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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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五年,王俭依照本号授予开府仪同三司,他坚决推辞。永明六年,再次下达任命。先前皇帝下诏,王俭三天上朝一次,尚书令史到他府中请示公务。武帝觉得往来麻烦,下诏让王俭住在尚书下省,每月准许十日出府。王俭上书请求解除吏部职务,武帝不许。永明七年,王俭上表坚决请求,得到准许,改任中书监,依旧参与掌管选官。这一年王俭生病,武帝亲自前去探视。王俭去世,时年三十八岁。下诏,王俭的卫军文武、朝廷配给的兵仗,全部安排护送丧事。又下诏追赠太尉,赐羽葆、鼓吹仪仗,班剑增加到六十人,葬礼依照太宰文简公褚彦回的规格。谥号文宪公。

王俭没有什么嗜好欲望,一心致力于治国理政。车马服饰朴素,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他起草的典章文诰,被当时看重。年少就有做宰辅的志向,写诗道:“稷契匡虞夏,伊吕翼商周。”生儿子,取名叫玄成,取世代做宰相的寓意。撰写《古今丧服集记》以及文集,都流传于世。梁武帝受禅建立梁朝,下诏为王俭立碑,王俭后人爵位降为侯爵。

王俭的弟弟王逊,宋升明年间做丹阳丞,告发刘彦节谋反,没有得到封赏。建元初年,担任晋陵太守,口出怨言。王俭担心他招来灾祸,通过褚彦回向皇帝禀报。中丞陆澄依据事实上奏弹劾。皇帝下诏,因为王俭竭诚辅佐开国,特地赦免王逊,远远流放到永嘉郡,王逊在流放途中被杀。

王俭的长子王骞继承爵位。

王骞,字思寂,原本字玄成,和齐高帝名讳用字相同,所以改字。性格沉静简约,仰慕乐广的为人,从来不议论别人的短处。家里女子侄辈很多嫁给王侯、娶公主为妻,初一十五回娘家,车马塞满家门,王骞并不喜欢,告诫她们一年之中回来相见不要超过一两次。他从容对儿子们说:“我们家本是普通士族,按照资历正常升迁就可以,不必苟且求取高官厚禄。”历任黄门郎、司徒右长史。不经营产业,在钟山有旧时庄园八十多顷,和其他宅第、旧友一同佃种。他常常对人说:“我比不上郑公业有田四百顷,可是粮食还常常不够吃。”把这件事当作惭愧的事。永元末年,朝廷征召他做侍中,他不接受任命。永元三年春天,彗星白天出现在西方,长十几丈。王骞说:“这是除旧布新的天象。”等到梁武帝起兵,王骞说:“天时人事,大概就在这里。”梁武帝的霸府建立,任用他为大司马谘议参军,升任侍中。梁武帝受禅即位,王骞爵位降为侯爵。历任度支尚书、中书令。梁武帝在钟山西边修建大爱敬寺,王骞的旧庄园就在寺院旁边,这是当年王导受赐的田地。武帝派主书传圣旨,想要向王骞买下这块田地,施舍给寺院。王骞答复:“这块田地不卖;如果是圣旨要强取,我不敢多说。”应答的态度又十分轻慢。武帝大怒,就交付官府评定田价,把价钱强行还给王骞。王骞因此触怒皇帝,被外放任吴兴太守。

王骞饮食上讲究奢侈,服饰却很俭朴,多有忌讳。又懒于接待宾客,就算主书宣读皇帝敕令,有时候也过了时间不肯接见。才干名望比不上弟弟王暕,只因为是王俭嫡长子,所以没有被时代抛弃。王暕做尚书左丞、仆射,当朝掌权。王骞从中书令贬出做郡守,心中郁郁不乐,在郡府躺着不处理公务。朝廷又征召他回京做度支尚书,加给事中,兼任射声校尉。因为母亲去世离职。普通三年去世,四十九岁。追赠侍中、金紫光禄大夫,谥号安。儿子王规。

王规,字威明,八岁生母去世,守孝极尽孝道。齐朝太尉徐孝嗣每次见到他都流泪,称他为孝童。叔父王暕也十分器重他,常常说:“这个孩子是我们家的千里驹。”十二岁,大致通晓《五经》大义;长大之后,博览群书,善于辩论。被本州征召为主簿。初入仕途做秘书郎,多次升迁官太子洗马。

天监十二年,太极殿改造完工,王规献上《新殿赋》,文辞十分精巧。后来担任晋安王萧纲云麾谘议参军。过了很久,出任新安太守。父亲去世离职。守孝期满,承袭南昌县侯爵位。授中书黄门侍郎。皇帝下诏,命他和陈郡殷芸、琅邪王锡、范阳张缅一同侍奉东宫,都受到昭明太子的礼遇。湘东王萧绎当时做丹阳尹,和朝中大臣宴会,叫王规行酒令。王规从容说道:“江东以来,没有这种做法。”特进萧琛、金紫光禄大夫傅昭在座,都认为他说得有理。朱异曾经借着酒意称呼王规的名,王规斥责他无礼。

普通初年,陈庆之北伐,攻占洛阳,百官都庆贺。王规退朝之后说:“这件事应当吊唁,又有什么值得庆贺。道家说:做事情不难,成功之后守住成果才难。从前桓温攻下洛阳又失去,宋武帝最终也没能守住北方。我们孤军深入没有后援,攻入敌国境内,将要酿成祸乱。”不久北伐军队果然全军覆没。

普通六年,武帝在文德殿为广州刺史元景隆饯行,下诏群臣赋诗,统一用五十韵。王规拿起笔立刻写完献上,他的文辞又很华美,梁武帝很赏识他,当天就授任他为侍中。后来出任晋安王长史。晋安王被立为太子,王规随即担任散骑常侍、太子中庶子,在东宫侍奉太子。太子把自己所佩戴的貂蝉赏赐给他,并且下达手令,是为嘉奖他这次的提拔。不久出任吴郡太守。主书芮珍宗家在吴郡,以前的郡守全都曲意逢迎他。到这时芮珍宗休假回乡,王规对待他十分冷淡。芮珍宗回到京城,秘密上奏,说王规不理郡中公务。很快朝廷征召王规入朝担任左户尚书。吴郡境内一千多人赶赴京城请求挽留王规,接连递上三道表章,朝廷没有准许。百姓请求在郡内为王规立碑,朝廷应允。

王规常常因为家族门第显贵兴盛,一心想着退职避祸。后来朝廷任命他为太子中庶子,兼任步兵校尉,他借口有病推辞不接受官职,于是在钟山宋熙寺修建屋舍居住。去世之后,朝廷追赠光禄大夫,谥号为文。皇太子亲自出宫哭吊,给湘东王萧绎下达教令说:“王威明风度品格高迈出众,神采俊逸照人,才华卓绝当世无双,学识气度足以作为后辈楷模,确实是一代名士。一朝殒命,永归长夜;英才黯淡,长河仿佛也为之枯竭。去年冬天,已经痛惜刘子离世;如今孟冬寒月,又哀悼王规逝去。接连失去贤才的伤痛,实在不是虚言。”王规搜集整理《后汉书》各家说法的异同,注解《续汉书》二百卷,另有文集二十卷。

他的儿子王褒,西魏攻克江陵之后,进入长安。

王暕,字思晦,是王骞的弟弟。他几岁的时候就风神聪敏不凡,有成年人的器度。当时他的父亲王俭官居宰相,家中宾客满门,见到王暕都说:“宰相的才具声望,又出现在这孩子身上了。”二十岁时被选为淮南长公主的驸马,授官驸马都尉,历任秘书丞。齐明帝下诏访求特异人才,始安王萧遥光举荐王暕与东海人王僧孺。朝廷任命王暕为骠骑从事中郎。梁朝天监年间,历任侍中、吏部尚书,兼任国子祭酒。出身豪门贵胄,和世俗有所隔阂,不能留心提拔寒门士人,处理事务被人认为颇为刻薄。后来担任尚书左仆射,兼任国子祭酒。去世,谥号靖。儿子王承、王幼、王训,全都官位显达。

王承,字安期,起初担任秘书郎,多次升迁做到中书黄门侍郎,兼任国子博士。当时豪门贵族子弟,全都崇尚文学辞采,很少有人钻研儒家经术;唯独王承喜好儒学。升任长兼侍中,不久转任国子祭酒。王承的祖父王俭、父亲王暕都担任过这个职位,祖孙三代做国子祭酒,前代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例。过了很久,出京担任东阳太守。为政宽厚仁惠,官吏百姓都心悦诚服。死在郡任上,谥号章。

王承性情简约高贵,有风骨气度。右卫将军朱异当时当权,每到休假回家,门前车马挤满。有个魏郡人申英,出身寒微却才华出众,喜欢直言高论,冒犯权贵。他曾经指着朱异家门说:“这里车马汇聚,全是为追逐利益而来;能够不登门的,只有大小两位王东阳。”小东阳就是王承的弟弟王幼。当时只有王承兄弟和褚翔不去朱异府上,当世之人都一齐称赞他们。

