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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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熹,字义和,是王焘的弟弟。他和王熹都喜爱经学。隆安初年战乱爆发,王熹于是练习骑马射箭,立志建立功名。曾经和溧阳县令阮崇打猎,遇到猛兽冲破包围,一同打猎的人全都四散奔逃,王熹搭箭射兽,猛兽随着弓弦声响倒地。

跟随宋武帝进入京城,进军建邺。桓玄逃走,武帝就派王熹进入宫中收取图书器物,封闭府库。府中有镶金的乐器,武帝问王熹:“你想要这些东西吗?”王熹神色严肃地说:“主上被逼迫流亡,流离失所,将军首倡大义,为王室劳苦。我就算没有才干,实在无心贪恋这些乐玩之物。”武帝笑着说:“只是跟你开玩笑罢了。”因为举义的功劳,封始兴县五等侯,参与武帝车骑、中军的军事事务。

武帝将要征讨广固,朝中议论大多不赞同,王熹赞成这次行动。

武帝派遣朱龄石统率大军讨伐蜀地,命令王熹率奇兵从中水出兵,兼任建平、巴东二郡太守。蜀主谯纵派遣大将谯抚之驻守牛脾,又派谯小苟率领重兵扼守打鼻。王熹抵达牛脾,谯抚之战败逃跑,王熹追击斩杀他,成都平定。王熹在蜀地染病去世,朝廷追赠光禄勋。

儿子王质,字含文。年少喜爱鹰犬游猎,擅长赌博、猜钱这类游戏。身高六尺七寸,面部轮廓外露,头顶微秃,头发卷曲。起初做世子中军参军,曾经去拜见护军赵伦之,赵伦之地位名望已经很高,没有接待他。王质愤然起身说:“大丈夫各自依靠家世门第,何至于用这个轻视别人。”赵伦之惭愧道歉,王质拂衣离去。

后来担任江夏王刘义恭抚军参军,因为行为轻薄,不检点,被宋文帝嫌弃,改任给事中。会稽长公主常常替他说情,才外放任建平太守,很受当地蛮楚百姓拥戴。历任竟陵内史,巴东、建平二郡太守,官吏百姓都安于他的治理。王质刚过三十岁,多次出任大郡长官,涉猎文史,文书应答敏捷,有气魄才干,喜欢谈论军事。宋文帝认为他可以担当大任,任命他为徐、兖二州刺史,加都督。在任上奢侈挥霍,封爵授官没有法度,被主管官员弹劾,遇上大赦得以豁免。和范晔、徐湛之等人交情深厚。范晔谋划谋反,估量王质必定会同谋。恰逢谋反事情败露,王质又出任义兴太守。

元嘉二十七年,调任南谯王刘义宣司空司马、南平内史。还没有到任,遇上北魏太武帝包围汝南,守将陈宪坚守城池,向朝廷告急。宋文帝派遣王质轻装赶赴寿阳,和安蛮司马刘康祖等人救援陈宪。后来太武帝率领几十万大军攻打彭城,朝廷任命王质为辅国将军北上救援。刚到盱眙,太武帝已经渡过淮河。元嘉二十八年正月,太武帝从广陵向北撤军,全力攻打盱眙,向王质索要酒。王质把小便封在酒坛送过去,太武帝勃然大怒,一夜之间就修筑起长长的围城工事。

王质回信给太武帝说:“你没有听过童谣吗?虏马饮江水,佛狸死卯年。这是冥冥注定的气数,不是人力可以改变。我奉命前来消灭你,原本约定在白登作战,军队还没走多远,你自己前来送死,怎么还能让你安稳占据桑干河一带。就算我不能亲手杀掉你,你也会因我而死。你运气好,就会被乱兵杀死;运气不好,就会被生擒锁住,用一头驴子驮着押送到都市。你的智谋兵马,哪里比得上苻坚?近些年你能够猖狂,只是因为你兵马还没有饮到长江水,太岁还没有到卯年罢了。”当时北魏流传童谣:“轺车北来如穿雉,不意虏马饮江水。虏主北归石济死,虏欲度江天不徙。”所以王质回信引用这段歌谣。

太武帝大怒,打造铁床,上面布满铁锥,说:“攻破城池抓到王质,就让他坐在这铁床上。”王质又写信给北魏军中,写明朝廷悬赏的规格:斩杀太武帝,封万户侯,赏赐布绢各一万匹。

魏军使用攻城车,车上架设楼橹,城内士兵拴上绳索,几百人呼喊着拉扯,攻城车不能后退。王质夜里用木桶装士兵,吊出城外,砍断魏军攻城器械,俘获魏军士兵。第二天魏军又用冲车攻城,城墙土质坚实厚重,冲车撞击,每次剥落下来的泥土不过几斗。魏军于是肉搏登城,摔下去又爬上来,没有后退的人。死伤数以万计,死去的士兵堆积得和城墙一样高。这样持续三十天,魏军死伤过半,太武帝才解除包围撤军回去。宋文帝嘉奖王质的功劳,任命他为宁蛮校尉、雍州刺史,监四州诸军事。

第二年,文帝再次北伐,命令王质率领现有兵力奔赴潼关。王质按兵不动,不按时进军,又贪恋宠妾,丢下军营,单人骑马回到城中,私自挪用国库现钱六七百万,被主管官员弹劾,文帝没有追究。

元凶刘劭弑君篡位,任命王质为丹阳尹。王质家中派门生师顗通报消息,详细告知文帝驾崩的事情。王质派人告知司空刘义宣以及孝武帝,自己率领五千兵马疾驰东下讨伐叛逆,从阳口进入江陵拜见刘义宣。当时王质的几个儿子都在建康,听说王质举兵起义,全都逃亡。刘义宣刚收到王质的报信,当天就起兵,派人快马禀报孝武帝,临时授王质征北将军。孝武帝即位,加封王质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江州诸军事。让王质从白下步骑进军,薛安都、程天祚等人也从南掖门入城,和王质会合在太极殿庭院,活捉元凶刘劭。随即让王质留守朝堂,封始兴郡公。王质前往江州镇所,随行船只一千多艘,部队前后绵延一百多里,六艘大船全都竖起龙子幡。

当时孝武帝亲自执掌大权,王质却把孝武帝当成年少少主看待,刑罚、政务、奖赏,不再向朝廷请示禀报。自认为才干是一代英杰。刚听说国家祸乱的时候,就有谋反的打算。觉得刘义宣昏庸愚昧,容易控制,打算对外推举拥戴刘义宣,借此实现自己的野心。等到江陵,就向刘义宣行跪拜之礼,直呼自己的名字。王质和刘义宣虽然是兄弟,王质年纪比刘义宣大将近十岁。刘义宣吃惊地说:“你为什么要向弟弟行跪拜礼?”王质说:“局势需要应当这样。”当时刘义宣已经拥戴孝武帝,所以王质的计谋没能得逞。王质常常担心阴谋泄露,到新亭的时候,又跪拜江夏王刘义恭。刘义恭十分惊愕,询问缘由。王质说:“天下处在危难之中,礼法和平时不一样,之前在荆州,我也跪拜过司空刘义宣。”

恰逢刘义宣对孝武帝心怀怨恨,王质趁机秘密写信游说引诱,陈述朝廷的得失,又说权势震慑君主,不能够长久保全。王质的女儿是刘义宣儿子刘悰的妻子,刘义宣认为王质不会有异心,采纳了他的说辞。而且刘义宣的心腹将领蔡超、竺超人等人,都渴望求取富贵,也劝说刘义宣起事。刘义宣当时还没有接受丞相的任命,王质的儿子王敦担任黄门侍郎,带着诏书前来劝谕,途经寻阳,王质让王敦再进一步劝说刘义宣。刘义宣于是下定决心,快马通报豫州刺史鲁爽,约定孝建元年秋天一同起兵。

鲁爽误了约定的时间,就直接起兵反叛,派人到京城通知弟弟鲁瑜,带着全部部众叛逃。鲁瑜的弟弟鲁弘在王质府中做僚佐,孝武帝紧急派遣使者命令王质杀掉鲁弘。王质于是扣押朝廷使者,仓促起兵,快马通报刘义宣。孝武帝派遣抚军将军柳元景统率豫州刺史王玄谟等人驻守梁山洲,长江两岸修筑半月形堡垒,水陆列阵等待叛军。柳元景发布檄文宣告罪状,刘义宣的檄文也相继送到。江夏王刘义恭写信说:“从前桓玄向殷仲堪借兵,和今天的情形很相似。”刘义宣从此对王质产生疑心。

王质献计说:“现在派一万人攻取南州,梁山的官军就会被切断;一万人牵制王玄谟,他一定不敢轻易出动。我乘船从外江直扑石头城,这是上等计策。”刘义宣准备采纳这个计策。刘义宣的门客乐之劝说刘义宣:“如果王质攻下东城,大功就全部归他了。应当派遣自己的部下前去。”刘义宣派遣心腹刘谌之到王质军中,在城南列阵。王玄谟留下老弱士兵守城,出动全部精锐出战。薛安都骑兵率先冲锋,垣护之率领众将紧随其后,叛军大败溃散。王质去找刘义宣商议对策,刘义宣已经悄悄逃走。王质不知所措,也逃奔寻阳,烧毁官府府舍,带着歌姬侍妾逃进南湖,摘莲子充饥。追兵赶到,王质用荷叶盖住头部,沉到水里,只露出鼻子。军主郑俱儿望见,一箭射中他的心口,士兵兵刃一齐砍来,王质的肠胃缠绕水草。队主裘应砍下王质的首级,传送建邺。录尚书江夏王刘义恭等人上奏,请求依照处置王莽的旧例,把王质的头颅上漆收藏在武库,皇帝下诏准许。

