇厚待。晋安王被立为皇太子,刘遵随即授太子中庶子。刘遵从藩王府跟随太子,到东宫任职,靠着旧日恩情格外受到宠信,同辈的人没有人比得上。在任上去世。皇太子深深悲痛惋惜,写信给刘遵的堂兄阳羡令刘孝仪说:“贤堂弟太子中庶子刘遵骤然离世,哀痛怎么能够言说。他孝顺友爱,品性淳厚坚定,内心如玉温润,外表清朗俊逸,言行相合,始终如一。学识渊博,心地如玉,文章辞藻富丽,文采斑斓。为人谦逊,不热衷仕途。从前我在汉南,他常年做书记随从;等到我居守朱方,他从容陪侍。游船开动,乐曲奏响,没有一天不相伴,没有一刻不相见。益者三友,刘遵就是这样的人。后来治理县邑,还没能充分施展善政,就已经让百姓感念恩德,治下民风和顺。这就好比凤凰的一根羽毛,足以窥见他全部的美德。”刘遵就是这样受到太子赏识看重。

刘苞,字孝尝,又字孟尝,是刘悛弟弟刘愃的儿子。父亲刘愃,官至太子中庶子。

刘苞三岁父亲就去世,六七岁的时候,见到各位叔父就常常哭泣。当时伯叔父刘悛、刘绘等人地位显贵,他的母亲以为他是畏惧长辈,斥责他。刘苞说:“我幼年丧父,记事之前父亲就离世,听闻各位叔父样貌和父亲很相像,所以心中悲伤。”说着抽泣落泪,母亲也为之悲痛。当初,刘苞的父母和两位兄长先后死去,灵柩都临时浅埋。刘苞十六岁,才重新挑选墓地,主持改葬,不依靠各位叔父帮忙。他侍奉嫡母朱夫人、生母陈氏,悉心照料,叔父刘绘常常为之赞叹折服。

刘苞勤奋好学,擅长写文章,家中旧书大多残破虫蛀,他亲手整理编订,装满箱筐。梁朝初年,因为是临川王妃的弟弟,从征虏主簿升任右军功曹,多次升迁做太子洗马,掌管文书,在寿光殿给皇帝讲读。和堂兄刘孝绰等人都凭着文采被朝廷赏识,经常参加宫廷宴会。受诏令写《咏天泉池荷》以及《采菱调》,提笔立刻写成。

天监十年刘苞去世。临终叫来友人南阳人刘之遴,嘱托丧事务必简朴。刘苞做官有能干的名声,性格平和正直。和人交往,当面指出对方的过错,背后称赞别人的长处,士人朋友都为他的死感到痛惜。

刘绘,字士章,是刘愃的弟弟。最初担任齐高帝的行参军,齐高帝感叹:“刘勉可以算是后继有人了。”等到豫章王萧嶷镇守江陵,刘绘做镇西外兵参军,凭借文才道义受到礼遇。当时琅邪人王诩担任功曹,依靠办事能力谋求升迁。萧嶷对下属官吏说:“我虽然得不到陈蕃那样的贤才辅佐,幕府之中却有两匹千里马。”

刘绘悟性通达。外放任南康相。郡中有个姓赖的百姓,居住的地方名叫秽里,递上名帖拜见刘绘。刘绘戏谑嘲讽:“你有什么污秽,居然住在秽里?”这人应声答道:“不知孔丘有什么缺失,住在阙里。”刘绘默然无言,也没有恼怒,赞叹对方口才敏捷。

后来历任中书郎,掌管草拟皇帝诏书。受敕令协助国子祭酒何胤修订礼仪。永明末年,京城士人热衷于写文章、谈玄说理,都聚集在竟陵王的西邸,刘绘是后辈文人的领袖。当时张融言辞辩才敏捷,周颙文风清雅绮丽,刘绘文采富丽,风度典雅。当时人编顺口溜说:“三人共宅夹清漳,张南周北刘中央。”说的就是他的地位处在张融、周颙二人中间。

鱼复侯萧子响被杀之后,豫章王萧嶷想要上奏请求安葬他,召刘绘草拟奏表。刘绘片刻就写完。萧嶷感叹:“祢衡的才华也不过如此。”奏表之中只增补八个字:“提携鞠养,俯见成人。”后来北魏使者来到,刘绘因为擅长言辞,受命接待使者。外事结束,需要整理记录会谈辞令。刘绘对人说:“不要说润色修饰不容易,单单要如实记下我说过的话,都很难。”

隆昌年间,兄长刘悛获罪将要被处死,刘绘跪在宫阙之下,请求代替兄长赴死。当时齐明帝主持朝政,出手营救,刘悛才免于死刑。齐明帝即位,刘绘出任太子中庶子。安陆王萧宝晊镇守湘州,任命刘绘为冠军长史、长沙内史,代理湘州政务。萧宝晊的王妃,就是刘悛的女儿。萧宝晊宠爱身边侍婢,刘绘把侍婢夺走,并且上报朝廷。萧宝晊心中怨恨,和刘绘关系不和。刘绘遭遇母亲去世辞官守孝,极尽孝道。守孝期满,出任晋安王征北长史、南东海太守,代理南徐州事务。

等到梁武帝起兵,朝廷任命刘绘为雍州刺史,刘绘坚决推辞不肯就职。众人都觉得朝廷昏乱,为之寒心,刘绘终究不肯接受,朝廷于是改用张欣泰。改任刘绘建安王车骑长史,处理王府封国事务。

东昏侯被杀之后,城里派遣刘绘和国子博士范云等人,带着东昏侯的首级,到石头城拜见梁武帝。刘绘转任大司马从事中郎,之后去世。他的儿子就是刘孝绰。

刘孝绰,本名刘冉,字孝绰。幼年聪慧,七岁就能写文章。他的舅舅齐朝中书郎王融十分赏识惊异,常常带着他乘车拜访亲友,称他为神童。王融常说:“天下的文章,如果没有我,就该归阿士。”阿士就是刘孝绰的小名。父亲刘绘,在齐朝掌管草拟诏书,刘孝绰十四岁的时候,刘绘常常让他代替自己起草文稿。父亲的友人沈约、任昉、范云等人听闻他的才名,专程登门拜访,任昉格外欣赏看重他。范云比刘绘大十多岁,儿子范孝才和刘孝绰都十四五岁。范云见到刘孝绰,就以兄弟辈分相交,让自己儿子范孝才向刘孝绰行拜见礼。刘孝绰还擅长草书隶书,自认为书法酷似父亲,于是自创另外一种字体。