王训,字怀范,出生时胞衣呈紫色,接生的老妇人说:“按相法,这孩子应当显贵。”幼年聪敏有见识气量,僧正惠超见到他十分惊异,对门人罗智国说:“王家四郎眉目清朗舒展,举止温文和顺,这是能够振兴家门的人。”罗智国把这话告诉王暕,王暕也说:“能够不损毁先祖基业的,大概就是文殊了。”文殊,是王训的小字。十三岁时,王暕去世,王训居丧哀痛损毁身体,家人几乎认不出他。十六岁时,在文德殿被梁武帝召见,应答明晰畅达,武帝目送他离去许久,对朱异说:“真可谓宰相家门又出宰相。”起初补为国子生,向老师袁昂问学。袁昂说:“久仰你的大名,时常心怀向往;等到亲眼见到你的仪容举止,如同拨开云雾见到青天。”没过多久,袁家一众子弟前来,袁昂对各位助教说:“我生了十几个儿子,如果有一个能像他这样,我也就没有遗憾了。”王训射策考中,授任秘书郎,屡次升迁做秘书丞。他曾经写诗:“旦奭匡世功,萧曹佐甿俗。”追慕祖父王俭的志向。

后来拜授侍中,入宫拜见梁武帝。武帝问何敬容:“褚彦回多大年纪做的宰相?”何敬容回答:“刚过三十岁。”武帝说:“如今的王训,不比褚彦回差。”王训容貌俊美,举止得体,文章是后辈当中的领袖。二十六岁去世,谥号温子。

王僧虔,是金紫光禄大夫王僧绰的弟弟。父亲王昙首,曾经召集子孙聚会,任凭孩子们随意玩耍。王僧达跳到地上模仿老虎扑跃。当时王僧虔堆叠十二枚博棋,既没有掉落,也不用重新摆放。王僧绰拿蜡烛珠做成凤凰的样子,王僧达抢过去打碎,王僧绰也毫不在意。伯父王弘叹息说:“王僧达俊爽不凡,才华不会比别人差;但是将来毁掉我们家族的,终究会是这个人。王僧虔一定能做到公卿高位,王僧绰会凭借名节道义被世人赞美。”也有一种说法,是王僧虔拿蜡烛珠做凤凰,王弘称赞他有长者风度。

王僧虔二十岁,十分擅长隶书。宋文帝见到他写在素扇上的字,感叹说:“不只是书法超过王献之,才情气度也有过人之处。”授官太子舍人,为人沉静少与人交往。和袁淑、谢庄交好,袁淑常常赞叹他:“你的文章文采宏丽,学识见解精深超拔,却收敛才华、藏起实力,世人难以窥见你的真才,就算是魏阳元的射艺、王汝南的骑术,也比不上你。”升任司徒左西属。

兄长王僧绰被宋元凶刘劭杀害,亲戚朋友全都劝王僧虔逃走。王僧虔流着泪说:“我兄长为国竭尽忠贞,用慈爱抚育我。如今发生这样的惨事,只恨祸事没有牵连到我。如果能够一同归于九泉之下,也如同羽化登仙一般。”宋孝武帝初年,出京担任武陵太守,携带一众子侄同行。兄长的儿子王俭半路生病,王僧虔为此废寝忘食,同行的人劝慰他。王僧虔说:“从前马援对待子侄,情义一视同仁;邓攸对待弟子,恩情超过亲生儿女。我心中仰慕他们的品行,确实不愿和古人有差距。亡兄的后代,不可以轻忽。倘若这个孩子救不回来,我就调转船只,辞去官职。”回朝后担任中书郎,两次升迁做太子中庶子。

宋孝武帝想要独占书法名家的名声,王僧虔不敢显露自己真实的书法水平,经常用拙劣的字迹来博取孝武帝的容纳。后来担任御史中丞,兼任骁骑将军。世家大族向来大多不肯担任御史台官职,王氏乌衣巷这一支,官位权势稍有衰减。王僧虔就任这个官职,就说:“这本是乌衣各位郎君的坐席,我也可以试着做做。”泰始年间,出任吴兴太守。先前王献之擅长书法,曾经做吴兴太守;等到王僧虔工于书法,又来担任吴兴太守,谈论的人都传为美谈。

改任会稽太守。中书舍人阮佃夫家在东边,请假回乡。门客劝王僧虔,阮佃夫是受皇帝宠幸的权贵,应当以厚礼接待。王僧虔说:“我立身一向有自己的原则,怎么能屈意逢迎这类人;他如果因此怀恨我,我大可以拂衣辞官离去。”阮佃夫向宋明帝进言,指使御史中丞孙敻弹劾王僧虔,王僧虔获罪被免去官职。不久以平民身份兼任侍中。

元徽年间,担任吏部尚书,不久加官散骑常侍,转任尚书右仆射。升明二年,担任尚书令。他曾经用飞白字体在尚书省墙壁上题字:“圆则运转,方则静止,是万物固有的质地。不停地修补就会满溢,一味抬高就会危惧,不停奔跑就会跌倒,一味牵拉就会断裂,这是满招损的道理。”用来告诫同僚,以此警醒当朝官员。子侄们入朝拜见,王僧虔总是用前代言行、忠贞知止的道理勉励他们。

王僧虔喜好文史,通晓音律。当时朝廷礼乐制度很多违背正统典章,民间竞相创作新的乐曲。齐高帝辅佐朝政,王僧虔上表请求订正音乐,高帝于是派侍中萧惠基调整订正清商乐的音律。

齐朝建立,王僧虔转任侍中、丹阳尹。各郡县监狱沿袭旧例,有拿滚烫的汤药害死囚犯的做法。王僧虔上书说:“汤药本来是用来治病救人,如今却用来施行冤酷暴行。如果犯人罪行确实应当重判,自有正规刑罚;如果要迅速除去恶人,就应当先行处决。怎么可以把生杀大权,暗中交由下等郡县操纵。”齐高帝采纳他的建议,废除这种做法。

文惠太子镇守雍州,有盗贼发掘古墓,相传是楚王的坟墓,出土大量宝物:玉鞋、玉屏风、竹简书、青丝编绳。竹简宽几分,长二尺,树皮竹节还像新的一样。有人拿十几片竹简给王僧虔看,上面是蝌蚪文的《考工记》,是《周礼》缺失的文字。

齐高帝向来喜爱书法,钻研不止。和王僧虔比试书法完毕,高帝问:“谁算第一?”王僧虔答道:“臣的书法是第一,陛下的书法也是第一。”高帝笑着说:“你真会为自己谋划。”还有另一种说法:高帝问:“我的书法和你比怎么样?”王僧虔回答:“臣楷书第一,草书第二;陛下草书第二,楷书第三。臣没有第三等,陛下没有第一等。”高帝大笑说:“你很会说话;不过天下有道的时候,孔丘也不会改变自己的主张。”高帝拿出古人书法十二卷给王僧虔看,让他辨别品评名家。王僧虔搜集世间没有留存的名家书迹:吴大皇帝、景帝、归命侯的书法,桓玄的书法,还有丞相王导、领军王洽、中书令王珉,张芝、索靖、卫伯儒、张翼,一共十一卷,上奏朝廷。又献上羊欣撰写的《能书人名》一卷。升任湘州刺史,依旧兼任侍中。为政清廉简朴,不谋求产业财利,百姓安居乐业。

齐武帝即位,王僧虔因为有风疾想要请求辞官,朝廷改授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王僧虔年轻的时候,族中子弟聚会,有相面的人说:“王僧虔地位会最高,官至公卿,其他人比不上。”等到这次授官,王僧虔对侄子王俭说:“你在朝中身负重任,很快就会得到八命的最高礼遇。我如果再接受开府的封赏,一门之内就有两位台司高官,我内心实在畏惧。”于是坚决推辞,武帝宽厚地准许了他。有人问他推辞的缘故,王僧虔说:“我的荣华地位已经过分,没有什么可以报效国家,怎么能再接受高官厚爵,招来世人对官场的非议。”王俭身为当朝宰相,修建长梁斋,建筑规制稍有逾越,王僧虔前去看到心中不悦,竟然不肯进门。王俭当天就把这座斋房拆毁。永明三年,王僧虔去世,享年六十岁。朝廷追赠司空,依旧保留侍中官职,谥号简穆。

王僧虔通晓星象。夜里观星,看到豫章对应的星分应当有变故。当时他的儿子王慈担任豫章内史,他担心儿子公事上遭遇祸事。没过多久王僧虔去世,王慈抛下郡中事务赶回奔丧。

当时前将军陈天福,因为在钱塘讨伐唐宇之的时候掠夺百姓财物,被判死刑。早先陈天福将要出征,命令家人预先修建寿冢,还没到东边,又派人催促加快完工。坟墓刚建好,他就获罪,最后就葬在这座墓里。还有刘宋时代的光禄大夫刘镇之,三十多岁时病重,已经置办好了丧葬器物;后来病痊愈,就把棺木留存下来当做寿材,九十多岁才去世,这口棺材才派上用场。由此可见,天道祸福实在难以预料。