史臣评论说:赵伦之、萧思话都身为外戚,遇上风云际会的时代。论亲疏,赵伦之与皇室关系更亲近;论声望,萧思话的地位更重。古人说“人能够弘扬道义”,大概说的就是这类人。谢惠开对内礼遇亲情虽然深厚,但是和弟弟的嫌隙格外突出,内心之中,孝悌友爱之情彼此矛盾。人心比山川还要险恶,这件事就可以得到验证。臧氏家族文章的华美,代代相传;臧质招致被杀灭族,是喜好作乱造成的啊。

《南史》卷十九 列传第九 谢方明 谢灵运

宋武帝将要审讯案件,那天早上,刑狱参军生病,就用谢晦替代他。谢晦坐在车里浏览一遍审讯案卷,面对提问,应答没有差错。武帝十分惊异他的才干,当天就任命他担任刑狱贼曹。多次升迁做到太尉主簿。跟随武帝征讨司马休之,当时徐逵之战死,武帝打算亲自登岸,众将劝谏,武帝不听。谢晦抱住武帝,武帝说:“我要杀了你。”谢晦说:“天下可以没有我谢晦,不可以没有明公,我死又算得了什么。”恰逢胡藩登上江岸,贼兵败退,武帝才作罢。

谢晦风姿俊美,善于谈笑,眉目分明,鬓发乌黑。广泛阅览文籍,学识渊博通达,当时人把他比作杨修,只是认为稍稍不及杨修。谢晦听到这样的评价,还觉得心怀遗憾。武帝十分赏识器重他,跟随武帝征讨关中、洛阳,朝廷内外重要职务全都交付给他。武帝在彭城大会群臣,命人拿纸笔赋诗。谢晦担心武帝作诗会有失体面,起身劝谏,随即替武帝写下诗句:“先荡临淄秽,却清河洛尘,华阳有逸骥,桃林无伏轮。”于是群臣全都作诗。当时谢混的风采是江东第一,曾经和谢晦一同站在武帝面前,武帝看着二人说:“一时间就有两位如玉一般的人物。”

刘穆之派遣使者禀报事务,谢晦常常提出不同意见。刘穆之愤怒地说:“主公难道还有回来的时候吗?”等到武帝打算任命谢晦做从事中郎,刘穆之坚决不同意,所以刘穆之在世的时候谢晦得不到升迁。等到刘穆之去世的消息传来,武帝哭得十分悲痛,说:“失去了我的贤良友人。”谢晦当时正在宫内值班,内心十分欢喜,自己进内阁察看任命文书。当天发布教令,调任谢晦为从事中郎。宋王府建立,谢晦担任右卫将军,加侍中。

武帝听说咸阳沦陷,想要再次北伐,谢晦劝谏说兵马疲惫,北伐才作罢。于是登上城楼向北远望,感慨满怀,闷闷不乐,命令众僚属诵读诗篇。谢晦吟诵王粲的诗句:“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武帝泪流不止,难以自控。等到武帝登基,在石头城登坛即位,备好天子车驾进入皇宫,谢晦统领游动部队负责警戒。加封中领军,封武昌县公。

永初二年,因为行玺册封镇西司马、南郡太守王华,却误封给北海太守王球,被撤去侍中一职。不久转任领军将军,加散骑常侍,依照晋朝中军羊祜的旧例,入宫在殿省值班,总领皇宫宿卫部队。等到武帝病重,赐给他二十名持班剑的卫士,和徐羡之、傅亮、檀道济一同侍奉医药。少帝即位,加授中书令,和徐羡之、傅亮一同辅政。

等到少帝被废,徐羡之让谢晦兼任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加都督,想要让他在外作为朝廷的外援。担心文帝即位之后,可能会另外任用别人,所以仓促下达这项任命,精锐士兵、旧部将领全都配属给他。文帝即位,谢晦担心不能够前去荆州,十分惶恐不安。等到从新亭出发,回头望着石头城,高兴地说:“如今总算脱身了。”进封建平郡公,谢晦坚决推辞。又赐给一部鼓吹仪仗。抵达江陵之后,极力结交侍中王华,希望借此免除灾祸。他的两个女儿将要嫁给彭城王刘义康、新野侯刘义宾。元嘉二年,谢晦派遣妻子和长子谢世休送女儿回到京城。

在此之前,景平年间,北魏军队攻取河南。到这时朝廷打算诛杀徐羡之等人,同时讨伐谢晦,对外宣称要北伐,又说要拜谒京陵,整治船只战舰。傅亮写信给谢晦,说:“讨伐河朔的战事还没有结束,朝野上下,很多人心中忧虑恐惧。”又说“会派遣外监万幼宗前往荆州”。当时朝廷处置异于往常,讨伐的谋划多有泄露。元嘉三年正月,谢晦的弟弟黄门侍郎谢嚼派人快马告知谢晦,谢晦还认为不会有祸事,叫来谘议参军何承天,把傅亮的信给他看,说:“估计万幼宗一两天就会到,傅公担心我多事,所以先写这封信。”何承天说:“外面传闻,都说向西讨伐的计划已经定下来,万幼宗哪里会前来?”谢晦依旧认为是谣言,让何承天预先草拟回复诏书的文稿,说北伐应当等到明年。

江夏内史程道慧收到寻阳人的书信,说这件事已经确凿,拿来给谢晦看。谢晦向何承天询问对策。何承天答道:“蒙受将军深厚的恩遇,常常想要报答恩德,事变已经到来,怎敢隐瞒实情。但是明天就要戒严,动用军法,我心中的想法,恐怕不能完整诉说。”谢晦恐惧,说:“你难道想要我自杀吗?”何承天说:“还没有到这个地步,可以在境外另做打算。”谢晦说:“荆州是用兵的要地,兵马粮草容易供给。姑且决一死战,战败了再逃走也不晚。我不是吝惜性命,只是辜负先帝的托付,该怎么办?”又对何承天说:“万幼宗还没有到,如果两三天没有消息,就是不会来了吗?”何承天说:“程道慧说事情已经定局,哪里还能再怀疑。”

谢晦想要烧毁南蛮军籍,调动现有兵力决战。当地士人大多劝他发兵。谢晦问众将领:“三千士兵足够守城吗?”南蛮司马周超说:“不只是守城,如果外敌来犯,还可以建立功勋。”司马庾登之请求解除自己司马、南郡太守的职务,交给周超。谢晦当即任命周超为司马,改庾登之为长史。

宋文帝诛杀徐羡之、傅亮以及谢晦的儿子谢世休,逮捕谢嚼、谢嚼的儿子谢世平、谢晦的侄子谢绍等人。谢晦得知噩耗,先为徐羡之、傅亮举办丧礼,接着发布自家子弟的死讯。之后走出射堂,集结三万精锐士兵,向朝廷上表,说:“我们几人如果一心专擅权柄,不顾国家法度,就会辅佐幼主,背弃天子,哪里会顺着江流远行二千里,空出官署三个月,迎接陛下銮驾,遵从继承大统的大业。庐陵王刘义真,在营阳王在位的时候,多次遭到猜忌,积怨触犯君上,自己招致死亡。不废除昏主,明君如何兴起。耿弇不把贼人留给君主,我又哪里辜负宋室!”又说:“徐羡之、傅亮无罪却被诛杀,王弘兄弟浮躁追逐权位,王华猜忌残忍害人。”

文帝当时已经戒严,尚书向荆州下达文书,公布谢晦的罪状。

谢晦率领两万军队从江陵出发,战船从江津一直排列到破冢,旌旗互相映照。谢晦叹息说:“可惜不能把这支军队当作勤王救驾的部队。”传布檄文到建邺,列举王弘、王昙首、王华等人的罪状,又上表陈述自己的苦衷。

当初,谢晦和徐羡之、傅亮谋划保全自身的计策:谢晦占据长江上游,檀道济镇守广陵,各自手握强兵,足以牵制朝廷;徐羡之、傅亮在朝中执掌大权,就可以长久保全。等到文帝将要出兵,召见檀道济,把大军交付给他。谢晦原本以为檀道济已经被杀,等到听说檀道济率军前来,谢晦的大军全部溃散。谢晦乘坐小船逃回江陵。

起初,雍州刺史刘粹派遣弟弟竟陵太守刘道济,会同台军主将沈敞之袭击江陵,到沙桥,被周超大败。没过多久谢晦回到江陵,没有别的处置,只是愧疚地向周超道歉。周超当夜前往到彦之军中投降。谢晦于是带着弟弟谢遯、侄子谢世基等七个人骑马向北逃跑。谢遯身体肥胖,不能骑马,谢晦常常等候他,队伍不能快速行进。到安陆延头,谢晦过去的下属戍守主将光顺之把谢晦囚禁押送建邺。在路上谢晦写下《悲人道》,哀叹自己的遭遇。

周超投降之后,到彦之让他在府中任职。刘粹派人告诉到彦之,沙桥战败,罪责在于周超。到彦之于是逮捕周超,和谢晦等人一同处死。

谢世基,是谢绚的儿子,富有才气。临死之前,众人联句作诗。谢世基写道:“伟哉横海鳞,壮矣垂天翼。一旦失风水,翻为蝼蚁食。”谢晦接续诗句:“功遂侔昔人,保退无智力。既涉太行险,斯路信难陟。”谢晦的女儿是彭城王刘义康的王妃,聪慧有才貌,披散头发,赤着脚和谢晦诀别,说:“父亲,大丈夫应当战死沙场,为什么要在街市上受辱而死。”说完痛哭气绝,过路的人都为之落泪。

谢晦死的时候三十七岁。庾登之、殷道鸾、何承天以及谢晦手下其余僚属,全都得到赦免。

谢瞻,字宣远,又名谢檐,字通远,是谢晦的二哥。六岁就能写文章,写下《紫石英赞》《果然诗》,被当时才士惊叹称异。和堂叔谢混、族弟谢灵运都有盛大的名声。曾经写《喜霁诗》,谢灵运书写,谢混吟诵。王弘在座,把这件事称为三绝。