梁朝天监初年,刘孝绰从著作佐郎起家,写《归沐诗》赠给任昉,任昉写诗回复:“彼美洛阳子,投我怀秋作,讵慰耋嗟人,徒深老夫托。直史兼褒贬,辖司专疾恶,九折多美疹,匪报庶良药。”他就是这样被名流看重。

后来升任兼尚书水部郎,上奏谢恩。梁武帝亲手写敕令回复:“精美的锦缎不能刚学就织造,官府公务也应当慢慢熟悉。”不久转为正式官职。梁武帝举办宴会,让沈约、任昉等人抒发心志赋诗,刘孝绰也参与其中。曾经在宴席上,当场写成七首诗,梁武帝读他的诗文,每一篇都赞叹欣赏,朝野从此对他刮目相看。多次升迁官至秘书丞。梁武帝对舍人周舍说:“第一等的官职,应当任用天下第一等的人才。”所以让刘孝绰担任秘书丞。

之后出任太子仆,掌管东宫文书档案。当时昭明太子喜爱文士,刘孝绰和陈郡殷芸、吴郡陆倕、琅邪王筠、彭城到洽等人一同受到礼遇。昭明太子修建乐贤堂,让人先画上刘孝绰的画像。太子所作的文章,众多文人都想要编撰抄录,太子唯独委托刘孝绰汇编,并且写序。刘孝绰升任兼廷尉卿。

早先,刘孝绰和到溉兄弟十分亲近。到溉年少丧父,家挨着佛寺。刘孝绰去到到溉家中,见到黄色的卧具,开玩笑说这是僧人的用品,拍手大笑。到溉明白他的嘲讽,挥拳殴打刘孝绰,刘孝绰受伤离去。又和到洽一同在东宫游学,刘孝绰自认为才华高过到洽,每次宴会聚会就讥讽鄙薄到洽的文章,到洽深深怀恨在心。等到刘孝绰做廷尉卿,带着小妾住进廷尉官舍,自己的母亲还留在私宅。到洽不久担任御史中丞,派遣令史上奏弹劾,说他“携带小妾居于官署,抛弃老母留在家宅”。梁武帝替他遮掩过错,把奏章里的“妹”字改为“姝”。刘孝绰因此被免官。他的几个弟弟当时都跟随藩王,身在荆州、雍州。刘孝绰写信给他们,列举十件事控诉到洽的不是,言辞都指责到氏家族。又抄写副本封好送到东宫。昭明太子命令把信烧掉,没有拆开阅读。

刘孝绰被免职之后,梁武帝多次派仆射徐勉传达旨意安抚他,每次朝廷宴会,依旧让他参加。梁武帝写《籍田诗》,又派徐勉先拿给刘孝绰看。几十个人奉命作诗,梁武帝认为刘孝绰写得最好,当天就起用他做西中郎湘东王谘议参军。升任黄门侍郎、尚书吏部郎。因为接受别人一束绢,被送礼的人告发,降职为信威临贺王长史。晚年郁郁不得志,后来官至秘书监。

当初刘孝绰为母亲守孝,冬天喝冷水,因此落下怕冷的顽疾。大同五年,在官任上去世,终年五十九岁。

刘孝绰年少负有盛名,但是恃才傲物,很多人被他轻慢得罪。遇到不合心意的人,就极力诋毁斥责。领军臧盾、太府卿沈僧畟等人,都是当朝显贵,刘孝绰尤其轻视他们。每逢朝廷集会,身处公卿之间,不和旁人交谈,反而叫侍从小吏,打听道路市井琐事,因此得罪很多人,前后一共五次被免官。刘孝绰的辞藻被后辈文人奉为宗师,当时世人看重他的文章。每写成一篇,早晨完稿晚上就传遍四方,喜爱文学的人纷纷抄写传诵,流传到河朔地区,亭台楼阁的墙壁上到处都题写他的作品。他的文章几十万字,在世间流传。他的兄弟以及子侄七十多人,全都擅长写文章,近代以来没有这样的盛况。

他的三个妹妹,一个嫁给琅邪王叔英,一个嫁给吴郡张嵊,一个嫁给东海徐悱,都有才学。徐悱的妻子文笔尤其清峻拔俗,就是世人所说的刘三娘。徐悱在晋安郡去世,灵柩运回建邺,妻子写下祭文,文辞凄恻哀痛。徐悱的父亲刘勉原本打算写哀悼文章,读完这篇祭文,就放下笔不再写。

刘孝绰的儿子刘谅,字求信,小名春。年少好学,有文才,尤其熟悉晋朝旧事,当时人称他“皮里晋书”。官至中书宣城王记室,受到湘东王萧绎善待。湘东王曾经游览江边,赞叹秋日江景之美。刘谅说:“今天正是‘帝子降于北渚’的情景。”湘东王有眼病,以为刘谅在讥讽自己,应声说道:“你难道是说‘目眇眇以愁予’吗?”从此嫌弃刘谅。

刘孝绰的弟弟刘潜,字孝仪。幼年丧父,和兄弟们互相勉励读书,全都擅长写文章。刘孝绰曾经评价兄弟:“三笔六诗”,“三”就是刘孝仪,“六”指刘孝威。

刘孝仪考中秀才,屡次升迁官至尚书殿中郎。皇帝下诏让他撰写雍州平等寺金像碑文,文辞宏伟瑰丽。晋安王萧纲镇守襄阳,征召他做安北功曹史。等到萧纲被立为皇太子,刘孝仪补授太子洗马,升任太子中舍人。外放任阳羡县令,政绩广受称赞。后来担任中书郎,因公事降职为安西谘议参军,兼任散骑常侍。出使北魏归来,再任中书郎。多次升迁,官至尚书左丞,长兼御史中丞。任职期间弹劾纠察官员,无所顾忌,当时人都称赞他。外放任临海太守。当时法令松弛,百姓多不遵守禁令。刘孝仪一到任,颁布制度条令,用心安抚治理,郡内风气整肃,风俗大变。回朝迁都官尚书。太清元年,出任豫章内史。侯景进犯建邺,刘孝仪派儿子刘励,率领三千郡兵,跟随前衡州刺史韦粲入京救援。等到宫城失守,刘孝仪被前历阳太守庄铁逼迫,丢失豫章郡,之后去世。