王僧虔评论书法说:“宋文帝的书法,自称可以比得上王子敬(王献之)。当时评论的人说:‘天然气韵胜过羊欣,功力比不上羊欣。’平南将军王廙,是王羲之的叔父,南渡之后,在王羲之之前,书法属他第一。我已经去世的曾祖领军将军王洽的书法,王羲之说:‘弟弟的书法,竟然不比我差。’变革古代书法法度,只有王羲之。如果没有王洽,到现在世人还都效法钟繇、张芝。我过世的从祖中书令王珉的书法,王献之说:‘弟弟写字好比骑骡子,急匆匆总想跑到骏马前面。’征西将军庾翼的书法,年轻时和王羲之齐名。王羲之后来名声崛起,庾翼心中不服。他在荆州给京城友人写信说:‘晚辈后生嫌弃自家家鸡,全都去学逸少(王羲之)的字。等我回到京城,要和他一较高下。’张翼,王羲之亲手写表章,晋穆帝让张翼临摹,写回复批语。王羲之当时分辨不出,过了很久才醒悟,说:‘这人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张芝、索靖、韦诞、钟会、卫瓘、卫恒,在前代全都享有盛名,很难分辨他们的高下,只看得出笔力惊绝出众。张澄在当时,书法也被认为很有意趣。郗愔的章草仅次于王羲之。郗超草书次于二王,紧凑妍媚胜过他父亲。桓玄自以为水平接近王羲之,评论的人把他比作孔琳之。谢安也录入善书者名录,也很看重自己的书法,为王献之抄写嵇康的诗。羊欣的书法被当世看重,亲身受教于王献之,行书尤其出色,楷书却不算出众。孔琳之书法,天然奔放,笔力雄健,只是规矩法度恐怕不如羊欣。丘道护和羊欣都当面受教王献之,水平应当在羊欣之下。范晔和萧思话一同拜羊欣为师,后来稍有背离师法,虽丢失原有法度,但也还有几分意趣。萧思话的书法,如同羊欣的影子,风韵姿态很美,水平几乎不相上下,可惜笔力薄弱。谢综的书法,他的舅舅评价说笔势劲挺,有值得赞赏之处,可惜缺少妍润柔美。谢灵运的书法水准参差不齐,遇上状态好的时候,也可以归入善书者行列。贺道力书法次于丘道护。庾昕学习王羲之,也几乎能够乱真。”

王僧虔曾经亲手书写辞让尚书令的表章,文辞典雅,书法精妙,当时的人把它视作王献之的《崇贤帖》一样的珍品。吴郡顾宝先才华卓绝,技艺自负。王僧虔写飞白书给他看,顾宝先说:“下官今天被飞白书法折服了。”王僧虔写有《书赋》,王俭为这篇赋作序注解,文辞工巧。

刘宋时期,王僧虔曾经写信告诫儿子:

我知道你怨恨我没有准许你专心读书,想要自我奋发磨砺。有的话说到死才悔过自勉,有的打算改换别的事业。能有这份感慨,也算慰藉我余生。但是只听到你这番豪言,没有见到实际行动。我不信任你,并不是无端猜忌。往年你有志研习史学,把《三国志》摆在床头,才一百来天,又转而想学玄学。你连书中篇目都没有翻看,分不清全书的主旨要义,却整日自我欺瞒,别人是不会被你欺骗的。固然因为我学问浅薄,没法好好教导你;但是舜也没有严厉的父亲,尧也没有贤能的儿子,成败终究在于自己。你们私下议论,大概会说:‘阿越自己都不爱读书,为什么忽然来督责我?’你只看到一面,事情不全是这样。就算我的学问能比得上马融、郑玄,固然很好;就算远不如他们,如今我的境遇也会大打折扣。人的得失荣辱,根源来自自身。你现在正当壮年,如果自己加倍勤勉,或许可以赶上或者超过我。

我活在世上,虽然德行素望不足,但也在世间周旋几十年,算是阅历很深的旧人,世人或许还会因为我的缘故看重你。等到我离世之后,如果你自身没有才干谋略,谁还会顾及你的荣辱。家族之中,也有年少就拥有美名,二十岁就身居清贵高位的人。那时候王家子弟,优秀的如同龙凤,就算差一些,也算得上虎豹。失去父辈的荫蔽之后,哪里还会有龙凤一般的评价?何况我不能长久庇护你,只能靠你们自己努力。有的人官至三公,死后默默无闻;有的人身为平民寒士,却能让公卿对他折节礼遇。父子之间贵贱悬殊,兄弟之间名声高下不同,这是什么缘故?就在于能不能熟读几百卷书。我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想用过往教训告诫你们后辈。你已经将近三十岁,马上就要出仕做官,又有家室拖累,哪里还能像少年人那样闭门苦读。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哪里还和我有关系。人死之后,魂魄只喜爱青松翠柏,哪里还管后代子弟的毁誉得失。有感于你的心事,所以简略诉说我的心里话。

王僧虔的儿子王慈。

王慈,字伯宝。八岁的时候,外祖父刘宋太宰江夏王刘义恭把他接到内室,拿出珍宝器物任凭他随意拿取,王慈只选取素琴、石砚和《孝子图》而已,刘义恭十分赏识他。袁淑见到年幼的王慈,抚摸他的后背说:“这孩子内里温润有德。”

年少时和堂弟王俭一同读书习字。谢凤的儿子谢超宗曾经拜访王僧虔,随后到东斋见王慈。王慈正在练字,没有立刻放下笔。谢超宗说:“你的书法和你父亲比怎么样?”王慈回答:“我的书法和父亲相比,好比鸡比起凤凰。”谢超宗十分窘迫地退出去。王慈十岁的时候,和蔡兴宗的儿子蔡约进佛寺礼佛,正好碰上僧人忏悔祈福。蔡约戏弄王慈说:“这些和尚今天可以说是虔虔。”王慈应声答道:“你说出这种话,凭什么振兴蔡氏宗族。”

王慈历任吴郡太守、大司马长史、侍中,兼任步兵校尉、司徒左长史。王慈脚有疾病,齐武帝对王晏下令:“王慈身体小有疾患,不能骑马,准许他乘车跟在仪仗队伍后面。”江东以来,很少有这样的先例。

王慈的妻子是刘彦节的女儿。儿子王观娶齐武帝长女吴县公主。公主恪守妇礼,但婆婆(王慈妻子)从来不和她交谈应答。江夏王萧锋镇守南徐州,王妃是王慈的女儿。朝廷任命王慈为东海太守,代管南徐州州府事务。回朝后任命为冠军将军、庐陵王中军长史,还没有就任,永明九年王慈去世。朝廷追赠太常,谥号懿。儿子王泰。

王泰,字仲通。幼年聪敏悟性高。几岁的时候,祖母召集一众孙侄,把枣子栗子撒在床上,一众小孩争抢拿取,唯独王泰不去拿。别人问他缘故,他回答:“不去争抢,自然会得到赏赐。”因此亲戚都觉得他非同一般。少年好学,亲手抄写书籍两千多卷。长大之后,为人通达温和文雅,家人从来见不到他喜怒的神色。姐夫齐江夏王萧锋被齐明帝杀害,外甥萧子友孤苦弱小,王泰接济抚养教导他们,对待他们胜过对待自己的子侄。

梁朝天监元年,担任秘书丞。自从齐朝永元末年,后宫失火,火势蔓延到藏书秘阁,图书典籍几乎全部散乱损毁。王泰上表,请求校勘整理、抄写修复典籍,梁武帝采纳他的意见。历任中书侍郎,掌管吏部事务,之后正式授任吏部郎。自从晋室南渡,吏部郎不再主管大规模官员选拔,令史以下,追逐权势的小人纷纷聚集,前后任职的人很少能够称职。王泰主管吏部,不会因为权贵的请托改变立场,天下人都称赞他处事公平。转任黄门侍郎,常常参与朝廷宴会,限时作诗,落笔成文不用修改,武帝深深赞叹赏识。沈约常说:“王家有养、炬,谢家有览、举。”养是王泰的小字,炬是王筠的小字。

朝廷刚刚重新设置大理寺,任命王泰做廷尉卿,两次出任侍中,后来担任都官尚书。王泰善于交接士人,所以世人常常希望他主管选官。没过多久,授任吏部尚书,朝野士人对他满怀期待。还没来得及主持选拔官吏,就身染疾病,改授散骑常侍、左骁骑将军,还没有就职就去世,谥号夷。儿子王廓。

王志,字次道,是王慈的弟弟。九岁,生母去世,他居丧哀痛,身形损毁瘦弱,被亲戚们称异。二十岁,被选为宋孝武帝女儿安固公主的驸马,授官驸马都尉。褚彦回担任司徒,征召王志做主簿。褚彦回对王志的父亲王僧虔说:“朝廷给予的恩遇本就非同寻常,这份荣耀,就落在贤郎身上。”

多次升迁做宣城内史,清廉谨慎,施行仁惠。郡内百姓张倪、吴庆争夺田地,多年不能断案。王志到任,当地父老互相说道:“王府君施行德政,我们乡里竟然还有这样争讼的事。”张倪、吴庆于是结伴前来认罪,他们争夺的田地就此变成闲置的公田。后来担任东阳太守,监狱里有十几个重刑囚犯,到冬至那一天,王志把他们全都放回家过节,约定过完节日全部返回,只有一个人逾期没有回来。王志说:“这件责任在太守身上,主管官吏不必担忧。”第二天早上那人果然归来,原来是妻子怀孕耽误了行程。官吏百姓越发叹服王志。

担任吏部尚书,主持官员选拔,以处事平和公允著称。平定崔慧景叛乱之后,依照旧例加授右军将军,封为临汝侯。王志坚决推辞爵位,朝廷改命他兼任右卫将军。等到梁武帝的军队兵临京城,城内人杀掉东昏侯,百官都署名送上东昏侯首级。王志叹息说:“帽子就算破旧,又怎么能踩在脚下?”于是摘下庭院树叶揉搓吃下,假装昏迷不署名。等到义军入城,百官全都前去拜见,王志称病不去。梁武帝的丞相府设立,王志出任骠骑大将军长史。梁朝台府建立,担任散骑常侍、中书令。