谢瞻幼年丧父,叔母刘氏抚养他,恩情深厚。兄弟侍奉刘氏如同亲生母亲。刘氏的弟弟柳出任吴郡太守,要带着姐姐一同赴任。谢瞻不忍远离,从楚台秘书郎的职位辞官,跟随前往,因此担任柳的建威长史。后来做宋武帝相国从事中郎。当时谢晦担任宋台右卫,权势恩遇已经很重,从彭城回到京城接家眷,宾客挤满家门。谢瞻在家,见到这番景象,惊骇地对谢晦说:“我们家族以淡泊谦退为本分,你如今权势压倒朝野,这哪里是家门的福分。”于是用篱笆隔开家门庭院,说:“我不忍心看见这种场面。”

后来一次宴会上,谢灵运问谢晦:“潘岳、陆机和贾充相比优劣如何?”谢晦说:“潘岳谄媚权贵,陆机追逐功名,都不能保全自身,谈不上求取福分。贾充建立辅佐帝王的功业,不能和潘、陆并列。”谢灵运说:“潘岳、陆机的才华是一代之冠,和贾充相比,差距本来就很大。”谢瞻神色严肃地说:“身处显贵却能够放下权势,是非就无从产生,倾覆的灾祸也就不会到来。君子依靠明哲保全自身,道理就在这里。”谢瞻常常就这样规劝约束谢晦。

回到彭城之后,谢瞻对武帝说:“我本是普通士人,祖辈父辈官位不超过二千石。弟弟年纪刚三十,志向见识平庸浅近,身居显要亲近的职位,福分过盛就会生出灾祸。特地请求贬降他的官职,保全衰败的家门。”前后多次陈述。武帝打算任命谢瞻做吴兴郡太守,谢瞻又自己陈情请求,于是出任豫章太守。

谢晦有时候把朝廷机密事情告诉谢瞻,谢瞻就向亲戚朋友当作笑谈讲出来,用这种方式杜绝谢晦再说机密。谢晦建立辅佐开国的大功,谢瞻内心越发恐惧。永初二年,在豫章郡生病,不肯医治,希望早点离世。谢晦听说兄长生病,急忙赶来。谢瞻见到他说:“你身为国家大臣,又掌管军务,万里之外匆匆赶来,一定会生出流言诽谤。”当时果然有人诬告谢晦谋反。

谢瞻病重,返回京城。武帝因为谢晦掌管禁军,不能够出宫住宿,让谢瞻居住在从前晋朝南郡公主丈夫羊贲的旧宅,就在领军府东门。谢瞻说:“我有祖先留下的旧屋,为什么住在这里。”临终写信留给谢晦:“我能够归葬故土,没有太多遗憾。弟弟要自我勉励,为国为家。”去世时三十五岁。

谢瞻文章的华美,可以和堂叔谢混、族弟谢灵运匹敌。谢灵运的父亲谢瑍没有才干,做秘书郎,很早就去世。谢灵运喜欢品评褒贬人物,谢混对此很忧虑,想要挫折收敛他,却没有办法。对谢瞻说:“除了你没有人能做到。”于是和谢晦、谢曜、谢弘微等人一同游玩,让谢瞻和谢灵运同坐一辆车。谢灵运上车,就开始品评人物,谢瞻对他说:“谢瑍早年亡故,谈论他的人也各有不同的说法。”谢灵运沉默不语,从此很少再随意品评他人。

谢嚼,字宣镜。几岁的时候,生母郭氏生病,谢嚼早晚侍奉,问寒问暖,神色忧伤劳苦,不曾有片刻松懈。担心仆役照料病人懈怠,他亲自操劳。母亲生病害怕惊扰,家里大大小小感念谢嚼极致的孝心,全都轻脚走路,屏住气息说话,这样持续十多年。官至黄门侍郎,受谢晦案件牵连被杀。

谢澹,字景恒,是谢晦的堂叔。祖父谢安,晋朝太傅。父亲谢瑶,做过琅邪王友。谢澹为人放达任性,不钻营当世仕途,和顺阳范泰是超脱世俗的知己之交。历任尚书。

宋武帝将要接受禅让,主管官员商议让侍中刘叡进献玉玺。武帝说:“这个职位应当选众望所归的人。”于是让谢澹代理。谢澹曾经侍奉武帝宴饮,喝醉之后言语狂放,不肯屈从。郑鲜之想要弹劾他,武帝认为谢澹是超脱世俗的士人,不应当用法度约束;但是心中不悦,不把重要事务托付给他。后来又陪侍饮酒,醉了对武帝说:“陛下任用大臣,只看重顺从委屈的人才得到显贵,汲黯这类正直的人没有用处。”武帝大笑。

景平年间,多次升迁官至光禄大夫。侄子谢晦要去荆州赴任,前来和谢澹告别。谢晦神色洋洋自得。谢澹问谢晦年纪,谢晦回答三十五岁。谢澹笑着说:“从前荀中郎二十九岁就做北府都督,你和他相比,已经算是年老了。”谢晦面露羞愧。元嘉年间,官至侍中、特进、金紫光禄大夫,而后去世。

当初,谢澹的堂弟谢混和刘毅交好,谢澹常常为此担忧,渐渐疏远谢混,常常对弟弟谢璞、侄子谢瞻说:“谢混这样的性情,终究会招致家族败亡。”没过多久谢混被杀。朝廷因为谢澹事先就有预言,所以没有牵连到他。

谢璞,字景山,幼年孝顺友爱,祖父谢安十分赏识喜爱他,官至光禄勋。

谢裕,字景仁,是谢朗弟弟谢允的儿子,也是谢晦的堂伯父。他的名字和宋武帝的名讳相同,所以用字来称呼。谢允,字令度,官至宣城内史。谢景仁年少就被堂祖父谢安赏识,最初担任前军行参军。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的宠臣张法顺权势压倒朝野,朝廷内外的人无不登门拜访,只有谢景仁不去。三十岁才做著作佐郎。桓玄诛杀司马元显,见到谢景仁,对在座众人说:“司马元显父子怎么能不败亡,竟然让谢景仁三十岁才做著作佐郎。”桓玄建立楚台,补授谢景仁黄门侍郎。桓玄篡位之后,让他兼任骁骑将军。

谢景仁见闻广博,记忆力强,善于讲述过去的史事,桓玄每次和他交谈都不知疲倦。桓玄出行,殷仲文、卞范之一类人骑马随从,却让谢景仁和自己同坐辇车。宋武帝当时做桓修抚军中兵参军,曾经到谢景仁那里商议事务,谢景仁和他谈得投机,留武帝吃饭。饭菜还没有备好,谢景仁就被桓玄召见。桓玄性情急躁,片刻之间传召的骑兵接连到来。武帝多次请求告辞,谢景仁不允许,说:“主上对待我自有分寸,我要和客人吃饭,难道就不能稍等吗?”安稳坐着吃完饭后才接受召见。武帝十分感激他。

等到平定建邺,谢景仁和百官一同拜见武帝。武帝看着他说:“这就是名门的贤才。”历任武帝镇军司马,又做车骑司马。

义熙五年,武帝将要讨伐慕容超,朝廷议论都认为不可行。刘毅当时镇守姑孰,坚决劝阻武帝,说:“苻坚入侵边境,谢太傅尚且不亲自出征。宰相远出,会动摇国家根本。”唯独谢景仁说:“明公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顺应上天人心。虽然功业高过古人,但是德政刑罚还没有树立。应当讨伐灭亡的敌国,巩固已经存立的邦国,广布威势谋略。平定之后,休养士兵,之后再进军洛水,修复先帝园陵,怎么能纵容敌人留下祸患。”武帝听从了他的意见。

北伐的时候,大司马琅邪王是天子的同母弟弟,相当于储君,武帝十分担忧朝廷根本,改任谢景仁为大司马左司马,专门总管府中事务。又升任吏部尚书。当时堂兄谢混担任尚书左仆射,依照制度,亲属不能互相监察。武帝援引仆射王彪之、尚书王劭从前的旧例,没有解除谢景仁的职务。因为举荐吏部令史邢安泰同时担任都令史、平原太守,两个官职一同授任,邢安泰凭借令史的身份拜谒陵庙,被御史中丞郑鲜之弹劾,以白衣身份继续任职。义熙十一年,升任左仆射。

谢景仁性情庄重严谨,喜好整洁,居所华丽干净。每次要吐痰,就吐到身边侍从的衣服上,吐完之后,就允许那件衣服洗一天。每次想要吐痰,身边侍从争相过来承接。武帝十分器重他,两家结成姻亲,庐陵王刘义真的妃子,就是谢景仁的女儿。义熙十二年去世,追赠金紫光禄大夫。下葬那天,武帝亲自到场,十分悲痛。

儿子谢恂,字泰温,官至鄱阳太守。谢恂的儿子谢孺子,年少和族兄谢庄齐名,多才多艺,尤其精通音律。车骑将军王彧,是谢孺子姑姑的儿子。曾经和谢孺子在桐台宴饮,谢孺子吹笙,王彧起身跳舞,过后感叹说:“今天真让人飘飘然,仿佛置身伊洛之间。”出任新安王主簿,外放庐江郡,推辞不去。宋孝武帝对主管官员说:“谢孺子不可以屈就小郡。”于是任命他为司徒主簿。后来因为家中贫寒,请求出任西阳太守,在任上去世。

儿子谢璟,年少和堂叔谢朓一同知名。齐竟陵王萧子良开设西邸,招揽文学之士,谢璟也参与其中。官至中书郎。梁朝天监年间,担任左户尚书,两次升迁做到侍中,坚决推辞,因为年老请求授金紫光禄大夫,武帝心中不悦,还没有正式任命,谢璟就去世。