刘孝仪为人宽厚,居家品行格外淳厚。二哥刘孝熊早死,刘孝仪恭敬侍奉寡嫂,家中大大小小事务一定先向嫂嫂请示,妻子儿女朝夕侍奉行礼,从未失礼,世人因此称颂他。留有文集二十卷流传于世。

五弟刘孝胜,官至尚书右丞,兼任散骑常侍。出使北魏归来,担任安西武陵王萧纪长史、蜀郡太守。萧纪在蜀地僭越称帝,任命他做尚书仆射。跟随萧纪出兵峡口,兵败被俘。梁元帝赦免他,任命为司徒右长史。

六弟刘孝威,气质风度洒脱俊逸,仪表出众。最初担任安北晋安王法曹,后来历任太子洗马、太子中舍人、太子庶子、率更令,全都掌管东宫文书。大同年间,白雀飞到东宫,刘孝威献上颂文,文辞华美。太清年间,升任太子中庶子,兼任通事舍人。侯景作乱,跟随司州刺史柳仲礼前往安陆,在安陆去世。

七弟刘孝先,官至武陵王主簿,和兄长刘孝胜一同跟随萧纪大军出兵峡口。兵败之后,梁元帝任命他为黄门郎,升任侍中。

刘瑱,字士温,是刘绘的弟弟。年少就有品行,文章辞藻、篆书隶书、绘画,都被当世称道。当时荥阳毛惠远擅长画马,刘瑱擅长画仕女,二人绘画水平都是天下第一。刘瑱的妹妹是齐鄱阳王的王妃,夫妻感情深厚。鄱阳王被齐明帝诛杀,王妃悲伤过度,得了重病,医治无效。陈郡人殷蒰擅长临摹人像,画出来和真人一模一样。刘瑱让殷蒰画鄱阳王画像,还画上他生前宠爱的侍姬,二人一同照镜子,就像将要同寝的样子。刘瑱暗中派老妇人拿画给王妃看。王妃看见画像,唾弃怒骂:“他就该早早死去。”对亡王的情意就此消散,病也就痊愈。那位侍姬也受尽冷落,这幅画随即被焚毁。

刘瑱在齐朝做官,历任尚书吏部郎、义兴太守,死在刘绘之前。

史臣评论说:泰始年间,殷孝祖、殷琰二人取舍抉择各不相同,推究始末,各自凭借名节立身。殷孝祖轻视敌手而战死,可以说是理所应当。刘勉领兵出征,长期镇守地方,所到之处留下美誉。坚守道义,舍生赴难,就算古代忠烈之士,也不会超过他。刘悛天性至孝过人,刘绘文辞义理出众,他们的后辈子弟个个擅长文采,在当世并驾齐驱。文才的兴盛,后世很难再见到。刘孝绰家庭品行上有重大过失,可以说是空有才华而缺少礼仪德行。

《南史》卷四十 列传第三十 鲁爽、薛安都、邓琬、宗越、吴喜、黄回

鲁爽,小字女生,扶风郿县人。祖父鲁宗之,字彦仁,在晋朝做官,官至南阳太守。义熙元年起兵起义,凭借军功升任雍州刺史。宋武帝讨伐刘毅,鲁宗之和武帝会师江陵,封南阳郡公。鲁宗之自认为不是宋武帝旧部,却屡建大功,心中不安。恰逢司马休之遭到讨伐,鲁宗之心中猜疑恐惧,于是和司马休之投奔北方姚秦政权,全家迁居姚秦,不久鲁宗之病逝。

鲁爽的父亲鲁轨,又名象齿,擅长骑射,力量过人,官至竟陵太守,跟随父亲投奔姚秦。宋武帝平定长安,鲁轨、司马休之向北逃奔北魏。北魏任命鲁轨做荆州刺史、襄阳公,镇守长社。宋孝武帝镇守襄阳的时候,鲁轨派遣亲信程整送信,打算回归南朝效忠,但是因为自己曾经杀害刘康祖、徐湛之的父亲,不敢贸然回来。宋文帝多次派人招抚接纳,许诺授予他司州刺史。

鲁爽年少就武艺高强,北魏太武帝知道他的才干,常常把他安置在身边。鲁轨死后,鲁爽接替父亲担任荆州刺史、襄阳公,镇守长社。鲁爽为人粗疏,好喝酒,多次犯下过错,太武帝大怒,打算诛杀他。鲁爽内心恐惧,暗中谋划回归南朝。二弟鲁秀,小字天念,很有谋略,在北魏凭借军功官至中书郎,封广陵侯。有人告发邺城百姓打算谋反,太武帝派鲁秀前去核查,还下令烧毁石虎遗留的宫殿。鲁秀常常乘驿马往来办事,一次生病延误归期,遭到太武帝责问,鲁秀也感到恐惧。太武帝向南征伐,鲁秀随军渡过黄河。

早先广平人程天祚,官拜殿中将军,勇武有力。元嘉二十七年,戍守彭城,被魏军俘获。他擅长针灸医术,深受太武帝赏识优待,封为南安公,常常跟随太武帝左右。程天祚常常劝说鲁秀回归南朝,鲁秀采纳。等到太武帝北撤,鲁爽、鲁秀兄弟一同投奔刘宋。宋文帝十分高兴,任命鲁爽为司州刺史,鲁秀为荥阳、颍川二郡太守。这一年是元嘉二十八年。北魏捣毁鲁家祖坟。第二年四月,鲁爽入朝拜见宋文帝。当时北魏太武帝已经去世,宋文帝又重新谋划收复北方。五月,派遣鲁爽、鲁秀以及程天祚等人出兵许、洛一带。王玄谟攻打碻磝,没能攻克,败退回来,鲁爽也收兵南归。元嘉三十年,元凶刘劭弑杀宋文帝谋反,南谯王刘义宣起兵讨伐刘劭,鲁爽与雍州刺史臧质一同前往江陵。叛乱平定之后,朝廷任命鲁爽为豫州刺史,加授都督。鲁爽到寿阳之后,就刻意笼络宾客,擅自给士人封爵授官,储备兵器、蓄养战马,仿佛敌寇就要到来一般。