天监初年,出任丹阳尹,为政清静无为。治下有一个寡妇没有子嗣,婆婆去世,她借债安葬婆婆,安葬之后无力偿还债务。王志同情她的节义,拿出自己俸禄替她还债。遇上荒年,王志每天清晨在郡府门口施粥救济百姓,百姓全都感念他的恩惠。王志常常心怀知足谦退,对子侄们说:“谢庄在宋孝武帝时代,官位只做到中书令,反观我自己,怎么可以超过他。”天监三年,再次担任散骑常侍、中书令,于是屡次称病辞官,减少接待宾客。天监九年,再任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去世。

王志擅长草书隶书,当时被世人当作书法楷模。齐朝游击将军徐希秀也号称善于书法,常常称王志为“书圣”。王志家住建康禁中里马粪巷。父亲王僧虔家风宽厚,王志尤其敦厚仁恕,历任官职,从不抓住别人的过错弹劾治罪。门下的门客曾经偷拆下王志车上的帷幔卖掉,王志知情之后也不加追问,对待那人一如从前。登门的宾客,王志总是遮掩别人的过失,称赞别人的长处。兄弟子侄全都忠厚谦和,当时人把马粪巷这一支王氏称为长者。普通四年,王志改葬,梁武帝赏赐丰厚的丧葬财物,谥号安。王志有五个儿子:王缉、王休、王諲、王操、王素。王志的弟弟王揖,官至太中大夫。王揖的儿子王筠。

王筠,字元礼,又字德柔。幼年聪敏悟性高,七岁就能写文章。十六岁写下《芍药赋》,文辞十分华美。长大之后,清静好学,和堂兄王泰名声相当。沈约见到王筠,认为他神貌气质很像外祖父袁粲,对仆射张稷说:“王郎不只是相貌像袁公,风度气韵也十分相似。”张稷说:“袁公见到人就庄重严肃,王筠见到人就和颜欢笑。只有这一点,不能酷似。”

出仕担任尚书殿中郎。王氏家族南渡以来,从来没有人做尚书郎一类的低级郎官。有人劝王筠不要赴任。王筠说:“陆机是东南才俊,王文度在江东独领风骚。我能够追随前代贤人,又有什么遗憾。”于是欣然就职。

沈约每次读到王筠的文章都赞叹不已,曾经对王筠说:“从前蔡伯喈见到王仲宣,称赞说王公的孙子,我家中全部书籍都该交付给你。我虽然才思鲁钝,愿意效仿这句话。自从谢朓一众贤才凋零去世,平生知己几乎散尽,没想到暮年又遇到你。”沈约在郊外住宅的阁斋,请王筠写下《草木十咏》题写在墙壁上,只抄录诗文,不加诗题。沈约对别人说:“这些诗描摹事物形态,不需要借助题目点明。”沈约创作《郊居赋》,构思很久,还没有完稿,把草稿拿给王筠看。王筠读到“雌霓”二字。

王筠屡次升迁,担任太子洗马、太子中舍人,一并掌管东宫文书档案。昭明太子喜爱文学之士,常常和王筠、刘孝绰、陆倕、到洽、殷钧等人在玄圃游赏宴饮。太子单独拉住王筠的衣袖,手抚刘孝绰肩膀说:“正所谓左手挽住浮丘仙人衣袖,右手拍洪崖仙人肩膀。”他就是这样被太子看重。王筠又和殷钧因为品行端方文雅受到礼遇。后来担任中书郎,奉梁武帝诏令撰写开善寺宝志法师碑文,文辞华丽飘逸。又受诏编撰《中书表奏》三十卷,加上他所上奏的赋颂,合编成一部文集。

后来担任太子家令,再次掌管东宫文书。普通元年,因为母亲去世离职守孝。王筠天性孝顺,哀痛过度,身形损毁。中大通二年,担任司徒左长史。中大通三年,昭明太子去世,武帝下诏命王筠撰写哀策文,又得到赞叹赏识。不久出京担任临海太守,在郡任职时搜刮财物。罢官回乡,运回的财物装满两艘大船的草鞋,其他财物也与此相称。被主管官员弹劾,多年得不到调迁。后来历任秘书监、太府卿、度支尚书、司徒左长史。等到梁简文帝即位,任命王筠为太子詹事。

王筠家中积蓄千金,生性节俭吝啬,身上外衣粗旧,家中驾车的牛曾经只喂青草。遇上侯景之乱,原先住宅先被叛贼焚毁,于是寄居在国子祭酒萧子云家中。夜里忽然有盗贼前来袭击,王筠害怕,坠落到井中死去,时年六十九岁。家中十三口人一同遇害,尸体全都被丢弃堆积在空井里面。

王筠身材矮小,身高不到六尺。性情宽厚,不凭借才华傲视他人。年少就身负才名,和刘孝绰一同被当世看重。他自己写自序说:“我从小喜爱抄书,年纪越大越发执着,就算偶然匆匆浏览,也立刻抄写记录。之后重新阅读,兴致更加浓厚。习惯养成天性,不觉得执笔疲倦。从十三四岁,建武二年乙亥年,直到梁大同六年,一共四十六年。年少读五经,每部都读七八十遍。喜爱《左氏春秋》,常常吟诵,摘取要点反复取舍,抄写过三五遍。其余经书以及《周官》《仪礼》《国语》《尔雅》《山海经》《本草》,都抄写两遍。诸子史书各家文集都抄写一遍。从来没有请别人代笔,全部亲手抄写,大大小小一百多卷。并不打算传给爱好学问的后人,只是用来防备遗忘而已。”

又写给儿子们书信谈论家族文集:“史书称道安平崔氏、汝南应氏,几代人都有文才,所以范蔚宗说崔氏文辞雕饰华美。但也不过父子两三代而已,没有像我们王家这样,七代之中,德行美名交相辉映,爵位代代相继,每一代人都有文集传世。少傅沈约经常对人说:‘我年少喜爱诸子百家,撰写四代史书。开天辟地以来,从来没有像王氏这样爵位世代蝉联、文才代代相继的家族。’你们仰望家族的功业,要各自努力。”王筠自己编纂个人文章,按照每一个官职分作一集:洗马集、中书集、中庶子集、吏部集、左佐集、临海集、太府集,每集十卷,尚书集三十卷,一共一百卷,流传于世。

他的儿子王祥,在陈朝做官,官至黄门侍郎。王揖的弟弟王彬。

王彬,字思文,喜好写文章,研习篆书隶书,和王志名声相当。当时人编俗语说:“三真六草,为天下宝。”齐武帝修缮旧宫殿,王彬献上赋作,文辞典雅华丽。娶齐高帝女儿临海长公主,授驸马都尉。在齐朝做官,历任太子中庶子,改任永嘉太守。在积谷山修建居所,有在此终老的志向。梁朝天监年间,历任吏部尚书、秘书监。去世,谥号惠。王彬为人清白正直,举荐贤才、礼遇士人,有君子风度。王彬的弟弟王寂。

王寂,字子玄,性情冲动,喜好文章。每次读《范滂传》,没有不感慨叹息的。王融败亡之后,他门下宾客大多投奔王寂。齐朝建武初年,王寂打算献上《中兴颂》,兄长王志对他说:“你出身豪门年少有为,哪里担心不能显达。如果不用沉静自持,恐怕会招来讥议。”王寂于是作罢。官至秘书郎,二十一岁去世。

史臣评论说:王昙首的才具器量,王僧绰的忠诚刚直,家族禄位世代不绝,哪里是平白无故得来。王仲宝(王俭)坚守正道,很早就怀有伊尹、吕尚的志向,恰逢明主赏识,登上宰相高位,可以说衣冠礼乐的风采,全都汇聚在他身上。齐朝人才济济,在此时最为兴盛。其余王氏子弟文雅质朴,继承家风,守住先辈功业,也是十分美好。

王诞 王华 王惠 王彧

卢循占据广州,任命王诞做自己平南府的长史,十分礼遇他。王诞久居异乡想要回到北方,于是劝说卢循:“下官和刘镇军交情很深,如果能够回到北方,一定会得到朝廷重用。”当时广州刺史吴隐之也被卢循扣留。王诞又说:“将军如今扣留吴隐之,对公对私都不是好计策。当初孙策哪里不想留下华歆,只是一方土地容不下两位长官罢了。”于是王诞和吴隐之都得以返回。

王诞担任宋武帝太尉长史,尽心侍奉,武帝十分倚重他。卢循从蔡洲向南逃跑,刘毅坚决请求领兵追击。王诞秘密禀告武帝:“您刚刚平定广固,如果再灭掉卢循,功勋盖世,没有人可以相比。这么大的功业,怎么可以分给其他人。刘毅和您一同出身平民,当初只是一时推戴您。如今他刚刚打了败仗,不应当再让他立下大功。”武帝采纳他的意见。后来王诞出任吴国内史,因为母亲去世离职。

宋武帝讨伐刘毅,起用王诞为辅国将军,王诞坚决推辞,穿着黑色丧服随军出征。当时诸葛长民代管太尉留守府,心中不安,武帝很是担心。平定刘毅之后,王诞请求先返回京城。武帝说:“诸葛长民心中怀有猜忌,你怎么可以贸然回去?”王诞说:“诸葛长民知道我蒙受您看重,如今我孤身轻装回去,他一定认为没有祸事,可以稍稍安定他的心。”武帝笑着说:“你的勇气超过孟贲、夏育。”于是王诞先行回京。后来王诞去世,朝廷追封作唐县五等侯。