儿子谢微,字玄度,风采出众,好学擅长写文章,兼任中书舍人。和河东裴子野、沛国刘显同僚,交情很好。北魏中山王元略返回北方,梁武帝在武德殿设宴饯行,命众人作三十韵的诗,限定三刻完成。谢微两刻就写完,文辞优美,武帝反复阅读。又为临汝侯萧猷写《放生文》,也被当世欣赏。后来授尚书左丞。昭明太子去世之后,武帝立晋安王萧纲为皇太子,将要草拟诏书,只召见尚书右仆射何敬容、宣惠将军孔休源和谢微三人商议。谢微当时年纪官位尚且不高,但是受到的信任礼遇已经很重。后来在北中郎豫章王长史、南兰陵太守任上去世,留有文集二十卷。

谢纯,字景懋,是谢景仁的弟弟。刘毅镇守江陵,任命他为卫军长史、南平相。等到王镇恶袭击刘毅,刘毅当时生病,下属官吏听说军队杀来,急忙跑回府中。身边侍从备好车马想要逃到官舍之外,谢纯呵斥他们说:“我是朝廷官吏,想要逃到哪里去。”等到府中被攻破,刘毅军队溃散,谢纯被人杀害。

谢纯的弟弟谢甝,字景甝,官至司徒右长史。

谢甝的弟弟谢述,字景先,小字道儿。年少品行极好。跟随谢纯在江陵,谢纯遇害,谢述护送谢纯灵柩返回京城。到西塞,遇上暴风,装谢纯灵柩的船漂流,不知去向。谢述乘坐小船四处寻找,路过谢纯妻子庾氏的船。庾氏派人对他说:“小叔前去也一定找不到,何必活着死去全都搭上。”谢述哭着回答:“如果灵柩平安靠岸,我还需要料理丧事;如果已经遭遇不测,我也没有心思独自活下去。”于是冒着大浪前进,看见谢纯灵柩快要沉没,谢述仰天哭喊,侥幸保全灵柩。当时人都认为是他的精诚感动天地。武帝听说之后嘉奖他。

等到武帝治理豫州,示意中正举荐谢述做迎主簿,很受器重厚待。谢景仁喜爱谢甝,却厌恶谢述。曾经置办宴席宴请宋武帝,希望武帝召谢甝赴席,武帝却召谢述。谢述知道不是谢景仁本来的心意,又担心是武帝的命令,请求推辞不去。武帝派人快马传唤谢述,等谢述到了才开宴。他就是这样被武帝看重。

等到谢景仁生病,谢述尽心照料汤药,饮食必定尝过之后再进奉,几十天衣不解带,不梳洗。谢景仁深深愧疚,兄弟友爱变得深厚。谢景仁去世,谢述哀恸超过礼法。谢景仁身材肥胖,买了好几套棺木,都不合尺寸。谢述哀痛惶恐,亲自挑选,才找到合适的。

谢述担任太尉参军,跟随征讨司马休之,封吉阳县五等侯。元嘉二年,授中书侍郎。后来担任彭城王刘义康骠骑长史,兼任南郡太守。刘义康入朝做宰相,谢述又做司徒左长史,转任左卫将军。为官清廉俭约,自己没有私宅,刘义康待他十分优厚。尚书仆射殷景仁、领军将军刘湛,都和谢述交情非同寻常。谢述风姿美好,举止优雅。刘湛常常对人说:“我见到谢道儿,总觉得看不够。”

雍州刺史张邵因为贪赃,将要判处死刑。谢述上表陈述张邵在先朝立下旧功,应当得到宽大赦免。宋文帝亲手下诏采纳。谢述对儿子谢综说:“主上怜惜张邵往日的忠诚,自然会宽恕他。我的上表恰好契合圣意,才被采纳。如果把这件事向外宣扬,就是抢夺君主的恩德。”让谢综当着自己的面把奏表烧掉。后来文帝对张邵说:“你能够免死,是谢述出力。”

谢述有心悸的疾病,神志时常错乱,在吴兴太守任上去世。灵柩运回京城,距离都城还有几十里,殷景仁、刘湛一同乘车前去迎接,望着灵船流泪。等到刘湛被杀,刘义康外放出镇,临行感叹说:“谢述总是劝我退让,刘湛总是劝我进取。谢述死而刘湛活着,就是我获罪的原因。”文帝也说:“谢述如果还活着,刘义康一定不会落到这个地步。”谢述有三个儿子:谢综、谢约、谢纬。谢综有才艺,擅长隶书,官至太子中舍人,参与范晔谋反被杀;谢约也受牵连死去。谢纬娶宋文帝第五女长城公主,向来被谢综、谢约憎恨,免于死罪,流放广州,孝建年间回到京城。风度文雅,有父亲的风范,官任正员郎。儿子谢朓。

谢朓,字玄晖。年少好学,有很好的名声,文章清丽。担任齐随王萧子隆镇西功曹,转文学。萧子隆在荆州,喜爱辞赋,谢朓尤其受到赏识,朝夕相伴。长史王秀之认为谢朓年少,和随王过于亲近,打算上报朝廷。谢朓得知,借故请求返回京城,在路上写诗寄给西府:“常恐鹰隼击,时菊委严霜。寄言罻罗者,寥廓已高翔。”之后授新安王中军记室。谢朓写信辞别萧子隆:

“我听说低洼的积水,想要流向大海却常常枯竭;劣弱的车马,盼望道路平坦却中途疲惫。为什么呢?深渊积水,奔流入海尚且力竭;千里长路,驽马驰骋也会困顿。何况我徒然蒙受道义恩义,归乡的心愿不能实现,漂泊零落如同坠落的雨,秋天的落叶。我本是平庸之人,品行才能没有可取之处。遇上天下清明盛世,朝廷搜罗微末人才,我才能够放下农事,在王府执笔。向东泛舟三江,向西游历七泽,在军旅辗转,从容参与宴饮。长长的衣襟日日摆动,车马不断奔走,在王府获得荣宠,蒙受丰厚恩遇。沐浴阳光,恩情深不见底,扪心想要报答,早已刻骨发誓。不曾料想大局还未变化,我却先要被遣离。王府的恩遇尚在,我却回到简陋旧居。轻舟逆流,孤身吊影。白云高悬天上,再也见不到君王。离开德泽越来越久,思念越来越深。只盼江水可望,在春洲等候归船;王府大门敞开,再竭尽微薄的心意报效。如果我的性命尚存,就算身死沟壑,也希望妻子儿女能够归来。拭泪辞别,悲愁涌上心头。”

当时荆州等候回信的使者就在旁边,谢朓提笔就写完,文稿没有一点修改。

以原有官职兼任尚书殿中郎。隆昌初年,皇帝下敕让谢朓接待北方使者。谢朓自认为口才笨拙,上表推辞,得到准许。齐明帝辅佐朝政,任命他为骠骑谘议,兼任记室,掌管王府文书,又掌管中书诏诰,转任中书郎。

出京担任晋安王镇北谘议、南东海太守,代理南徐州事务。告发王敬则谋反的阴谋,齐明帝十分赏识他,升任尚书吏部郎。谢朓三次上表辞让官职。中书省官员疑惑谢朓品级还不到辞让的规格,询问国子祭酒沈约。沈约说:“宋元嘉年间,范晔辞让吏部,朱修之辞让黄门,蔡兴宗辞让中书,都是三次上表,下诏答复。近代小官不再辞让,就成了惯例,恐怕违背谦让的本意。王蓝田、刘安西地位贵重,当初也不推让,现在怎么可以效仿这种不谦让的做法?孙兴公、孔觊都辞让记室,难道三省官职都要辞让?谢吏部这次是破格提拔,辞让另有心意,和官职大小无关。谦逊的美德本出自人情,如果只有大官才辞让,就和专门赴阙上表一样。按照旧例,这件事不必怀疑。”谢朓辞让,皇帝下优厚的诏书,不许他推辞。

谢朓擅长草书隶书,长于五言诗。沈约常常说:“二百年来没有这样的好诗。”敬皇后迁葬帝陵,谢朓撰写哀策文,齐朝没有人能够比得上。

东昏侯昏庸失德,江祏想要拥立江夏王萧宝玄,后来又动摇犹豫,和弟弟江祀私下对谢朓说:“江夏王年纪轻,如果不能够担当,不能再行废立。始安王萧遥光年长,继承皇位,符合众人的期望。我们不是求取富贵,只求安定国家。”萧遥光又派遣亲信刘渢向谢朓表达心意。谢朓自认为蒙受明帝的恩德,不肯回应。没过多久,萧遥光让谢朓兼管卫尉事务。谢朓害怕被卷入阴谋,就把江祏等人的谋划告诉左兴盛,又劝说刘暄:“始安王一旦登基,刘渢、刘晏就会占据你现在的职位,只会把你看作反复无常的小人。”刘暄假装吃惊,快马禀报始安王萧遥光和江祏。萧遥光想要把谢朓外放东阳郡,江祏坚决不同意。

在此之前,谢朓常常轻视江祓的为人。江祏曾经拜访谢朓,谢朓说自己写了一首诗,叫身边人取来,之后又作罢。江祏问缘故,谢朓说:“暂且不急。”江祏认为谢朓轻视自己。后来江祏、江祀、刘渢、刘晏一同拜访谢朓,谢朓对江祏说:“可谓带二江之双流。”用这句话嘲弄他。江祏再也无法忍受,到这时构陷加害谢朓。皇帝下诏公布谢朓的罪状,把他交付廷尉。又让御史中丞范岫上奏逮捕谢朓,谢朓死在狱中,时年三十六岁。临死对门客说:“转告沈公,你正在撰写本朝史书,不要把我埋没。”

当初,谢朓告发王敬则谋反。王敬则的女儿是谢朓的妻子,常常藏着刀想要报复谢朓,谢朓不敢和她相见。等到将要拜授吏部郎,谢朓格外谦抑。尚书郎范缜嘲讽他说:“你的才干担当吏部郎没有愧色,只遗憾不能感化妻子。”谢朓面露愧色。等到被处死,叹息说:“天道怎么可以蒙蔽!我虽然没有亲手杀死王公,王公却因为我而死。”