当初刘劭作乱的时候,鲁秀在建康。刘劭对鲁秀说:“我已经替你诛杀了徐湛之,正要重用你。”任命鲁秀为右将军,派他攻打新亭,鲁秀借机归顺朝廷。孝武帝即位,任命鲁秀为司州刺史,加授都督,兼任汝南太守。

孝建元年二月,刘义宣与鲁爽谋划反叛,约定到秋天一同举兵。鲁爽酗酒发狂,行事乖张荒谬,当天就起兵造反。他让部下戴上黄色标识,年号擅自称作建平元年,私自制作帝王的服饰仪仗。刘义宣、臧质听说鲁爽已经部署完毕,只得仓促跟着一同反叛。鲁爽于是把自己打造的帝王车马服饰送到江陵,私自授官文书给刘义宣、臧质等人写道:“丞相刘,现补授为天子,名义宣;车骑臧,现补授为丞相,名质;平西朱,现补授为车骑,名修之;接到文书全部遵照执行。”刘义宣大为惊骇,鲁爽送来的这些帝王器物全部扣留在竟陵县,不许继续送来。刘义宣命鲁爽径直出兵历阳,自己从采石渡江,和臧质水陆两路一同向下游进军。左军将军薛安都和鲁爽遭遇,刺杀鲁爽,把首级传送到建康。朝廷军队进而平定寿阳,鲁爽的子弟全部被处死。

薛安都,是河东汾阴人。家族世代是地方豪强,宗族有三千户人家,父亲薛广是宗族首领。宋武帝平定关、河地区,任命薛广为上党太守。

薛安都年少就以勇武闻名,身高七尺八寸,熟习射箭骑马。他在北魏做官,凭借军功担任雍州、秦州都统。元嘉二十一年投奔南朝宋,请求返回北方,想要煽动河、陕地区起事,宋文帝准许了他。孝武帝镇守襄阳时,临时任命他为北弘农太守。北魏军队势力渐渐强盛,薛安都于是回到襄阳。元嘉二十七年,随王刘诞临时任命薛安都为建武将军,跟随柳元景进军关、陕,率领步兵骑兵冲在前面,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后来孝武帝讨伐刘劭叛逆,薛安都统领骑兵,和柳元景一同出兵。孝武帝登基,授任薛安都为右军将军,率领自己的骑兵部队做前锋,直接冲入宫殿庭院。凭借战功封南乡县男。薛安都当初征讨关、陕的时候,走到臼口,做梦抬头看见天门打开,对身边随从说:“你们看见天门打开了吗?”到这时感慨道:“梦见天门打开,原来是皇室中兴的征兆啊!”

薛安都的堂弟薛道生,也凭借军功官至大司马参军,犯了罪,被秣陵令庾淑之鞭打。薛安都勃然大怒,当天就骑着马,带着几十个人,命令手下拿着兵器,要去刺杀庾淑之。走到朱雀航,遇上柳元景,柳元景远远问道:“薛公要去哪里?”薛安都催马跑到柳元景车后,说:“小子庾淑之鞭打我的堂弟,我现在就要前去杀了他。”柳元景担心他闯祸,停下车哄他说:“那小子行事确实不妥,你过去教训他十分痛快。”薛安都调转马头,柳元景又叫他下马上车,于是责备他说:“你的堂弟服饰谈吐和寒门普通人没有两样,况且触犯法律,理应受到惩罚。你是朝廷有功之臣,怎么能够肆意妄为,竟敢在京城杀人。这不只是法律不能容忍,就算是皇上也没有理由赦免你。”于是载着他一同回去,薛安都这才作罢。这一年,薛安都因为放纵刚直被免去官职。

孝建元年,薛安都被授为左军将军。等到鲁爽反叛,朝廷派遣薛安都和沈庆之渡过长江。薛安都远远望见鲁爽,就策马大声呼喊,径直冲过去刺杀鲁爽,鲁爽应声倒地。薛安都的随从范双砍下鲁爽的头颅。鲁爽世代骁勇凶悍,世人都说他是万人敌,薛安都单人匹马冲入敌阵斩杀鲁爽而后返回,当时人们都说,就算关羽斩杀颜良,也不会超过这件功绩。薛安都晋升爵位为侯。

当时王玄谟在梁山抵御南郡王刘义宣、臧质,薛安都又率领骑兵作为侧翼部队。刘义宣派遣部将刘谌之和臧质进攻王玄谟。王玄谟命令各军迎击,派薛安都带领骑兵绕到贼军阵地右侧,横向冲击攻破敌阵,贼军于是彻底溃败。薛安都转任太子右卫率。

大明元年,北魏军队进犯无盐,朝廷派薛安都统领骑兵,东阳太守沈法系统领水军,全部受徐州刺史申坦调度指挥。这时北魏军队已经撤走,申坦请求回军讨伐任榛,朝廷准许。恰逢天大旱,多处泉水干涸,人马疲惫困乏,不能够长途追击。薛安都、沈法系以平民身份暂领职务,申坦被关押进尚方监狱。任榛一伙大多盘踞在任城地界,这里是历代逃亡叛贼聚集的地方,荆棘灌木茂密幽深,军队很难展开作战,所以他们能够长久自保藏匿,屡次成为地方祸患。

第二年薛安都官复原职,改封武昌县侯。景和元年,担任平北将军、徐州刺史,加授都督。

宋明帝即位,薛安都起兵拥戴晋安王刘子勋反叛。当时薛安都的侄子薛索儿身在京城,宋明帝任命他为左军将军、直阁将军。薛安都将要谋反,派人通知薛索儿,又派人到瓜步迎接他。当时右卫将军柳光世也和薛安都串通谋划,薛索儿、柳光世二人一同出逃,带上薛安都各个儿子和家眷,全部投奔北方。青州刺史沈文秀、冀州刺史崔道固也全都一同反叛。宋明帝派遣齐高帝萧道成率领前将军张永等人北上讨伐,叛军所到之处四散奔逃,官军斩杀薛索儿。