儿子王诩早早去世。王诞的哥哥王嘏,字伟世,官至侍中、左户尚书,封始兴公。王嘏的儿子王偃。

王偃,字子游,母亲是晋孝武帝的女儿鄱阳公主。刘宋建立之后,鄱阳公主封号改为永成君。王偃娶宋武帝第二个女儿吴兴长公主,名叫刘荣男。公主曾经把王偃脱光衣服绑在庭院树上,当时夜里天降大雪,王偃冻得浑身发抖很久。王偃的哥哥王恢撞开大门痛斥公主,王偃才得以解脱。

王偃为人谦虚恭谨,不关心世俗纷争,官做到右光禄大夫,死后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谥号恭公。

长子王藻,官至东阳太守,娶宋文帝第六个女儿临川长公主,名叫刘英媛。公主生性善妒,而王藻宠爱身边侍从吴崇祖。景和年间,公主向废帝进谗言诬陷王藻,王藻被关进监狱处死,公主和王氏离婚。刘宋一朝各位公主大多凶悍善妒,宋明帝十分厌恶这种风气。湖熟县令袁慆的妻子因为妒忌被赐死。明帝命令近臣虞通之撰写《妒妇记》。

左光禄大夫江湛的孙子江学将要娶孝武帝的女儿,皇帝命人替江学写表章推辞婚事,表文写道:

恭接陛下诏书,将要把临汝公主下嫁给我,荣耀超出我的期望,恩典超出常规。反观我才德浅陋,心中惶恐不安。我出身寒门孤弱,资质凡庸,普通人家婚配,本就和皇家姻缘无缘。像我这样普通门第,家境贫寒,将近成年的子弟,大多已经娶妻。荆钗布裙,就可以完成婚礼。我自己也不解,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婚配,媒人也不曾登门,普通士族也没有前来提亲。仰赖家门福气,承蒙公主下嫁,浩荡皇恩落到我鄙陋之人身上。心中忧虑恐惧,担心不能胜任,朝廷的征召下达,我果然接到这份赐婚。就算家族荣耀显赫,对我个人却并非幸事。仰仗陛下宽厚,斗胆陈述实情。

自从晋代以来,娶皇室公主的人,就算出身名门,富有才望。像王敦被迫收敛气焰,桓温压抑威风;刘惔假装愚钝避祸,王献之艾灸双脚躲避灾祸;王偃没有美好的姿容,在北阶雪地被剥衣捆绑;何瑀缺少过人风度,险些投井身死;谢庄几乎被公主折辱伤害;殷冲差点遭受酷刑。这些人,不是没有才干志向,只是被皇家的尊贵权势压制,心中委屈无处申诉。公主管束驸马比奴仆还严苛,防范猜忌超过对待婢妾。出入往来,本是人之常情;接待宾客,本是朋友道义。却要驸马闭门不出,断绝会客赴宴,不仅朋友疏远,连兄弟也渐渐隔阂。

公主身边的侍从,掌控驸马的起居动静;监子掌管钱财,约束驸马说笑举止。保姆乳母争相讨好公主,劝她严加管束;尼姑竞相在公主面前,怂恿她挑剔驸马言行。这些侍从大多平庸鄙陋,评判是非颠倒是非。保姆仗着资历,一味教唆妒忌;尼姑自以为多知世事,专门窥探言语过失。就连问候往来、占卜祈福,吃剩下的饭菜要追问是和谁同食;衣服被褥破旧,也要盘问看管之人。出入家门,分寸难以把握,想要进府不被准许,想出府又被疑心别有用心。传唤必定限定下午三时,遣返必须日出时分。夜里看不见月色,清晨见不到星辰。月下抚琴,展卷读书,这一生,都要和这些乐趣永别。

稍有动静,婢女就奔走禀报;宾客一到,一众老丑妇人就围拢过来。身边侍从整理衣物,就被怀疑驸马宠爱下人;宾客衣冠稍有不整,就遭到斥责。礼制允许有姬妾,本没有嫡妻受辱的道理。如今驸马断绝私好,恭敬对待正妻,却动辄被指责举止失仪,被说轻慢公主。又听闻公主们相聚,只议论夫家,互相煽动妒忌,这是她们一贯的心思。有的说丈夫羞辱自己,有的怕被旁人笑话。虽是家事,严苛胜过国法,随口说话,如同法令。王藻就算性格刚硬,饱读典籍,只因为一点戏谑小事,就含冤而死。褚暧忧愤,年纪轻轻就死去。伤理害义的事情,难以一一尽数。

《诗经》称颂子孙繁盛的德行,妒忌专横的行为妨害繁衍。所以娶公主的家族,常常断绝后嗣;做驸马的人,屡屡遭遇灾祸。以我凡庸弱小,怎么能够承受。必定会家族覆灭,不只是我一人的过错。前人遭遇这些,事迹远近皆知,但是因为事关皇家,只能忍气吞声,不敢申诉。

我有幸生逢圣明时代,陛下以道义待人,处理亲眷秉持公心,我才能够吐露心里话。像我这样的门第,世代蒙受朝廷厚恩,守住家业就已经知足。清贵官职,有的靠才能获得,一旦成为皇室姻亲,恩典都来自帝王。所以冒死上书,袒露真心。不只是为保全自己,更是诉说众多世家遭受的苦楚。恳请陛下体察,收回赐婚的诏令,让我这如同燕雀的微末之人,得以保全性命。如果圣诏难以收回,我的请求不被准许,我只能毁伤身体,逃奔山林荒野。

宋明帝把这份表拿给各位公主传阅,用来劝诫她们,也当作笑谈。元徽年间,临川长公主上表请求回到王氏宗族,抚养年幼的子嗣,朝廷准许。

王藻的弟弟王懋,字昌业,官至光禄大夫,封为南乡侯。王懋的儿子王莹。

王莹,字奉光,被选为宋临淮公主的驸马,授驸马都尉。多次升迁做到义兴太守,接替谢超宗。谢超宗离任之后,和王莹结下仇怨。回到京城,谢超宗找王懋写信,请王莹给自己安排一个属吏,说:“老丈人一句话,事情就像热水浇在雪上,立刻办成。”等到书信送到,王莹以公家属吏不能私相授受回绝。谢超宗拜访王懋,当着众位宾客对王懋说:“热水终究浇不化雪。”王懋脸色通红,深感羞耻。后来王懋到谢超宗家中,宴席上摆满珍美的水产野味。谢超宗假意说:“这些是义兴郡刚刚送来的礼物。”故作惊讶说:“老丈人竟然没有分到吗?”王懋大为愤怒,向朝廷上奏,说王莹赡养自己不够尽心。王莹获罪被免去郡职,闲置很久。

后来历任侍中、东阳太守。因为在郡施行仁政,升任吴兴太守。齐明帝勤于处理政务,王莹接连治理两个大郡,都有能干的名声。回朝担任中领军随王长史。心中不满,改任太子詹事、中领军。

永元初年,朝政被一群小人把持,王莹只是恪守本职,不能评判是非。等到尚书令徐孝嗣被杀,王莹开始参与朝廷政务,夺取徐孝嗣的住宅,又把徐孝嗣的爵位枝江县侯占为己有。堂弟王亮对他说:“这不是有德之人该做的。”王莹发怒说:“从前我渡江南下做吴兴太守,孤身登岸,徐孝嗣当时身为宰相,不赏识我,只让我做领军长史。如今住他的宅子,心中没有什么惭愧。”当时人都认为他德行有亏。王亮执掌朝政之后,素来和王莹不和,但也想拉拢他共事。王莹升任尚书左仆射,还没有就职。遇上护军崔慧景从京口拥戴江夏王向京城进兵,王莹在湖头抵御崔慧景。官军战败,王莹跳水逃生,搭乘小船逃进乐游苑,得以回到台城。崔慧景失败之后,王莹搬回领军府。梁武帝大军兵临建康,王莹又被授予符节,总管宫城防务。建康平定,王莹才把住宅归还给徐家。

起初担任梁武帝相国左长史,等到武帝登基称帝,封王莹为建城县公,屡次升迁官至尚书令。王莹性情清廉谨慎,武帝十分赏识他。当时有猛兽闯入京城外郭,武帝心中不快,询问群臣,没有人敢应答。王莹在御座前,手持笏板回答:“从前敲击石磬,百兽全都起舞。陛下承受天命统治天下,虎象前来归附,是祥瑞。”武帝十分高兴,群臣都佩服他的应对。

天监十五年,官至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丹阳尹。身为三公,应当开设黄阁。住宅门前地方狭窄,打算买下南邻朱侃的半处宅院。朱侃害怕被侵夺,得到一百万钱,王莹于是把黄阁改向东开。当时人编顺口溜说:“想要向南,贪取钱财;改成向东,只得到黄铜。”将要拜官的时候,铸印官铸造官印,铸了六次,印上的龟钮六次毁坏。最后铸成,龟钮内部空虚不实,修补之后才使用。就职六天,王莹突发重病去世,谥号静恭。