谢朓喜欢奖掖人才。会稽孔觊略有文笔,不被当世知晓。孔珪曾经让孔觊草拟辞让官职的表章拿给谢朓看。谢朓吟咏赞叹很久,亲手抄写下来,对孔珪说:“读书人还没有建立名声,应当一同扶持成就,不要吝惜口头的赞誉。”他就是这样乐于成全善人。

谢朓和殷叡向来和梁武帝因为文章而交好。梁武帝把大女儿永兴公主嫁给殷叡的儿子殷钧,二女儿永世公主嫁给谢朓的儿子谢谟。梁武帝做雍州刺史的时候,两位公主暂时跟随母亲前往雍州。武帝登基之后,两位公主才回到京城。武帝心中轻视谢谟,又因为谢家势力单薄,想要把公主改嫁给张弘策的儿子;张弘策死后,又打算嫁给王志的儿子王諲。谢谟满怀怨恨,写下类似诗歌的书信送给公主。公主把书信呈给武帝,武帝怜惜感慨,但是公主终究不能回到谢谟身边。不久任用谢谟做信安县令,渐渐升迁王府谘议。当时的人认为是沈约和谢朓素来交好,替谢谟写了这封书信。

谢方明,是谢裕的堂祖弟弟。祖父谢铁,字铁石,官至永嘉太守。父亲谢冲,字秀度,官至中书郎,家在会稽,因病回乡,被孙恩杀害,朝廷追赠散骑常侍。谢方明跟随伯父吴兴太守谢邈在郡府。孙恩进犯会稽,东部各郡纷纷响应。吴兴人胡桀、郜骠攻破东迁县。谢方明劝谢邈躲避,谢邈不听。贼兵来到,谢邈遇害,谢方明侥幸逃脱。

当初,谢邈的外甥长乐人冯嗣之,以及北方学士冯翊仇玄达,都投奔谢邈。谢邈对待二人十分简慢,二人心中怨恨,于是和孙恩勾结谋划。刘牢之、谢琰讨伐孙恩,孙恩逃向临海,冯嗣之等人不能够一同逃走,重新聚集党羽。谢方明身体一向瘦弱,但是勇敢果决超过常人。联络谢邈的门生讨伐冯嗣之等人,把他们全部擒获,亲手杀掉。当时战乱之后,丧葬礼仪荒废。谢方明全家遭遇灾祸,家产荡然无存,却尽心尽力办理丧事,几个月之内,家人丧葬全部办完,就算太平盛世的完备礼仪,也不能超过他。

没过多久,孙恩再次攻陷会稽,谢琰遇害,悬赏捉拿谢方明十分急迫。谢方明从上虞用车载着母亲妹妹逃往东阳,经黄蘖峤走到鄱阳,搭乘船只回到京城,寄居在国子学。历经危险流离,受尽困苦,但是操守坚贞,身处穷困也不曾改变。

桓玄攻克建邺,丹阳尹卞范之权势压倒朝野,想要把女儿嫁给谢方明,谢方明始终不肯屈从。桓玄听说之后十分赏识他,当即授著作佐郎。后来堂兄谢景仁举荐他做宋武帝中军主簿。谢方明办事尽心尽力。武帝说:“惭愧没有丰厚的赏赐,姑且和你共享豫章国的俸禄。”多次加以赏赐。

谢方明为人严谨恭肃,善于自持,就算在无人的暗室,也没有懈怠的神色。堂兄谢混名声显赫,谢方明只逢年过节前去拜见而已。丹阳尹刘穆之在当时权势极大,朝野之人争相登门,不去拜访的只有谢混、谢方明、郗僧施、蔡廓四个人。刘穆之心中十分不满。等到谢混等人被杀之后,谢方明、蔡廓前去拜访刘穆之,刘穆之十分高兴,禀告武帝说:“谢方明可以说是名门良驹,蔡廓的才干足以位列三公,更何况二人还有实际才干。”没过多久,转任从事中郎,又做左将军刘道怜的长史。武帝下令,府中所有事务,都由谢方明决断。府主改任,谢方明也改任中军长史,不久加晋陵太守,又做骠骑长史、南郡相,和从前一样被委以重任。

曾经到年终,江陵县监狱里的囚犯,无论罪行轻重,全部放回家过年,约定正月初三返回官府。重罪囚犯有二十多人。府中僚属没有不疑虑恐惧的。当时晋陵郡送故主簿弘季咸、徐寿之一同在江陵,坚决劝谏,认为古人虽然有过这类事情,或许是史书夸大记载,况且如今人心浅薄,不能够这么做。谢方明不听,把囚犯全部遣送回家。囚犯以及他们的父兄又惊又喜,流泪感慨,就算赴死也没有遗憾。到了期限,有一个重罪囚犯喝醉不能回来,过了两天才返回。还有一个囚犯十天没有到。五官朱干期请求进见,打算亲自前去抓捕。谢方明知道是囚犯的事情,让侍从回绝五官不必进来,囚犯自己会回来。那名囚犯在乡里徘徊,不敢自己回府,乡里百姓责备驱赶,把他押送回来,终究没有囚犯逃亡。远近的人都为之叹服。

宋武帝登基,谢方明官至侍中、丹阳尹,有能干的名声。改任会稽太守。江东人口众多,风俗严苛刻薄,豪强欺凌弱小,奸猾官吏层出不穷,官府文书一下,抓捕审讯接连不断。谢方明深明为政体制,不拘泥法条,放宽细碎严苛的规定,总揽大体。世家豪族,没有人敢触犯禁令。废除邻里连坐的刑罚,判决长期积压的案件。从前朝廷多次征伐,军事物资不足,常常向士民征调,战事结束之后,本该让百姓回归本业。但是地方长官昏庸,处置失当,百姓诉求得不到回应,就会被压制。谢方明精简官吏,处置得当,顺应民情,江东百姓都称颂他。生性爱惜人才,从不随意褒贬人物。接替前任官员,不改动原有政令;确实需要改革的,就慢慢调整,不让百姓感受到变动。在任上去世。

儿子谢惠连,十岁就能写文章,族兄谢灵运十分赏识他,说:“每当构思篇章,面对谢惠连,我就写出精妙的句子。”曾经在永嘉西堂作诗,一整天没有写成,忽然梦见谢惠连,当即写出“池塘生春草”,认为诗句十分工巧。常常说:“这句诗有神助,不是我自己写出来的。”本州征召做主簿,不去就职。

谢惠连从前和会稽郡吏杜德灵亲近。为父亲守丧期间,赠送给杜德灵十几首五言诗,就是“乘流遵归路”这一类篇章。因为这件事被罢黜,不能做官。尚书仆射殷景仁爱惜他的才华,闲谈的时候对文帝说:“我小时候见过这些诗作,有人说是谢惠连写的,其实并不是。”文帝说:“如果真是这样,就应当起用他。”元嘉七年,才出任司徒彭城王刘义康法曹行参军。刘义康修筑东府城,在城壕中挖出古墓,为死者改葬,让谢惠连撰写祭文,等候他写成,祭文文辞华美。又写《雪赋》,辞藻瑰丽,被世人称奇。谢灵运见到他新写的文章,常常说:“就算张华重生,也不能修改。”诗文一同流传于世。三十七岁去世。因为去世较早,又行为轻薄多有过失,所以官位不显,没有子嗣。谢惠连的弟弟谢惠宣,官至临川太守。

谢灵运,是安西将军谢奕的曾孙,谢方明的侄子。祖父谢玄,晋朝车骑将军。父亲谢瑍,生来愚钝,官至秘书郎,很早就去世。谢灵运幼年就聪慧过人,谢玄十分惊异,对亲友说:“我生了谢瑍,谢瑍的儿子为什么竟然不比我差。”

谢灵运年少好学,博览群书,文章的华美,和颜延之并称江东第一。文笔纵横奔放超过颜延之,但是思想深沉周密比不上颜延之。堂叔谢混格外赏识喜爱他。承袭康乐公的爵位,依照国公的惯例授员外散骑侍郎,不去就职。担任琅邪王大司马行参军。性情奢侈,车马服饰华丽鲜亮,衣物常常修改旧的样式,世人都效仿他,都称呼他谢康乐。多次升迁官至秘书丞,因事获罪被免职。

宋武帝在长安的时候,谢灵运担任世子中军谘议、黄门侍郎,奉命到彭城慰劳武帝,写下《撰征赋》。后来谢灵运担任相国从事中郎、世子左卫率,因擅自处死门生被免去官职。刘宋建立,爵位由公爵降为侯爵,又出任太子左卫率。

谢灵运行事常常违背礼法制度,朝廷只把他当文人来安置,并不把处理国家政务的实权交付给他。他自认为才干应当参与机要政务,既然不被朝廷赏识重用,心中常常满怀愤懑怅恨。庐陵王刘义真年少喜爱文章典籍,和谢灵运交情格外深厚。少帝即位之后,大权掌握在大臣手中,谢灵运挑拨是非,诋毁当朝执政大臣,司徒徐羡之等人把他视作祸患,将他外调,出任永嘉太守。永嘉郡境内有名山大川,本就是谢灵运一向喜爱的。外放做官之后郁郁不得志,于是纵情游山玩水,走遍永嘉各个属县,常常一出去就超过十天整月。对于治理百姓、审理案件,他不再放在心上,每到一处就写诗咏叹,抒发自己的心志。

在永嘉郡任职满一年,谢灵运称说自己有病,辞去官职。他的堂弟谢晦、谢曜、谢弘微等人都写信劝阻他,谢灵运不肯听从。谢灵运的祖父、父亲都安葬在始宁县,那里还有旧宅院和园墅,于是他把户籍迁到会稽郡,修缮整治旧日产业。宅院依山傍江,极尽隐居的幽美景致。他和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人纵情游乐,有在这里终老一生的打算。每当他有一首新作传到京城,无论贵贱之人都争相抄写,一夜之间士人平民之间就广为流传,名声震动京师。他撰写《山居赋》,并且亲自为文章作注,记述山居的种种情状。