当时武卫将军王广之隶属刘勉统领,在寿阳攻打殷琰。崔道固的部将傅灵越被王广之的士兵俘虏,厉声喊道:“我就是傅灵越。你们抓到叛贼为什么不立刻杀掉!”士兵把他活着送到刘勉那里,刘勉亲自安抚慰劳他,责问他为什么参与叛乱。傅灵越回答:“天下九州都举兵起事,哪里只有我一个人。”刘勉又问:“你为什么不早早归顺朝廷,反而逃到荒野之中?”傅灵越说:“薛公在淮北起兵,威震天下,但是他不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智勇,把大事托付给子侄,失败的根源,实际就在这里。人终究一死,我实在没有脸面苟活求命。”刘勉敬佩他的气节,把他送回建康。宋明帝想要宽恕他,傅灵越言辞始终如一,终究不肯屈服,于是把他处死。傅灵越是清河人。

刘子勋叛乱被平定之后,薛安都派遣别驾从事史毕众爱、下邳太守王焕等人带着奏表前往宋明帝处请求归降。薛索儿战死之后,薛安都曾经派柳光世驻守下邳,到这时柳光世也带领部下归降。宋明帝认为各地叛乱已经平定,想要向淮河以北炫耀兵威,派遣张永、沈攸之率领大军前去迎接薛安都。薛安都担心自己不能免罪,于是投降北魏。

薛深,是薛安都的侄子。原本名叫薛道深,为了避讳齐高帝萧道成的名讳,改名薛深。薛安都献出彭城投降北魏,亲族全都迁往北方。齐高帝镇守淮阴的时候,薛深逃回来,投靠依附齐高帝。薛深果敢干练,有气力。宋元徽末年,凭借军功官至骁骑将军、军主,封竟陵侯。

沈攸之起兵作乱,齐高帝入朝主持朝政,豫章王萧嶷接替镇守东府,派薛深率领军队驻扎在司徒右府,分兵守卫建康。袁粲占据石头城作乱,豫章王萧嶷夜里登上西门远远呼喊薛深,薛深惊醒起身,率领军队奔赴国难。齐高帝登基,授薛深为淮阴太守,不久担任直阁将军,转任太子左率。齐武帝即位,升任左卫将军。隆昌元年,出任司州刺史、右将军,在任上去世。

邓琬,字元琰,是豫章南昌人。父亲邓胤之,曾任宋孝武帝征虏长史、光禄勋。

孝武帝起兵讨伐刘劭的时候,邓琬担任南海太守,因为弟弟邓琼和臧质一同谋反,邓琬被远远流放,滞留在广州,过了很久才得以返回。历任丹阳丞。大明七年,皇帝驾临历阳,怀念自己做藩王时期的旧臣,提拔邓琬为给事黄门侍郎。第二年,外放担任晋安王刘子勋镇军长史、寻阳内史,代管江州事务。

前废帝认为宋文帝、孝武帝都是排行第三而登上皇位,刘子勋排行同样是第三,前废帝对他深深猜忌,借着何迈谋反的事情,派遣使者送毒药赐刘子勋自尽。使者到达之后,刘子勋的典签谢道遇、主帅潘欣之、侍书褚灵嗣等人飞马报告邓琬,流着眼泪向邓琬询问对策。邓琬说:“我本是南方寒门士人,蒙受先帝特殊恩典,把爱子托付给我,我应当以死报效。”景和元年冬天,刘子勋身穿军装来到厅堂,宣布将要起兵,在座的下属没有人应答。录事参军陶亮说:“我愿意拼死担任先锋。”其余下属全部遵从命令。

恰逢宋明帝平定宫廷祸乱,加封刘子勋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朝廷的敕令送到寻阳,刘子勋手下各位佐吏都很高兴,跑去拜见邓琬说:“暴乱已经铲除,殿下又得到开府的荣衔,实在是公私两方面的大喜事。”邓琬认为刘子勋排行第三,又从寻阳起兵,和孝武帝当年的情形相合,按理一定能够大获全胜。于是把朝廷敕令扔到地上说:“殿下应当开启宫门称帝,开府的黄阁只是我们这些臣子的事情。”在座众人全都大为惊骇。

邓琬和陶亮等人修缮兵器铠甲,向各地征调军队。郢州刺史安陆王刘子绥、荆州刺史临海王刘子顼、会稽太守寻阳王刘子房、雍州刺史袁顗、梁州刺史柳元怙、益州刺史萧惠开、广州刺史袁昙远、徐州刺史薛安都、青州刺史沈文秀、冀州刺史崔道固、湘州行事何慧文、吴郡太守顾琛、吴兴太守王昙生、晋陵太守袁标、义兴太守刘延熙,全部跟着反叛。邓琬于是在桑尾树立军旗,向建康传布讨伐檄文,悬赏:能斩杀宋明帝者,封万户侯,赏赐布绢二万匹,金银五百斤,其余封赏各有等级。

宋明帝派遣荆州典签邵杰乘驿马返回江陵,路过襄阳。袁顗飞快写信告知邓琬,劝他不要解除武装,并且劝刘子勋直接称帝。邓琬于是大肆制造祥瑞征兆,命人撰写《瑞命记》。打造帝王车马服饰,建立宗庙,修筑祭天坛台,伪造崇宪太后的玺书诏令,百官向刘子勋奉上皇帝尊号。刘子勋登上祭坛接受玺绶,即位称帝,把景和三年改称为义嘉元年。举行典礼那一天,阴云密布天色昏暗,行礼的时候,众人甚至忘了高呼万岁。拆下刘子勋所乘车的车脚改造成帝王辇车,把玺绶放到辇车上,忽然有奇异的鸟聚集在辇车帷幔之上,又有秃鹙鸟停在城头。刘子勋任命安陆王刘子绥为司徒,册封的时候雷电大作天色昏暗,雷电击中黄阁的柱子,屋脊上的鸱尾掉落在地上;又有猫头鹰落在帐幕上面。

邓琬本性鄙陋昏昧,贪婪吝啬到极点,财物酒食,全都亲自称量核算。到这时,父子二人一起卖官鬻爵,让奴仆婢女到街市上做买卖,饮酒高歌博弈游戏,日夜不停。前来拜访的宾客,往往几十天都得不到接见。宫内事务全部托付给褚灵嗣等三个人,一众小人争相作威作福,官吏百姓满心怨恨,朝廷内外人心离散。