小儿子王实继承爵位。初任秘书郎,娶梁武帝女儿安吉公主,承袭建城县公,出任新安太守。王实的堂兄来到郡府,向他求助。王实给他五十万铜钱,不许他在郡中和路上随意挥霍。堂兄偷偷在郡中采购货物,打算回京城牟利。离开郡城几十里,王实才得知,派人追赶。叫堂兄上岸,把他的头发束起,命令士卒杖责,堂兄磕头求饶,才得以幸免。后来担任南康嗣王湘州长史,长沙郡。三月三王出城禊祭,王实衣冠歪斜不整。南康王为人方正严肃,见到之后心中十分厌恶。王实直呼公主名号对南康王说:“萧玉志念实,殿下为什么厌恶我?”南康王又惊又羞立刻起身。后来南康王秘密上奏弹劾,王实因此被罢官禁锢。

王亮,字奉叔,是王莹的堂弟。父亲王攸,字昌达,在刘宋做官官至太宰中郎,死后追赠给事黄门侍郎。王亮出身名门子弟,宋末选为驸马,拜驸马都尉,历任秘书丞。齐竟陵王萧子良开设西邸,招揽才俊之士设立士林馆,请画工为众人画像,王亮也在其中。

多次升迁做到晋陵太守,在任清廉公正,政绩良好。当时晋陵县令沈巑之性格粗疏,说话常常冒犯王亮的名讳,王亮不能忍受,于是上奏朝廷换掉他。沈巑之心中愤懑,当众发问:“下官因为触犯府君名讳被替换,不知道府君名讳到底是什么。如果是攸字,是没有脚的尊旁加犬?还是犬旁加没有脚的尊?是有心的攸?还是无心的攸?恳请明示。”王亮来不及穿鞋,光着脚起身逃走,沈巑之拍手大笑离去。

建武末年,升任吏部尚书。当时右仆射江祏掌管朝政,提拔很多人才,士人都归附他。王亮身居选官部门,常常提出不同意见。当初王亮还没有做吏部郎的时候,因为江祏是皇帝的内亲,和他深交。江祏为他宣扬名声,齐明帝越发器重王亮。等到身居高位,和江祏交情疏远,江祏对待他还像当初一样亲近。等到江祏被杀,一众小人肆意弄权,官员任免全都由宫内宠臣决定,王亮不能制止。表面处理事务详审,内心没有识别人才的眼光,选拔官吏只依照资历次序,当时人并不认为他能干。后来担任尚书左仆射。东昏侯暴虐,王亮苟合取容,得以保全性命。

梁武帝军队抵达新林,朝廷内外百官都出城迎接,不能脱身的也派人暗中表达归附诚意,唯独王亮没有派人。等到东昏侯被杀,张稷召集王亮等人在太极殿前西钟下集会,商议拥立齐朝湘东嗣王萧宝晊。领军王莹说:“城门关闭已久,人心离散,征东将军(梁武帝)近在城外,为什么不去征询他的意见。”张稷又说:“夏桀昏庸无道,天命转移到殷商。现在正是微子离开殷商、项伯归附大汉的时候。”王亮沉默不语。朝中大臣相继退下,于是派遣国子博士范云,把东昏侯首级送到石头城,推举王亮作为百官代表。

京城平定,百官全部前来拜见武帝,王亮最后才到,衣衫不整拜见武帝。武帝对他说:“国家倾覆不去扶持,还要宰相干什么?”王亮说:“如果还可以扶持,明公哪里会有今天的义举。”说完流泪退下。武帝丞相府设立,任命王亮为大司马长史。梁朝台府建立,授侍中、尚书令。王亮坚决推辞,于是任命他为侍中、中书监,兼任尚书令。梁武帝正式受禅称帝,王亮升任侍中、尚书令、中军将军,封豫宁县公。

天监二年,转任左光禄大夫。元旦朝会,王亮称病不上大殿,在别的官署摆设宴席,谈笑自如。过了几天,武帝下诏公卿前去探望,王亮脸上完全没有生病的样子。御史中丞乐蔼上奏弹劾王亮大不敬,按律应当处死。武帝下诏削去王亮爵位,贬为平民。

天监四年,武帝在华光殿设宴,要求群臣直言进谏。尚书左丞范缜站起来说:“司徒谢朏本来只有虚名,陛下把他提拔到这么高的位置;前尚书令王亮颇有处理政务才干,陛下却把他弃置不用。臣心中实在不能理解。”武帝脸色一变说:“你可以说别的事。”范缜坚持争辩,武帝十分不悦。御史中丞任昉于是上奏,弹劾范缜随意褒贬大臣,请求罢免范缜官职。武帝下诏批准。王亮闭门居家,不和宾客往来。遇上母亲去世,居丧恪守礼法。后来重新起用为中书监,加散骑常侍。去世,谥号炀子。

王华,字子陵,是王诞的堂祖弟。祖父王荟,官卫将军、会稽内史。父亲王廞,官司徒右长史。晋安帝隆安初年,王恭起兵讨伐王国宝。当时王廞正在家中为母亲守孝。王恭传檄命他起兵,王廞立刻聚集部众响应,任命自己女儿做贞烈将军,任用女子做属官。等到王国宝被杀,王恭传令王廞罢兵。王廞起兵的时候杀了很多人,此时已经骑虎难下,于是举兵,以讨伐王恭为名。王恭派遣刘牢之攻打王廞,王廞战败逃跑,下落不明。长子王泰被王恭杀害。王华当时十三岁,身在军中,和父亲失散,跟随僧人释昙冰逃亡。释昙冰让王华扛着包袱跟在身后,沿途关卡巡逻士兵都心生怀疑。王华走路迟缓,释昙冰就骂:“奴仆小子偷懒,走路赶不上我。”拿棍子抽打王华几十下,巡逻的人于是不再怀疑,王华才得以脱险。遇上大赦回到吴地。因为父亲生死不明,王华穿布衣吃粗食,十多年不与人交游。

宋武帝想要任用他的才干,就为王廞举办丧事,让王华脱去孝服。服丧期满,宋武帝北伐长安,兼任镇西将军、北徐州刺史,征召王华做州主簿。后来担任别驾,任职政绩卓著。宋文帝镇守江陵,王华担任西中郎主簿、谘议参军。文帝还没有亲自处理政务,全部委托司马张邵。王华争强好胜,不愿别人地位在自己之上。张邵性格豪奢,每次出行,仪仗卫队分列两边。王华出门乘坐牵引小车,随从不过两三个人,以此反衬张邵。两人路上相遇,王华装作不认识张邵,对身边人说:“这个仪仗这么盛大,一定是殿下。”于是走下小车站在路边避让。等到张邵走近,才装作吃惊。张邵穿白色便服登上城楼,被王华弹劾,张邵被朝廷征召回朝问罪,王华接替他做司马。

宋文帝将要入朝继承皇位,因为少帝被害,心中不敢动身。王华说:“先帝对天下立下大功,四海归心。就算继位君主昏乱,民心依旧向着皇室。徐羡之是中等才干的寒门士人,傅亮是普通读书人,很明显没有晋宣帝、王大将军那样篡位野心。他们害怕庐陵王严厉果断,将来一定不能自保。殿下宽厚聪慧仁爱,天下人人知晓。他们越过次序迎立您,是希望得到您的恩德。外面的流言,不必当真。徐羡之、傅亮、谢晦又拉拢檀道济、王弘,五人一同立下废立功劳,谁也不肯相让,他们的图谋必定行不通。现在接受征召,完全不用忧虑。”文帝听从他的话,说:“你又要做我的宋昌了。”于是留下王华总管后方事务。

文帝即位,任命王华为侍中、右卫将军。在此之前,会稽人孔甯子做文帝镇西谘议参军,因为文才受到赏识,此时担任黄门侍郎,兼任步兵校尉。孔甯子早年做何无忌安成国侍郎,回到东方修建住宅,大门修得可以容高官车盖出入,邻里都笑话他。孔甯子说:“大丈夫的境遇哪里说得准。”孔甯子和王华都渴望富贵。徐羡之等人执掌大权,两人日夜在文帝面前构陷他们。孔甯子曾经东归,船行到金昌亭,手下想要停船,孔甯子下令开船离开,说:“这里是杀君主的亭子,不能停泊。”王华闲居吟咏,常常诵读王粲《登楼赋》:“冀王道之一平,假高衢而骋力。”出门遇到徐羡之一伙人,常常咬牙愤恨,叹息说:“还能不能见到天下太平。”元嘉二年,孔甯子去世。元嘉三年,诛杀徐羡之等人。王华升任护军将军,依旧兼任侍中。刘宋一朝,只有王华和南阳刘湛,不做虚伪辞让,得到官职立刻就任,习以为常。

王华性情与众不同,从来不参加宴饮聚会。一辈子不喝酒,有宴会从不赴席。如果要商议政事,就乘车到人家门前,主人出门上车和他交谈。等到王弘辅政,王弘的弟弟王昙首被文帝重用,权势和王华相当。王华常常觉得自己才干不能完全施展,叹息说:“宰相同时有好几个人,天下怎么能够安定。”元嘉四年王华去世,时年四十三岁。元嘉九年,朝廷因为诛杀徐羡之的功劳,追封王华为新建县侯,谥号宣。孝武帝即位,王华配享文帝宗庙。

儿子王定侯继承爵位,去世。儿子王长承袭爵位,因为辱骂母亲被剥夺爵位,下诏由王长的弟弟王佟承袭。齐朝建立,封国废除。

王琨,是王华的堂弟。父亲王怿,分不清豆子和麦子,当时人把他和殷道矜归为一类。没有人愿意和他家通婚。家中的獠族婢女恭心侍奉王怿,生下王琨。起初名叫昆仑。王怿后来娶南阳乐玄的女儿,没有子嗣,于是就把王琨立为继承人。