宋文帝诛杀徐羡之等人以后,征召谢灵运入朝做秘书监,两次征召,谢灵运都不肯赴任。文帝派光禄大夫范泰写信恳切勉励他,谢灵运这才出山。朝廷让他整理秘阁藏书,补全散佚缺失的典籍,又命他编撰《晋书》,他仅仅粗略拟定编写大纲,这本书最终也没有完成。不久升任侍中,文帝对他赏赐优厚,待遇极高。谢灵运的诗歌、书法都独步当世,每写完一篇作品,就亲手抄写一遍,宋文帝把他的诗文和书法称作两件宝贝。谢灵运自恃门第名望,认为自己理应参与国家大政,可到如今只被当做文学侍从,每逢侍奉皇帝宴会,不过谈论文艺鉴赏辞章而已。王昙首、王华、殷景仁等人,名望地位素来比不上他,却都得到朝廷重用,谢灵运内心愤愤不平,常常称病不去上朝值班。他开凿池塘,栽种竹木果树,随意调遣官府差役,没有节制限度。出城游览,有时远达一百六七十里,十几天不返回官府。既不上表禀报皇帝,也不请假。文帝不想伤害大臣体面,委婉示意,让他自己主动辞官。谢灵运上表陈述自己患病,朝廷准许他休假回到东方故乡。即将动身的时候,他上书劝谏文帝北伐河北。回到家乡之后,谢灵运依旧昼夜不停地宴饮游乐。又被御史中丞傅隆上奏弹劾,被免去官职,这一年是元嘉五年。

谢灵运回到东方之后,和同族弟弟谢惠连、东海人何长瑜、颍川人荀雍、泰山人羊璿之,以品评诗文相聚,一同遨游山水,当时的人称他们为“四友”。谢惠连从小就有非凡才华,却不被父亲谢方明看重。谢灵运离开永嘉回到始宁,当时谢方明担任会稽太守,谢灵运前去拜访谢方明,遇见谢惠连,对他极为赏识。谢灵运生性很少推许别人,唯独看重谢惠连,和他结为生死之交。当时何长瑜在会稽郡教谢惠连读书,谢灵运又认为他才华举世无双。谢灵运对谢方明说:“阿连悟性如此出众,您却把他当成普通孩子对待;何长瑜是当今的王粲一般的人才,您却给他供给下等门客的饭食。您既然不能礼遇贤才,应当把何长瑜交给我带走。”于是就用车把何长瑜接走。荀雍,字道雍,官做到员外散骑郎。羊璿之,字曜璠,担任临川内史,受到司空竟陵王刘诞的厚待,刘诞作乱失败之后,羊璿之受牵连被杀。何长瑜的才华次于谢惠连,荀雍、羊璿之又比不上何长瑜。临川王刘义庆招揽文人,何长瑜从国侍郎升迁到平西记室参军。他曾经在江陵写信给同族何勖,用诙谐韵语调侃刘义庆幕府的僚属,写道:“陆展染黑白发,想要讨小妾欢心;黑发维持不了多久,白发又要重新长出来。”像这样的句子还有五六句。轻薄少年就推演模仿这种写法,把朝中士人一一拿来调侃,全都加上刻薄伤人的词句,这些文字到处流传。刘义庆勃然大怒,禀报宋文帝,把何长瑜贬为广州所辖的曾城县令。等到刘义庆去世,朝中大臣都到王府吊唁,何勖对袁淑说:“何长瑜可以回来了。”袁淑说:“国家刚刚失去这样宗室英才,不应当惦记流放的罪人。”庐陵王刘绍镇守寻阳,任命何长瑜做南中郎行参军,掌管文书。走到板桥,遇上暴风,落水溺死。

谢灵运凭借祖父父亲留下的资产,家业十分丰厚,家中奴仆僮仆众多,旧时部下、门生有几百人。开山挖湖,劳役从未停歇。攀登高山峻岭,一定要去到幽深险峻之处,几十重山崖峰峦,没有不曾涉足的。登山时常穿木屐,上山就拆掉木屐前齿,下山就拆掉木屐后齿。曾经从始宁南山砍伐树木开辟道路,一直通到临海郡,跟随他的有几百人。临海太守王琇大为惊骇,以为是山贼,后来得知是谢灵运,才放下心。谢灵运又邀约王琇一同继续进山,王琇不肯。谢灵运赠给王琇一首诗:“郡守畏惧山路艰险,游客却乐于山间穿行。”在会稽的时候,谢灵运出行也常常大批随从跟随,惊动整个县城。会稽太守孟顗虔诚信奉佛教,却被谢灵运轻视。谢灵运曾经对孟顗说:“得道成佛要靠超凡智慧,老先生去世升天或许会比我早,但是成佛一定在我之后。”孟顗深深怨恨这番话。谢灵运又和王弘之等人到千秋亭饮酒,脱光衣服大声呼叫,孟顗实在无法忍受,派人告知谢灵运。谢灵运大怒,说:“我自己高声呼喊,关这个痴人什么事。”

会稽城东郭外有回踵湖,谢灵运请求把湖水排干开垦成农田,宋文帝下令州郡实地勘察处理。这个湖离城很近,出产水产,百姓十分爱惜这片湖,孟顗坚决不肯应允。谢灵运得不到回踵湖,又请求把始宁的休崲湖改造成农田,孟顗又坚决反对。谢灵运认为孟顗不是真心体恤百姓,只是担心排干湖水会伤害水中生灵,言语之中中伤孟顗,二人就此结下仇怨。孟顗趁着谢灵运骄横放肆,上表告发他心怀异志,调兵自我防卫,公开上奏朝廷。谢灵运疾驰赶赴京城,上表陈述事情前因后果。宋文帝知道他是被诬陷,没有治他的罪,但不想再让他回到会稽,任命他做临川内史。

在临川郡,谢灵运依旧纵情游冶,和在永嘉时候一模一样,被主管官员检举弹劾。司徒派遣官员,随同州从事郑望生抓捕谢灵运。谢灵运发兵反叛逃亡,就此萌生叛逆之心,写下诗句:“韩国灭亡,张良奋起;秦始皇称帝,鲁连引以为耻。我本就是江湖山野之人,一腔忠义能够感动君子。”朝廷派兵追击,将他擒获,押送廷尉。廷尉判处谢灵运死刑。宋文帝爱惜他的才华,只想免去官职了事。彭城王刘义康坚持主张,认为不能宽恕。皇帝下诏说:“谢玄功勋卓著,应当宽恕他的后代子孙,免除死刑,流放广州。”

后来,秦郡府将宋齐奉命出使涂口,走到桃墟村,看见七个人走下大路聚在一起交谈,怀疑这些人身份不一般,回去禀报郡县。官府派兵跟着宋齐突袭抓捕众人。其中一个叫赵钦的犯人供称:“同村薛道双从前和谢灵运共过事,薛道双托同乡成国转告我说:‘谢灵运获罪流放广州,拿出钱财,叫我们购买弓箭刀盾等兵器,让薛道双召集乡里青壮年,在三江口劫走谢灵运。如果事情成功,大家共享功劳。’我们集结人手准备去接应谢灵运,没有等到人,回来之后饥寒交迫,沿路抢劫为生。”主管官员上奏请求逮捕谢灵运,宋文帝下诏,在广州将谢灵运处死。谢灵运临死写下诗篇:“龚胜不再苟活,李业舍身赴死;嵇康理屈被害,霍谞性命殒亡。”诗中提到龚胜、李业,用意和之前张良、鲁连的诗句相同。这是元嘉十年,谢灵运四十九岁。他所写的文章流传于世。

孟顗,字彦重,平昌安丘人,是卫将军孟昶的弟弟。孟昶、孟顗二人风姿容貌都很出众,当时的人称他们为“双珠”。孟昶权势显赫,孟顗却不肯接受朝廷征召。孟昶死后,孟顗历任侍中、仆射、太子詹事、散骑常侍、左光禄大夫。曾经陪同徐羡之闲谈说起关中、洛阳旧事,孟顗感叹刘穆之去世之后,再也没有这样的人才。王弘也在座,听后心中十分不平,说道:“当年曹魏十分看重张郃,说国家一天都不能没有他。等到张郃战死,又哪里关乎国家兴亡?”孟顗心中不快,宾客们打圆场,这件事才算作罢。后来孟顗死在会稽太守任上。

谢灵运的儿子谢凤,受谢灵运牵连,被流放到岭南,年纪轻轻就去世。

谢凤的儿子谢超宗,跟随父亲谢凤迁居岭南,元嘉末年才得以回到内地。他和慧休道人往来交游,好学,擅长文辞,名声很大。被选拔补任新安王刘子鸾的国常侍。刘子鸾的母亲殷淑仪去世,谢超宗撰写悼文进献,皇帝读后大为赞叹,对谢庄说:“谢超宗真是有凤毛,简直又是一个谢灵运。”当时右卫将军刘道隆也在座,散席之后前去拜访谢超宗,说:“听说您家有奇异宝物,可以让我看一看吗?”谢超宗说:“家中家徒四壁,哪里还有什么奇珍异物?”刘道隆是武将,不懂避讳,直接说道:“方才侍宴,陛下说您有凤毛。”谢超宗听到触犯父亲谢凤的名讳,光着脚跑回内屋。刘道隆还以为谢超宗真要拿凤毛出来,就在门外等候,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到,才离开。

泰始年间,谢超宗担任尚书殿中郎。泰始三年,都令史骆宰讨论秀才、孝廉考试标准:五道问题全部答对定为上等,答对三四道为中等,答对两道为下等,只答对一道不予录取。谢超宗提出不同意见,皇帝下诏采纳骆宰的建议。