宋明帝派遣领军将军王玄谟率领水军南下讨伐,吴兴太守张永作为后援。尚书颁布符令:“遵照诏书,四位年幼的王爷不幸陷入叛乱,两军交战的时候,不许随意侵害侮辱。如果有逼迫伤害的,一律诛杀绝不宽赦。”

邓琬派遣孙冲之一万前锋部队占据赭圻。孙冲之在行军途中写信给刘子勋,打算顺着长江扬帆直扑白下,请求迅速派遣陶亮全军前来接应,分兵占据新亭。陶亮本来就没有才干谋略,听说建安王刘休仁亲自率军前来,殷孝祖也赶到战场,不敢进军。等到殷孝祖中流箭战死,沈攸之接替担任前锋。孙冲之对陶亮说:“殷孝祖是骁勇大将,一仗就战死,天下大势已经定局,不需要再打消耗战,应当直接攻取京城。”陶亮不肯听从。

宋明帝派遣员外散骑侍郎王道隆来到赭圻督战,官军奋力进攻,大败叛军。邓琬又派豫州刺史刘胡进驻鹊尾。刘胡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沈攸之等人十分忌惮他。刘胡的同乡蔡那、佼长生、张敬儿,都率领部队隶属沈攸之驻扎赭圻,刘胡借机邀约蔡那等人交谈,蔡那等人劝说刘胡归顺朝廷。刘胡退回鹊尾大营,拿不出别的破敌计策。

建安王刘休仁从武槛进军占据赭圻,当时刘胡叛军兵力强盛,远近人心惶惶。宋明帝想要安抚人心,派遣吏部尚书褚彦回到武槛,选拔将帅以下官吏。申谦、杜幼文借此谋求黄门郎官职,沈怀明、刘亮谋求中书郎。建安王刘休仁就让褚彦回拟定任命名单,宋明帝没有批准,说:“忠臣为国殉难,不会谋求回报,危难之时就索要朝廷官职,哪里是臣下该有的节操。”

沈攸之等人和刘胡长久对峙,战事不能取胜。皇上又派遣强弩将军任农夫等人领兵赶来增援。沈攸之修造战船,木板材料不够,无计可施。恰好邓琬送来五千块木板供给刘胡军队使用,顷刻狂风江水汹涌,木板冲破栅栏飘入江中,刘胡部下拦挡不住,木板顺着江水漂流,停靠在沈攸之的军营边,官军造船的材料于是十分充足。

邓琬提升袁顗为都督征讨诸军事,袁顗率领上千艘楼船开到鹊尾。张兴世献计,越过鹊尾向上占据钱溪,切断叛军的粮道。刘胡多次攻打钱溪,都不能攻克,于是派遣龙骧将军陈庆带领三百艘战船奔赴钱溪,告诫陈庆不要交战。陈庆抵达钱溪不敢进攻,越过钱溪在梅根修筑营寨。刘胡另外派遣部将王起带领一百艘战船攻打张兴世,张兴世迎击大败王起,刘胡率领剩余战船迅速撤回。袁顗又命令刘胡进攻张兴世。刘休仁趁此机会命令沈攸之、吴喜、佼长生、刘灵遗、刘伯符等人进攻浓湖,打造上千艘皮制战船,攻破叛军营寨,苦战一整天,大败敌军。袁顗遭到猛烈进攻,形势危急,派人飞马传信召回刘胡。张兴世已经占据钱溪,长江航道被截断,刘胡军队粮草匮乏。邓琬大量运送粮草,惧怕张兴世不敢顺江而下。刘胡派遣部将前去接应粮草,被钱溪的官军击败,刘胡连夜逃跑直奔梅根。袁顗听说刘胡逃走,也丢下部队向西奔逃,走到青林被追兵杀死。

邓琬惊慌失措,拿不出对策。当时张悦刚刚办理侄子张浩的丧事,就谎称生病,请邓琬前来商议大事,让手下埋伏武士,叮嘱听到喊取酒的号令就冲出来动手。邓琬来到之后,商议打算杀掉晋安王刘子勋,封存府库,向朝廷请罪。张悦说:“怎么可以出卖殿下换取自己活命!”于是呼喊拿酒,连喊两声,埋伏的手下惊慌不敢行动,张悦二儿子张询提刀冲出,其他人跟着一拥而上,当场斩杀邓琬。张悦于是带上邓琬的首级,向建安王刘休仁投降。蔡那的儿子蔡道深,因为父亲为宋明帝效力,被关押在作部,趁着动乱挣脱锁链进入城内,抓住刘子勋囚禁起来。

沈攸之各路军队抵达江州,在桑尾军旗之下斩杀刘子勋,把首级传送到建康。刘胡逃进沔水,竟陵郡丞陈怀直,是陈宪的儿子,截断道路拦截刘胡。刘胡人马疲惫困乏,于是跟随陈怀直进城,喊口渴要酒喝,喝完酒,拔出佩刀刺向自己,没有死去,被砍下首级送往建康。张兴世的弟弟张僧彦追杀陈怀直,夺走刘胡的首级,把这份战功据为己有。

荆州方面听说浓湖战败,众人商议护送刘子顼投奔益州,依附萧惠开。典签阮道预、邵宰不同意,说:“就算想要向西逃跑,又哪里能够到达。”派遣使者向朝廷认罪。荆州中从事宗景、本地人姚俭等人率领军队进入城内,捉住刘子顼投降。

刘胡,是南阳涅阳人。本来因为面孔黝黑凹陷,很像胡人,所以叫坳胡,长大之后,单名叫胡。出身郡中低级武官,慢慢升迁到队主。讨伐各地蛮族,每战必胜,蛮族十分畏惧他。宋明帝即位,授越骑校尉。蛮族害怕刘胡,小孩子啼哭的时候,大人一说“刘胡来了”,孩子就立刻停止哭泣。