王琨年少谨慎笃实,被堂伯司徒王谧喜爱。宋武帝当初做桓修参军,桓修待武帝很好。后来武帝设计对付桓修,还顾念旧日恩情,让王华寻访普通门第,把自己两个女儿嫁出去。王华给王琨娶了大女儿,小女儿嫁给颍川庾敬度,也是旧世大族。朝廷授王琨郎中、驸马都尉、奉朝请。

早先王琨伯父王廞在晋朝获罪,儿子们大多被杀,只有王华得以幸免。王华在刘宋显贵兴盛,因为家族人丁凋零,提携王琨,恩情如同一母同胞,为他宣扬名声。王琨历任宣城、义熙太守,都以清廉节俭著称。王华去世,又把王琨托付给宋文帝,所以王琨屡次担任清要显贵的官职。孝建年间,担任吏部郎。吏部选官,权贵要人很多前来请托。王琨的惯例,从公卿到士大夫,每一位只举荐两位门生。江夏王刘义恭曾经嘱托王琨任用两个人,后来又再来请托,王琨回绝不答应。

出京担任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加都督。南方土地富庶,在广州做官往往积攒巨额财富。俗话说广州刺史,只要经过一次城门,就能得到三千万钱财。王琨一无所取,上表献出自己一半俸禄。州镇原有鼓吹乐队,他也上奏送还朝廷。罢官回京,孝武帝知道他清廉,问他带回多少资产。王琨说:“臣买宅子花一百三十万,其余财物和这个数目相称。”武帝满意他的回答。后来担任历阳内史。武帝看重王琨忠实,调任他做宠子新安王北中郎长史。又历任度支尚书,加光禄大夫。

当初,王华的孙子王长承袭新建县侯爵位,好酒多有过失。王琨上表说王长将要毁掉祖宗基业,请求让王长的小弟弟王佟继承爵位。后来王琨出任吴郡太守,升任中领军,因为在郡中动用官府钱财三十六万,用来馈赠二宫、各王,制作绛红色袄子供给军用,降职为光禄大夫。不久加授太常、金紫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廷尉虞和议论社稷应当各只有一位神灵,王琨依据旧典辩驳纠正,不肯屈从。当时虞和正受皇帝宠信,朝廷都赞叹王琨刚强正直。

宋明帝临终,王琨出京担任会稽太守,加都督,因为错判囚犯案件,降为冠军将军。宋顺帝即位,升任右光禄大夫。顺帝禅位,百官列队陪侍,王琨抓住皇帝车驾的獭尾痛哭说:“别人把长寿当作欢乐,老臣把长寿当作悲戚。我不能早早死去,反倒一次次见到改朝换代。”呜咽不能自已,百官人人落泪。

齐高帝即位,王琨兼任武陵王师,加侍中。当时王俭做宰相,嘱托王琨任用东海郡迎送的小吏。王琨派人回复说:“告诉王郎,三台五省,都是王郎选用人才。外郡小职位,应当留给寒门低贱之人,台省高官怎么还要抢夺这些位置。”于是没有照办。不久解除武陵王师职务。齐高帝驾崩,王琨听闻国丧,家中没有牛车,距离台城还有几里路,就步行入宫。朝中大臣都说:“理应等车,这样有损朝廷体面。”王琨说:“奔赴国丧,本就应当如此。”于是得病去世。朝廷追赠左光禄大夫,享年八十四岁。

王琨为人谦恭谨慎,到老都不改变。朝会必定早早起身,整理检查衣服,反复整理冠巾帽子,这样反复好几次,有时被轻薄的人嘲笑。大明年间,尚书仆射颜师伯权势豪盛,在省府摆设女乐,王琨当时做度支尚书,颜师伯邀请王琨一同观赏,劝酒上菜,全部由女妓侍奉。王琨认为男女不应当亲手传递器物,每一次递酒上菜,都让女妓放在案上,转过脸避开,然后再取,完事之后依旧这样。满座的人都拍手嗤笑,王琨神色安然自若。后来颜师伯又设乐宴请,王琨不去赴会。中领军刘勉晚年想要退隐,上表请求做东阳郡太守。尚书令袁粲以下的百官,没有不称赞他的。刘琨说:“永初、景平年间,只有谢晦、殷景仁做过中领军;元嘉年间有到彦之,这些人在人望、才名声誉上,我是比不上的。近来听说朝廷要加授我侍中,我内心已经怏怏不快,便请求外任东阳郡。我恐怕张良追随赤松子归隐的事情,是不能轻易效仿的。”他的耿直就像这样。但是他在财物用度上十分节俭,置办酒席酒不过两碗,还常常说“这酒难得”。盐、豆豉、姜、蒜这类调味品,全都挂在屏风上,酒浆全部放在床底下,宫内宫外有人来求取,刘琨就亲手分给他们。

景和年间,朝廷讨伐义阳王刘昶,六军戒备,应当准备紫标,身边的人打算重新置办。刘琨说:“元嘉初年征伐谢晦的时候,有现成的紫标收在匣子里面,不必重新制作。”开箱查验,果然找到了。可是他避讳做得太过分,父亲名叫怿,母亲名叫恭心,这两个名字相关的字一律不许触犯,当时的人都说他矫枉过正。

王惠,字令明,是王诞的堂叔兄弟。祖父王劭,官至车骑将军;父亲王默,官至左光禄大夫。

王惠年少就平易淡泊,被他的叔父司徒王谧赏识。他性情恬静,不与人交游应酬,从来没有繁杂的俗务缠身。陈郡人谢瞻富有才辩,风度出众,曾经和同族兄弟子侄一起拜访王惠。谈话间辞锋四起,文史典故接连抛出,王惠不时应答,言辞清雅,意趣高远,谢瞻等人惭愧地告辞离去。宋武帝听说他的名声,就向他的堂兄王诞打听。王诞说:“王惠是后起的优秀人物,是我们王氏宗族的才俊。”武帝当即任命他为行参军,多次升迁做到世子中军长史。

当时会稽内史刘怀敬要赴郡就任,送行的人挤满京城,王惠也前去道别。回来后拜访堂弟王球,王球问:“刚才路上都见到些什么?”王惠答道:“只见到一堆人罢了。”他向来不认识谢灵运,曾经有机会交谈。谢灵运才学渊博,言辞锋芒毕露,王惠等对方说完才开口。当时荀伯子在座,退下来告诉别人说:“谢灵运固然潇洒俊逸,王惠就如同万顷的大湖,深不可测。”

曾经在曲水集会,狂风暴雨突然袭来,在座的人都四散奔逃,只有王惠慢慢起身,神态和平常没有两样,并不因为雨水沾湿身体而改变仪态。

宋国刚刚建立,要设置郎中令,宋武帝难以物色合适人选,对傅亮说:“如今选郎中令,才德不能低于袁曜卿。”过了一会又说:“我找到合适的人了,袁曜卿也不能独占这份奇才。”于是就让王惠担任郎中令。

宋少帝即位,朝廷打算任命蔡廓做吏部尚书,蔡廓不肯接受官职,就改用王惠接替。王惠接到征召立刻就任,从来不接待宾客。有人写信向他求官,收到信件就堆在阁楼上,等到离职的时候,那些信函还原样封存。当时人评价:蔡廓拒不受官,王惠接到任命就就职,行为不一样,但本心是相同的。

他的哥哥王鉴很喜欢聚敛财物,王惠想法和他不一样,对哥哥说:“要田地干什么?”王鉴发怒说:“没有田地靠什么吃饭。”王惠又说:“要吃饭又干什么?”他志趣超然就像这样。王惠去世,朝廷追赠太常,他没有子嗣。

王球,字蒨玉,是司徒王谧的儿子,王惠的堂弟。年少的时候和王惠齐名。宋武帝登基,王球出任太子中舍人、宜都王友,转任谘议参军。宋文帝即位,王弘兄弟权势震动朝廷,王球终日端庄自持,从不和他们往来,王弘也很敬重他。

王球历任侍中、中书令、吏部尚书。当时中书舍人徐爰得到皇帝宠信,文帝曾经命令王球和殷景仁要和徐爰交好。王球推辞说:“士人和庶民的区别,是国家的典章制度。臣不敢奉行这个诏令。”文帝脸色改变,向他致歉。

王球疏远权贵,不热衷交际,家中宴席冷清,门下没有身份特殊的宾客。王昙首常常说:“王蒨玉就像没有底座的玉酒杯,外表华美,实则空洞。”不久,尚书仆射殷景仁、领军将军刘湛一起执掌大权,权势震动朝廷内外。王球虽然和他们世代通婚,却从不互相往来。他身处吏部选官的职位,很少接待访客,不看求取官职的书信,但是选拔人才、权衡官吏升降井然有序。升任光禄大夫,兼任庐陵王师。

当时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一心处理政务,文笔干练的官吏大多得到他赏识优待。刘义康对刘湛说:“王敬弘、王球这一类人,究竟能做什么事?只是自己安享富贵,实在让人无法理解。”