齐高帝当时担任领军将军,爱惜谢超宗的才华。卫将军袁粲听说之后,对齐高帝说:“谢超宗为人开朗明达,很值得和他交谈。”于是任用谢超宗做长史、临淮太守。袁粲被杀之后,齐高帝任命谢超宗为义兴太守。升明二年,因公事获罪被免职。谢超宗前往东府登门求见。那天天气严寒,齐高帝对在座众人说:“这位客人来了,让人不用穿厚衣服,身上都觉得暖和。”谢超宗落座,喝了几杯酒,言辞气势奔放纵横,齐高帝和他相谈十分欢洽。

等到南齐取代刘宋,谢超宗出任黄门郎。主管官员上奏要撰写郊庙祭祀的歌辞,皇帝下令司徒褚彦回、侍中谢朏、散骑侍郎孔珪、太学博士王咺之、总明学士刘融、何法图、何昙秀,一共十个人来创作,唯独谢超宗写的辞章被朝廷采用。

谢超宗为人依仗才气,酒后任性行事,常常轻慢欺辱他人。在官署值班时常喝醉。皇帝召见他,谈及北方战事,谢超宗说:“北虏作乱已经二十年,就算佛祖出世,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因为言语失仪,被外放做南郡王中军司马。有人问他:“接到朝廷任命,究竟是什么府的官职?”谢超宗心怀怨恨,回答:“不知道是司马,还是司驴;既然是驴府,就该叫司驴。”被主管官员弹劾,因心怀怨望被免官,禁锢十年不许出仕。后来司徒褚彦回送湘州刺史王僧虔赴任,阁道损坏,褚彦回掉进水里;仆射王俭惊慌失措,光着脚从车上跳下来。谢超宗拍手大笑说:“落水的三公,坠车的仆射。”褚彦回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谢超宗早先就在王僧虔的船上,高声说道:“自有天道在上,上天所不容,大地不接纳,丢给河伯,河伯也不肯收下。”褚彦回大怒,说:“寒门士人如此无礼。”谢超宗回怼:“我不能靠着出卖袁粲、刘秉换取富贵,怎么能摆脱寒门身份。”他这些讥讽挖苦的话,渐渐传遍朝野。

齐武帝即位,让谢超宗掌管国史编撰,授官竟陵王征北谘议,兼任记室,谢超宗更加郁郁不得志。谢超宗为儿子迎娶张敬儿的女儿做妻子,齐武帝对此十分猜忌。等到张敬儿被杀,谢超宗对丹阳尹李安人说:“往年朝廷杀韩信,今年又杀彭越,您打算作何打算?”李安人把这番话全部上报。齐武帝早已积攒对谢超宗轻慢放肆的不满,指派兼任御史中丞的袁彖上奏,请求把谢超宗交付廷尉治罪。齐武帝虽然批准奏章,但认为袁彖奏章言辞模棱两可,又命令尚书左丞王逡之弹劾袁彖:“行文轻忽,上奏避重就轻,徇私纵容奸恶,请免去袁彖官职。”皇帝下诏:“袁彖隐瞒实情欺骗朝廷,袒护朋友蒙蔽君主,免去官职,禁锢十年。”谢超宗被关进廷尉监狱,一夜之间头发全部变白。朝廷下诏把他流放越嶲。走到豫章,皇帝密令豫章内史虞悰,赐谢超宗自尽,不得损毁他的身体。

第二年,谢超宗的门生王永先,又告发谢超宗的儿子谢才卿二十多条死罪罪状。皇帝怀疑是诬告,把谢才卿交给廷尉审讯查验,查明控告不实,谢才卿得以昭雪。王永先死在监狱之中。

谢才卿的弟弟谢几卿,思辨清俊机敏,当时被称作神童。谢超宗流放越嶲,朝廷下诏不许家人随行。谢几卿八岁,在新亭和父亲告别,悲痛难忍,纵身跳入江中。谢超宗叫来几个商人下水营救,过了很久才把他救上岸,从他耳朵、眼睛、口鼻中倒出好几斗江水,十几天之后才勉强能够说话。为父亲守孝,哀痛伤身,超过礼法要求。十二岁,被征召补为国子生。齐文惠太子亲自到场考试,对王俭说:“谢几卿本来擅长玄学义理,现在可以拿儒家经义考问他。”王俭遵照太子旨意发问,谢几卿辨析阐释毫无阻滞,文惠太子十分赞赏。王俭对旁人说:“谢超宗算是后继有人了。”长大之后,谢几卿学识渊博,富有文采。在齐朝做官,担任太尉晋安王主簿。

梁朝天监年间,谢几卿从尚书三公郎调任治书侍御史。旧时郎官调任这个职位,世人称作“南奔”,谢几卿很是失意,常常称病,几乎不再处理台府公务。多次升迁做到尚书左丞。

谢几卿熟悉前朝旧事典章,仆射徐勉每当遇到疑难问题,大多向他咨询。但是他性情放达不拘,随心行事,不遵守朝廷法度。曾经参加乐游苑宴会,喝得大醉才回来,顺路去到路边酒馆,停下车,撩开车帘,和车前三个赶车的差役对坐饮酒。围观的人挤得像一堵墙,谢几卿神色坦然毫不在意。后来,因为在官署夜里只穿短裤,和门生登上阁道饮酒,高声喧闹,被主管官员检举弹劾,获罪免职。

普通六年,皇帝下诏西昌侯萧藻统领各路大军北伐,谢几卿上书请求随军出征,被提拔为萧藻的军师长史。即将出发,和仆射徐勉告别。徐勉说:“淮水淝水一战,从前谢家建立奇功,不知道今天谢家会做得怎样?”谢几卿应声答道:“已经看到今天的徐勉胜过从前的徐氏,后世谢家又何必愧对前代谢家。”徐勉默然无言。大军到涡阳战败,谢几卿受牵连被免官。

谢几卿居住在白杨石井的宅院中,朝中交好的官员带着酒前来拜访,家中宾客常常满座。当时尚书左丞庾仲容也被罢官回乡,二人志趣相投,肆意放纵。有时候乘坐没有帷幔的车子游历郊野,喝醉之后就敲着铃唱挽歌,完全不在乎世人非议。湘东王萧绎镇守荆州,写信安慰勉励他。

后来出任太子率更令。为人放达,不讲究仪容举止。生性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和很多人发生矛盾,遇到违背自己心意的人,就肆意痛骂,骂过之后就不再放在心上。升任尚书左丞。仆射官署召集公卿议事,谢几卿从外面回来,宿醉还没清醒,拿枕头就地高卧,旁若无人。又曾经在官署赤裸身体酣饮,喝醉之后小便,弄脏令史,被御史弹劾,谢几卿也毫不在意。转任左光禄长史。去世,有文集流传于世。

谢几卿虽然品行不拘小节,但是对待家族亲情十分敦厚和睦。兄长谢才卿早死,儿子谢藻年幼孤苦,谢几卿尽心抚养。等到谢藻长大成人,历任清贵官职,都是谢几卿教诲扶持的功劳。

史臣评论说:谢晦凭借开国辅佐的功勋,接受先帝托孤的重任。国家忧患的年代,罢黜昏君,拥立圣主,为国家社稷谋划,可以说是功劳很大。但是庐陵王刘义真之死,并非君主本意,最后家族覆灭,违背人臣本分。霍光所谨慎对待的君臣分寸,谢晦行事和这完全不同。再加上身居长江上游,总揽兵权,打算在外遥控朝廷,哪里是君主能够长久容忍的。倘若徐羡之、傅亮不死,檀道济领兵在外,四大权臣把持朝政,势力不相上下,刘宋王朝的危险,比堆叠起来的鸡蛋还要脆弱。按照这样来定罪诛杀,不能算是无故杀戮。谢宣远为之寒心,可以说是提前预见到祸乱萌芽。然而谢氏家族自从晋代以来,世代传承文雅家风;谢景恒、谢景仁凭借德行质朴获得美名;谢景懋、谢景先凭借气节道义流传声誉。谢方明立身的气度,谢玄晖辞章的华美,各称雄于一个时代,可以称得上德行显赫的世家。谢灵运的才华名望,在江东独领风骚,却狂妄放肆不知收敛,招致自身覆灭。人各有所长,这句话确实可信,实在可惜啊!

谢弘微传

谢弘微十岁,过继给堂叔谢峻。自己的名字触犯继母的名讳,所以世人都称呼他的字弘微。幼年时神情庄重审慎,该说话的时候才开口。他的继父叔父谢混善于识人,见到谢弘微,认为他非同一般,对谢思说:“这个孩子心思深沉,年少聪慧,将来一定会成大器,有这样一个儿子,足够了。”谢峻是司空谢琰的儿子,和谢弘微原本只是缌麻服的远亲,亲戚表亲之间,谢弘微本来互不相识,但待人接物,全都合乎礼法。

义熙初年,谢弘微承袭建昌县侯的爵位。谢弘微本家素来清贫俭朴,但是继父谢峻家中十分富足,谢弘微只接受几千卷书籍,以及几个侯国属吏而已,遗产俸禄,一概不去过问。谢混听说之后十分惊叹,对侯国郎中令漆凯之说:“建昌侯的俸禄,本来应当和弘微本家分享。既然侯爷本人不放在心上,现在就按旧例把俸禄分送过去。”谢弘微不愿违背谢混的好意,才稍稍接受一部分。北舍,就是谢弘微原来的家。

谢混品格高远,很少与人交往,只和同族晚辈谢灵运、谢瞻、谢晦、谢曜、谢弘微,凭借诗文鉴赏相聚,常常一同宴饮聚会,居住在乌衣巷,所以当时称为“乌衣之游”。谢混的诗中所说“昔日乌衣相聚,相聚的都是自家亲族”,写的就是这件事。除此之外,就算是名望很高的名流,也不敢登门拜访。谢瞻等人才华出众,言辞雄辩,谢弘微却常常以简约的言辞折服众人,谢混格外敬重看重他,给他起外号叫“微子”。谢混对谢瞻等人说:“你们几个人虽然文辞义理丰沛善辩,未必都契合本心。至于领会妙处,言辞简约而道理精要,应当推崇我家微子。”谢混又常说:“谢灵运性情刚躁意气用事,谢客(灵运)学识广博却缺少检束,谢曜依仗才气操守不坚定,谢晦虽有自知却不能充分采纳善言。就算他们能够建立盖世功业,终究会被这些缺点牵累。至于微子,我挑不出他一点毛病。”又说:“微子与人意见不同的时候,不会伤害别人;与人意见一致,不会违背正道。倘若活到六十岁,一定可以做到三公辅相的高位。”