宗越,南阳叶县人。原本属于南阳的次等士族。安北将军赵伦之镇守襄阳,襄阳当地杂姓很多,宗越家族被降格为服役的寒门。宗越最初补任郡中小吏。他的父亲被蛮人杀害,宗越在集市上刺杀杀父仇人。太守夏侯穆赞许他的志气,提拔他做队主。蛮人前来劫掠作乱,常常派宗越前去讨伐,每次出征都立下功劳。家里贫穷买不起马,宗越拿着刀盾步行出战,孤身冲锋陷阵,敌人没有人能够抵挡。每打一次胜仗,郡府就赏五千钱,靠这样攒钱买到战马。元嘉二十四年,宗越上书宋文帝,请求恢复家族次等士族身份,户籍迁到冠军县,朝廷准许。元嘉二十七年,跟随柳元景攻打北魏,统领骑兵队伍隶属柳元怙,立下战功,回朝之后补授后军参军督护。随王刘诞和他开玩笑说:“你是什么人,居然得到我府里带四个字的官职。”宗越回答:“佛狸(北魏太武帝)还没死,不愁得不到谘议参军的职位。”刘诞听了大笑。

孝武帝即位,任命宗越为江夏王刘义恭大司马行参军、济阳太守。臧质、鲁爽叛乱,朝廷出兵征讨,宗越立下很多战功,追击叛贼一直到江陵。当时荆州刺史朱修之还没有抵达,宗越肆意杀戮很多人,又逼迫霸占南郡王刘义恭的子女,因此获罪被罢免官职,关押进尚方监狱,不久得到赦免。朝廷追论他从前的功劳,封范阳县子。

大明三年,担任长水校尉。竟陵王刘诞占据广陵反叛,宗越统领骑兵隶属沈庆之攻打刘诞。等到广陵城被攻破,孝武帝下令把城内成年男子全部杀掉。宗越奉命执行屠杀,亲自到场监斩,被杀的人没有不先遭受捶打,有的人还被鞭打脸面,宗越神色喜悦,仿佛有所收获,一共杀死几千人。改封始安县子。

前废帝景和元年,宗越晋升爵位为侯,征召入朝担任游击将军、直阁将军,兼任南济阴太守,后来改兼南东海太守。前废帝凶狠残暴荒淫无道,宗越、谭金、童太一都为他卖命,诛杀王公大臣以及何迈等人,全都竭尽心力,所以前废帝依靠他们充当爪牙,毫无顾忌。赏赐给宗越等人美女金银布帛,家里财物堆得满满当当。宗越等人都是粗猛武人,见识短浅,感念废帝一时的恩义,全都忠心不二。皇帝计划南巡,第二天一早就要出发,当天晚上允许宗越等人回家住宿,宋明帝借着这个机会发动政变平定祸乱。第二天早晨宗越等人入朝,明帝表面对他们十分优待安抚。宗越改任兼任南济阴太守,原有官职不变。

宗越等人从前尽心侍奉前废帝,担心宋明帝不能容纳自己。皇上表面待遇优厚,他们内心都心怀恐惧。明帝内心也不想让他们留在京城,从容地对他们说:“你们遭遇暴虐的朝代,劳苦已久,富庶的兵马大郡,任由你们挑选赴任。”宗越等人本来就内心不安,听到这番话,互相看着大惊失色。于是谋划作乱,把计划告诉沈攸之,沈攸之全部禀报明帝,宗越当天就被投入监狱处死。

宗越擅长布置军营阵势,每当数万人安营驻扎,他自己骑马走在前面,命令士兵跟在身后,战马停下,营寨立刻搭建完成,从来不会错乱。等到沈攸之接替殷孝祖担任南讨的前锋,当时殷孝祖刚刚战死,全军人心恐惧。沈攸之叹息说:“宗越实在可惜,确实有过人的本领。”但是宗越性情严酷,喜好杀戮。当时王玄谟对待部下也很少施恩,将士编出歌谣说:“宁愿做五年囚徒,也不要跟随王玄谟;王玄谟尚且还可以忍受,宗越来了就要杀我。”

谭金在北魏的时候,就和薛安都有旧交情,后来迁居新野牛门村。等到薛安都投奔南朝,谭金常常跟随他四处征战,做薛安都的副手,冲锋陷阵,气力超过常人。孝建三年,担任屯骑校尉、直阁将军,兼任南清河太守。景和元年,前废帝诛杀众多公卿大臣,谭金等人都为他效力,封谭金为平都县男,童太一为宜阳县男,沈攸之为东兴县男。

和宗越同乡的还有武念、佼长生、曹欣之、蔡那,全都凭借将帅身份显达。武念官至南阳太守;佼长生官至宁蛮校尉;曹欣之官至骁骑将军;蔡那的事迹记载在他儿子蔡道恭的传记当中。

吴喜,是吴兴临安人。原本名叫吴喜公,宋明帝把名字简化为吴喜。出身是领军府没有正式品阶的小吏。年少读过书,领军将军沈演之让他抄写起居注,抄写完毕之后,吴喜几乎能够通篇背诵。沈演之曾经写一份辞让官职的表章,还没有上奏就弄丢底稿,吴喜只看过一遍,提笔默写出来,一点遗漏都没有。沈演之十分赏识他。吴喜借此涉猎《史记》《汉书》,通晓古今史事。沈演之的门生朱重人入宫担任主书,举荐吴喜做主书吏,又升任主图令史。宋文帝曾经索要图书,吴喜打开书卷拿颠倒,皇帝发怒,把他逐出宫廷。恰逢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讨伐蛮族,向文帝请求让吴喜跟随自己,吴喜由此被孝武帝知晓。慢慢升迁做到河东太守、殿中御史。

宋明帝即位,全国各地纷纷反叛,吴喜请求拨给自己三百精锐士兵,愿意到东方拼死作战。皇帝十分高兴,当即授予他建武将军,挑选羽林精锐士兵配属给他。朝中议论的大臣认为吴喜只是文书小吏,从来没有带兵,不可以派他出征。中书舍人巢尚之说:“吴喜跟随沈庆之多次经历战事,为人勇敢果决,又熟习战阵,如果能够任用他,一定能建立功绩。”吴喜于是率军东征。

吴喜在孝武帝时期就被任用,性情宽厚,他所到的地方,百姓都感念他。等到东征的时候,百姓听说“吴河东”来了,望风溃散投降,所以吴喜所到之处节节胜利。升任步兵校尉,封竟陵县侯。