王球兄长的儿子王履,极力结交刘湛,诚心依附刘义康、刘斌等人。王球常常训诫斥责他,王履不肯听从。王履从大将军从事中郎调任太子中庶子,流着眼泪向刘义康诉说,不愿意离开他,于是又留任大将军从事中郎。宋文帝心里十分记恨这件事。等到诛杀刘湛的当晚,王履光着脚跑来禀报王球。王球叫人为他取来鞋子,先温好酒给他,对他说:“平日里我对你都说过些什么?”王履惊恐得答不出话。王球缓缓说道:“有叔父在,你有什么可忧虑的。”命令侍从扶王履回书房。文帝也看在王球的份上,王履得以免除死刑,被罢黜禁锢在家。

殷景仁去世之后,王球被授为尚书仆射,依旧兼任庐陵王师。他向来有脚病,经常生病回家休养,上朝值班的次数极少。录尚书江夏王刘义恭对尚书何尚之说:“如今朝廷缺少人才,群臣应当同心尽力,可是王球如此放任散漫,应当依照法令纠察他。”何尚之说:“王球素来有淡泊的志向,又加上常年多病,大人应当用淡泊退让的标准看待他,不能拿公文事务苛求他。”

刘义恭又当面禀告宋文帝:“王球确实一向有好名声,常常以超脱世俗自居。处在关键要职之上,或许不是他的长处。”文帝说:“我也清楚这点,但他终究是众望所归。从前周伯仁整日饮酒,依旧身居这个职位,正是为了尊崇素来有德望的人。”于是对王球格外宽容优待。后来王球以平民身份依旧领受官职。元嘉十八年,王球去世,时年四十九岁。朝廷追赠特进、金紫光禄大夫。他没有儿子,过继侄孙王奂继承香火。

王彧,字景文,是王球的侄子。祖父王穆,字伯远,是司徒王谧的长兄,官至临海太守。父亲王僧朗,在刘宋做官,官至尚书右仆射。宋明帝即位初年,因为是皇后的父亲,加授特进,死后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元公。王彧的名和宋明帝刘彧的名讳相同,所以世人都称呼他的字景文。

伯父王智,年少就简傲高贵,名声很高,宋武帝十分器重他。武帝常说:“见到王智,就令人想起仲祖。”武帝和刘穆之讨伐刘毅的时候,王智也在场。后来有一天,刘穆之禀告武帝说:“讨伐敌国是重大国事,您怎么让王智知道这件事?”武帝笑着说:“这个人高雅简淡,哪里会去传播这类议论。”他就是这样被武帝赏识。王智官做宋国五兵尚书,封建陵县五等子,死后追赠太常。

王智没有儿子,所以王彧的父亲王僧朗把王景文过继给王智。王景文年少就被堂叔王球赏识怜爱。他风姿容貌俊美,被当时的人推崇赞叹。袁粲见到他感叹道:“王景文不只是风度仪态令人赏心悦目,就连吃饭举止都十分好看。”有位客人年少时见过谢混,评论说:“拿王景文和谢叔源(谢混)相比,王景文就如同乡野老翁了。”袁粲惆怅了很久,说:“可惜我没能亲眼见到谢混这个人。”

王景文喜欢谈论义理,年少和陈郡谢庄齐名。宋文帝曾经和群臣到天泉池,皇帝垂钓很久没有钓到鱼。王景文越过席位上前说:“臣认为垂钓的人心怀清逸,所以不会贪求上钩的鱼饵。”在座众人全都称赞说得好。文帝十分敬重他,所以把王景文的妹妹嫁给后来的宋明帝,并且用王彧的名字给明帝取名。宋武帝的第五个女儿新安公主原先嫁给太原人王景深,后来离婚,朝廷打算把公主嫁给王景文,王景文以有病坚决推辞,婚事才作罢。

王景文承袭建陵子的爵位。元凶刘劭任命他做黄门侍郎,还没有到任,孝武帝起兵讨伐刘劭,王景文派遣密使向孝武帝表达归附的心意。因为父亲身在京城,他不能脱身前往孝武帝军中。祸乱平定之后,他颇受朝廷的猜忌责备。但还是凭借旧日的恩义,多次升迁做到司徒左长史。

皇帝认为散骑常侍过去和侍中一同掌管规劝进言的事务,想要提高这个职位人选的标准,就任用王景文和会稽孔觊,二人分别是南北士族的名望,来补授这个官职。不久又重新担任司徒左长史。因为姐姐的坟墓开启,他没有前往吊唁,被免去官职。后来授侍中,兼任射声校尉、左卫将军,加授给事中、太子中庶子。因为和奉朝请毛法因赌博赢钱一百二十万,获罪,以白衣身份继续任职。

景和元年,担任尚书右仆射。宋明帝即位,加授兼任左卫将军,不久又加授丹阳尹。遭遇父亲丧事,朝廷要起复他为尚书左仆射、丹阳尹,他坚决推辞仆射一职。外放任江州刺史,加都督,服完丧之后才接受诏令。封江安县侯,他坚决辞让,朝廷不允许。后来征召入朝做尚书左仆射,兼任吏部、扬州刺史,加太子詹事。他不愿意回朝廷,请求改任湘州刺史,不被准许。当时又有人传言王景文在江州不能洁身自好,王景文给皇帝的宠臣王道隆写信,极力为自己申辩。

王景文屡次推辞朝廷中枢的官职,明帝亲手写诏书开导他说:“尚书左仆射,你曾经担任过这个职位;东宫詹事,虽然人选很荣耀,但职位等次其实只相当于中书令。异姓士族担任扬州刺史,徐干木、王休元、殷铁都担任过,没有推辞。你的清名才望,哪里比不上王休元;辅佐朝廷中兴,哪里逊色徐干木;和朝廷交厚相知,又怎么落在殷铁之后。司徒因为宰相不宜再兼管扬州这样的大州,遵从之前的旨意;京口是龙兴根基之地,地位紧要,靠近京畿,又不得不任用骠骑亲王镇守。陕西地理位置险要,历来都用宗室镇守;骠骑既然调离,巴陵王理应前去镇守。中游江州虽说算是清闲职位,但是控扼三江,连通荆州、郢州,是交通要道,历来设置重镇。这样一来,扬州刺史就出现空缺。你如果再推辞,我不知道还有谁适合这个位置。这次人选,我已经和公卿大臣共同商议过,不是随便决定的。”

王景文坚决推辞太子詹事以及掌管吏部的职务,于是改任中书令,侍中、仆射、扬州刺史照旧。又晋升中书监,兼任太子太傅,侍中、扬州刺史照旧。王景文坚决推辞太子太傅,明帝派遣新任尚书右仆射褚彦回宣读圣旨,迫不得已才接受任命。

当时太子以及各位皇子年纪都还幼小,明帝渐渐为身后之事谋划。吴喜、寿寂之这类将帅,明帝担心他们不能侍奉幼主,就把他们全都杀掉。而王景文身为外戚,家族势力强盛;张永多次带兵征战,明帝也怀疑他们日后难以信任。于是明帝自己编造童谣:“一士不可亲,弓长射杀人。”“一士”合起来是王字,指王景文;“弓长”合起来是张字,指张永。王景文越发恐惧,上书请求解除扬州刺史的职务。

明帝下诏书答复说: “人身居显贵要职,只需要问自己内心如何。大明年间,巢尚之、徐爰、戴法兴、戴明宝官职不过是普通侍卫,权力却凌驾君主之上;刘师伯以白衣身份兼任仆射,在尚书省横行无忌。袁粲担任仆射掌管选官,世人常常不知道朝廷还有袁粲这个人。袁粲升任尚书令,安然居位,毫无疑虑。如今已经裁撤录尚书一职,尚书令就承担过去录尚书的权责,配置办事属官、仆役随从,全部依照从前录尚书的规格。袁粲做尚书令之后,和当仆射的时候没有两样,人心归向他,他淡然如常,不改本色。处在这样显贵关键的职位上,难道会满怀忧虑恐惧吗?

你如今虽然身兼扬州刺史、太子太傅,地位尊贵,却不参与朝廷核心政务,可以安安稳稳,不必恐惧,处境比袁粲要好。你应当坦然接受这份荣宠,拥有权位,不要被它拖累。地位高贵就会有倾覆的忧患,身份卑贱也会有死于沟壑的愁苦。显贵、卑贱两种处境,各有灾祸,无论哪一头都不能万全。一心想着躲避祸患,不如听凭命运安排。千仞高大的树木,会被斧头砍伐;一寸高的小草,也会被脚步践踏。高崖上高大的树干,深谷里低矮的枝条,存亡的道理,高大渺小都是一样。

晋代的毕万七次作战都获胜,最后安然死在家中;蜀国丞相费祎从容座谈,却死在刺客手下。所以,身居险境未必就会遭遇灾祸;身处安稳之中,也未必能保全福分。只是地位尊贵的人爱惜自身,所以常常担忧祸患;卑贱的人看轻自己,反倒常常把安危置之度外。教化世人,常常告诫显贵之人,而不告诫贫贱之人,是因为位高权重容易恃势骄纵。但凡身居高位显名,世人心里都会关注;他顺遂得志,旁人就敬畏改容;他遭遇困厄,路人也会叹息惊愕。至于贫贱之人,得志落魄都不足以牵动人心,生死存亡也不被世人记挂,死在沟渠、困顿路途的人,天地之间数不胜数,人们不会放在心上。

从这个道理来看,显贵未必难以立足,贫贱也未必就容易安身。做人应当秉持谦卑谨慎的准则,立身行事,务必懂得爱惜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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