趁着酒宴酣畅,谢混写韵语劝诫谢灵运、谢瞻等人:“康乐(谢灵运)胸怀通达气度不凡,确实有名门气韵;如果加以约束打磨,就会雕琢成美玉。宣明(谢瞻)见识高远,聪慧深沉俊逸,如果去掉固执,就可以和顺辅佐天下。阿多(谢曜)见解独特,年少继承华美家业;文采不足,要警惕质朴有余文才不足,志向要更加高远。通远(谢瞻)悟性清明,美名远扬;一意直行很少不摔跤,要消解偏执吝啬。微子秉持高尚的志趣,仰慕蔺相如不知倦怠;不要轻视一筐土的微薄,积累起来必将高达千仞。诸位后生努力啊,一代风流就靠你们振兴。只要不触犯大是大非,其余不必过分拘谨。”对于谢灵运、谢瞻等人,都有劝诫批评,唯独对谢弘微全是赞美。曜是谢弘微兄长谢曜的小名;通远是谢瞻的字;客儿,是谢灵运的小名。晋代世家,本人拥有封爵的,出仕大多授员外散骑侍郎。谢弘微也被授员外散骑侍郎、琅邪王大司马参军。

义熙八年,谢混因为和刘毅结党而被杀,谢混的妻子晋陵公主改嫁给琅邪王练。公主虽然执意不肯改嫁,但是皇帝下诏命她和谢氏断绝关系。公主把谢混家里家事全部托付给谢弘微。谢混家两代出宰相,一门两个人受封,田产十几处,僮仆上千人,家中只有两个女儿,都才几岁。谢弘微经营管理家业,处理公事一般公正,一分钱一尺布帛的出入,全部登记造册。宋武帝代晋建宋,晋陵公主降封号为东乡君。因为谢混是前朝获罪,东乡君坚守节义值得嘉奖,朝廷准许她重新回到谢氏家族。自从谢混去世,到这时已经九年,宅院修整完好,粮仓财物充盈,家中仆役门客和往日一样,田地开垦耕种,比过去还要多。东乡君感叹说:“仆射(谢混)生前看重这个孩子,可以说善于识人,仆射虽死,也算后继有人。”内外亲戚、旧友故交,见到东乡君回归,踏进家门,没有不感慨叹息,有的人甚至流下眼泪,感念谢弘微的道义。

谢弘微为人严正,一举一动一定遵循礼法。侍奉过继亲属,恭敬谨慎超过常人。叔伯的两位母亲,回娘家守居的两位姑母,早晚侍奉,竭尽诚心恭敬。内外传信传话,一定穿戴整齐。奴婢仆役面前,不随便说笑。因此全家上上下下,都像敬畏神明一样敬重他。当时有位蔡湛之,曾经见过谢安兄弟,对别人说:“谢弘微相貌像谢中郎(谢万),性情却像谢文靖(谢安)。”

宋文帝当初受封宜都王,镇守江陵,任用琅邪王球做友,谢弘微做文学侍从。谢弘微因为母亲去世离职,守丧以孝顺著称。服丧期满之后,还长期吃素食。宋文帝即位,谢弘微担任黄门侍郎,和王华、王昙首、殷景仁、刘湛等人,被称为“五臣”。升任尚书吏部郎,参与朝廷机密。不久转任右卫将军,从前的属官幕僚,全部交由谢弘微选拔任用。

谢弘微立身清廉简朴,器物服饰不追求华丽,但是饮食却力求丰盛精美。兄长谢曜官至御史中丞、彭城王刘义康骠骑长史,死在任上。谢弘微哀痛超过礼法,就算丧服除去,依旧不吃鱼肉。僧人慧琳曾经和他一同吃饭,看见他还吃素食,对他说:“施主本来就常年多病,丧期结束还不恢复肉食。如果因为没有意义的守礼损伤身体,哪里符合追求义理的本意?”谢弘微说:“丧礼的制度,不能逾越。心中哀痛,实在无法停止。”说完停下吃饭,抽泣不能自已。

谢弘微幼年丧父,侍奉兄长如同侍奉父亲。兄弟之间友爱和睦,当世几乎没有人比得上。口中从不议论别人短处。看见兄长谢曜喜欢褒贬人物,每当听到,就用别的话语岔开话题。历任中庶子,加封侍中。他一心想要做清简闲官,畏惧权势荣宠,坚决推辞侍中,朝廷准许他辞去中庶子。每当向皇帝进言劝谏,陈述政事,一定亲手写好奏章,写完之后烧掉草稿,旁人都不知道内容。皇帝知道谢弘微擅长烹饪,常常向他索要食物。谢弘微就和亲友一同操办。食物进献之后,亲人问皇帝吃了什么,谢弘微闭口不答,用别的话应付,当时人把他比作汉代的孔光。

等到东乡君去世,留下家财千万,园宅十几处。还有会稽、吴兴、琅邪等地,太傅谢安、司空谢琰时代的产业,奴仆还有几百人。公私众人都认为家中钱财应当归谢混的两个女儿,田地宅院奴仆应当归谢弘微。谢弘微一分一毫都不取用,用自己的俸禄办理丧事。谢混的女婿殷叡素来喜欢赌博,听说谢弘微不争夺家产,就强行夺取妻子、妹妹、伯母、姑母的财物,用来偿还赌债。家中女眷受谢弘微谦让的感化,没有一个人出来争执。谢弘微的舅子领军将军刘湛对谢弘微说:“天下事应当有个折中,这种事你都不过问,怎么做官?”谢弘微只是微笑,并不回答。有人讥讽他:“谢氏几代积累的财富,一下子填了殷叡的赌债,就好比把财物丢进江海来博取名声。”谢弘微说:“亲戚争夺财产,是十分鄙陋的事情。如今家中女眷尚且能够闭口不争,我怎么能引导他们互相争斗。现在各家分得的财物,多寡有别,不至于陷入匮乏。人死之后,这些东西又和我有什么相干。”

东乡君下葬,需要打开谢混的坟墓,谢弘微带病前去,病情就此加重。元嘉十年去世,四十二岁。宋文帝十分痛惜,对谢景仁说:“谢弘微、王昙首都年过四十,名望职位没能充分施展才干,这是我的过失。”

谢弘微性情宽厚博大,很少喜怒形于色。晚年曾经和友人下棋,友人西南一片棋子已经是死局,旁边又有客人说:“西南风很大,或许船要翻了。”友人领会,赶紧补救棋子。谢弘微勃然大怒,把棋盘摔在地上。有见识的人,看出这是他晚年将亡的征兆,果然就在这一年去世。当时传说有个高大的鬼寄居在司马文宣家中,说奉命来取谢弘微性命。每当谢弘微病情加重,鬼就提前告知司马文宣。等到谢弘微去世,这个鬼才和司马文宣告别离去。

谢弘微临终对身边人说:“这里有两封文书,等刘领军(刘湛)到来,就在他面前烧掉,千万不要拆开。”这两封是宋文帝亲手写的敕书。皇帝得知死讯万分悲痛。派两千禁军操办全部丧葬事宜,追赠谢弘微为太常。

谢弘微和琅邪王惠、王球,都以简约淡泊著称。有人问沈约:“王惠这个人怎么样?”沈约说:“令明(王惠)为人简约。”又问王球,沈约说:“蒨玉(王球)为人淡泊。”再问谢弘微,沈约说:“简约而不失道义,淡泊而不流于放纵,古代所说的名臣,谢弘微足以担当。”他就是这样被世人赞美。儿子谢庄。

谢庄,字希逸,七岁就能写文章。长大之后,容貌俊美风度优雅。宋文帝见到,十分赏识,对尚书仆射殷景仁、领军将军刘湛说:“蓝田出产美玉,果然不是虚言。”谢庄出任随王刘诞的后军谘议,兼任记室。他把《左传》按诸侯国拆分,分篇整理。制作一丈见方的木版地图,画上山川疆域,各有区划。拆分开来,各州郡界限分明;拼合在一起,就是完整天下版图。

元嘉二十七年,北魏攻打彭城,北魏派尚书李孝伯和宋国镇军长史张畅对话,李孝伯还专门打听谢庄以及王微。谢庄名声远播到这种地步。元嘉二十九年,授官太子中庶子。当时南平王刘铄进献红鹦鹉,皇帝下诏群臣写赋。太子左卫率袁淑文才冠绝当世,写完赋拿给谢庄看。等读到谢庄所作的赋,感叹说:“江东要是没有我,阁下就会一枝独秀;我如果没有阁下,也算得上一代俊杰。”于是把自己写的赋藏起来不再示人。

元凶刘劭弑君篡位,谢庄改任司徒左长史。孝武帝起兵讨伐,秘密送檄文给谢庄,命他修改之后公开发布。谢庄派心腹门生具庆,携带密信,暗中拜见孝武帝表达忠心。等到孝武帝登基,授谢庄侍中。当时北魏请求互通贸易,皇帝下诏群臣广泛议论。谢庄的意见是拒绝互市,静观对方破绽,可以彰显本国强盛。骠骑竟陵王刘诞将要去镇守荆州,朝廷征召丞相南郡王刘义宣入朝辅政。刘义宣坚决推辞不肯进京,刘诞却定下日期准备乘船西下。谢庄认为丞相本就没有入朝的意愿,骠骑又定好出发日期,看起来像是逼迫刘义宣。皇帝于是推迟刘诞出发的日期,刘义宣最后也没有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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