东方地区平定之后,吴喜又率领部队南下平叛,升任寻阳太守。泰始四年,改封东兴县侯,授右军将军、淮阳太守,兼任太子左卫率。泰始五年,转任骁骑将军,依旧担任太守、兼任太子左卫率。这一年,在荆亭大败北魏军队。泰始六年,又率军前往豫州抵御北魏,加授都督豫州诸军事。第二年返回建康。

当初吴喜东征的时候,向宋明帝请示,抓到寻阳王刘子房以及叛军主要将领,就在东方就地斩首。东方平定之后,吴喜看到南方叛军势力还很强大,担心日后局势反复给自己招来灾祸,就把刘子房活着押送回京城。顾琛、王昙生这一类叛军主将,也都保全性命。皇上因为吴喜刚刚立下大功,没有追究这件事,但是内心怀恨。等到平定荆州,吴喜放任士兵大肆劫掠,私藏赃物数以万计。又曾经对着宾客议论汉高祖、魏武帝是什么样的人物。皇上听说之后更加不满。后来寿寂之死去,吴喜内心恐惧,请求改任闲散的中散大夫。皇上更加猜忌他。等到明帝身患重病,为身后的幼主考虑,担心吴喜将来不能侍奉年幼君主,于是赐吴喜自尽。明帝把吴喜召入内殿,言谈宴饮十分融洽,赏赐美味佳肴和御用金银器皿。又告诫传旨的人,不要让这些御用食器留在吴喜家中过夜。皇上向来多忌讳,不愿意皇家器物留在即将发生丧事的人家。吴喜死后,皇帝下诏书赐予丧葬抚恤,他的儿子吴徽人继承爵位。

黄回,出身竟陵郡普通军人家庭。最初在郡府做杂役,慢慢做到传令小吏。臧质在郡任职,黄回转为臧质的斋帅。臧质离职的时候,把黄回带在身边。臧质讨伐元凶刘劭,黄回随从立下功劳,解除军户身份。后来跟随臧质在梁山战败逃跑,被官府抓捕,遇上大赦,来到建康。在宣阳门和人斗殴,谎称自己是江夏王刘义恭的马夫,被鞭打二百,发配到右尚方服劳役。恰逢中书舍人戴明宝被关押,指派黄回做户伯。黄回尽心侍奉戴明宝。戴明宝不久得到赦免,恢复原有权势,向朝廷请求赦免黄回,让黄回统领自己的随身卫队,管理宅院和江西的田庄事务。黄回为人灵巧,很多事情一看就会,戴明宝十分信任重用他。

黄回身手敏捷果敢强劲,勇力过人,在江西和当地楚地豪强互相结交,多次做劫掠盗贼的勾当。宋明帝刚刚即位,四方叛乱四起,戴明宝向皇帝举荐黄回,让他招募江西的楚地壮士,得到八百名骁勇士卒,隶属刘勉向西讨伐叛贼。黄回逐步升迁为将校,凭借战功封葛阳县男。

元徽初年,桂阳王刘休范起兵作乱,黄回以屯骑校尉的身份领兵隶属齐高帝萧道成,在新亭使用诈降的计策。黄回看到可以趁机除掉刘休范,对张敬儿说:“你可以去杀他,我发誓不亲手杀害诸侯王。”张敬儿当天就斩杀刘休范。叛乱平定之后,黄回晋升爵位为侯,改封闻喜县侯。

元徽四年,升任冠军将军、南琅邪、济阳二郡太守。建平王刘景素反叛,黄回又率军前往讨伐。城池攻破的时候,黄回的部队最先攻入城内,又把斩杀刘景素的功劳推让给张倪奴。第二年升任右卫将军。沈攸之反叛,朝廷任命黄回为平西将军、郢州刺史,率领军队从新亭出兵担任前锋。部队还没有出发,袁粲占据石头城,对抗齐高帝。黄回和新亭的将领任候伯、彭文之、王宜兴等人谋划响应袁粲,攻打朝堂的齐高帝。事情没能成功,齐高帝对待黄回还和从前一样。黄回和王宜兴一向不和,借机杀掉王宜兴。

王宜兴是吴兴人,身材矮小,但是果敢勇猛有胆气。年轻的时候做强盗,不需要同伙,郡县派兵围剿,几十层包围圈,始终不能捉住他。曾经挥舞刀盾,黄回派十几个人同时用水泼他,都泼不到他身上。宋明帝泰始年间担任将领,在寿阳一带和北魏作战,常常以少胜多,挺身深入敌阵。凭借平定建平王刘景素的功劳,封长寿县男。到这时担任屯骑校尉,被黄回杀害。

黄回进军还没有抵达郢州,沈攸之就已经战败溃逃。黄回不愿意驻守郢州,坚决请求改任南兖州,于是直接带领自己的部曲擅自返回,朝廷改封他为安陆郡公,调任南兖州刺史,加授都督。

齐高帝因为黄回擅自杀人,又终究不能真心归附自己,于是征召他入朝。黄回登车的时候,他的爱妾看见红色光芒从头到脚笼罩在他身上,苦苦劝阻,但是黄回不肯留下。等到入朝,就被处死。

黄回显贵之后,侍奉戴明宝十分恭敬,说话一定自称名字,不敢随便落座,亲自到帐内清点财物,戴明宝家里缺少什么就送去什么,习以为常。

和黄回同一时期的将领,有南郡的高道庆,为人凶险蛮横,贪求没有止境,谁要是不合他心意,就动手拷打折磨,经常有人被打死。朝廷上下畏惧他如同虎狼。齐高帝和袁粲等人商议,把高道庆逮捕交给廷尉,赐令自尽。

史臣评论说:凶恶之人能够成就一番势力,不在乱世就没有机会施展。鲁爽把乱世才做的事情,在太平之时去施行,他的失败是理所应当的。薛安都最后逃亡投奔敌国,已经算是侥幸保全性命。邓琬借着动乱制造更大的祸乱,最终倾覆灭亡。宗越作恶累累,很快就遭到诛杀,都是罪有应得。吴喜有平定祸乱的大功,功劳还没有得到酬报,灾祸却降临到身上;黄回有辅佐王室的志向,福分还没有兑现,灾难已经到来,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相关文章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